鶴林玉露
鶴林玉露
欽定四庫全書
鶴林玉露巻九
宋 羅大經 撰
趙昌父云古人以學為詩今人以詩為學夫以詩為學
自唐以來則然如嘔出心肝搯擢胃腎此生精力盡
於詩者是誠弊精神於無用矣乃若古人亦何嘗以
學為詩哉今觀國風間出於小夫賤隸婦人女子之
口未必皆學也而其言優柔諄切忠厚雅正後之經生
學士雖窮年畢世未必能措一辭正使以後世之學
為詩其胸中之不淳不正必有不能掩者矣雖貪者
賦㢘仕者賦隠逸詩亦豈能逃識者之眼哉如白樂
天之詩曠達閒適意輕軒冕孰不信之然朱文公獨
謂樂天人多說其清髙其實愛官職詩中及富貴處
皆說得口津津地涎出可謂能窺見其微矣嗟夫樂
天之言且不可盡信况餘人乎楊誠齋云古人之詩
天也後世之詩人焉而已此論得之
古人觀理每於活處看故詩曰鳶飛戾天魚躍于淵夫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舎晝夜又曰山梁雌雉時哉時
哉孟子曰觀水有術必觀其瀾又曰原泉混混不舎
晝夜明道不除窻前草欲觀其意思與自家一般又
養小魚欲觀其自得意皆是於活處看故曰觀我生
觀其生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學者能如是觀理胸
襟不患不開濶氣象不患不和平
陸象山在荆門上元不設醮但合士民於公㕔前聽講
洪範皇極斂時五福一段謂此卽為民祈福也今世
聖莭令僧陞法座祝聖壽而郡守以下環坐而聽之
殊無義理程大昌鄭丙在建寧並不許僧陞堂說法
朱文公在臨漳且令隨例祝香不許人問話余謂若
祖象山之法但請教官陞郡庠講席講詩天保一篇
以見歸美報上之意亦自雅馴
莊子謂至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如周公遭變而赤舄
几几孔子厄陳而絃歌自如皆至人也不濡不熱言
其心耳非言其血肉之身也
杜陵詩云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栁絮白於綿初讀只
似童子屬對之語及細思之乃送杜侍御入朝蓋錦
綿皆有用之物而桃花栁絮乃以區區之顔色而勝
之亦猶小人以巧言令色而勝君子也侍御分别邪
正之官故以此告之觀不分生憎之語其剛正嫉邪
可見矣
韓平原作南園於吳山之上其中有所謂村莊者竹籬
茅舎宛然田家氣象平原嘗遊其間甚喜曰撰得絶
似但欠雞鳴犬吠耳旣出莊遊他所忽聞莊中雞犬
聲令人視之乃府尹所為也平原大笑益親愛之太
學諸生有詩曰堪笑明庭鴛鷺甘作村莊犬雞一日
冰山失勢湯燖鑊煮刀刲
岳武穆家謝昭雪表云青編塵乙夜之觀白簡悟壬人
之譛甚工
王荆公論末世風俗云賢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無
道賤者不得行禮貴者得行無禮其論精矣嗟夫荆
公生於本朝極盛之時猶有此歎况愈降愈下乎
荆公詩云卧占寛閒五百弓盖佛家以四肘為弓肘一
尺八寸四肘蓋七尺二寸其說出譯梵
紹熙甲寅孝宗升遐光宗疾不能喪中外人情洶洶襄
陽兵官陳應祥歸正人也欲乗此為變結約已定其
間一卒買卜於市所謂白羊先生者卜者詰之曰此
卜將何用觀所占是要殺爺殺娘底事大不好莫做
却吉其人色動時都統馮湛帳前適有一人在傍知
見遂濳跡至一茶肆與之語紿以已得罪於湛倘有
所謀願預一人之數卒始不肯言再三問之乃以實
告但深以卜不吉為疑其人曰若疑其不吉當與汝
同首可轉禍為福卒然之然恐無騐乃引其人詣陳
曰此人都統帳前人也近偶得罪可為内應陳始不
信再三言之乃與以白巾一告以期約其人與卒急
詣湛告變時張定叟作帥湛擕首狀告定叟時定叟
方卧起與湛密議定復就寢徐令具酒肴與客飲遣
數人請陳及其他一二兵官同來面以首狀及白巾
詰之陳辭屈乃集衆於教場射殺之二人及白羊先
生皆補官
莊子之文以無為有戰國策之文以曲作直東坡平生
熟此二書故其為文横說竪說惟意所到俊辨痛快
無復滯礙其論刑賞也曰當堯之時臯陶為士將殺
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
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寛其論武王也曰使當時有良
史如董狐者則南巢之事必以叛書牧野之事必以
殺書而湯武仁人也必將為法受惡周公作無逸曰
殷王中宗及髙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廸哲
上不及湯下不及武王其以是哉其論范増也曰増
始勸項梁立義帝諸侯以此服從中道而弑之非増
意也夫豈獨非其意將必力爭而不聽也不用其言
而殺其所立羽之疑増自此始矣其論戰國任俠也
曰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㡬而代相陳豨從
車千乗蕭曹為政莫之禁也豈懲秦之禍以為爵禄
不能盡縻天下之士故少寛之使得或出於此也邪
凡此類皆以無為有者也其論厲法禁也曰商鞅韓
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則舜之術也其論
唐太宗征遼也曰唐太宗旣平天下而又嵗嵗出師
以從事於夷狄蓋晚而不倦暴露於千里之外親擊
髙麗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爭先而處强也其論従
衆也曰宋襄公雖行仁義失衆而亡田常雖不義得
衆而强是以君子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衆心之向
背謝安之用諸桓未必是而衆之所樂則國以乂安
庾亮之召蘇峻未必非而勢有不可則反成危辱凡
此類皆以曲作直者也葉水心云蘇文架虚行危縦
横倐忽數百千言讀者皆如其欲出推者莫知其所
自來古今議論之傑也
葉水心云唐時道州西原蠻掠居民而諸使調登符牒
乃至二百函故元結詩以為賊之不如杜少陵遂有
粲粲元道州前賢畏後生之語蓋一經兵亂不肖之
人妄相促迫草芥其民賊猶未足以為病而官吏相
與亡其國矣至哉言乎古今國家之亡兆之者夷狄
盗賊而成之者不肖之官吏也且非特兵亂之後暴
驅虐取吾民而已方其變之始也不務為弭變之道
乃以幸變之心施激變之術張皇其事誇大其功借
生靈之性命為富貴之梯媒甚者假夷狄盗賊以邀
脅其君展轉滋蔓日甚一日而國隨之矣
唐太宗相房𤣥齡二十三年用魏徴及相十八年此外
惟李林甫元載最久國朝魏野贈王文正詩云太平
宰相年年出君在中書十二秋蓋以為最久矣至蔡
京秦檜皆及十八九年近時史衛王獨專國秉至二
十六年此古今所無至晚年得末疾猶專國秉數年
尤古今所無故洪舜俞詩云陰陽眠燮理
東坡謫儋耳道經南安於一寺壁間作叢竹醜石甚竒
韓平原當國劄下本軍取之守臣親監臨以紙糊壁
全堵脫而龕之以獻平原大喜置之閱古堂中平原
敗籍其家壁入祕書省著作庭辛夘之火焚右文殿
道山堂而著作庭幸無恙壁至今猶存坡之北歸經
過韶州月華寺值其改建法堂僧丐坡題梁坡欣然
援筆右梁題嵗月左梁題云天子萬年永作神主斂
時五福敷錫庶民地獄天宫同為淨土有性無性齊
成佛道右梁題字一夕為盗所竊左梁字尚存余嘗
見之墨色如新坡歸至常州報恩寺僧堂新成以板
為壁坡暇日題寫㡬遍後黨禍作凡坡之遣墨所在
搜毁寺僧以厚紙糊壁塗之以漆字賴以全至紹興
中詔求蘇黄墨跡時僧死久矣一老頭陀知之以告
郡守除去漆紙字畫宛然臨本以進髙宗大喜老頭
陀得祠曹牒為僧
劉禹錫作九日詩欲用餻字以其不經見迄不敢用故
宋子京詩云劉郎不敢題餻字虚負詩中一世豪然
白樂天詩云移坐就菊叢餻酒前羅列則固已用之
矣劉白倡和之時不知曽談及此否
張子房欲為韓報讐乃捐金募死士於博浪沙中以鐵
椎狙擊始皇誤中其副車始皇大怒索三日不獲未
逾年始皇竟死自此陳勝吳廣田儋項梁之徒始相
尋而起是禠祖龍之魄倡羣雄之心皆子房一擊之
力也其關係豈小哉余嘗有詩云不惜黄金募鐵椎
祖龍身在魄先飛齊田楚項紛紛起輸與先生第一
機
李太白云剗却君山好平鋪湘水流杜子美云所却月
中桂清光應更多二公所以為詩人冠冕者胸襟濶
大故也此皆自然流出不假安排
左氏傳王子朝之亂晉命諸侯輸周粟宋樂大心不可
晉士伯折之乃受牒而歸今世臺府移文屬郡曰牒
蓋春秋時霸主於列國已用之矣
今江湖間俗語謂錢之薄惡者曰慳錢按賈誼疏云今
法錢不立農民釋其耒耜冶鎔炊炭姦錢日多俗音
訛以姦為慳爾
左氏傳吳師在魯微虎欲宵攻王舍擇卒三百有若與
焉葉水心曰有若尚刼寨何况他人余謂吳師壓魯
魯亡無日有若視父母之邦阽危如此義氣所激願
與宵攻之列使誠因是而死得死所矣豈不賢於子
路之死乎水心以為刼寨過矣
周易無皆作无王述曰天屈西北為无蓋東南為春夏
陽之伸也故萬物敷榮西北為秋冬陽之屈也故萬
物老死老死則無矣此字說之有意味者也
廬陵士友藏朱文公一小簡真跡云便中承書知比日
侍奉安佳吾子讀書比復如何只是専一勤苦無不
成就第一更切檢東操守不可放逸親近師友莫與
不勝己者往來熏染習熟壞了人也景陽想已赴省
季章當只在家凡百必能盡心苦口切須承稟不可
有違諺云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此言雖淺然實
切至之論千萬勉之大學說漫納試讀之不曉處可
問季章也未卽相見千萬為門户自愛此簡蓋與其
親戚卑行也大全集所不載後生晚輩能寫一通置
之坐側朝夕觀省何患不做好人景陽姓許名子春
季章姓劉名黼皆廬陵醇儒從文公學季章後為特
奏第一人
開禧用兵諸將皆敗唯畢再遇數有功敵常以水櫃敗
我再遇夜縳藁人數千衣以甲胄持旗幟戈矛儼立
成行昧爽鳴鼓敵人驚視亟放水櫃旋知其非真也
甚沮乃出師攻之敵大敗又嘗引敵與戰且前且却
至於數四視日已晚乃以香料煮黒豆布地上復前
搏戰佯為敗走敵乗勝追逐其馬已饑聞豆香皆就
食鞭之不前我師反攻之敵人馬死者不勝計又嘗
與敵對壘度敵兵至者日衆難與爭鋒一夕拔營去
慮來相追乃留旗幟於營并縳生羊置其前二足於
鼓上擊鼓有聲敵不覺其為空營復相持竟日及覺
欲追則已逺矣近時沅州蠻叛荆湖制司遣兵討之
蠻以竹為箭傅以毒藥略着人肉血濡縷無不立死
官軍畏之莫敢前乃祖再遇之智裝束藁人羅列焜
耀蠻見之以為官軍萬矢俱發伺其矢盡乃出兵攻
之直擣其穴一戰而平
近時趙紫芝詩云一瓶茶外無祗待同上西樓看晚山
世以為佳然杜少陵云莫嫌野外無供給乗興還來
看藥欄卽此意也杜子野詩云尋常一樣窻前月纔
有梅花便不同世亦以為佳然唐人詩云世間何處
無風月纔到僧房分外清亦此意也欲道古人所未
道信矣其難矣紫芝又有詩云野水多於地春山半
是雲世尤以為佳然余讀文苑英華所載唐詩兩句
皆有之但不作一處耳唐僧詩云河分岡勢斷春入
燒痕青有僧嘲其蹈襲云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
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偷古句古人詩句犯師兄此雖
戯言理實如此作詩者豈故欲竊古人之語以為已
語哉景意所觸自有偶然而同者蓋自開闢以至於
今只是如此風花雪月只是如此人情物態
伯夷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可謂離世絶俗矣
然不念舊惡未嘗流於刻薄也栁下惠視袒裼裸裎
焉能凂我可謂和光同塵矣然不以三公易其介未
甞流於茍賤也此其所以為百世師歟東漢徐孺子
矯矯特立諸公薦辟皆不就然及薦辟者死炙雞漬
酒萬里赴弔於清髙不混俗之中有忠厚不忘恩之
意其為東漢人物之冠冕不亦宜乎
山谷題𤣥真子圖詞所謂人間底是無波處一日風波
十二時者固已妙矣張仲宗詞云釣笠披雲青嶂曉
橛頭細雨春江渺白鳥飛來風滿棹收綸了漁童拍
手樵青笑明月太虚同一照浮家泛宅忘昏曉醉眼
冷看朝市閙煙波老誰能惹得閒煩惱語意尤飄逸
仲宗年逾四十即掛冠後因作詞送胡澹庵貶新州
忤秦檜亦得罪其標致如此宜其能道𤣥真子心事
自古夷狄盗賊之禍所以蔓延滋長日深一日其終或
至於亡國者皆將帥之臣玩冦以自安養冦以自固
譽冦以自重也故杜少陵詩其於王室播遷之禍每
每深責將帥如云將帥蒙恩澤兵戈有嵗年至今勞
聖主何以報皇天又云登壇名絶假報主爾何遲又
云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又云獨使至尊憂社稷
諸公何以答昇平皆是意也然將帥之不用命實由
於朝廷駕御操縱之無法古人云譬如養鷹飽則颺
去我太祖之御諸將有守邊一二十年而不遷官者
蓋謂扞禦免侵軼特僅不失職耳非有戰勝攻取官
固不可妄遷也至於曹彬之平江南功亦不細矣然
使相之除終至吝惜止於賜錢百萬而已夫太祖豈
食言之君而曹彬亦豈飽則颺去之人哉英君誼辟
逺慮微權衆人固不識也近世以來將帥守邊僅免
侵軼及至嵗終則論功行賞屢遷不一遷不知使其
能掃清關河哭單于於陰山又將何以賞之少陵詩
云今日翔麟馬先宜駕鼔車無勞問河北諸將覺榮
華言雖翔麟之馬亦必先使之駕鼓車由賤而後可
以致貴今諸將驟登貴顯如馬之未駕鼓車而遽駕
玉輅安於榮華志得意滿無復驅攘之志河北叛亂
決難討除無勞問也又云雜虜横戈數功臣甲第髙
亦此意
漢食貨志云冬民旣入婦人相從夜績女工一月得四
十五日注謂每日又得半夜為四十五日也然則農
之宵爾索綯儒之短檠夜誦豈可少哉胡澹庵書遺
從子維寧曰古之君子學欲其日益善欲其日加徳
欲其日起身欲其日省體欲其日强行欲其日見心
欲其日休道欲其日章以為未也又曰日知其所亡
見其所不見一日不使其躬怠焉其愛日如是足矣
猶以為未也必時習焉無一時不習也必時敏焉無
一時不敏也必時術焉無一時不術也必時中焉無
一時不中也其競時如是可以已矣猶以為未也則
曰夜者日之餘也吾必繼晷焉燈必親薪必燃膏必
焚燭必秉蠟必濡螢必照月必帶雪必映光必隙明
必借暗則記嗚呼如此極矣然而君子又曰終夜不
寢必如孔子雞鳴而起必如大舜坐以待旦必如周
公然則何時而已邪范寗曰君子之為學也沒身而
已矣
衛青少服役平陽公主家後為大將軍貴顯震天下公
主仳離擇配左右以為無如大將軍公主曰此我家
馬前奴也不可已而遍擇羣臣貴顯無踰大將軍者
迄歸大將軍丁晉公起甲第鉅麗無比軍卒楊杲宗
躬負土之役勞苦萬狀後杲宗以外戚起家晉公得
罪貶海上朝廷以其第賜杲宗居之三十年世事翻
覆如此古詩云君不見河陽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
不見武昌栁春作青絲秋作帚人生馬耳射東風栁
色桃花豈長久秦時東陵千户侯華蟲被體腰蒼璆
漢初沛邑刀筆吏折腰如磬頭搶地蕭相厥初謁邵
平中庭百拜百不譍邵平後來謁蕭相故侯一拜一
惆悵萬事反覆何所無二子豈是大丈夫窮通流坎
皆偶爾摶扶未必賢搶榆華胥别是一天地醉鄉何
曽有生死儂欲與君歸去來千愁萬恨付一杯
朱文公云二蘇以精深敏妙之文煽傾危變幻之習又
云早拾蘇張之緒餘晚醉佛老之糟粕余謂此文公
二十八字彈文也自程蘇相攻其徒各右其師孝宗
最重大蘇之文御製序賛太學翕然誦讀所謂人傳
元祐之學家有眉山之書蓋紀實也文公每與其徒
言蘇氏之學壞人心術學校尤宜禁絶編楚詞後語
坡公諸賦皆不取惟收胡麻賦以其文類橘頌編名
臣言行録於坡公議論所取甚少
有日者謁黄直卿云善筭星數知人禍福直卿曰吾亦
有箇大筭數書曰惠廸吉從逆凶作善降之百祥作
不善降之百殃大學曰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
而入者亦悖而出此箇數亘古今不差豈不優於子
之筭數乎
眞西山論菜云百姓不可一日有此色士大夫不可一
日不知此味余謂百姓之有此色正縁士大夫不知
此味若自一命以上至於公卿皆得咬菜根之人則
當必知其職分之所在矣百姓何愁無飯喫
鶴林玉露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