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林玉露
鶴林玉露
欽定四庫全書
鶴林玉露卷十一
宋 羅大經 撰
福州啓運宫在開元寺有七祖御容塑像乃西京陵寢
之舊南渡之初迎奉於此時金兵俶擾倉忙間載以
籃輿七乗至今猶存别造朱輦七乗列于殿廡専差
中官一員主香火謂之直殿莭序朝廷遣快行家齎
送香燭帥守與直殿同致祭每位用朱槃列食十數
品酒三獻云臨安浄慈寺後有望祭殿每嵗寒食朝
廷差官一員望祭西京諸陵差陞朝官讀祝版其詞
云厯正仲春感載濡於雨露心馳西洛悵遐阻於山
川恭惟某祖某宗靈鑒在天聖謨傳後秩上陵之典
禮徒切望思蕝寓祭之權宜愈深愴慕其禮用盤食
茶湯三獻酒余觀栁子厚云每遇寒食田野道路士
女遍滿皂隸庸丐皆得上父母邱墓馬醫夏畦之鬼
無不受子孫追飬者今以萬乗之主乃不獲遂此志
至於寓祭此前古之所未有也端平初金人既退朝
廷亦嘗遣使脩朝陵之禮荆襄以兵五千護之未至
西京諜報敵騎且至兵不敢進使者潜偕數騎星馳
而往行禮而還其諸陵之無恙與否皆不可究詰也
吾郡羅椿字永年誠齋髙弟也清貧入骨一介不取頗
有李方叔謝無逸風味累舉於禮部竟不第自號就
齋嘗訪誠齋於毘陵誠齋作詩送之歸曰梅花香邊
蹋雪來杏花影裏帶春回明朝解纜還千里今日看
花更一杯誰遣文章太驚俗何縁場屋不遺才南溪
鷗鷺如相問為報春吟費麝煤慶元初誠齋與朱文
公同召誠齋力辭永年寄詩云不愁風月只憂時髮
爲君王寸寸絲司馬要為元祐起西樞政坐壽皇知
苦辭君命驚凡子清對梅花更與誰夢繞師門三稽
首起敲冰硯訴相思誠齋擊莭又送永豐汪令詩云
錦纜梅花浦江南作縣歸新來薦鶚牘驚動衮龍衣
嵗晚情難别心親事却違恐君天上去扶病出烟霏
頗有少陵意態他如露溼看花脚鶯啼欲曉山春消
千嶂雪清逼五湖秋等句皆佳
本朝大臣賜家廟者文彦博蔡京鄭居中鄧洵武余深
侯蒙薛昻白時中童貫秦檜楊存中吳璹虞允文史
彌逺凡十四人
國風云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又云予髮曲局薄言歸沐
蓋古之婦人夫不在家則不為容飾也其逺嫌防微
至於如此杜陵新昏别云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
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粧尤可悲矣國風之後唯杜
陵不可及者此類是也
古人立碑廟以繫牲墓以下棺厥後乃刻嵗月或識事
始末盖亦因而文之耳若湯盤銘太公丹書所載諸
銘亦因所用器物著辭以自警未甞為徒文也後世
特立石以紀事述言而謂之碑銘與古異矣杜元凱
銘功於二石一置峴山之上一沈漢水之中韓退之
謂張愉曰丐我一片石載二妃廟事且令後世知有
子名後世好名之弊至於如此
趙韓王為相置二大甕於坐屏後凡有人投利害文字
皆置其中滿即焚之於通衢李文靖公曰沆居重位
實無補萬分惟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之惟此少
以報國爾朝廷防制纖悉備具或徇所陳請施行一
事卽所傷多矣陸象山云往時充員敕局浮食是慚
惟是四方奏請廷臣面對有所建置更革多下看詳
其或書生貴㳺不諳民事輕於獻計不知一旦施行
片紙之出兆姓蒙害每與同官悉意論駁朝廷清明
常得寢罷編摩之事稽考之勤顧何足以當大官之
膳或庶㡬者僅此可以償萬一耳凡此皆至論夫子
曰仍舊貫何必改作古人曰利不什不變法甚言更
革建置之不可輕也或曰若是則將坐視天下之弊
而不之救歟余曰不然革弊以存法可也因弊而變
法不可也不守法則弊生非法之足以生弊也若韓
范之建明於慶厯者革弊以存法也荆公之施行於
熙寧者因弊而變法也一得一失蓋可觀矣或曰荆
公有志於二帝三王之法度豈可厚誹乎余曰有志
於二帝三王當自格君心始不當自變法度始有堯
舜之君則有堯舜之治有禹湯之君則有禹湯之治
法度云乎哉否則王莽之井田房琯之車戰適足以
貽千古之誚耳朱文公云浙間學者推尊史記謂夏
紀賛用行夏之時事商紀賛用乗殷之輅事至髙祖
紀賛則曰朝以十月黄屋左纛譏其不用夏時商輅
也遷之意誠恐是如此但若使髙祖真能行夏時乗
商輅亦只是漢髙祖終不可謂之禹湯
潘良貴字子賤自少有氣莭崇觀間為館職不肯遊蔡
京父子間使淮南不肯與中官同燕席靖康召對力
論時宰何㮚唐恪誤國未㡬言皆騐建炎初召為右
司諫首論亂臣逆黨當用重法以正邦典壯國威且
及當時用事者姦邪之狀大為汪黄所忌書奏三日
左遷而去復召為右史從臣向子諲奏事髙宗因與
論筆法言久不輟子賤舉笏近前厲聲曰向子諲以
無益之言久瀆聖聽叱之使下左右皆膽落由是又
去國晚年力量尤凝定秦檜勢正炎炎冷處一角笑
傲泉石作三戒說深以在得之規痛自警勵秦雖令
人致語亦不答自少至老出入三朝而前後在官不
過八百六十餘日所居僅蔽風雨郭外無尺寸之田
經界法行獨以邱墓之寄輸帛數尺而已有磨鏡帖
行於世言讀書者將以治心飬性如用藥以磨鏡也
若積藥鏡上而不加磨治未必不反為鏡累張禹孔
光是已其大意如此世以為名言子賤自號黙成居
士
伊尹禄之以天下不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天下信之
久矣故事湯事桀廢辟復辟不惟天下不以為疑而
桀與太甲亦無一毫疑忌之心東坡論之曰辦天下
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莭者也立天下之大節者狹
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動其心則天下
之大節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辦者矣此論甚當
後世唯諸葛武侯有伊尹風味其草廬三顧而後起
與耕莘聘幣已略相類觀其告後主曰臣成都有桑
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臣身在外
别無調度不别治生以長尺寸若死之日不使庫有
餘帛廩有餘粟以負陛下觀此言則其視富貴為何
等物故先主臨終謂之曰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然
君可自取非先主照見孔明肝膽其肯發此言雖然
先主孔明魚水相得發此言無難也此言之發後主
與左右固皆聞之矣後主非明君也左右非無讒慝
也孔明所謂諸有作姦犯科者宜付外廷論刑所以
繩束左右者非不甚嚴也而當時曽無一人敢興單
辭之謗後主倚信亦卒無纖芥之疑何哉只縁平時
心事暴白足以取信上下故也自三代而後可謂絶
無而僅有矣後之君子爭一階半級雖殺人亦為之
自少至老貪榮嗜利如飛蛾之赴燭蝸牛之升璧青
蠅之逐臭而曰我能立大莭辦大事其誰能信之
楊東山嘗為余言昔周益公洪容齋嘗侍壽皇宴因談
肴核上問容齋卿鄉里所産容齋番陽人也對曰沙
地馬蹄鼈雪天牛尾狸又問益公公廬陵人也對曰
金柑玉版筍銀杏水精葱上吟賞又問一侍從忘其
名浙人也對曰螺頭新婦臂龜脚老㜑牙四者皆海
鮮也上為之一笑某嘗陋三公之對昔某帥五羊時
漕倉市舶三使者皆閩浙人酒邊各盛言其鄉里果
核魚蝦之美復問某鄉里何所産某笑曰他無所産
但産一歐陽子耳三公笑且慙
楊東山言某初筮為永州零陵主簿太守趙謐字安卿
丞相元鎮子也初㕘之時客將傳言待衆官退却請
主簿客退趙具冠裳端立堂上凡再請某不動三請
某解其意遂庭趨一揖上堦稟叙逐一還他禮數既
畢立問何日交割稟以欲就某日答云可一面交割
一揖徑入更不延坐某退而抑鬱㡬成疾以書白誠
齋欲棄官而歸誠齋報曰此乃教誨吾子也他日得
力處當在此某意猶未平後涉歷稍深方知此公善
教人尚有前輩典刑朱文公云人家子弟初出仕宦
須是討喫人打罵底差遣方是有益亦此意
漢昭帝時夏陽男子成方遂居湖有故太子舍人謂之
曰子貌甚似衛太子方遂利其言乃乗黄犢車詣北
闕自稱衛太子公卿以下莫敢發言雋不疑後至叱
吏收縛竟得其姦靖康之亂柔福帝姬隨北狩建炎
四年有女子詣闕稱為柔福自敵中潛歸詔遣老宫
人視之其貌良是問以宫禁舊事略能言彷彿但以
足長大疑之女子顰蹙曰金人驅迫如牛羊跣足行
萬里寧復故態哉上惻然不疑其詐即詔入宫授福
國長公主下降髙世榮汪龍溪行制詞云彭城方急
魯元嘗困於面馳江左既興益壽宜充於禁臠資粧
一萬八千緡紹興十二年顯仁太后回鑾言柔福死
于敵中久矣始知其詐執付詔獄乃一女巫也嘗遇
一宫婢謂之曰子貌甚類柔福因告以宫禁事教之
為詐遂伏誅前後請給錫賚計四十七萬九千緡古
今事未嘗無對成方遂遇雋不疑故其詐不行此女
巫若非顯仁之歸富貴終身矣
荆公行新法鬻坊場河渡司農又請并祠廟鬻之官既
得錢聽民為賈區廟中穢雜喧踐無所不至至張安
道知南京上疏言宋王業所基也而以火王閼伯封
於商邱以主大火微子為宋始封此二祠者獨不可
免於鬻乎神宗覽之震怒批曰慢神辱國無甚於斯
於是天下祠廟皆得免鬻近時豫章嘗於孺子亭前
賣酒劉潛夫題詩云孺子亭前挿酒旗遊人那解薦
江蘺白鷗欲下還飛起曽見當年解榻時帥聞之亟
令住賣嘉定間臨安西湖上三賢堂亦賣酒太學士
人題詩云和靖東坡白樂天㡬年秋菊薦寒泉如今
往事都休問且為官司趂酒錢府尹聞之亦愧而止
嘉定辛巳三月金人圍黄州詔馮榯援蘄黄榯遷延不
進黄州守何大節字中立召僚佐告之曰城危矣而
救不至諸君多有親老且非守土之臣可以死可以
無死乃各予以差出之檄使為去計自取郡印佩之
誓以死守一夕輿兵忽奔告曰城陷矣擁之登車纔
出門敵兵已紛集大莭竟自沈于江未一月又陷蘄
州守李誠之字茂欽手殺其妻子奴婢然後自殺官
屬多死之朝廷褒贈誠之且為立廟而寧宗帝紀書
大莭棄城遁二人皆出太學劉潛夫詩云淮堧便合
營雙廟太學今方出二儒又云世俗今猶疑許逺君
王元未識真卿蓋為中立解嘲然等死耳茂欽果決
是以全莭中立遲懦是以敗名忠臣義士可以監矣
李若谷為長社令日懸百錢於壁用盡卽止東坡謫齊
安日用不過百五十每月朔取錢四千五百斷為三
十塊掛屋梁上平旦用畫乂挑取一塊即藏去又以
竹筒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云此賈耘老法也又與
李公擇書云口腹之欲何窮之有每加莭儉亦是惜
福延壽之道張無垢云余平生貧困處之亦自有法
每日用度不過數十錢亦自足至今不易也有客自
耒陽來言鄭亨仲日以數十錢懸壁間椒桂葱薑皆
約以一二錢曰吾平生貧苦晚年登第稍覺快意便
成竒禍今學張子韶法要見舊時虀鹽風味甚長久
也仇泰然守四明與一幙官極相得一日問及公家
日用多少對以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泰然曰何用許
多錢曰早具少肉晚菜羮泰然驚曰某為太守居常
不敢食肉只是喫莱公為小官乃敢食肉定非㢘士
自爾見疎余嘗謂莭儉之益非止一端大凡貪淫之
過未有不生於奢侈者儉則不貪不淫是可以飬徳
也人之受用自有劑量省嗇淡泊有久長之理是可
以飬夀也醉醲飽鮮昏人神志若疏食菜羮則腸胃
清虚無滓無穢是可以飬神也奢則妄取茍求志氣
卑辱一從儉約則於人無求於已無愧是可以飬氣
也故老氏以為一寳
呉請成於越句踐欲許之范蠡不可楚求和於漢髙帝
欲許之張良不可此霸王成否之機也二子亦明決
矣哉故曰需者事之賊又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桓𤣥竄位登御牀地忽陷羣臣失色殷仲文曰良由聖
徳深厚地不能載𤣥大恱南燕汝水不冰燕主超惡
之李超曰良由逼帶京城近日月也燕主亦大恱下
謟上愚可發一笑
朱文公有足疾嘗有道人為施針熨之術旋覺輕安公
大喜厚謝之且贈以詩云㡬載相扶藉痩笻一針還
覺有竒功出門放杖兒童笑不是從前勃窣翁道人
得詩徑去未數日足疾大作甚於未針時亟令人尋
逐道人已莫知其所往矣公歎息曰某非欲罪之但
欲追索其詩恐其持此誤他人爾
禮記檀弓子貢曰泰山其頽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
人其萎則吾將安倣吾郡劉尚書美中家有古本禮
記梁木其壞之下有則吾將安仗五字
朱文公嘗病女戒鄙淺欲别集古語成一書立篇目曰
正靜曰卑弱曰孝愛曰和睦曰儉質曰寛惠曰講學
且言如杜詩云嗟汝未嫁女秉心鬱忡忡防身動如
律竭力機杼中凡此等句便可入正靜他皆倣此嘗
以書屬靜春先生劉子澄纂輯迄不能成公蓋欲以
配小學書也
慶元間周益公以宰相退休楊誠齋以秘書監退休實
為吾邦二大老益公嘗訪誠齋於南溪之上留詩云
楊監全勝賀監家賜湖豈比賜書華回環自闢三三
徑頃刻能開七七花門外有田供伏臘望中無處不
烟霞却慙下客非摩詰無畫無詩只漫誇誠齋和云
相國來臨處士家山間草木也光華髙軒行李能過
李小隊尋花到浣花留贈新詩光奪月端令老子氣
成霞味論藏去傳貼厥拈向田夫野老誇好事者繪
以為圖誠齋題云平叔曽過魏秀才何如老子致元
台蒼松白石青苔徑也不傳呼宰相來用魏野詩翻
案也厥後誠齋冢嗣東山先生伯子端平初累辭召
命以集英殿脩撰致仕家居年八十雲巢曽無疑益
公門人也年尤髙嘗攜茶袖詩訪伯子其詩云褰衣
不待履霜回到得如今亦樂哉泓頴有時供戯劇軒
裳無用任塵埃眉頭猶自懷千恨興到何如酒一杯
知道華山方睡覺打門聊伴茗奴來伯子和云雪舟
不肯半塗回直到荒林意盛哉籬菊苞時披宿霧木
犀香裏絶纖埃錦心繡口垂金薤月露天漿貯玉杯
八十仙翁能許健片雲得得出巢來其風味庶㡬可
亞前二老云無疑博士工文尤精考訂有本朝新舊
官制考行於世以隱逸召為祕閟校勘吾黨之士多
勸其毋出而無疑竟出先君竹谷老人送以詩云泰
華山人上赤墀上嗟安在見何遲老於尚父投竿日
少佀轅生對策時怨鶴驚猿辭舊𨼆鞭鸞笞鳯總新知
早陳經國平邊策歸領雲巢舊住持無疑立朝逾年
除大社令未及有所開陳奉祠而歸年九十乃終
周益公云漢二獻皆好書而其傳國皆最逺士大夫家
其可使讀書種子衰息乎
杜陵詩云色難臭腐食風香色難臭腐用仙家王方平
事獨食風香三字解者不註所出余觀佛書云凡諸
所齅風與香等意杜陵用此
宋髙祖留葛燈籠麻繩拂於陰室唐太宗留柞木梳黒
角箆於寢宫以此示後後世猶奢
西漢諸儒揚子雲獨稱識字韓文公云凡爲文者宜略
識字則識字豈易乎哉晁景迂晚年日課識十五字
楊誠齋云無事好看韻書
唐李渤問歸宗禪師曰須彌納芥子僕即不疑芥子藏
須彌恐無是理歸宗曰人言學士讀萬巻書是否渤
曰然歸宗曰是心如椰子大萬巻書從何處着荆公
詩云巫醫之所知督史之所業載車必百兩獨以方
寸攝即歸宗之意余謂一心具一太極前輩謂鵬摶
鯤運不足計其髙深日升月沈不足計其廣狹萬巻
百車又何足道
湯武應天順人之舉實出於伊尹太公湯五遣伊尹適
夏意亦可見伊尹既醜有夏遂相湯伐桀詩曰實惟
阿衡實左右商王不言湯用伊尹也書之誓有以地
言者甘誓是也有以人言者湯誓是也有以國言者
秦誓是也泰誓左傳孟氏皆謂之太誓古字泰太通
前輩謂伐商之謀本於太公故以名誓詩曰維師尚
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不言武王用太公
也湯武非富天下之志於此可見雖然夫子則不以
是而恕湯武也序書之詞曰湯勝夏曰武王勝殷殺受
未嘗分其罪於伊尹太公此與春秋書許世子止趙
盾同一筆也東坡海外論可謂深識周孔之心矣余
嘗疑商之取夏周之取商一也湯崩而太甲不明甚
於成王之幼冲然夏人帖然未嘗萌蠢動之心及武
王旣喪商人不靖觀䲭鴞小毖之詩悲哀急廹岌岌
然若不可以一朝居何也湯放桀於南巢蓋亦聽其
自屛於一方而終耳未至如以黄鉞斬紂之甚也故
夏人之痛不如商人夫以懷王之死楚人尚且悲憤
不已有楚雖三户亡秦必楚之語况六百年仁恩之
所滲漉者哉當是時若非以周公之聖消息彌縫於
其間則周之復為商也決矣且湯旣勝夏猶有慙徳
慄慄危懼若將隕于深淵至于武王則全無此等意
思矣由是論之湯武亦豈可並言哉朱文公云成湯
聖敬日躋與盤銘數語猶有細密工夫至武王往往
並不見其切已事
詩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景明也謂所行之光明也世
俗有景仰景慕之語遂失其義妄以景訓仰多取前
賢名姓加景字於上以為字如景周景顔之類失之
矣前史王景略近世范景仁何嘗以景為仰哉真西
山舊字景元後悟其非乃改為希元云
始皇為楚所敗尚能謝王翦袁紹為魏所敗乃至殺田
豐欲不亡得乎
杜陵詩云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蓋萬里
地之逺也秋時之慘悽也作客羈旅也常作客久旅
也百年齒暮也多病衰疾也臺髙迥處也獨登臺無
親朋也十四字之間含八意而對偶又精確
古今稱大人其義不一左氏傳子服昭子曰夫必多有
是說而後及其大人孟子曰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
事此以位言也所謂王公大人是也孟子曰飬其大
者為大人昌黎王適墓誌曰翁大人不疑此以徳望
言也所謂大人君子是也若易之利見大人則兼徳
位而言之今人自稱其父曰大人然疏受對疏廣曰
從大人議則叔父亦可稱大人滂將就誅與母訣曰
大人割不忍之愛則母亦可稱大人
太學藴道齋有小池忽一鷗飛來容與甚久一同舍生
題詩云朝來池上有斯事火急報教同舎知昨夜雨
餘春水滿白鷗飛下立多時讀者賞其醖藉
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長孫道生一熊皮障泥數十年蓋
貴而能儉若淵明十年著一冠則言其貧也
鶴林玉露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