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居通議
隱居通議
欽定四庫全書
隱居通議卷二
元 劉壎 撰
理學二
朱陸一
朱陸二先生同出一時俱天地之間氣名世之鉅儒也
然陸氏不喜著書惟從原頭理㑹嘗曰六經注我者也
故罕有𫝊世而道不顯顧有識則服其髙明若朱氏於
書極下工夫如四書集注如詩易𫝊如綱目如家禮如
小學書如楚辭注如言行録之類非文公疲精竭力更
千百年終至漏晦今使學者䝉頼啓廸洗凡破陋則此
數書者誠足以補前古之缺也至晩年則亦悔注釋有
詩曰書冊薶頭無了日不如抛却去尋春其意可見矣
公於象山殊加敬嘗曰安得似陸子静堂堂自在又曰
子静底是髙只是下面空䟽無物事承當伯恭甚低如
何似得佗又曰江南未有人如子静八字著脚又曰吾
儒頭緒多思量著令人頭痺似陸子静様不立文字也
是省事又曰陸子静楊敬仲自是十分好人文公之言
如此可見不分同異鵝湖之集易簡支離之詩文公不
以為忤後來一等抑揚過當殆不可信蓋亦門人弟子
有分朋植黨挾私取勝者其實二先生未嘗立異也善
乎象山之言曰建安也無朱元晦青田也無陸子静偉
哉言乎大公至正可以一洗蟲䑕之陋見矣又曰四方
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
宙千萬世之前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萬世
之後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東海有聖人出焉
同此心同此理也南西北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
理也其言恢廓髙明如此或者猶校江閩學術異同豈
不大可鄙笑哉
朱陸二
予又見文公答南軒書有曰子夀兄弟氣象甚好其病
只是廢講學而務踐履却於踐履中要人提撕省察悟
得本心此為病者要其操持謹質表裏不二則實有以
過人答東萊有曰子静約秋涼來㳺廬阜但恐此時已
換却主人耳渠兄弟今日豈易得與劉子澂書有曰子
静一味是禪却無許多功利術數目下收斂得學者身
心不為無力答陳膚仲有曰陸學雖有似禪處然婺州
朋友却専事聞見而於自已身心全無工夫答滕徳章
有曰陸文教人於收斂學者散亂身心甚有功然講學
趨向亦不可緩要當兩進乃佳答林擇之有曰陸子夀
兄弟近却肯向講學上理㑹其門人有相訪者皆好氣
象但其間亦有舊病此間學者却是與渠相反初謂如
此講學漸涵自能入徳不謂末流之弊只成説話與吳
茂實有曰陸學却是先於情性持守上用力此意自好
答項平父有曰子思以來教人之法以尊徳性道問學
兩事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説専是尊徳性事而某平
生所論却是問學上多了所以為陸學者多持守可觀
而㸔得義理不細某自覺義理上不敢亂説却於𦂳要
為人上多不得力今當反身用力去短集長答孫敬父
有曰陸學於近年一種浮淺頗僻議論中固自卓然非
其儔匹而其徒𫝊習多有能修其身能治其家以施之
政事間者觀文公之言平心服善如此何嘗如後來學
者抑揚毁譽之過實哉當其議論紛紜本非真有定見
往往挟私䕶局而已文公答諸葛成之有曰來諭有疑
於子静然子静平日正欲身率學者一於天理而不以
一毫人欲雜其間恐決不至如賢者之所疑義理天下
之公而人之所見有未盡同正當虚心平氣相與熟講
徐究以歸於是而向來講論之際往往皆有立我自是
之意厲色忿詞如對仇敵無復長幼之節禮遜之容蓋
嘗竊笑以為正使真是仇敵亦何至此然觀諸賢之氣
方盛未可遽以片詞取信故黙不言是文公無恙時一
等狂生已敢如此至煩老先生之諄諄况於世無大宗
師則此輩何憚而不縱其狂誕邪予近在閩中間泉州
有一士獨宗陸恨不獲識後識三山張尚友心甚向陸
且愛荆公祠堂記謂不可及因言文公筆下泥滯亦可
謂不私其鄉者又説潭經界事
朱陸三
文公嘗謂陸學近禪然其答黄子耕有曰格物致知只
是窮理聖賢欲為學者説盡曲折故立此名字今人反
為名字所惑生出重重障礙添枝接葉無有了期若能
認取本意而於其中㸔得許多曲折分明便依此實下
工夫方見得許多名字虚假並皆脱離而其工夫却無
欠缺矣此即釋氏名相之説又答李叔文有曰求放心
不須注觧只日用十二時中常切照管不令放出即久
久自見功效此亦釋氏之説恐不可専指陸學為禪也
大槩性命之學不能不與禪相近故伊川謂儒釋深處
只争杪忽晦翁承其説亦謂大亂真而彌近理也其闢
之者則大儒衛道職當然耳晦翁又議陸不講學象山
云人謂某不令人讀書何嘗不教人讀只是讀得别耳
異時晦翁答吕子約則曰程子言心要常在腔子裏今
一向耽著文字令此心全體都奔在書冊上更不知有
已便是箇無知覺不識痛癢之人雖讀書何益答石子
餘又曰學者只就冊子上鑽却不就本原理㑹只成議
論文字與自家身心全無交涉詳味此言又似與議陸
者相矛盾也
永嘉之學
初周恭叔首聞程吕氏微言放新經黜舊疏挈其儔倫
退而自求是千載之已絶霍然如醉忽醒夢方覺也頗
益衰歇而鄭景望出明見天理心暢氣怡篤信固守言
與行應而後知今人之心可印於古人之心故永嘉之
學必兢省以禦物欲者周作於前鄭承於後也薛士龍
奮發昭曠獨究體統帝王逺大之制叔末寡陋之術不
随毁譽必摭故實如有用我療復之方安在至陳君舉
尤號精宻民病某政國厭某法銖稱鎰數各到根穴而
後知古人之治可措於今人之治矣故永嘉之學必彌
綸以通世變者薛經其始陳緯其終也四人鄉之哲人
也此葉氏所著温州學記之説予按水心公志止齋墓
有云從公四十年似有師弟子之分矣而毎字之薛尤
前輩止齋所師而亦字之未嘗曰先生也然水心行狀
止云少詣吕太史不言止齋豈於止齋為平交歟計其
行輩即止齋實先達矣謾摭其次第列於後
鄭景望(伯熊宗/正少卿)吕伯恭(祖謙/)
周恭叔(行巳祕/書省正) 鄭景元(伯英隆興癸未第四人/秀州僉判紹興三年卒)
薛士龍(季宣常/州守)陳君舉(傅良乾道八年進/士寶謨閣侍詔)
葉行之(㓜學乾道八年/進士景元壻)
葉正則(適淳熙廷對第/二吏部侍郎)
合周程歐蘇之裂
永嘉有言洛學起而文字壞此語當有為而發聞之雲
卧吳先生曰近時水心一家欲合周程歐蘇之裂又言
先儒謂歐文粹如金玉又以為有造化在其胷中而未
有以道視之者答吳充秀才一書則其知道可見矣南
豐説理則精於其師如曰及其心有所得而下二三百
言非所詣之至何以發明透徹東坡雄偉固所不逮伊
洛微言或未有過也予詳此言似謂歐曾可以合周程
而蘇自成一家未知然否反復紬繹雖以道許六一以
説理許南豐終是未曽深入閫域而千載唯以文章許
二公也况晦翁詆斥蘇文不遺餘力水心雖欲合之以
矯俗然其地位亦只文章家爾終不見其往復講辨如
吕陸也晦菴答楊履正有曰世之儒者既大為利禄所
決潰於前而文辭組麗之習見聞掇拾之工又日夜有
以渗泄之於其後使其心不復自知道之在是雖欲慕
其名而勉為之然其所安終在彼而不在此也詳味此
語則文章乃學道家之所棄安可得而合哉
歐公言道不言性
中庸曰率性之謂道是性即道也歐陽公答李詡書曰
性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所罕言六經所載皆人事
之切於世者是以言之甚詳至於性也百不一二言之
或因言而及焉或専為性而言也故雖言而不究論語
載七十二子之問於孔子者問孝問忠問仁義問禮樂
問脩身問為政問朋友問鬼神者有矣未嘗有問性者
孔子之告其弟子者數千言其及於性者一言而已故
曰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所罕言也書曰習與性成
語曰性相近習相逺此二者戒人慎所習而言也中庸
曰天命謂性率性謂道者明性無常必有以率之也樂
記曰感物而動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無不至也然終
不言性果善果惡惟戒人慎所習與所感而動及所以
率之者爾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今之學者於古
聖人所皇皇汲汲者學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乃好説
性以窮聖賢之所罕言而不究者執後儒之偏説事無用
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故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為
急而不窮性以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問六經之不主
言或言而不究豈畧之哉蓋有意也歐公之於性也其
論如此答吳充論文則曰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
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若子雲仲淹方勉焉以模言
語此道未足而强言者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乎天地入
於淵泉無不之也又與石公操書亦曰相期在於道爾
其或有過而不至於道者乃可以為憂也歐公之於道
也其論如此蓋公之意以仁義禮樂為道之實而不欲
説性者懼其淪於虚亦其生平惡佛而恐其涉於禪也
故曰執後儒之偏説事無用之空言當是時道學之説
未盛也公固已有憂矣盖自五代極亂之後而入於宋
混一諸國中外太平此時世運猶如天地重開咸平景
徳以來真元㑹合一畨其人物往往篤實渾厚山立河
行竭誠盡心惟務修實徳行實政至慶厯嘉祐若少殺
而猶未衰一主於實故不為無用之空言也而或者又
曰性學不明佗復何説夫子之罕言弟子之不問亦由
人性上無容言說故耳楊龜山云孟子遇人便道性善
永叔却言聖人之教人性非所先永叔論列是非利害
文字上儘去得但於性分之内全無見處更説不得人
性上不可添一物堯舜以為萬世法亦只是率性而已
龜山之論為是
參賜一貫之㫖
學未至於聖人未有不滯於所先得而以偏受為患者
孔子進参與賜而示之道皆曰吾一以貫之豈非無本
末之辨而欲合門人同異之趨哉今觀曾子最後之𫝊
終以籩豆有司之事為可畧是則唯而不悟者自若也
子貢平日之媿終以性與天道為不可得聞是則疑而
未達者猶在也此水心之新論然二子之言正為學者
而發非二子之造詣也
龍川功名之士
宋乾淳間浙學興推東萊吕氏為宗然前是已有周恭
叔鄭景望薛士龍出矣繼是又有陳止齋出有徐子宜
葉水心諸公出而龍川陳同父亮則出於其間者也當
是時性命之説盛鼓動一世皆為微言髙論而以事功
為不足道獨龍川俊豪開擴務建實績其告孝宗有曰
今世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痺而不知
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於君父之讐而方低頭拱手以
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孝宗極喜其説然亦以是
不得自附於道學之流而人惟稱其為功名之士至其
雄才壯志横騖絶出健論縱横氣盖一世與朱文公往
復辨論毎書輒傾竭浩蕩河奔海聚而文公亦娓娓焉
與之商論盖一代人物也惜中年後始中科舉為狀元
不及仕而死矣予閲其文集宏偉博辨足以立懦而又
惜其於道不純故後之品藻人物者不以厠之鄭薛吕
葉之列云
龍川學術
龍川之學尤深於春秋其於理學則以程氏為本嘗采
集其遺言為一書以備日覽目曰伊洛正原又集二程
横渠所論禮樂法度為一書目曰三先生論事録其辨
析西銘平易朗徹見者蘇醒其於論語則曰論語一書
非下學之事也學者求其上達之説而不得則取其言
之若微妙者玩索之意生見長又從而為之辭曰此精
也彼特其粗耳此所以終身讀之卒堕榛莽之中而猶
自謂其有得也夫道之在天下無本末無内外聖人之
言烏有舉其一而遺其一者乎舉其一而遺其一是聖
人猶與道為二者也然則論語之書若之何而讀之曰
用明於内汲汲於下學而求其心之所同然者功深力
到則佗日之上達無非今日之下學於是而讀論語之
書必知通體而好之矣其説如此則其於理學固用心
矣豈徒曰功名之士
龍川議論
儒釋判然兩途而溺者曰其道有吾儒所未及者曰其
精微處脗合無間曰儒釋深處所差杪忽爾舉世溺焉
而不自知雖知其非者亦如猩猩知酒之將殺已且罵
而且飲之也
文以載道也道不在我雖有文直與利口者争長耳退
之原道無媿孟荀終不免以文為本故程氏謂之倒學
二十年間道徳性命之説一興迭相倡和後生小子拾
其説髙自譽誇非議前輩謂不足學髙者得其機而乗
之以為聖人之道盡在於我
往三十間時予初有識知猶記為士者必以文章行義
自名居官者必以政事書判自顯各務其實而極其所
至自道徳性命之説一興而尋常爛熟能觧之人自託
於其間以端慤静深為本以徐行緩語為用務為不可
窮測以盖其所無一藝一能皆以為不足自通於聖人
之道於是天下之士始喪其所有不知適從矣為士者
恥言文章行義而曰盡心知性居官者恥言政事書判
而曰學道愛人相䝉相欺以盡廢天下之實終於百事
不理而已及其徒既衰而昔之熟視不平者合力共攻
之無須之禍濫及平人固其所自取而出反之慘乃至
此乎
大學之道治國平天下必本於正心誠意而子思之論
為天下國家其經有九若既多事矣然而卒曰篤恭而
天下平又何簡也
龍川與朱晦翁書
乾淳以來諸賢互相闡究理學大明本領端正榘度修
飾渾然端厚作世模楷惟陳同甫豪縱開擴氣盖一世
嘗有書與晦翁其間數語曲盡事理今録於左
研窮義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異原心於杪忽校理
於分寸以積累為功以涵養為正晬面盎背則亮於諸
儒誠有媿焉至於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風雨雲雷交發
而並至龍蛇虎豹變見而出沒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擴
萬古之心胷如世俗所謂麤塊大臠飽有餘而文不足
者自謂差有一日之長
晦菴先生複諡議
晦菴先生之得諡也太常初議謂宜諡文忠及下考功
覆議時退翁劉侍郎彌正以尚書郎官兼考功謂初諡
文忠為非請止諡曰文退翁之子曰?夫即後邨也年
甫十七代其父作覆議識者稱其少年而有老筆其後
卒以詞華名世今録其諡議曰諡古也複諡非古也諡
法曰諡生於行者也茍當於行字一足矣奚複哉故侍
講朱公熹殁於爵未得諡上以公道徳可諡下有司議
所以諡謹獻議曰六經聖人載道之文也孔子殁獨子
思孟軻氏述遺言以持世斯文以是未墜漢諸儒於經
始采掇以資文墨鄭司農王輔嗣輩又老死訓詁謂聖
人之心真在句讀而已涉隋唐間河汾講學已不造聖
賢梱域最後韓愈氏出或謂其文近道爾蓋孔氏之道
頼子思孟軻而明子思孟軻之死此道幾熄及本朝而
又明濓谿横渠二程子發其微程氏之徒闡其光至公
而聖道粲然矣公持心甚嚴不萌一毫非正之念其於
書拾六籍則諸子曲説不得干其思其於道不敢深索
也恐入乎幽不敢泛求也恐汩其説讀書初貫穿百氏
終也韜以聖人之格言自近而入微由博而歸約原心
於杪忽析理於錙銖采衆説之精而遺其粗集諸儒之
粹而去其駁曰醇矣哉孟氏以來可槩見矣公中科第
時猶少也薄㳺徑隐閉門?思朝廷毎以好官召莫能
屈不得已而出惟恐去之不早晩在經筵不能五十日
而閒居者四十餘年山林之日長講學之功深也平居
與其徒摩切講貫皆道徳性命之言忠信孝愛之事由
公之學者必行已莊與人信居則安貧而樂道仕則尊
君而憂民重名節而審出處合於古而背於時好若此
者真公之學也嗚呼師友道喪人各自尊公力扶聖緒
本末宏闊而弄筆墨小技者以為迂臞於山澤與世無
競而汩没朝市者以為矯自童至耄動以禮法而跅&KR1375;
捐繩墨者姍笑以為誕世嘗以此病孔孟矣公何恨焉
初太常議以文忠諡公按公在朝廷之日無幾正主庇
民之學鬱而不施而著書立言之功大暢於後合文與
忠諡公似矣而非也有功於斯文而謂之文簡矣而實
也本朝歐蘇不得諡文而得之者乃楊大年王介甫介
甫經學不得為醇其事業亦有可恨大年政復文士爾
文乎文乎豈是之謂乎世評韓愈為文人非也原道曰
軻之死不得其𫝊斯言也程子取之公晩為韓文立考
異一書豈其心亦有合歟請以韓子之諡諡公謹議前
輩多稱其山林之日長講學之功深兩語殊妙足以盡
晦翁之平生
隱居通議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