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一話腴
藏一話腴
欽定四庫全書
藏一話腴外編卷下 宋 陳郁 撰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盖天下之至相比
而無間可入者莫如水之與地先王之民所以親其
上死其長歴數百年不可亂者其上下之相比盖如
此其至也然其所以能如是者亦豈徒善而已哉必
有法焉封建是也夫建萬國則萬國之民各比於其
君親諸侯則萬國合爲一以比於天子此其所以相
維相附若網在綱深根固蔕不可動揺而後此道成
也後世之郡縣異於是矣聖人於比之象特發其義
而傳者多以封建爲聖人不得已且自附於桞宗元
之說夫豈未之思乎
世論多以阮籍爲放曠不羈之士守禮法者羞言之盖
以迹觀而不以心察之也余見其沉酣不理若與世
違然觀漢楚戰場則曰時無英雄使稚子成名豈忘
慮於世變哉口不臧否然待人以青白眼豈無意於
人物哉居喪飲酒食肉然慟哭則嘔血數斗豈不情
於哀慼哉當其王室不競强臣擅威戮大臣如刺犬
豕故張華衛瓘以清直死嵇康以髙簡死王衍以清
談死陸機陸雲以俊才死至文帝將求婚鍾㑹欲詢
以時事而致之罪而籍終皆以沉湎避其察微見逺
寄托保身非髙出數子之上其能脫屣於禍穽哉吁
善觀人者當攷其迹而逆察其心乃可也
四州昌國縣東有洩潭依據山腰深淺不可測宣和中
旱甚簿尉劉泌投詩於潭曰未躍天衢卧寂寥碧潭
流溢海山腰埋藏頭角雖多日鼓動風雷在一朝既
若有心成變化豈能無意澤枯焦神蹤許爲蒼生起
願奮威靈上九霄詩沉而雨作時人異之詩能動天
地感鬼神其此之詩歟
唐元次山承詔詣京師至汝上逢山龜亦承詔詣京師
遂與山龜一例乗郵而至因上書韋陟尚書願不以
朋齒於山龜而以士君子之禮見吁在次山進退則
甚輕軒鶴之禍所稔則甚重可不鑒諸
樊噲起屠狗一健將耳而其諫㽞秦宫誚責項羽鴻門
排闥見帝以强髙祖之暮氣當時諸公所不能者亦
豈易薄哉還軍㶚上此最髙祖全身以得天下之機
微噲之諫子房之助吾知其不免矣方項羽降章邯
於河北意輕沛公豈謂能先入關哉及關而關閉然
後乃知沛公已得秦而拒之此其追懐王忿忿於沛
公者毒矣有如復盡據其宫室貨寳子女而一無推
遜之形可以自解說則旦日合戰之禍雖有子房項
伯誰能救之故觀秦之富貴而弗之顧而秦人信其
廉封府庫足以自解而項羽亮其誠直取不取聽命
於項氏使項氏私之而天下多其直此吾所謂全身
以得天下之機特發於噲之一言孰謂市屠之子智
反若是耶
金城記黎常舉云欲令梅聘海棠棖子臣櫻桃以芥嫁
筍但恨時不同耳若牡丹荼䕷楊梅枇杷盡可以爲
友爲此說者如或有用吾知其必善銓量人物也洪
盤州海棠詩云雨濯呉粧膩風催蜀錦裁自嫌生較
晚不得聘寒梅正用前語
讀四牡之詩當思君臣之義讀棠棣之詩當思兄弟之
義讀伐木之詩思朋友之義讀采薇之詩思征伐之
義有爲者亦若是乃可也師曰未讀論語是這般人
讀了論語尚只是這般人便是不曽讀論語學詩者
豈晚唐五字云乎哉
羊叔子登峴山慨息謂鄒湛曰由來贒逹勝士豋此逺
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没無聞使人悲傷湛曰公
徳冠四海道嗣前哲令聞令望必與此山俱傳若湛
軰乃當如公言耳余觀叔子當時擒呉之功未就難
得之嵗易流登臨有感恐事不成而名無聞叔子之
嘆豈兒女子之嘆耶湛不能於此時壮其辭氣以激
昻叔子之志相與發憤戮力共事而進溢美之辭以
求容悦安知叔子之嘆在彼而不在此也
道士林靈素以方術顯於時有附之而得美官者頗自
矜驕或有作靈素畵像詩云當日先生在市㕓世人
那識是神仙只因學得飛昇後雞犬相隨也上天
曲帥端統兵日有叔父必欲居将列以功名自見力止
之不聽遂以偏将出戰後竟敗歸端勞傷撫殘之餘
軍正以將叔敗告謂當伏誅不免委諸法既誅矣端
乃成服發喪其祭文曰嗚呼斬叔者涇原統制祭叔
者姪児曲端尚享士莫不畏服又方秦丞相殺諸公
時趙公鼎薨於謫所有名士大夫遣祭於道間秦聞
而索之將羅織以罪而其文止叙年月日具位姓名
致祭於某官之靈嗚呼哀哉尚享而已秦竟不得而
罪焉
李龍眠有别墅堰流繞之名曰璇源館館有亭曰讀真
盖取龍安山主懐嵩曽於此日讀太真經也林和靖
題詩其上云僧廬荒落背秋成百尺寒梢子滿庭俗
客不來髙睡足焚香應䟽太真經此絶今集所遺
蘭亭之茂林脩竹足以益右軍之美而平泉之草木不
足以貸賛皇之辜午橋之燠館凉䑓足以佚晉公之
老而金谷之池亭不足以盖季倫之愆信乎園池䑓
沼儻無清徳以将之而不知所以樂其樂則自簮芳
醉醲之外無它適自梏安攖惰之餘無異趣鮮不賛
皇季倫若也
建炎樞宻聶昌臨川人也上庠釋褐出身元名山御筆
改今名朝廷令徃河北割地尼雅滿須昌撤傘而後見
昌云彼此皆王臣也平交耳安有撤傘之禮竟不從
尼雅滿亦莫之屈當時河北百姓不肯割土昌因與敵
争戰死河北聖恩軫其忠諡曰榮愍見東都事畧昌
死未幾於東京相國寺廊壁題詩云星流一箭五心
摧電掣戈矛兩脅開車馬亂中顱項劈烏鳶啄後骨
成灰有身報國今償志無計歸家漫舉哀寂寞孤魂
何處着冥冥空築望鄉䑓字畫儼然如昌親染見者
皆憫之昌子爲湖北帥司參議孫周臣爲市舶提舉
孫㴉爲髙郵主簿忠魂英氣已死猶生而聖朝賞延
不絶豈負人也哉
春秋桓公十一年十二月鄭師伐宋丁未戰於宋杜氏
云既書伐宋又書戰於宋者以見宋之無信也余謂
不然盖宋諱敗廼耳春秋爲魯諱則可若居将帥之
任受閫外之寄小勝則告㨗而邀功大敗則不言諱
過而避罪是欺君也孰謂君可欺乎
行都城北五十四里臨平湖岸有山山有景星觀觀有
丘真人相祠有丹爐丘本唐人仕甞爲郎弃官學道
於此飛昇顧况訪之有詩曰五月五日日正午獨自
騎驢入山塢來到君家不見君下驢倚杖叩君户驚
起山童開竹扉黄犬揺尾銜人衣試問先生徃何處
云入山中采紫薇平明一去今未歸引我池中看釣
磯池中數箇白鷗兒見人慣後癡不飛待君歸來君
未歸却復騎驢下翠微句句可圖繪也
孟子聞樂正子爲政喜而不寐門人問其所以喜則曰
正子好善優於天下一不好善讒謟面䛕之人至國
欲治可得乎盖小而郡守大而監司上而宰相有直
諒多聞之士爲司幕寮属相與咨諏相與扶持相與
講明相與賛助是所以爲善也若曰坐於僉㕔者惟
固寵是謀奉承上意書擬遷就是不好善是讒謟面
䛕之人矣范文正公曰僉幕湏得可爲我師者爲之
正孟子之意也
有號楚客者以能詞居淮東余甞於馮深居寓館見十
數觧皆滛麗不則之句初無止於禮義者其死也淮
安守些之云一從楚客死淮山無顔色吁長淮富英
竒其來尚矣䝉衝一炬老瞞裭魄非廬江周瑜而誰
正色一叱六館震驚非歴陽何蕃而孰相楚三月吏
無奸邪期思叔敖也守蜀數年俗好文雅舒人文翁
也桐鄉嗇夫治行稱最居鄛亞父計謀多竒河南二
程道學宗師而坐黄崗包馬二公人物冠冕而生肥
水它如山陽徐積淮海秦觀或以孝節稱或以才學
顯不可悉數近世如龔先董槐丘崇章掞陳夢斗焦
炳炎皆以次能謀國者又層見疊出皆山川孕秀神
祗闡符奚獨以楚客之存亡而爲輕重耶因賦一絶
云淮邦産寳皆竒士楚客能詞只小夫些語凄凉君
自感未應山色獨關渠
郴之桂陽縣東有廟曰九江王所祀之鬼乃英布呉芮
共敖也紹興間劉頷爲守乃論九江王項羽所僞封
芮敖追義帝而布殺之放弑之賊豈容廟食遂毁之
荆門有伍子胥廟南軒張先生首平之盖子胥呉視
之爲忠楚視之爲讎尚安得血食於衆惡之地耶劉
張所見前後契合偉哉
明之慈溪縣西北有慶安寺寺之前有古松夾道綿亘
數里望之如蒼雲其一最巨而竒蜿蜒若龍飛偃如
盖臨池之上寺後有泉出於深谷僧以巨竹連&KR0034;引
行數里支分千松下石池溢入干溪舒龍圖亶有詩
云門前屏障遶潺湲付與林僧夜定還松盖作雲散
十里竹龍行雨出千山白公香火蓮開後謝氏池塘
草夢間我亦鳯凰䑓上客圖閒却笑未能閒其後邑
長沈時升有造舟之役睥睨兹松將斤焉里士馮文
學輗作詩以遺沈頼以不伐松因詩而夀焉曰寒松
一幹老蒼蒼古寺門前嵗月長匠伯偶圖舟楫利禪
翁方患斧斤傷得全此日同齊櫟勿剪他年比召棠
可但與君期乆逺相將俱列大夫行
元祐初起范蜀公於家辭表云六十三而致仕固不待
年七十九而造朝豈云知禮史越王有表中自序云
逡廵嵗月七十有三補報乾坤萬分無一語意相類
白石姜堯章竒聲逸響卒多天然自成一家不隨近體
有詩說行於世三數十年來曽景建劉改之張韓伯
翁靈舒趙紫芝徐無競髙菊磵諸公俱已矣自餘以
詩鳴者皆非能專續白石之燈惟鄱陽張東澤受訣
白石攻研澄潔駸駸欲遡太白而上之余甞觀東澤
家本二千石而瓶不儲粟身本貴逰子而癯如不勝
衣舉世阿附而日夜延騷人韻士論說古今客退吟
餘寄趣徽軫曽不一毫預塵世事盖所飬相似所吟
亦不相違信詩人之傑不可不尚友也
司馬遷謂袁盎仁心爲質引義慷慨余謂盎隂持變詐
陽爲忠直之人耳盎與晁錯有隙七國之變盎獨宣
言於庭曰不足憂也疑若有必勝之策及景帝屏人
語但言斬錯以謝七國則兵可不血刄而罷及既斬
錯而七國之兵亦不退是假天子之威以報私怨耳
豈仁心耶
安禄山之亂哥舒翰與賊將崔乾祐戰潼關見黄旗軍
數百隊官軍以爲賊賊以爲官軍相持久之忽不知
所在當時昭陵奏陵内是日石馬皆汗流故李義山
美李晟平朱泚詩云天教李令心如日可待昭陵石
馬來余謂詩固佳矣豈可待石馬來耶甞在京口有
客傳賀新郎一曲乃為東閫趙先生夀者竒甚失意
扶炎宋爲吾皇維衡嶽孕長沙星夢社稷勲庸天地
窄不數智名功勇要自有胷中妙用擎着東南天一
柱㸔邉民買犢歸耕種官職昜此身重黄封己見傳
宣送恰春來洪鈞初轉紫樞歸拱嵗嵗玉樓春噀處
慧質明粧環擁正弟勸兄酬歡動一寸丹心堅似鐡
待磨崖勒就浯溪頌籠尾道接天踵余謂竒則竒矣
然當今九重奠枕東閫坐鎮淮右豈宜更待勒浯溪
之頌耶傳曰盡美矣未盡善也此詩此詞之謂歟
容齋隨筆云今之州縣移徙改割徃徃或失其故名或
州異而縣不同者如建昌軍在江西而建昌縣乃𨽻
南康南康軍在江東而南康縣乃𨽻南安南安軍在
江西而南安縣乃𨽻泉州欝林爲州欝林縣𨽻貴州
桂陽爲軍桂陽縣𨽻栁州余因攷之西漢地理志所
載縣名重複亦多如清河臨淮之兩東陽東海臨淮
之兩開陽齊及東萊之兩臨朐濟南南陽之兩朝陽
潁川汝南之兩定陵平原瑯琊之兩平昌臨淮東萊
之兩昌陽武都五原之兩武都鉅鹿常山之兩曲陽
五原代郡之兩安陽山陽泰山之兩平陽代郡勃海
之兩平舒清河定襄之兩武城以至泰山東都東海
犍爲之爲武陽者四又不可不知也
黄東浦題二十四字於寓居壁間云氣韻閒曠言詞精
慎威儀端濶動作詳雅酬應温恪接納謙洽字畫宏
楷每訪之一見使人肅然加敬前軰踐履盖如此
冩照非畵科比盖冩形不難冩心惟難冩之人尤其難
也夫帝堯秀眉魯僖司馬亦秀眉舜重瞳項羽朱友
敬亦重瞳沛公龍顔嵇叔夜亦龍顔世祖日角唐髙
祖亦日角文皇鳯姿李相國亦鳳姿尼父如䝉魌陽
虎亦如䝉魌竇将軍鳶肩駱賓王亦鳶肩楊食我熊
虎之狀班定逺乃虎頸司馬懿狼頭周嵩乃狼肮若
此者冩之似足矣故曰冩形不難夫冩屈原之形而
肖矣儻筆無行吟澤畔懐忠不平之意亦非靈均冩
少陵之貌而是矣儻不能筆其風騷冲澹之趣忠義
傑特之氣峻潔葆麗之姿竒僻贍博之學離寓放曠
之懐亦非浣花翁盖冩其形必傳其神傳其神必冩
其心否則君子小人貌同心異貴賤忠惡奚自而别
形雖似何益故曰冩心惟難夫善論冩心者當觀其
人必胷次廣識鑒髙討論博知其人則筆下流出間
不容髪矣儻秉筆而無胷次無識鑒不察其人不觀
其行彼目大舜而性項羽心陽虎而貌仲尼違其人
逺矣故曰冩之人尤其難本朝士大夫㳺戯筆墨者
自坡仙叔黨文與可楊補之米元暉廉宣仲而次遺
妙皆爲世寳二十年來徐抱獨蘇希亮髙菊磵趙子
固周肖白亦各寄興於畵世亦争傳惟冩照入神今
僅葉苔磯一人而已盖苔磯讀唐詩數百家落筆有
驚人句日與褒鄂人物逰汎江湖吟人未識則討論
之既識則冩之今積數卷每一卷舒如親與諸吟人
談笑觴咏窮逹夷險洞見肺肝皆不能隠真冩心者
矣唐摩詰詩人也前軰謂其畵中有詩詩中有畵其
與苔磯同一志趣歟故曰冩照非畵科比冩形不難
冩心惟難冩之人尤其難者良有以也
詩云涇以渭濁東坡云涇水一不其泥數斗是涇不自
知其濁而反以渭爲濁也惟杜少陵曰回首清渭濱
深得其㫖馮深居題道士鄭渭濱詩卷云江湖曽是
飲清波筆染霜華秋最多夢裏誦君新句子覺來無
奈月明何
竹爲植物出地不膚寸與凡草木同及觧蘀柯葉横出
幹三四丈畸焉益凡卉秋受霜冬被雪槁折毁裂如
無生獨此君方嬋娟整秀坐視霜雪而自若豈凡草
木比哉故君子亦若是平居應接交逰詡詡怡怡若
庸人也倐事有不可於心人皆戚戚我獨愕愕物悉
流矣身獨止焉是亦此君之不以霜雪而改柯昜葉
也子猷曰不可一日無此君蘇長公曰無竹令人俗
豈爲觀美耶借竹以飬性不爲俗子之歸耳古今詩
人風流意度清節髙趣政自不凡如竹可愛使人一
見灑然意消余得俗子之詩曰俗子俗到骨一揖已
溷人不知此曹面何得有許塵正子猷長公之所畏
避者也
顔氏家訓云江南閭里間士大夫有不學者羞爲鄙樸
道聽塗說强事餙辭呼徴質爲周鄭謂霍亂爲博陸
上荆州必稱峽西下揚都要云海郡言食則餬口道
錢則孔方問移則楚丘論婚則燕爾及王則無不仲
宣語劉則無不公幹若此之類轉相祖述訛以傳訛
問之則不知源流施之則時復失所殊可笑而不可
化也平江里巷傳習呼營妓之首曰丁魁朱魁謂城
之門曰閶關齊關若然則黄魁衛魁貴賤不分雌雄
莫别而湧金關候潮關與凾谷關大散關雜稱之亦
莫知是何地頭矣是亦可笑而不可化者矣
藏一話腴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