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軒筆記
北軒筆記
欽定四庫全書卷
北軒筆記
元 陳世隆 撰
宋臺始建謝瞻為中書侍郎弟晦為右衞將軍時晦權
遇已重瞻見其賓客輻輳謂曰吾家素以恬退為務
不願干預時事交逰不過親朋而汝今勢傾朝野豈
家門之福邪乃以籬隔門庭曰吾不忍見此又謂宋
公宜賜降黜以保衰祚晦或以朝廷宻事語瞻瞻故
向親舊陳說用為嬉笑以絶其言及宋公即位晦以
佐命功位任益隆瞻愈憂懼至是遇病不療臨終遺
晦書曰吾得啓體幸全亦何所恨弟思自勉勵為國
為家謝瞻之於兄弟劉鎮之之於叔姪顔延之之於
父子雖品格不同而教戒俱有至理居盛滿者不可
不熟味其言
司馬公置獨樂園當春明之際卉木繁秀觀者咸以錢
與園丁吕直謂之茶湯錢積十千而納於公公卻之
曰吾豈少此哉就與之直曰天地間只端明不愛錢
邪於是盡其餘創一井亭以便行客只一不愛錢可
並端明亦可以醒端明要非端明不能有此僕也不
意君實秀才之外復有此一等人
伍子胥進伯嚭伯嚭卒䜛子胥殷景仁引劉湛湛卒抑
景仁韓愈薦李紳紳卒詆愈李徳裕起牛僧孺僧孺
卒排徳裕冦準任丁謂謂卒陷準王安石用吕恵卿
恵卿卒毁安石吕大防厚楊畏畏卒叛大防張浚趙
鼎舉秦檜檜卒害浚鼎小人之不可信如此雖然始
之信之知人固未易也
寧州頻嵗饑疫五苓夷强盛遂圍州城李毅病卒女秀
明逹有父風衆推領州事秀奬勵戰士嬰城固守城
中糧盡炙鼠拔草而食之伺夷稍怠輒出兵掩擊破
之荀崧都督荆州屯宛杜曹引兵圍之崧兵食盡欲
求援於故吏襄城太守石覽崧小女灌年十三帥勇
士數十人踰城突圍夜出且戰且前遂逹覽所又為
崧書求救於周訪訪遣子搛帥兵與覽共救崧又唐
崔旴入朝以弟寛為留後楊子琳帥精騎數千乘虚
突入成都寛不能制旴妾任氏出家財募兵得數千
人帥以擊子琳破走之兵凶戰危男子不免為床下
伏竒女竒妾於黄卷中得之吾獨為之一快
莊子逸篇蒲衣八嵗而舜師之戰國䇿甘羅言項槖七
嵗為孔子師古之聖賢必有師其名見書𫝊間多矣
蒲衣項槖誠何如人列女𫝊睪子生五嵗而贊禹言
㓜悟者三子其最乎桓譚新論云殷之伊尹周之太
公秦之百里奚咸有天才皆年七十餘乃升為王霸
師是皆學行之成於晚者乃知生而穎異者世不常
有或遭坎壈而失諸盛年者猶當晚學不可遽自棄
也
楚公子㣲服過宋門者難之其僕操箠而罵曰𨽻也不
力門者出之東坡謂事有倒行而逆施者以僕為不
愛公子則不可以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晉文帝為
瑯琊王至河津為吏所止從者宋典後来鞭帝馬而
笑曰倉長官禁貴人汝亦被拘耶吏乃聴過宋王廞
討王恭敗走少子華隨沙門曇冰逃匿使提衣襟從
後津吏疑之冰罵華曰奴之怠行不及我以杖捶之
數十由是得免袁顗起兵襄陽不成而死子昇蔵於
沙門將以出闗闗吏疑非常人沙門杖而語之遂免
後周宇文㤗與侯景戰河上馬逸墜地李穆見之以
䇿鞭㤗背曰隴東軍士爾曹王何在爾獨在此追者
不疑為貴人與之馬俱還是皆類於楚公子之僕者
乃知可以脱人於難雖倒行而逆施之未必非良計
也
考亭云西伯戡黎看来只不伐紂其他事亦都做了若
説文王終守臣節何故有此只是後人因孔子以服
事殷一句遂委曲回互如此其説然否曰文王三分
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其中有多少道理多少忠孝
多少誠心委曲只此便是至徳其伐崇戡黎只因紂
賜弓矢鈇鉞得専征伐故不道之國西伯得而伐之
耳然則祖伊之奔告謂何葢臣子之心有見於興亡
之㑹故因戡黎之事恐而奔告慮紂之必亡欲其改
過以圖存非謂文王取紂之天下也觀其奔告之詞
只稱殷之不徳而不及周則其本情可知矣若曰文
王伐崇戡黎都做了只不伐紂是謂曹操東征西討
都做了只未取漢是一様然則孔子何私於文王特
為溢美後人何私於孔子曲為回互若以孔子之言
未可信則天下更有可信之言乎或曰武王繼文王
為西伯戡黎者武王也紂使膠鬲視師而曰西伯何
来葢武王將欲伐紂而先戡黎也若然則文王之心
事愈益明白使西伯而文王也則祖伊之恐徒以其
理使西伯而武王也則祖伊之恐明見其勢可恐而
卒不如所恐文之所以為文也可恐而即如其所恐
武之所以為武也而考亭於武之伐紂則曰武王於
此自是住不得於文王以服事殷却曰只不伐紂是
以文王之不伐紂反不如武王之伐紂為直截也失
之矣
裝局取物俗語謂之設法受者非恵與者如棄謂之白
着王安石新法既行散青苖錢於設㕔而置酒肆於
譙門民持錢出者誘之使飲又恐其不顧也則令妓
女坐肆作樂以蠱惑之小民無知争競鬭毆則又差
兵校列枷杖以彈壓之名曰設法賣酒此設法之名
所由始也唐劉展亂紀元載以吳越州縣賦調積逋
郡吏重斂不約户品上下但家有粟帛者則以人徒
圍捕然後簿録其産而中分之甚者十取八九時人
謂之白着言其厚斂無名其所着者皆公然明白無
所嫌避此白着之名所由始也嗚乎元載王安石忍
人哉
問魯兩生云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
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徳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
公所為其言如何曰兩生不知禮樂禮樂無一事可
無無一時可無古之聖人躬蹈禮樂之實以化天下
迨其既久禮之用行而樂之用逹名分定風俗淳百
姓泰和暨鳥獸魚鼈咸若是之謂興非謂百年之後
乃始制禮作樂也如必待百年而後制作則漢已越
高恵文景武而之昭矣至此時方言禮樂乎則自是
以前何以為君臣何以為上下何以朝㑹何以祭享
可漫無儀式而茍以為之乎孔子云王者必世而後
仁夫所謂必世而後仁也豈三十年後始脩仁政哉
行仁之久積至一世乃始淪浹爾兩生不逹而為此
迂談君子固無取也
樗里子者秦恵王異母弟也歴事武王昭王戰勝攻取
號曰智囊顯赫尊重卒以夀終可謂人臣之極矣獨
可異者其卜葬渭南章臺之東嘗謂人曰後百嵗當
有天子之宫夾吾墓至漢興果建長樂宫於東未央
宫於西而武庫正當其墓夫秦自恵文至莊襄越百
年而始為始皇始皇在位又三十七年樗里子之後
秦方自王而帝開代以来大一統之盛而漢宫之地
已黙定於一丘墓之間盛衰倚伏孰非前定語曰力
稱任鄙智稱樗里自非神聖惡能前知若此哉
和洽言於操曰天下之人才徳各殊不可以一節取也
儉素過中自以處身則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今朝
廷之議吏有着新衣乘好車者謂之不清形容不飾
衣裘敝壊者謂之廉潔至令士大夫故汚辱其衣蔵
其輿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壺飱以入官寺夫立教觀
俗貴處中庸為可繼也今崇一概難堪之行以檢殊
塗勉而為之必有疲瘁而或容隠偽矣操善之下令
不必廉才而後可用二三子佐我明揚側陋惟才是
舉和洽此議極合中道觀其不就劉表特從操辟以
伸此議亦可謂知所事者
龍角浪凹峭目深鼻豁鬐晃鱗宻上壯下殺朱火燁燁
者雄角靡浪平鼻直鬐隠目圓鱗薄尾壯於腹者雌
蝟毛順者雄逆者雌啄木羽斑者雄褐者雌山雞五
色其者雄青黑質白斑者雌又蜥蜴亦五色具者雄
不備者雌牡蠣左顧者雄右顧者雌蜻蜓身緑色者
雄腰間一遭碧色者雌鼠糞頭尖者雄兩頭圓者雌
雀糞尖者雄圓者雌又右翼掩左翼者雄左掩右者
雌鵲翼左覆右者雄右覆左者雌燒毛内水中沈者
雄浮者雌蚧蛤皮粗口大身小尾粗者雄口尖身大
尾小者雌鱟魚雄小雌大水中浮者雄沈者雌
史記公孫𢎞主父偃兩人均起於㣲老於貧方𢎞牧豕
海上與偃之困阨燕齊其窮一也六十上書而不稱
旨與晚學縱横干謁求通不召用其厄同也一旦遇
合魚水交歡恨相見之晚其遭際同也𢎞外寛内深
隂賊險刻殺主父徙仲舒偃告齊王懾燕趙其心術
同也乃究其終始一則位終宰相封列侯家身後之
顯名而延子孫之富貴一則身死族滅為天下笑使
非洨人孔車則白骨且不收矣天之禍福何同類而
異施如此
裴度𨽻人王義當度為御史中丞與武元衡議討淮蔡
李師古為淮蔡請不得揺隂遣人刺武元衡於道并
刺度擊首以氊㡌厚得不死墜溝義為扞刃而死賊
意度死溝中矣遂舍之度免為文祭義仍厚給其妻
子淮蔡許大功勛皆以為成於裴度李愬而不知無
王義度與元衡同鬼録矣朝廷論淮蔡功而不及義
禆官小説安可廢乎
天道好生惡殺未有殺人而無報者也人但知英布反
狀漏泄於幸姫之就醫疑姬與隣人賁赫通將欲捕
赫為赫所告及其敗走江南也又以妻為畨君女故
首畨為畨陽人所殺不知項羽坑殺數十萬人皆布
為首虐故始則假手於項伯殺其妻子終則發難於
愛姬戮及其身此天道之不爽者也史稱其為布衣
時有客相之曰當刑而王並不聞謂王而復刑葢初
之坐法而黥出於無心乃骨相之成於天者也終以
多殺而刑乃孽山已作非天也故不形於相也三人
一體之中韓彭之誅大都亦坐妄殺之故後世之將
可以鑒矣
建武中郡國羣盗並起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
光武遣使者下郡國聴羣盗自相糾摘五人共殺一
人除其罪吏雖逗留迴避勿問但以獲賊多少為殿
最唯蔽匿者罪之於是更相追捕賊並解散徙其魁
帥於他郡賦田受廩使安生業自是牛馬放牧不收
邑門不閉非帝少在民間熟知盗情亦不能為此法
也
王晏外弟阮孝緒知晏必敗不與相見嘗食醬美問知
得之於晏家吐而覆之及晏敗人為之懼孝緒曰親
而不黨何懼之有卒免於罪王晏背齊主思勸蕭鸞
以弑所託非人哉華林之誅欲常噉粥得乎阮孝緒
吐醬髙矣
畢再遇兖州將家也開禧用兵諸將多敗事獨再遇累
有功金人認其旗幟即避之累遷至鎮江都統制揚
州承宣使驍衛上將軍後以老病致仕始居於霅有
戰馬號黑大虫駿快異常獨主翁能御之再遇既死
其家以鐵絙繫之闌中適遇岳祠迎神聞金鼓聲意
為赴敵于是長嘶奮迅斷絙而出其家慮傷人命健
卒十餘挽之而歸乃好言戒之云將軍已死汝莫生
事累我家馬聳耳以聽汪然出涕喑啞長嗚數聲而
斃嗚呼人之受恩而忘其主曽異類之不若能無愧
乎
伯陽生李樹下遂指李為姓馬援本趙奢後奢能馭馬
號馬服君子孫因以為姓胡廣本姓周以端午日生
不舉用葫蘆盛之棄水為吳姓者所得及長托胡為
姓陸羽有人得之水濱及長筮得鴻漸于陸因以陸
為姓車千秋齊田氏族也年老乘小車出入省中人
謂車丞相子孫因以為氏席豫本姓籍避項羽名改
姓為席束晳本疎廣後因避難去&KR3951;為束棗據以避
仇改姓為棘代醉篇中尚有姓原之可考者兹僅録
其所見
趙奢以田部吏為將破秦閼與之下即其去邯郸三十
里而軍堅留二十八日不行以懈秦師武安君智者
豈其料不及此及二日一夜卷甲而趨閼與亦已疲
矣秦人悉甲而至未之或懈也危矣哉止争先據北
山上因以取勝固倐忽之竒乎前此堅留一舍二日
而數百里趨利其不至蹶上將也幸矣他日與田单
論兵而以正兵用衆詘单之竒兵用寡是乎非乎奢
以全趙為閼與之一戰单以敗齊完七十餘城如反
掌吾未見安平之果在馬服下也
宜城驛有楚昭王廟喬木萬林多不知其名歴代不敢
翦伐毎嵗十月民相率聚祭廟後山城即王居也其
地獨髙廣圓八九十畆號殿城其磚可為書硯驛前
有井亦云起昭王時毎著靈異人莫敢汲豈以雲不
移禱非獲罪而能顯赫至今耶袁有萍鄉即王昔時
得萍實處
蘇仙公躭升雲而去後有白鶴至都城北樓以爪擢樓
板書云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来歸我是蘇公
弹我何為又丁令威仙去後亦化鶴来歸集遼東華
表柱上語亦相同又唐𤣥宗時蜀道士徐佐卿化鶴
被箭帝幸蜀見壁間箭問其弟子曰此吾師所留俟
箭主至還之
唐興以来邉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領不兼統
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其四夷之將雖才畧如何
史邵杜爾契苾何力猶不専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為
使以制之及開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為邉將者
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
嵩牛仙客始遥領矣葢嘉運王忠嗣専制數道始兼
統矣李林甫欲杜邉帥入相之路以邊人不知書乃
奏言文臣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族邊人邊人則
勇决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誠以恩結之彼必為朝
廷盡死𤣥宗悦用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諸邉節度
使盡邉人精兵咸戍北邉天下之勢偏重卒致禄山
傾覆京室嗚呼奸相固寵一言可以亡國將相中外
之闗可不慎歟
南陽僧靜如得一古硯置案頭把玩間忽堂下一甲士
長三四寸升階依案宣言曰吾君欲觀漁於端溪僧
其避之隨有漁人六七輩長如甲士撤網於硯池一
將軍長五寸許與左右三十餘升硯指揮頃時網起
獲魚數頭遽命厨人促膳將軍指僧謂左右曰此亦
可烹以益魚席靜如怒而大喝即滅無有俄有甲士
擁之以去倐忽入一宫見前將軍坐而怒曰何物大
膽乃敢驚余其置之死于時宫中火起僧因得逸聞
有謂之者曰助汝金以快爾心又曰爾胡不為宋郊
僧夢覺身卧堂下土穴旁於是命徒持鋤開穴得一
蟻冢思助金鋤也又感宋郊渡蟻事遂掩而不毁焉
趙隣幾好學善著述大宗擢知制誥逾月卒子東之亦
有文才前以職事死塞下家極貧三女皆㓜無田宅
以生其僕趙延嗣義不忍去竭力營衣食給之勞苦
不避如是者十餘年三女皆長延嗣未嘗見面至京
師訪舍人之舊謀嫁三女見李翰林碩楊侍郎徽之發
聲大哭二公驚謝曰吾被衣冠且與舍人交不能恤
其孤不逮汝逺矣即迎三女歸京師求良士嫁之皆
有歸延嗣乃去徂徕石守道為之𫝊以勵天下嘗讀
李善王成𫝊救主孤於患難之中皆古来竒男子而
延嗣拮据贍養隣幾三女且不敢一面及長而走京
師訪主故交謀適良士何其從容有為若此乃知成
仁取義必皆無所為而為者彼延嗣亦何知天下後
世咸髙其行誼耶
魏文帝既立為嗣喜因抱辛毗頸曰辛君知我喜否君
子於此有以占其器之不宏矣唐莊宗入梁喜不自
勝手引李嗣源衣以頭觸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
功也天下與爾共之有以知其業之不逺矣嗚呼二
君何足道哉劉先主之得蜀也於涪置酒大㑹謂龎
統曰今日可謂樂矣統曰伐人之國而以為歡非仁
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昔武王伐紂前歌後舞非仁
者耶卿言不當宜速起出統退先主尋悔請還統復
故位先主曰向者之論阿誰為失統曰君臣俱失先
主大笑宴樂如初先主襲奪璋土權以濟業昔人譬
之斷手全軀何樂之有而酣醉中失辭如此季漢之
不能恢復舊物其器亦有所未優乎而吾於亞子輩
何譏
善謀者如奕之布子子定而勢從之勢定而翕張從之
翕張定而勝從之昔漢髙都闗中據天下之勢從袁
生出廣武以致敵人之從是也羽已得闗中而更棄
之則韓生以為沐猴而冠故曰凡與人鬭不扼其吭
而拊其背而能勝者未之有也昔諸葛公欲據荆州
以争天下而曰跨有荆益保其險阻東和孫權西交
馬韓待天下有變一軍出宛洛一軍向長安百姓孰
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此諸葛公之志諸葛公之事
也及據荆不得而定都成都觀其厝置頗大和孫權
安南中撫輯蜀土屯田渭濱使諸葛不死雖仲達多
智闗中寧可保哉闗中既破許昌瓦解又安在無土
不王故其與華歆王朗一書精明果確舉朝心悸胆
落莫知税駕之所夫操之臨死何為而啞嚶泣涕
畏諸葛也分香賣履有求為黔首不得之念知丕等
不足腥健兒衣食也操實蹙死於漢中而史(缺/)
唐劉晏領度支死之日籍録其家惟雜書二乘米麥數
斛而已史稱其理財以養民為先因平準法幹山海
排商賈制百物低昻操天下贏貲以佐軍興雖用兵
數十年斂不及民而用度足唐中僨而復振晏有勞
焉是幹國之臣也特以功名日盛眷遇日隆故媢嫉
之人如常衮輩者忌之至其誅死則因昔勘元載鞠
獄伏誅而其黨楊炎坐貶後炎専政銜私恨為載報
讎遂誣搆以死而天下寃之使晏不勘載事雖理財
固不死也勘載事即不理財固亦死也胡致堂乃謂
晏以理財而死遂謂是言利背義之為害若天道報
惡者然將使司國計者不以足國為務而徒以不言
利為髙則國亦何利焉嗟乎兵以平亂乃不論丈人
之師弟子之師而徒曰兵者老氏之所忌是天下無
兵也刑以詰奸乃不論出於哀矜出於苛刻而徒曰
臯陶之無後為主刑也而遂有縱盗賊以為隂隲者
是使天下無刑也而可乎龍逢比干之死亦未必言
利背義之為害甚矣胡氏之説不當事情不可以為
訓也
禮有諡自堯而上王者子孫據國而起功徳浸盛故造
美諡舜禹本以白衣砥行顯名升為天子雖復制諡
不如名著舜者準也循也禹者俌也湯者攘也文武
皆以其長言之二王豈不能兼文武者哉夏商繼世
之君未嘗立諡至周始加諡而有幽厲之名孟子所
謂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焉者也秦人鑒此謂以子
議父臣議君也遂去諡法後世自漢以下帝王諡號
在昜代之日有美無惡若增累美諡盖始唐代宗時
顔真卿上言下元中政在宫壺始增祖宗之諡元宗
末姦臣竊命累聖之諡有加至十一字者按周之文
武言文不稱武言武不稱文豈盛徳所不優盖史臣
稱其至者故也故諡多不為褒少不為貶今諡號踰
古請自中宗以上皆從初諡當時百官集議儒學之
士皆從真卿議獨袁修謂廟陵玉冊皆已刋成不可
輕改事遂寢後世諡號益衍而廣皆準唐為例非古
制也
後漢趙岐字邠卿初名嘉少負節概妻馬氏外戚家馬
融兄女也岐鄙融不與相見仕州郡以亷直見憚年
三十以重疾卧蓐七年嘗敕兄子曰丈夫生世退無
箕山之操進無伊吕之勲天不與我復何言哉我死
可立一圓石墓前刻曰漢有逸人姓趙名嘉有志無
時命也奈何後疾愈京兆尹延駕引為功曹與京兆
尹唐玹以怨謗有郄收岐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
之岐逃難匿跡賣餅北海市中時安丘孫嵩年二十
餘見岐宻問曰子似非賣餅者倘有重怨或亡命乎
我北海孫賓石也閤門百口勢能相濟岐素聞其名
具以實告嵩即迎歸白母曰出門得一死友上堂饗
之極懽日匿之複壁中數年嘗作戹屯歌二十三章
後諸唐死滅得赦拜并州刺史復罹黨錮獻帝時拜
議郎興平中自乘牛車往説劉表令將兵衛朝廷時
孫嵩亦寓表所不為禮岐力薦為青州刺史時曹操
為司空舉岐自代乃拜太常年九十餘建安六年卒
自為夀蔵圖季札子産晏嬰叔向四像居賓自畫像
為主其雅志如此著書甚多亦漢末一竒士也
予閲宋昭憲太后本𫝊生邕王光濟早死次太祖太宗
秦王廷美䕫王光贊㓜亡又燕國陳國二長公主則
廷美為昭憲出無疑矣比廷美被讒太宗謂宰相曰
廷美母陳國夫人耿氏朕乳母也後出嫁趙氏生廷
俊而廷美𫝊言涪陵公廷美母陳國夫人耿氏卒此
又若廷美真非昭憲出者何也葢廷美之出於昭憲
路人知之廷美之致禍則昭憲招之金匱之詔曰汝
百嵗後當𫝊位於汝弟嗟乎太宗不能一日忘情於
太祖能一日忘情於廷美乎反覆廷美始終未嘗有
一顯罪確情如淮南江都之逆戾也初告秦王驕恣
將有隂謀隂謀何謀也王遹輩以告驟擢美官矣王
榮輩以交通安置矣此趙普以私怨恨盧多遜不藉
廷美則不中太宗之妬不藉廷美以中太宗之妬則
中多遜不毒趙白懋徳明之報多遜弓箭之遺淮海
犀玉之索潘潾銀盌錦綵羊酒之私皆一時廷臣羅
織成之廷美何罪𫝊又云遣趙懐禄私其同母弟趙
廷俊夫廷俊果耿氏出天下莫不聞何必太宗嘵嘵
然鳴之於大臣大臣嘵嘵然鳴之於羣臣又孰敢謂
廷美昭憲出也况彼時宰相普也普言亦何可信乎
且太祖下滌宣祖尚無恙未幾而帝以太祖之仁孝
忍使其父有壯子之媵妾改適他人者夫既已適他
人矣已為失節之婦而陳國夫人之號又孰崇之葢
太宗一時為塗面之言以遮飾謀殺廷美之故當時
諱之史臣難之故其紀錯亂而矛盾使後世疑之必
辨之則太宗之殘忍趙普之險惡廷美之寃憤昭然
如日月之行天萬世不能掩也
世𫝊漢髙溺戚姬之寵遂欲奪嫡然否曰此自有説葢
髙帝艱難百戰以有天下見恵帝懦弱不足以承大
業而已與吕后年皆漸髙恐新造之邦反側未定諸
强功臣又皆在列一旦身死而太子不能為駕馭特
以如意類已故意屬之此帝之本情也卒以四皓羽
翼太子不廢謂人心所屬恐易之而又失天下心也
使帝果惑於戚姬之寵而不顧失天下之心則亦何
有於四皓且帝之殺韓信即其屬意趙王之心也以
為信在而太子闇弱天下事尚未可知故寧殺信而
不惜使太子英武如帝信未必誅令以屬意趙王為
真惑於戚姬是亦謂信之誅為真反也而果帝之本
情哉曰若是則周昌何為强諫張良何以為之羽翼
曰立嫡以長理之正又况開國之君尤當為後世法
昌亦只説個正理良亦只了得吕后之託彼恵帝之
無子先死吕后之後死文帝之承統一以衍漢祚之
長皆天意非人謀也若后先死而恵帝獨在必不能
自立以喪天下則昌之諫良之羽翼是亦殷太史之
争立紂使商不祀忽諸而已或又曰太子易則强悍
之吕后不肯但立趙王亦未能安家難且作而其禍
方長故不如據正理以聴天命良之意或如此要之
皆出於不得已不可為萬全之謀也
七雄之末諸善戰者吳起以法孫臏以智田單以巧白
起廉頗李牧以勇而公子無忌不與焉公子特以卑
身下士差勝孟嘗平原春申三君不知善為兵者固
無如公子者也吳起孫臏之時秦未甚强而田單之
所摧則騎刼頗則栗腹而牧匈奴也白起用秦師以
攻諸侯冝無不糜碎者若邯郸之圍秦悉闗中河内
之卒馘趙人四十五萬壓其城城且旦暮下矣公子
雖竊符以有魏師而其人皆嚄唶懦將之所教而恫
脅不振之餘也縱歸二萬人而獨留八萬人以戰外
若削弱其形而内實有以一其心而振其氣偏師直
入虎狼之窟而逐之以存趙此其乘堅而為瑕轉弱
而為勁者何如也秦乘公子出而日夜攻魏其志已
無魏矣乃公子歸而致五國之師大破秦軍於河外
走蒙驁乘勝逐北至函谷闗而不敢出此其聨散以
為整轉弱而為勁者又何如也公子不死魏國不亡
萬金入而晉鄙之客之間行公子惟有飲酒近婦女
以速其死耳葢不欲以身為秦國間也或曰公子之
善用兵獨其客善之不知客善兵而惟公子用之是
亦淮隂之善將而髙帝之能善將將也孰謂公子不
善用兵哉
張奐字然明北州人豪一任職即以二百人招合東羌
破南匈奴七千之衆已稱竒功羌豪酋長感徳贈遺
金銀馬匹甚多乃召主簿於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
馬如羊不以入廄使金如粟不以入懐悉還之羌性
最貪人人竦服梁冀被誅奂以冀故吏免官禁錮頼
皇甫規力薦得復後竇武陳蕃謀誅宦官事泄曺節等
矯制詔奂圍陳蕃殺之以功封侯奂初不知本謀後
知為節所賣痛自悔恨封還侯印乘災應上疏力申
陳竇之寃復為節等所疾結司𨽻校尉段熲將害之
奐憂懼奏記於段辭極哀懇段雖剛猛省書憐之既
免於難時禁錮者多不能遜避俱至死徙奂獨杜門
不出聚徒著書竟以夀終遺命曰吾前後仕進十要
銀艾不能和光同塵為䜛邪所忌通塞命也始終常
也命從薄葬諸子從之二子長芝字伯英次昶字文
蔚並善草書論曰士君子處世豈能遭際皆良所貴
明哲善處而善處之道不過無欲謹退為主葢公能
服人讓能逺害持身之善物也然明辭羌金還侯印
兩事可稱無欲功當封侯阻於宦豎而賜錢除郎並
皆不受可稱謙退至奏記段熲不獨文詞古婉可追
樂毅之書而曲意趨承深得明哲保身之道至於著
書立言一門詞翰又其餘事種種皆可師法固不當
於將臣中論也
唐世士大夫崇尚家法栁氏為冠舊𫝊栁氏出一婢婢
至宿衛韓金吾家未成劵聞主翁於㕔事上買綾自
以手取視之且與駔儈議價婢於忩隙偶見因作中
風仆地其家怪問之婢云我正以此疾故出栁宅也
因出外舍人問汝有此疾幾何時婢曰不然我曾伏
侍柳郎君豈肯伏侍買絹牙郎也葢栁宅家法清髙
不為塵垢卑賤故婢化之如此今士大夫妻有此識
者少矣古婢妾亦知雅俗陶榖妾淺斟低唱與雪水
烹茶趣味自别誰謂習俗不能移人乎
郭景純璞少好經術博學髙才而其天文卜筮之術則
受於郭公青囊書晉懐之際郭嘗筮之投策歎曰黔
黎將湮於異類桑梓其翦為龍荒乎遂避居河東扺
將軍趙固固乘馬死郭令三十人從三十里外社廟
中取一物似猴者置病馬前便嘘吸其鼻有頃馬奮
迅而起此物隨不見其術甚神而理不可解又其寓
主人一婢美郭愛之以豆化赤衣人圍其宅主人求
為解竟得婢其他術竒騐甚多嘗著南郊賦帝悦之
召為著作郎然性輕易不修威儀嗜酒色干寳嘗誡
之曰此非適性之道郭曰吾所受有本限用之惟恐
不盡乃憂為患乎是以深安分義不求榮進當王敦
之難從容就死雖桓彞觸厠之忌數若相符而行刑
袴褶之遺久已前定壽亦四十九與管公明同所著
述𫝊世甚多則非管比
張乖崖詠布衣時與陳希夷交師事之一見謂曰子當
為貴公卿一生辛苦二年後果及第嘗贈之詩曰征
吳入蜀是尋常鼎沸笙歌救火忙乞得江南佳䴡地
却應多謝腦邉瘡初不解後歴仕吳蜀皆符合至益
州忽頭瘡先是屢乞閒不許至是因瘡乞金陵養疾
遂得㫖少嘗與傅霖為交後公出而霖隠越三十年
守宛州傅忽叩門笑曰别子一世尚爾童心今將以
去来報子公曰詠亦自知之後一月而卒前居蜀時
曾留實封文字一卷與僧希白曰候十年後某日開
視至期發函乃公自題畫像也公果以是日死論曰
神仙之事古未嘗無若鄴侯乖崖輩自是本来靈骨
故能坐照去来脱屣塵界觀其天文示異慨以身當
希白實封十年前定何其視死如歸了無芥蔕也冦
莱公之謫嶺南道出杭州妾蒨桃疾作謂公曰妾必
不起幸葬我天竺山下且云相公宜自愛亦非久居
人世者果老薨於雷州夫莱公不必言此女子亦豈
塵埃中人耶視戀戀世縁者真霄壤矣
方𤣥徳為平原相時關張為别部司馬三人寢食必俱
恩如一體後来間闗患難大扺劉之藉力於二公居
多翼徳救主於當陽長阪以二十騎拒操追兵斷橋
瞋目之時真是神將一破劉璋再破張郃俱以少勝
衆所向無前帳中之變乃為人襲其卧内耳若雲長
之守荆州威震華夏曹操欲遷都以避其鋒司馬懿
看破闗之得志孫權必不願遂勸權躡其後權若無
辭婚之積憾應之亦未必如此之速及攻曹仁於樊
操遣于禁救之禁降矣又殺其將龎徳逮操再遣徐
晃救仁闗不設防身及妻子並為權所害後龎徳子
㑹隨鍾鄧伐蜀盡滅闗氏之家是闗死於司馬懿而
闗族滅於龎徳也豈不惜哉
東坡守膠西時熈寧乙卯仕宦十九年家日益貧元豐
己未於吳興被逮赴獄黄州安置寓居定恵寺遷臨
臯亭在南堂辛酉在黄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
為請故營地使躬耕其中所謂東坡者也明年始就
東坡築雪堂以居紹聖甲戌寧逺軍之謫恵州安置
寓居嘉祐寺就寺立思無邪齋明年遷於合江之行
館又明年得歸善後隙地數畆營白鶴新居丁丑新
居成未幾謫瓊州於昌化軍安置初僦官屋為有司
迫逐乃買地城南結茒數椽隣天慶觀極湫隘嘗偃
息桄榔林中摘業書銘以記其處在儋四年食芋飲
水其窮甚矣元符庚辰得赦北歸明年為建中靖國
辛巳七月丁亥卒於毗陵坡公涉世多難如此徐杭
汝潁牧守之樂中書翰林侍從之榮定州方面之貴
所得幾何而四十五年間南奔北走風波瘴癘之鄉
飢餓勞苦曾不得名一廛託環堵為終老地其與人
書間及生事不濟輒自解云水到渠成不須預慮亦
可謂善處窮矣
三代養老之禮逺不可考記所𫝊者多漢人擬議之辭
後周以于謹為三老中楹南向而坐帝立於黼扆之
前西面有司進饌帝跪設醬至親為袒割謹食畢帝
跪授爵以酳此拘禮經之文而不達其意者也盖古
人之席以東向為尊賓師祭禮皆正東向之席惟人
主立朝則南面耳今也以人臣儼然南面而使人主
立於其旁三代有是禮耶此不達古之方面也禮曰
授坐不立授立不跪古之所謂跪者即坐而膝席耳
今也以人臣倨坐於上而人主跪於其前三代有是
禮耶此不達古之坐起也且夫禮有時而情有順古
今易異便不可强也古之人君立而聽朝今有立者
乎古之升車者或立而乘今有立者乎况三代所謂
國傅者其道徳行業足以師表流俗而輔翼人主王
之所師猶父兄也東京以桓榮為三老儒者猶或恥
之謹何人哉猥以不經之禮尊之陋亦甚矣宋儒徒
取其能行周禮而不察其是否不亦誣耶
李靖以勁騎三千由馬邑襲破定襄頡利可汗遁磧北
他日又以萬騎齎二十日粮襲頡利於白道於是斥
地自隂山北至大漠功大而成速開闢以来未之有
也又裴行儉為安撫大使行至西州諸蕃郊迎行儉
召豪傑千餘人自隨揚言大熱未可以徃宜駐軍須
秋都支覘知不設備行儉徐召四鎮酋長偽約畋曰
吾念此樂未嘗忘孰能從四鎮子弟從者萬人乃隂
勒部伍數日倍道而進去都支帳十餘里先遣所親
問安否外示閒暇非討襲者又使人趣召都支都支
倉卒不知所出率子弟五百人詣營謁遂擒之行儉
破大酋不煩中國折矢用其豪傑進止如戲此亦班
定逺後一人也
隋有樂工萬寳常者善為音律開皇初命沛國公鄭繹
等定樂為黄鐘調樂成奏之寳常曰此亡國之音豈
所宜聞後復聴太常所奏樂泫然泣曰聲淫麗而哀
天下不久將盡時方全盛至大業末其言卒驗時王
令言亦妙逹音律煬帝將幸江都其子從户外弹胡
琵琶作翻調安公子曲令言卧室中聞之驚起曰變
變急呼其子曰此曲何時興子曰頃来有之令言遂
欷歔流涕謂其子曰汝慎勿從行帝必不返子問其
故曰此曲宫聲宫君也其聲往而不返吾故知之帝
果被弑江都以此觀之二人者師曠季札亦不多讓
乃知吉凶先見亦理數之必然也
北軒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