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禪室隨筆
畫禪室隨筆
欽定四庫全書
畫禪室隨筆卷三
明 董其昌 撰
記事
予在廣陵見司馬端明畫山水細巧之極絶似李成多
宋元人題䟦畫譜俱不載以此知古人之逃名
今年㳺白下見褚遂良西昇經結搆遒勁于黄庭像賛
外别有筆思以顧虎頭洛神圖易之不得更償之二
百金竟靳固不出登舟作數日惡憶念不置然筆法
尚可摹儗遂書此論亦十得二三耳使西昇經便落
予手未必追想若此也
送君者望厓而返君自此逺宋子京讀莊子至此遂欲
沾巾予北上泊寒山為送别諸君子拈之
鬪鵪鶉江南有此戲皆在籠中近有吳門人始開籠于
屋除中相鬬彌日復入籠飲啄亦太平清事
余與仲醇以建子之月發春申之浦去家百里泛宅淹
旬隨風東西與雲朝暮集不請之友乗不繫之舟壺
觴對飲翰墨間作吳苑酹真娘之墓荆蠻尋嬾瓉之
踪固已胸吞具區目瞠雲漢矣夫老至則衰倘來若
寄既悟炊粱之夢可虛秉燭之遊居則一丘一壑唯
求羊是羣出則千峰萬峰與汗漫為侣茲予兩人敦
此夙好耳
余游閩中遇異人談攝生竒訣在讀黄庭内篇夜觀五
藏神知其虛實以為補瀉蓋道藏所不傳然須斷葷
酒與温柔鄉則可受持至今愧其語也
七夕王太守禹聲招飲于其家園園即文恪所投老唐
子畏郝元敬諸公為之㸃綴者是日出其先世所藏
名畫有趙千里後赤壁賦一軸趙文敏落花㳺魚圖
谿山仙館圖又老米雲山倪雲林漁莊秋霽梅道人
漁家樂手卷李成雲林卷皆希代寳也
余持節楚藩歸曾晚泊祭風臺即周郎赤壁在嘉魚縣
南七十里雨過輒有箭鏃于沙渚間出里人拾鏃視
予請以試之火能傷人是當時毒藥所造耳子瞻賦
赤壁在黄州非古赤壁也(壬辰/五月)
元李氏有古紙長二丈許光潤細膩相傳四世請文敏
書文敏不敢落筆但題其尾至文徵仲止押字一行
耳不知何時乃得書之
余頃驅車彭城不勝足音之懷又有火雲之苦迴馭谷
水塔上養疴三月而仲醇挾所藏木癭爐王右軍月
半帖真蹟吳道子觀音變相圖宋板華嚴經尊㝛語
録視余文室中惟置一牀相對而坐了不蓄筆研既
雨窓靜閴吳門孫叔達以畫事屬余紀㳺遂為寫迂
翁筆意即長安游子能有此適否
袁尚書媍無裩孫女以餓縊死尚書善噉不能饜每市
蜆為晚飡可竟一斗有一門生餽以十金輒作三封
以一封置袖中乗月叩窮交之户呼與偕歩以袖中
金贈之而别其貧都由此然每攜醜伎泛泊一日不
能廢也
楊尚書成在吳中負物望其家不貧而吳中人稱之不
在袁公下以其淳謹安靜故令人無可閒然耳尚書
過蔡經舊里曰此宋之大賊乃居此乎以為蔡京也
所謂不讀非聖書者耶
張東海題詩金山西飛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
有一名公見而物色之曰此當為海内名士東海在
當時以氣節重其書學懷素名動四裔自吳中書家
後出聲價稍减然行書尤佳今見者少耳
余與程黄門同行江南一日閣輿道上見陂陀迴複峰
巒孤秀外長江吞山征㠶㸃㸃與鳥俱沒黄門曰此
何山也余曰齊山也黄門曰子何以知之余曰吾知
杜樊川所謂江涵秋影者耳詢之舟人亦不能名但
曰此上有翠微亭黄門與余一笑而出是日歩平
堤六七里皆在南湖中此堤之勝西湖僅可北靣稱
臣耳俗諺云九子可望不可登齊山可登不可望信
然
大林寺在天池之西有西竺娑羅樹二株中宴坐老僧
余訪之能念阿彌陀佛號而已白樂天詩云人間四
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必此寺也
記㳺
武彛有大王峰峰極尊勝故名武彛君為魏王子騫曾
㑹羣真于此奏人間可袁之曲
大田縣有七巖臨水山下皆平田秋氣未深樹彫葉落
衰桞依依
洞天岩在沙縣之西十里其山壁立多松樟上有長耳
佛像水旱禱著靈跡其巖寛可容三几二榻高三仞
餘滴水不絶閩人未之賞也余創見而深索之得宋人
題字石刻十餘處皆南渡以後名手岩下有流觴曲
水徐令與余飲竟日頗盡此幽致追寫此景以當紀
游
高郵夜泊望隔堤大湖月色微晦以為地也至詰旦水
也竺典化城無乃是耶
予行至滕陽嶧山在望火雲烟沙殆不復有濟勝具是
日㝛縣中官舍廼以意造為嶧山不必類嶧山也想
當然耳曾㳺嶧山者知余不欺人
吕梁縣瀑三千仞石骨出水上憶予童子時父老猶道
之今不復爾東海揚塵殆非妄語
評詩
大都詩以山川為境山川亦以詩為境名山遇賦客何
異士遇知己一入品題情貌都盡後之㳺者不待按
諸圖經詢諸樵牧望而可舉其名矣嗟嗟澄江浄如
練齊魯青未了寥落片言遂闗千古登臨之口豈獨
勿作常語哉以其取境真也象先荆南集不盡象先
才之變而余嘗持節長沙自洞庭而下漢陽而上與
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真特有賞㑹云抑余不能㳺
然好詩象先能詩又好㳺是安得象先為東西南北
之人窮夫所謂州有九岳有五者而皆被以竒音雋
響余得隱几而讀之以吾拙而收象先之巧以吾目
而用象先之足不大愉快哉
東坡云詩人有寫物之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不
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踈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
月黄昬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
見月冷風清欲墮時此必非紅蓮詩裴璘詠白牡丹
詩長安豪貴惜春殘争賞先開紫牡丹别有玉杯承
露冷無人起就月中㸔
余以丙申秋奉使長沙至東林寺時白蓮盛開土人云
此晉慧逺所種自晉至今千餘年惟存古甃與欄楯
而蓮無復種矣忽放白毫光三日三夜此花窣地而
出皆作千葉不成蓮房余徘徊久之幸此花開與余
行㑹逺公有記云花若開吾再來余故有詩云泉歸
虎谿靜雲度鴈天輕苔蘚封碑古優曇應記生記此
事也
古人詩語之妙有不可與册子叅者惟當境方知之長
沙兩岸皆山余以牙檣㳺行其中望之地皆作金色
因憶水碧沙明之語又自岳州順流而下絶無高山
至九江則匡廬突兀出檣㠶外因憶孟襄陽所謂挂
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真
人語千載不可復值也
宋人推廣山谷所得深于子瞻曰山谷真湼槃堂裏禪
也
頃見岱志詩賦六本讀之既盡為區撿討用孺言曰總
不如一句撿討請之曰齊魯青未了
燈影照無睡心清聞妙香杜少陵㝛招提絶調也予書
此于長安僧舍自後無復敢題詩者
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文徴仲嘗寫此詩
意又樊川翁南陵水靣漫悠悠風緊雲輕欲變秋趙
千里亦圖之此皆詩中畫故足畫耳
風靜夜潮滿城高寒月昏秋色明海縣寒烟生里閭春
盡草木變雨餘池館青楚國橙橘暗吳門烟雨愁郭
外秋聲急城邊月色殘衆山遥對酒孤嶼共題詩氣
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林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挂
席樵風便開尊琴月孤落日池上酌清風松下來王
江寜孟襄陽五言詩句每一詠之便習習生風
余見倪雲林自題畫云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欲赤碧
梧黄停橈坐對寒山晚新雁題詩小着行
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浄如練玉
䋲低建章池塘生春草秋菊有佳色俱千古竒語不
必有所附麗文章妙境即此瞭然齊隋以還神氣都
盡矣
李獻吉詩如咏月有云光添桂魄十分影寒落江心幾
尺潮不見集中自是佳語
唐子畏詩有曰杜曲梨花杯上雪㶚陵芳草夢中烟又
曰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脂粉醉千塲皆學白香山
子畏之才何須以解首矜詡其亦唐人所謂今朝浩
蕩恩無涯不免器小之誚
唐人詩律與書法頗似皆以濃麗為主而古法稍逺矣
余每謂晉書無門唐書無態學唐乃能入晉晉詩如
其書雖陶元亮之古淡阮嗣宗之俊爽在法書中未
可當虞褚以其無門也因寫唐人詩及之
翰墨之事良工苦心未嘗敢以耗氣應也其尤精者或
以醉或以夢或以病逰戲神通無所不可何必神怡
氣王造物乃完哉世傳張旭號草聖飲酒數斗以頭
濡墨縱書壁上凄風急雨觀者歎愕王子安為文毎
磨墨數升蒙被而卧熟睡而起詞不加㸃若有鬼神
此皆得之筆墨蹊逕之外者今觀察王先生當人日
病不起據枕作詩二十章言言皆樂府鼔吹也乃與
彼二子鼎足立矣
東坡讀金陵懷古詞于壁間知為介甫所作嘆曰老狐
精能許以羈怨之士終不能損價于論文所謂文章
天下至公當其不合父不能諛子其論之定者雖東
坡無如荆公何太白曰崔灝題詩在上頭東坡題廬
山瀑布曰不與徐凝洗惡詩太白閣筆于崔灝東坡
操戈于徐凝豈有恩怨哉
評文
東坡水月之喻葢自肇論得之所謂不遷義也文人㝠
搜内典徃徃如鑿空不知乃沙門輩家常飯耳大藏
教若演之有許大文字東坡突過昌黎歐陽以其多
助有此一竒也
蘇子瞻表忠觀碑惟叙蜀漢抗衡不服而錢氏順命自
見此以賓形主法也執管者即已㳺于其中自不明
了耳如能了之則拍拍成令雖文采不章而機鋒自
契
文章隨題敷衍開口即涸須于言盡語竭之時别行一
路太史公荆軻傳方叙荆軻刺秦王至秦王環柱而
走所謂言盡語竭忽用三個字轉云而秦法自此三
字以下又生出多少煙波
几作文原是虚架子如棚中傀儡抽牽由人非一定死
煞真有一篇文字有代當時作者之口寫他意中事
乃謂注于不涸之原且如莊子逍遥篇鷽鳩笑大鵬
須代他説曰我決起而飛槍枋時則不至而控于地
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此非代乎若不代只
説鷽鳩笑亦足矣又如太史公稱燕將得魯仲連書
云欲歸燕已有隙恐誅欲降齊所殺虜于齊甚衆恐
已降而后見辱喟然嘆曰與人辨我寜自辨此非代
乎
文有翻意者翻公案意也老吏舞文出入人罪雖一成
之案能翻駁之文章家得之則光景日新且如馬嵬
驛詩凡萬首皆刺明皇寵貴妃只有工拙耳最後一
人乃云尚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宫井又何人便飜盡
從來窠臼曺孟徳疑塜七十二古人有詩云直須發
盡疑塜七十二已自飜矣後人又云以操之奸安知
不慮及于是七十二塜必無真骨此又飜也
青烏家專重脱卸所謂急脈緩受緩脉急受文章亦然
勢緩處須急做不令扯長冷淡勢急處須緩做務令
紆徐曲折勿得埋頭勿得直脚
杜子美云擒賊先擒王凢文章必有真種子擒得真種
子則所謂口口咬着又所謂㸃㸃滴滴雨都落在學
士眼裡
文字最忌排行貴在錯綜其勢散能合之合能散之左
氏晉語云賈誼政事䟽太子之善在于早諭教與選
左右早諭教選左右是兩事他却能以二事雖作兩
段全不排比自六朝以後皆畫段為文少此氣味矣
作文要得解悟時文不在學只在悟平日須體認一
畨纔有妙悟妙悟只在題目腔子裏思之思之不已
鬼神將通之到此將通時纔喚做解悟了解時只用
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自是文中有神動人心竅理義
原悦人心我合着他自是合着人心
文要得神氣且試看死人活人生花剪花活雞木雞若
何形狀若何神氣識得真勘得破可與論文如閲時
義閲時令吾毛竦色動便是他神氣逼人處閲時似
然似不然欲丢欲不丢欲讀又不喜讀便是他神索
處故窓稿不如考卷之神考卷之神薄不如墨卷之
神厚魁之神露不如元之神藏試之自有解入處脱
奪去陳乃文家之要訣是以剖洗磨煉至精光透露
豈率爾而為之哉必非初學可到且定一取捨取人
所未用之辭捨人所已用之辭取人所未談之理捨
人所已談之理取人所未佈之格捨人所已佈之格
取其新捨其舊不廢辭却不用陳辭不越理却不用
皮膚理不異格却不用卑瑣格得此思過半矣
文家要養精神人一身只靠這精神幹事精神不旺昏
沉到老只是這個人須要養起精神戒浩飲浩飲傷
神戒貪色貪色㓕神戒厚味厚味昏神戒飽食飽食
悶神戒多動多動亂神戒多言多言損神戒多憂多
憂鬱神戒多思多思撓神戒久睡久睡倦神戒久讀
久讀苦神人若調養得精神完固不怕文字解悟無
神氣自是矢口動人此是舉業最上一乗
多少伶俐漢只被那卑瑣局曲情態擔閣一生若要做
個出頭人直須放開此心令之至虛若天空若海濶
又令之極樂若曾㸃㳺春若茂叔觀蓮洒洒落落一
切過去相見在相未來相絶不罣念到大有入處便
是擔當宇宙的人何論雕蟲末技
甚矣捨法之難也兩壘相薄兩雄相持而俠徒劍客獨
以魚腸匕首成功于枕席之上則孫吳不足道矣此
捨法喻也又喻之于禪達摩西來一門超出而億刼
修持三千相彈指了之舌頭坐斷文家三昧寜越此
哉然不能盡法而遽事捨法則為不及法何士抑能
盡其法者也故其㳺戱跳躍無不是法意象有神規
模絶迹今而後以此争長海内海内益尊士抑矣
吾嘗謂成𢎞大家與王唐諸公輩假令今日而在必不
為當日之文苐其一種真血脉如堪輿家所謂正龍
有不隨時受變者其竒取之于機其正取之于理其
致取之于情其實取之于事其藻取之于辭何謂辭
文選是也何謂事左史是也何謂情詩騷是也何謂
理論語是也何謂機易是也易闡造化之機故半明
半晦以無方為神論語著倫常之理故明白正大以
易知為用如論語曰無適無莫何等平易易則曰見
羣龍无首下語險絶矣此則王唐諸公之材料窟宅
也如能熟讀妙悟自然出言吐氣有典有則而豪少
年佻舉浮俗之習淘洗到盡矣
夫士子以干禄故不能迂其途以就先民矩矱是或一
説矣不曰去其太甚乎小講入題欲離欲合一口説
盡難復更端不可稍加虚融乎股法所貴矯健不測
今一股之中更加複句轉接之㾗盡露森秀之勢何
來不可稍加裁剪乎古文只宜暗用乃得一成語不
問文勢夷險必委曲納之或汎而無當或竒而無偶
不可稍割愛乎每題目必有提綱既欲運思于題中
又欲迴盼于題外若復快意直前為題所縛圓動之
處了不闗心縱才藻燦然終成下格不可另着眼乎
諸如此類更僕莫數一隅反之思過半矣
畫禪室隨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