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韋齋輯聞
佩韋齋輯聞
欽定四庫全書
佩韋齋輯聞卷一
宋 俞徳鄰 撰
堯舜之臣禹稷契皋陶益皆有大功徳於民者也禹受
禪為夏載祀四百契之後生湯革夏為殷載祀六百后
稷之後生武王革殷為周載祀八百天之報侈矣皋陶
與益疑皆若是可也然益之後生始皇混一四海不過
二世皋陶之後雖英蓼六春秋之世楚成大心滅六公
子歸心滅蓼至漢九江英布先黥而王後叛而夷視益
又不逮焉何哉豈益焚山澤不免戕物之命淑問如皋
陶雖曰惟明克允而刑實傷人之具不然造物者何嗇
于此二臣之後也嗚呼為皋陶尚爾而況不為皋陶者
乎
漢自元帝至平帝禍亂皆起於宦官外戚然召之者實
宣帝也𢎞恭石顯以眀法進宣帝用之則宦官之禍始
於宣帝矣許史衰有王氏王氏衰有丁傳丁傳衰莽繼
之則外戚之禍始於宣帝矣東萊吕公謂宣帝雖中興
之君實基禍之主有以夫
曹操以鬼蜮之智挟天子弑伏后𠞰皇子戮貴人害孔
融殺崔琰誅荀彧禮樂征伐出其手者十九年傳至丕
卒移漢鼎操疑得志於地下矣然自操肇謀迄於國亡
五六十載間實與司馬氏相終始方懿辭操辟操之志
猶未暴也而其心已不下於操未幾把握魏政殺楚王
彪置諸王公於鄴至再世受遺父子祖孫相繼秉國師
廢齊王昭弑髙貴卿公不三四年易魏為晉視操之脅
制漢室殆有甚焉恢恢天網如此世之懷姦孕逆竊窺
人宗社者安知無典午氏之踵其後耶
司馬懿為魏上將征伐四克遂隂懷不臣之志及師昭
廢二主弑一君卒移魏祚然未再世稱兵相屠惠帝昏
愚食餅中毒懷愍身為降人行酒執盖萬世有餘恥既
而中原板蕩中廟焚没雖元帝再造而石馬犧牛之讖
晉已非復典午氏矣自武至愍僅四帝都洛陽僅五十
二年中間亂離屈辱前古所罕見亂臣賊子亦何所利
而為之乎
王莽女為漢平帝后莽簒漢强欲嫁之后不從楊堅女
為周宣帝后堅有異志后憤惋形於辭色及堅受禪欲
奪后志后亦不許天理民彛雖婦人女子有不能自冺
者而其父乃甘心焉賢不肖之相去何大相逺哉
古婦人書疏徃来之儀史不詳見曹操卞夫人與楊太
尉夫人袁氏書云卞頓首及楊夫人荅書乃云彪袁氏
頓首頓首豈以卑荅尊遂冠夫之名於某氏之上耶
漢桓帝朝陳蕃薦徐穉等五處士皆屢徴不起帝欲圖
姜肱之形肱卧闇室卒不使畫工見之他時竇憲薦楊
喬徵之及朝帝愛其才貌欲使尚主喬固辭至不食而
卒是亦可以亷頑立懦矣
李宻王世充皆受學於徐文逺及宻起兵使文逺坐南
面備弟子禮拜之及文逺見世充乃輒先拜或云君倨
宻而下王公何也答曰宻君子能受酈生之揖世充小
人無容故人義相時而動可也乃知李宻之待故人能
謙下如是君子之稱非溢美也
戰國䇿秦王欲見頓弱頓弱曰臣之義不𠫭拜王能使
臣無拜即可矣不即不見也乃知参拜之禮于古為重
蔡文姬云臣父言割𨽻字八分取二分割李篆二分取
八分故云八分張懷瓘云本楷字漸若人字分散故名
八分杜詩蒼頡鳥跡既茫昧字體變化如浮雲陳倉石
鼓又已訛大小二篆生八分盖八分必由大小二篆而
出正如文姬之言若但類楷字而分散非古也
梁元帝時有荆州放生亭碑載藝文類聚則放生非始
於唐也
醯釋名苦酒即醋也魏名臣奏曰今官販苦酒與百姓
爭錐刀之利則官司鬻醋見于魏初
士大夫飭身脩行固不求後世之知然行同乎古人而
名不聞於後世亦尚論者之所深惜也齊大飢黔敖為
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袂輯屨貿貿然来
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来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
不食嗟来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充
其介夷齊之流也而氏名無傳焉可嘅也已爰旌目事
亦與蒙袂輯屨者同乃託列子以顯其亦有幸不幸耶
漢髙祖經營之初招亾納叛既定天下則崇節義以礪
風俗盖知以馬上得之不可以馬上治之也赦季布斬
丁公所以教天下之為人臣者然鄭君嘗事項籍籍死
屬漢髙祖悉令籍諸臣名籍鄭君獨不奉詔此正蒙義
之士髙祖乃盡拜名籍者為大夫而逐鄭君何其戾也
史稱髙祖豁達大度吾于此不無遺憾矣唐世系載鄭
君名榮大司農當時盖其後云
楊寳當哀平之世隠居教授及王莽居攝與兩龔蔣謝
俱被徵遂遁逃不知所之光武髙其節建武中遣公車
徵詣闕老病不至卒于家其後震生秉秉生賜賜生彪
四世太尉徳業相繼為東都顯族胡廣六世祖剛清髙
有志節王莽居攝剛亦解衣冠懸府門而去亾命交趾
隠於屠肆之間後廣仕漢位公台者三十餘年厯事六
帝是皆潛隠不耀所以覃後昆之慶如此蘇子曰國之
將興必有世徳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故其子孫能與
守文太平之主共饗天下之福盖造物報施之理誠然
不誣也
老學庵筆記載虞少崔言傳子駿云洪範無偏無黨王
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㑹其
有極歸其有極八句盖古帝王相傳以為大訓至曰皇
極之敷言乃箕子語
秦始皇併吞六國執敲扑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欲帝
萬世其志大矣然即位之年甲寅漢髙帝生焉越十五
年己巳項籍又生焉始皇南巡㑹稽髙帝時年二十有
七項籍纔十二三耳已有取而代之之意造化倚伏黙
寓於𡨕㝠之間嘻可畏哉
司馬公著資治通鑑垂萬世法獨以魏接漢統疑蜀先
主非中山靖王之後至諸葛亮伐魏皆以入冦書此不
可曉周小宗伯掌三族之别以辨親疎秦置宗正漢因
之以叙九族平帝更名宗伯五年又於郡國置宗師以
糾皇室親族世氏後漢置宗正卿掌序録王國嫡庶之
次與宗室親屬近逺安有漢室尚存而𤣥徳敢冒中山
靖王之後者孔眀一代偉人且生於漢世安有不知𤣥
徳而輕於以身許之者況操丕之奸雄使𤣥徳而冒靖
王之𦙍其訐之亦乆矣顧豈待後人議之耶晉史自帝
魏後賢合更張世無魯連子千載徒悲傷文公此詩其
意㣲矣
蜀譙周問杜瓊曰春風䜟謂代漢者當塗髙而周徵君
羣以為魏者何也瓊荅曰魏闕名也當塗而髙聖人取
類言爾周因曰古者名官職不言曹自漢以来吏言屬
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其後譙周縁瓊言遂曰春秋
傳著晉穆侯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師師服曰異哉君之
名子也嘉耦曰妃怨耦曰仇今君名太子曰仇弟曰成
師始兆亂矣其後果如服言及漢靈帝名二子曰史侯
董侯既立為帝皆廢為諸侯與師服言相似也先主諱
備其訓具也嗣主名禪其訓授也如言劉已具矣當授
與人也後景耀五年宫中大樹無故自折周深憂之無
所與言乃書柱衆而大期之㑹具而授若復何言釋曰
曹者衆也魏者大也衆而大天下其當㑹也言蜀之將
歸於魏也蜀果亾悉如周言予以辭考之周不過囙杜
瓊之辭而推廣之殊無意義然而卒驗者豈瓊亦有黙
授之者耶雖然以新造之蜀先主崩武侯薨襌以闇弱
之資而又惑於閹豎使無此䜟其能與魏爭乎
三輔黄圖載秦漢宫室苑囿甚偹顔師古漢書新註多
取焉然不載作者氏名唐藝文志有三輔黄圖一巻列
地理類之首亦不著何人作也其間多用應劭漢書集
解劭後漢建安時人至魏人如淳注漢書復引此圖以
為據故苗昌言以為漢魏間人所作今考此書其載治
所云漢光武之後扶風出治槐里馮翊出治髙陵於神
眀臺云魏文帝徙銅盤盤折聲聞數十里書載光武漢
文帝真漢魏間人作也
先儒謂五代之君周世宗為上唐眀宗次之至謂作史
欲起自梁之丁夘訖於周之己未止書甲子不書建年
其意亦微矣
真廟時有百姓爭財以狀投匭輒比上徳為桀紂比奏
御上命宫人録所訴事付有司施行而匿其狀曰百姓
意在爭財其實無他若併其狀付有司非惟所訴之事
不得而直必先按其指斥乗輿之罪愚民無知亦可憐
也書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徳真廟有焉
仁宗一日問饔人折米幾分對曰折六分訝其太過㫖
折五分次日供進偶暴下歎曰習使然也㫖如舊一日
太官進膳飯有砂石上含之宻示嬪御曰慎勿語人又
一日思茘枝有司奏供已盡近侍曰市有鬻者上曰不
可来嵗恐増上供之數又一夕思燒羊頭近侍乞宣取
上曰不可今次宣取後必泛殺以備暴殄無窮矣其儉
徳如此
嘉祐中韓忠以司馬郎中出知潁州時京西大飢韓振
濟有方郡人賴以全活因掲榜鄰竟諭以救䘏之意使
来就食鄰竟之民襁負而至者不可勝數倉廩既竭又
乏寛閒之居以處之因感疾疫死者相枕藉韓亦以疾
亡其秋郡一士人夢召至隂府治韓司門振濟獄士人
乞假治後事及覺得疾旬日而卒振濟本仁者用心務
廣其聲而實不至尚罹隂責乃若老羸轉乎溝壑壯者
散而之四方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者詎
獨見赦於𡨕㝠之間耶
昌陵初即位誓不殺大臣不殺功臣不殺諫臣折三矢
藏之太廟俾子孫世守之徽宗北狩懼祖訓之失墜也
以黄中單親書之遣内侍曹勛間道歸國付之思陵子
孫㒺敢踰越周家忠厚未必過之
東坡一字仲和洗玉池銘末云仲和甫銘之維以識徳
仲和甫僕也僕蘇子瞻軾也
朱文公解周易參同契而云鄒訢釋多不曉其義聞之
先輩謂鄒本春秋邾子之國朱其後也樂記讀訢為熹
謂之鄒訢實文公姓名也司馬公在洛一日衣深衣散
步過康節天津之居語謁者曰程秀才康節出接則公
也怪而問其故公笑曰司馬氏非出程伯休父乎文公
或亦本諸此
元豐五年廷試進士有暨陶者臚唱乆不應上顧左右
蘇丞相云恐當呼訖呉有暨艷造營府之論恐其後也
上命以訖音呼之果出應問其里曰崇安人上顧蘇曰
亦異人也
蘇丞相頌嘗曰宋所以太平百三十餘年而内外無患
者宗室戚里不預政后妃王姬無私謁公族世禄之家
無驕陵而守禮法至神廟招駙馬不許升行此尤足以
風勵天下矣
韓非子載師曠鼔琴事雖幾于誕然或者有之余里人
郭楚望以善琴名淳景間一日郡守資政趙公招飲鴈
浥閣月夜鼔一再行有物似魚非魚跳躍于池中者數
四守怪之莫測也他日復鼓前操復跳躍如故眀日涸
池水索之得無射律琯盖沈埋嵗乆適鼓無射調聲應
氣求故如此然亦竒矣
上官有忌用正五九月者凡數說或謂宋以火徳王寅
午戌火在人臣當避之若然則近代之戒殊非古制然
以木徳王者不聞避亥夘未以金徳王者不聞避己酉
丑何也或謂臣為商商屬金寅午戍屬火火能尅金故
避之然則嵗日時支干之屬火者亦當避耶何忌乎寅
午戌月而已也或謂正月為少陽用事萬物發生五月
為太陽用事萬物長養九月為太隂用事萬物肅殺當
萬物推移之時以此月舉事多忌尤不可曉惟竇革唐
詩音訓髙祖紀註曰正五九三月不行死刑且引釋氏
智論謂天帝釋以大寳鏡照四大神洲每月一移察人
善惡正五九月照南贍部洲故此三月省刑修善今之
州郡此三月不支羊肉錢先儒遂以正五九不上官政
沿襲唐家故事按漢張敞為山陽太守奏曰臣以地節
三年九月視事又漢朔方太守碑曰延喜四年九月乙
酉詔書遷衙令五年正月到官則兩漢以前未嘗忌此
三月疑若真始于唐者及讀齊書髙洋謀簒魏其臣宋
景業言宜以仲夏受禪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終于
其位景業曰王為天子無復下期豈得不終其位則此
忌自魏已有之又非始于唐也然唐獨孤及集有舒州
到任表云九月到州訖則唐人亦有不忌九月者又何
耶今之厯書多本于唐一行禪師于此三月亦多禮上
吉日是知未嘗耑忌也
鄒陽賦曰清者為酒濁者為醴清者聖眀濁者愚騃故
魏人廋語亦曰清者聖濁者賢而徐邈又有頗復中聖
人之說然皇甫嵩作醉鄉日月曰凡酒以色清味重而
飴者為聖色濁如金而味輕且苦者為賢色墨而酸醨
者為愚又以家醪糯觴醉人為君子以家醪黍觴醉人
者為中庸以巷醪麴觴醉人者為小人則酒之品目又
不止于聖賢矣
杜子美詩曰人生幾何春又夏不放香醪如宻甜退之
亦曰一尊春酒甘若飴丈人此樂無人知後世遂以唐
人好飲甜酒然考退之詩又自有酒味泠冽之語而樂
天曰甘露太甜非正味醴泉雖好不芳馨又曰戸大嫌
甜酒才髙笑小詩又曰掲甕聞時香酷烈封缾貯後味
甘辛則甘辛苦烈乃酒味之至佳者唐賢與今人之好
大扺相類所謂至于口天下期于易牙者宻餳之喻不
過取其醇釅而已
典論漢孝靈末年百司湎酒一斗直千文楊松玠談藪
記北齊盧道語長安酒賤斗價三百唐食貨志徳宗建
中三年禁民酤以佐軍費置肆釀酒斛收直三千斛直
三千是史識酒價之貴也白樂天與劉夢得閒飲詩曰
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李白詩金罍清酒
價十千王維詩新豐美酒斗十千崔國輔詩與沽一斗
酒恰用十千錢許渾詩十千沽酒留君醉權徳輿詩十
千斗酒不知貴陸龜蒙詩若得奉君讙十千沽一斗抑
何酒價之不亷如此先儒或謂此乃詩人寓言不過取
曹子建樂府中語予以諸賢詩考之似皆摭當時之實
非寓言比然杜少陵詩街頭酒價常苦貴坊外酒徒稀
醉眠速宜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三百一斗少
陵猶以為貴而諸賢皆以一斗十千為詠又何貴賤懸
絶如此
蔡邕為漢名臣而無後雖有女傳業尚賢者傷之後讀
漢史謂獻帝遷都長安董卓賔客欲尊卓比太公稱尚
父邕以為宜須關東平定然後議之至邕集中乃有薦
董卓表謂卓功參周霍而止于三事無異于衆宜以為
相圖位在太傅上劍履上殿入朝不趨則異時卓為相
國正邕之所啟也豈以是而獲戾冥冥者歟鄧攸亦晉
之賢者世謂天道無知使鄧伯道無兒然攷之晉史攸
遭賊欲全兄子遂棄己子其子追及縛于道傍夫追而
不及尚當憐之追及矣而縛于道傍其絶滅天理甚矣
天之不祚伯道亦豈以是歟
古語云知人固未易未易之中又有甚難者然孔子曰
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又
曰逺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
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
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
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合二者而觀人
亦可以知其槩也矣
律禁殺牛不知始何代南史梁傳昭性䔍謹子婦嘗得
家餉牛肉以進昭召其子曰食之則犯法告之則不可
取而埋之疑殺牛之禁自梁始案曲禮天子以犧牛諸
侯以肥牛大夫以索牛則古者天子諸侯大夫皆以牛
祭也王制又曰祭天地之牛角繭栗宗廟之牛角握賔
客之牛角尺則不特用于祭祀而賔客燕饗亦或用之
惟未見用于士庶人之家然易稱東鄰殺牛不如西鄰
之禴祭泛言東鄰則又似不主于天子諸侯大夫専者
往往祭祀賔客或可通用至扵諸侯無故不殺牛苟無
故諸侯亦不敢殺也古人犯禮甚於犯法正不待眀著
之律令也東漢第五倫為㑹稽太守俗多淫祀民常以
牛祭神倫到官移書属縣曉告百姓巫祝有妄屠牛者
吏輒行罰則殺牛有罰自東漢已然矣要知服田力穡
牛實有功于生人者禁而勿殺亦仁人君子之用心也
燧人氏鑚火至周四時變國火盖春取榆栁之火夏取
棗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
之火一嵗而易火者五疑若多事及觀洪範五行傳乃
知古人改火闗於時政火性炎上者也老則愈烈于是
遇物輒然若新火性柔青光烱烱乃無忽勝速熾之患
縱使延燎易撲滅是則古人鑚燧改火之意也唐人詩
日暮漢宫傳蠟燭青烟散入五侯家不過為節物之戲
玩耳
佩韋齋輯聞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