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夢餘錄
春明夢餘錄
欽定四庫全書
春眀夢餘録卷六十五
吏部左侍郎孫承澤撰
名蹟二
燕京八景一曰居庸疊翠一曰玉泉垂虹一曰太液秋
風一曰瓊島春隂一曰薊門飛雨一曰西山積雪一曰
盧溝曉月一曰金臺夕照其說起於金章宗眀昌史
胡廣北京八景圖詩序地志載眀昌遺事有燕京
八景前代士大夫間嘗賦詠往往見於簡策聖天
子龍飛於兹肇建北京為萬方㑹同之都車駕㡬
載廵狩而文學之臣多列扈從侍講兼左春坊左
中允鄒緝仲熙獨曰昔之八景偏於一隅猶且見
扵歌詠吾輩幸生太平之世當大一統文眀之運
為聖天子侍從之臣以所業而從逰於此縱觀神
京欝葱佳麗山川草木衣被雲漢昭回之光而昔
與今又豈可同觀哉烏可無賦以播於歌誦衆咸
曰然遂命曰北京八景間更其題一二仲熙作詩
為倡於是繼賦者國子祭酒兼翰林院侍講胡儼
若思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講楊榮勉仁左春
坊右諭徳兼翰林侍講金善幼孜翰林侍講曽棨
子啓林環崇壁翰林修撰兼右春坊右賛善梁潜
用之翰林修撰王洪希範王英時彦王直行儉中
書舍人王紱孟端許翰鳴鶴暨廣凡十有三人得
詩一百二十首廣兩和仲熙之韻詩獨後成竊嘗
自惟承乏詞林以文字為職乃獲隨侍萬乘覽山
川之雄歴古蹟之勝於所謂八景者得之獨先且
多儒者之榮孰有踰於此者然才學猥陋不足以
敷賛洪休頼諸公有作雍容大雅宣暢發舒可以
傳於文苑而廣忝厠名於後亦何幸焉乃寫八景
圖并集諸作寘各圖之後表為一卷蔵於箧笥他
時歸老南方優㳺江村林屋之下擊壤鼔腹詠歌
聖化時展而觀之撫其景誦其詩豈無歐陽子所
謂玉堂天上之思與夫平生交逰出䖏之感耶
楊榮序余嘗考天下山川形勝雄偉壯麗可為京
都者莫逾於金陵至若地勢寛厚關塞險固總踞
中原之夷曠者又莫過燕薊昔太祖髙皇帝受天
眀命混一九有以金陵龍蟠虎踞長江天塹遂定
都焉迨皇上肅清内難繼承大統又以燕薊左環
滄海右擁太行内跨中原外控朔漠宜為天下都
㑹乃詔建北京焉及今十餘年車駕凡兩廵狩榮
叨禄翰林既嘗歴觀金陵之勝今而復忝扈從得
以追陪文臣之末隨侍皇上遍閱北京山川之槩
退而與諸僚友討論莫不稱歎以為斯文千載之
竒逢一日翰林學士兼左春坊大學士胡公光大
偕翰林侍講兼左春坊左中允鄒公仲熈考求其
跡以昔人有燕山八景之作而簡策無聞今聖朝
天下一統皇上建都於兹誠非往昔比不可無賦
詠以播於無極於是仲熙倡為北京八景學士胡
公兩和其韻而序之僚友同賦者凡十三人榮亦
厠名其間亦何幸哉竊自幼嘗閱地志考其山川
形勝心目為之開眀精神為之飛動思欲遨逰歴
覽而不可得及今得以循厯兩京又得屢承上命
奉使西北由江淮道大梁雒邑踰關中以逹玉門
關之外及侍皇上兩率出塞北至極漠西抵和林
觀兩京之地王氣所鍾實為天下形勝之最東南
西北道里適均直足以控制萬方而為聖子神孫
萬世磐石之基也榮以菲才叨逢恩遇㳙塵海嶽
効報未能茲以北京八景圖并詩装潢成卷因舉
足跡所至書於卷末且以諸景之槩所以得名者
疏於圖首誠非欲夸耀於人将以告夫来者俾有
考於斯不惟知天下山川形勢之重而又有以知
八景所在如目親覩有若余輩之菲薄叨承國家
眷遇之厚樂其職於優㳺得以歌詠帝都之勝扵
無窮者皆上賜也然則觀於是者豈無感發興起
以自奮於眀時者哉
王文安英有園在城西北種植雜蔬井旁小亭環以垂
栁公餘與翰苑諸公宴集其地
文安登髙詩序都城西北山林泉石之勝嘗一逰
覽而學士錢公習禮好之不忘與李公時勉陳公
得遵曽公鶴齡暨予期九日出城登髙以償所好
之雅以是日必賜宴乃更約預逰焉衆皆曰然九
月五日早朝侍經帷退偕出西安門而李公暫還
私第於是四人者聨轡出宣武門西行五六里下
馬令從者煮茗而李公至飲茗罷南行而西至壁
商寺塔巍然如舊佛宇方脩飾座後壁施生綃縦
横可三丈許繪觀音像歎其畫之工忽一僧至曰
近富人以白金百餘兩募指揮商喜畫喜盖宣徳
中以善丹青得官也又相頋竊歎一壁之費如此
而畫工之能者亦至是邪後有臺稍髙峻登而四
望城闕崔巍峙其東羣山蒼翠繚乎西由北而南
則平疇廣陸長林大澤曠莾千里渾河浩乎東注
其逺無際臺之石隙多細草可坐欲呼酒来酌僧
迎入丈室焚香獻茗果言寺塔創於隋寺古僧少
車馬罕至近時權貴創寺環布城邑度僧至數百
千寺多固無益僧且混塵俗耳僧名聞宛平人也
與僧别北行一里許至廣恩寺盖權貴所創者外
門表石刻大光眀三字門之内鐘鼔二樓又重門
栖僧之宇叠峙其中以黄金餙像五綵繡幡幢他
器物&KR0640;極工巧觀者目駭僧聞客出迎長身古貌
白髭毶毶然詢其名曰主寺趙州和尚也導客觀
兩廡畫壁頗能言壁間故事從廡東登寺後山寺
元長春宮故址山聚土而成樹木蕃茂不可逺望
還坐僧室出寺又西北行二百步至予小圃傍井
多栁其西曠然逺山亭亭微露秀色如脩眉半出
天際乃酌酒坐栁隂下錢公喜獨盡量飲既乃至
李公園又東出古城北繞城河流如練沿流行數
十步登城磴道欹斜荆棘叢生微風蕭颯幽思浩
然逹李公園劇飲坐近羊棗樹多濃隂日将夕乃
還眀日錢公以江山留勝跡為韻各賦五詩屬予
記嗟夫佩茱登髙九日之事預逰則自錢公始夫
豈好逰哉歐陽子所謂在乎山水之間而已詠歌
而記之固宜然思前時城西之逰皆侍郎王公行
儉所倡率公承上命出掌邦政位望尊崇有所不
暇五人者為之戀戀焉然公亦未必忘情於此也
乃併書之不鄙誦予之言又豈無所歆羡哉
按李公時勉亦有園在文安園之傍彼時開國之
始風氣淳厚上下恬熙官扵宻勿者多至二三十
年少亦十餘年故或賜第長安或自置園圃率以
家視之不敢蘧廬一官也史載孝宗時令南北五
城遇百官夜飲歸使各舖火夫提燈傳送此真盛
世之風也
楊文敏榮杏園文敏隨駕北来賜第王府街植杏第傍
乆之成林
楊文敏雅集圖序正統二年丁巳春三月朔適休
暇之辰舘閣諸公過余因延扵所居之杏園永嘉
謝君庭循旅寓伊邇亦適来㑹時春景澄眀恵風
和暢花卉競秀芳香襲人觴酌序行琴詠間作羣
情蕭𣪚衎然以樂謝君精繪事遂用着色寫同㑹
諸公及當時景物倚石屏而坐者三人其左少傅
廬陵楊公其右為榮左之次少詹事㤗和王公傍
杏花而坐者三人其中大宗伯南郡楊公左少詹
事臨川王公右侍讀學士文江錢公徐行後至者
四人前左庶子吉水周公次侍讀學士安成李公
又次侍講學士㤗和陳公最後至者謝君其官錦
衣衛千户而十人者皆衣冠偉然華髪交映又有
執事及傍侍童子九人治飲饌傔從五人而景物
趣韻曲臻扵妙廬陵公喜題曰杏園雅集既序其
端復與諸公賦詠成什乃屬余識其後仰惟國家
列聖相承圖惟治化以貽永久吾輩忝與侍從涵
濡深恩盖有年矣今聖天子嗣位海内宴安民物
康阜而近職朔望休沐聿循舊章余數人者得遂
其所適是皆皇上之賜圖其事以紀太平之盛盖
亦宜也昔唐之香山九老宋之洛社十二耆英俱
以年徳髙邁致政閒居得優㳺詩酒之樂後世圖
之以為美談彼固成於退休之餘此則出扵任職
之暇其適同而其迹殊也然考其實爵位履厯非
同出一時聨事一司今予輩年望雖未敢擬昔人
而膺宻勿之寄同官禁署意氣相孚追視昔人殆
不譲矣後之人安知不又有羡於今日者哉雖然
感上恩而圖報稱因宴樂而戒怠荒余雖老尚願
從諸公之後而加勉焉
梁園在京城外之西南廢城邉引凉水河入其中亭榭
花木極一時之盛
劉定之逰記梁氏園在今京師西南五六里其外
有舊城舊城者唐藩鎮遼金别都之城也元遷都
稍東於是舊城東半遂入扵朝市間全無跡可見
而西半猶存號為蕭太后城即梁氏園所在也蕭
太后者遼后皆以蕭為姓有子為帝則太后别居
宮城統部屬故其亡也末帝淳之妻猶得獨存稱
太后以制其國踰年乃滅也或謂此雖遼金都城
而非唐藩鎮城不然也唐時此為范陽藩鎮安史
反後改名盧龍而所治幽州薊縣不改今移薊以
名州移盧龍以名衞各去此數百里其實唐之盧
龍與薊在此也惡得謂非唐藩鎮舊城乎遼金不
因藩鎮以為都而曷因乎稽諸史志遼金又曷嘗
創建都城乎其城僅存土爾甓皆為人取去今取
猶未已其土皆真黄土人取之和煤炭以燒亦有
堲之作墓者以其猶髙堅也予往逰之日去清眀
節未乆挿棘挂紙近逺在目嗟乎昔之在此地者
以臣叛主如禄山軰自唐中葉迄元季世七百年
矣小而䑕拱豕伏大而虎吞龍亢孰得窺之哉天
旋地轉時移事改而懦夫竪子持畚鍤以斸甓掘
土焉就其構樓櫓立麾盖喑嗚叱咤之故䖏而塟
埋哭泣引紼掩袂焉因其頽垣隳墉而増髙補缺
以障朔風延夕暉蓻羣芳於是吾儕得以息朝署
之迹攄林野之興焉俛仰古今感慨多矣可以自
幸夫聖眀之不易遭也是日園中牡丹皆半謝盖
京師氣候牡丹開於穀雨後於候為鳴鳩拂其羽
戴勝降於桑之間予往乃立夏初故已過也同逰
者柯學士孟時相約携具皆甚儉園有龍槐共酌
其下而歸去時微風埃中道憇一寺正統中太監
僧寳所建非數萬金不能成僧寳沒扵土木有像
在寺
海月庵在皇墻之西乃吴文定寛之居文定在翰苑及
佐銓日以讀書為事公餘披白袷據案録書如儒生至
今傳之
文定海月庵冬日賞菊圖序𢎞治二年十月二十
八日翰林諸公㑹余園居為賞菊之集既各有詩
寛又以為宜有圗寘其首乃請鄉人杜謹寫之盖
據案停筆而搆思者今南京國子祭酒致仕方石
謝鳴治也並方石坐濡筆伸紙欲作字者太子少
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西涯李賔之也持
杯而傍坐者南京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成齋陳玉
汝也舉茗椀而顧後者掌國子祭酒事禮部右侍
郎泉山林享大也背立而觀飛鶴者太常寺少卿
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石城李世賢也循除而采菊
者故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治齋陸亷
伯也後至而褫衣者今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
侍讀學士守溪王濟之也坐泉山之次呼童子進
饌者為寛而小兒奭捧卷而進亦與焉大率寫其
意不求甚似至扵衣冠古雅亦不必似今人而况
草木之産乎夫古今人雅集多有圗傳於世以寛
所見如宋王晉卿之西園元顧仲瑛之桃源國朝
楊文敏公之杏園皆模寫一時人物各極其思而
又必有序之者後世得以按而識之故述其人於
圗付奭蔵之覽者庶識其為某某也後十年己未
四月廿四日吏部左侍郎前詹事府少詹事兼翰
林院侍講學士匏庵吴寛原博撰
吴文定佐銓時手植藤於堂之右廂既而王文恪
繼公之後乃命陸包山為圖諸公題咏之莆田方
興邦刻記藤下余家有文定小楷詩稿一册錢尚
湖題曰吾鄉吴文定公手書詩藁一冊北海先生
出以相示公平生好學老而不倦家有叢書堂蔵
書萬卷凡古書秘本多出手鈔其題署有云書於
吏部東廂者則其佐銓時書也王文恪公手鈔唐
六典今鏤板吴中先輩遭時承平讀書汲古優㳺
翰墨其風流可想見也
文淵閣石臺芍藥其花較時花碩而艶大學士有擷之
私第者傳玩數日不落
李文逹玉堂賞花記文淵閣右植芍藥有臺相傳
宣廟幸閣時命工砌者初植一本居中澹紅者是
也景泰初増植二本純白居左深紅居右舊常有
花自増植後未嘗一開天順改元徐有貞許彬薛
瑄李賢同時入為學士居中一本遂開四花其一
久而不落既而三人皆去惟賢獨留人以為兆眀
年暮春忽各萌芽左二右三中則甚多而彭時呂
原林文劉定之李紹倪謙黄諫錢溥相繼同升學
士凡八人賢約開時共賞首夏四日盛開八花賢
遂設燕以賞之時賢有玉帶之賜諸學士各賜大
紅織衣且賜宴因名純白者曰玉𢃄白深紅者曰
宮錦紅澹紅者曰醉仙顔惟諌以足疾不赴眀日
復開一花衆謂諫足以當之賢賦詩十章閣院宮
僚咸和彚成曰玉堂賞花詩集賢序其端
月河梵苑僧道深别院池亭幽雅甲於都邑
學士程敏政記月河梵苑在朝陽關南苜蓿園之
西苑之池亭景為都城最苑後為一粟軒軒名曽
西墅學士題軒前峙以巨石西闢小門門隠花石
屏北為聚星亭亭四面為欄檻以息㳺者亭東石
盆池髙三尺許元質白章中凸而坎其旁云夏用
以沉李浮𤓰者亭之前後皆盆石石多崑山太湖
靈壁錦川之屬亭少西為石橋橋西為雨花臺上
建石鼓三臺北為草舎一楹曰希古桑樞甕牖中
設藤牀石枕及古瓦塤箎之類草舎東聚石為假
山西峰曰雲根曰蒼雪東峰曰小金山曰壁峰下
為石池接竹以溜泉泉水㳙㳙自峰頂下竟日不
竭僧指為水戲臺南為石方池貯水養蓮池南入
小牖為槐室古樗一株枝柯四布䕃於階除俗呼
龍爪槐中列蠻墩四槐屋南為小亭中庋鸚鵡石
其重二百斤色净緑盖石之似玉者凡亭屋臺池
四圍皆編竹為藩詰曲相通花樹多碧梧萬年松
及海棠榴之類自一粟折南以東為老圃圃之門
曰曦先曦先北為窖春冬以蔵花卉窖春東為春
意亭亭四周皆榆杜桑栁叢列宻布逰者穿小逕
偪仄以行亭東為板凳橋橋東為彈琴䖏中置石
琴上刻曰蒼雪山人作西為下棋䖏少北為獨木
橋折而西曰蒼雪亭亭為擊壌䖏有坐石三踰下
棋䖏為小石浮圖浮圖東循坡陀而上凡十餘弓
為灰堆山山上有聚景亭上望北山及宮闕歴歴
可指亭東隙地植竹數挺曰竹塢下山少南門曰
看清入看清結松為亭踰松亭為觀瀾䖏自聚景
而南地勢轉斗如大堤逺望月河之水自城北逶
迤而来下觸斷岸有聲潺潺别為短墻以障風雨
曰考槃榭出看清西渡小石橋行叢薄中囘望二
茅亭環以葦樊隠映如畫盤旋而北未至曦先結
老木為門曰野芳出曦先少南為蝸居東為北山
晚翠樓樓上望北山視聚景尤勝出樓後為石級
乃至樓下盖樓䖏髙阜為之故下視若洞然樓下
為北窗窗懸籐藍僧每坐其中以嬉盖畨物也樓
閣出小牖為梅屋盆梅一株花時聚觀者甚盛梅
屋東為蘭室室中蒔蘭前有千葉碧桃尤北方所
未有者苑主道深性疏秀通儒書宣徳中住西山
蒼雪庵賜號圎融顯宻宗師而自稱蒼雪山人後
歸老乃營此自娱諧者頗寡而獨與予善故輒記
之以示夫未逰者
懐麓堂李文正第堂名也公名東陽字賔之茶陵人以
戍籍居京師四嵗舉神童景皇帝抱置諸膝六嵗八嵗
兩召見講尚書大義命入京學天順八年進士選翰林
庶吉士成化元年授編脩八年以禮部左侍郎兼文淵
閣大學士直内閣累官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
盖殿大學士正徳七年致仕又四年卒年七十謚文正
公歿後故第業已易主嘉靖乙酉耿公定向贖回搆一
小祠塑公遺像其中内有一櫝貯公紵衫及小朱履盖
幼時所着以見上者櫝上耿公刻銘
文正秉政乆門生故吏滿朝或朝退或散衙即集
其家分題吟咏嵗以為常公歿諸門人哭公有國
賢詩一卷陸文裕深跋云右户侍邵二泉先生國
賢詩一卷皆西涯李文正公卒後之作以致哀慕
者萃寄都諫俞正齋國昌國昌示深讀之迂曲之
情不可已敦厚之義不可窮實近世以来師生之
所鮮有千載而下讀之猶将涕泗滿襟况於識西
涯知二泉如吾國昌者往嵗丙子秋深起告北来
舟次廣川適聞文正之訃亦有一詩哭之曰細推
天運幾生賢又是山川五百年廊廟江湖今復少
文章功業古難全重来東觀嗟何及再過西涯定
惘然白髪門生傷往事每看憂國淚雙漣壬申二
月深嘗與脩撰何粹夫瑭撿討盛希道端眀謁文
正公扵私第議及國事公手揮雙淚意甚悲愴落
句盖紀實也因附卷尾以諗扵正齋云
文衡山在詞林日寓居禁城東玉河岸春水一灣新栁
鬖鬖每集文人吟咏其中嘗自作燕山客舍圖題云
燕山二月已春酣宫柳霏烟水映藍屋角踈花紅自好
相看終不是江南
何元朗云衡山先生在翰林日大為姚明山楊方
城所窘時昌言扵衆曰我衙門中不是畫院乃容
畫匠䖏此耶惟黄㤗泉佐馬西元汝驤陳石亭沂
與衡山相得甚歡時共酧唱乃知薫蕕不同器君
子小人固各以其類也然衡山自作畫之外所長甚
多二人只會中狀元更無餘物故此數公者長
在天地間今世豈更有道着姚涞楊維聰者耶此
但足發一笑耳
衡山先生在都無日不思歸嘗有詩云潦倒儒官
二十年業縁仍在利名間敢言冀北無良馬深愧
淮南賦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髪雨中黄葉暗松闗
不嫌窮巷頻回轍消盡爐香一味閒又經時卧病
斷經過自撥閒愁對酒歌意外紛紜知命在古來
賢達患名多千金逸驥空求骨萬里㝠鴻肯受羅
心事悠悠那復識白頭辛苦服儒科未㡬拂衣歸
先生有道之士適以畫掩之也
古雲山房米太僕萬鍾之居也太僕好竒石蓄置其中
其最著者為非非石數峰孤聳儼然小九子也又一黄
石髙四尺通體玲瓏光潤如玉一青石髙七尺形如片
雲欲墮後刻元符元二月丙申米芾題又有泗濵浮玉
四篆字太僕嘗以所蓄石令閩人吴文仲繪為一巻董
元宰李本寧嘗為之題古今好石者自襄陽後人輒
稱太僕云
閩人陳衍米氏竒石記米氏萬鍾心清慾澹獨嗜
竒石成癖宦逰四方袍袖所積惟石而已其最竒
者有五因條而記之為靈壁者二一髙四寸有竒
延袤坡陀勢如大山四面皆蹸踆&KR1761;砢如繪畫家
皴法巖腹近山脚特起一小方臺凝厚而削臺面
刻伯原二字小篆佳絶伯原勝國人杜本之字也
本能詩工書尤以篆籀知名所著有篆訣此其
遺物也其一塊然非方非圎渾璞天成週遭望之皆
如屏嶂有脈兩道作殷紅色一脈濶如小指一細
如縷絲自頂上凹䖏垂下如湫瀑之射朝日也石
可髙八寸許圍將徑尺其聲視前石尤鑑亮色
皆純黒凝潤如膏俱磬山産也更三石一英徳産如
雙虬盤卧玲瓏透漏千蹊萬徑穿孔鈎連雲烟宛
轉欲興雷雨髙四寸許長七寸有竒一兖州産又
曰出嶧山深谷中灰褐色巉巖渾雅堅緻有聲
如拳一韶州産即仇池石也鐵色靚晶聲如響磬
大亦如拳而峰巒洞壑層叠窈窕竒巧殊絶米公刻
其&KR1284;曰小武夷五石羅列各具形勝皆數百年物
隂陽滋養風露薄蝕雖復頑然若有靈氣矣是
日巖桂盛開水天澄徹坐無俗客賔主盡歡欲是
秋深如涉春和
米太僕扵大房山得異石博四五尺修三丈許
欲致之園中乃束牲載書告之曰惟予之扵公也
素性敦好氣質攸同爰求扵山乃幸見公惟公之
扵予也自啟雲闗不靳一斑爰兹披塵得覩道顔
予既扵公為夙契公宜為予而出山云何屢懇不
即慨然既聞即次復遅且延豈謂小園之無地異
空佳客有天予則有平原茂樹草蒨花嫣良辰
勝日佳客名賢或袍笏之肅拜或韻事之聫翩或
嘯歌之暱就或撙爼之留連視爾山中孰全孰偏又
豈惡石工之佻巧畏用大之不情予則有酒伴笙
侣雲幄松帡自然𨗳窽百態岐嶷且物有用而功
宏道有用而名成不鍊絀補天之績不鎸晦磨崖
之英視爾山中孰重孰輕石乎石乎何濡濡而不
行竒石休扵良鄉道左甬東薛罔見之代石報
米書石隠云僕山中頑民賦質堅貞不能言動意有
所契僅知㸃頭孤眠獨立托處房山以為我地莫尊
我計莫得我心莫静我體莫寧千巖萬岫間確乎
其不可轉矣頃者山靈失職不守藩籬俾我支機
漫遭漢使遂承足下安車蒲輪従者數百厚幣
卑辭逺辱召命天壤可敝知己難逢昔秦皇帝
欲通三山遣僕入海賞靳𢃄礪虐以鞭笞僕義
不受辱身可流血足必不移今當足下拜使即行
㡬不俟駕大夫之命重扵王者何則知與不知
也拘攣之夫寡聞淺見見僕出山以為希事物議
蜂起毁言曰滋行雖半途畏不可涉躊躇四頋無復
敢前矣嗟乎足下實負雅懐略陳固陋僕生長幽區
風蔓雨蕪陶然適也烟花臺榭作陷穽觀竅若玲
瓏而器夲窒礙圭角纖峭不學模稜原非世網之具
又豈磬折之姿足下不察謬賞為竒稱僕以支持乾
象奠守坤維廣大圓通卓哉國寳聞似過情羙殊
溢實恭聆斯語惟有主臣僕纍纍族齒未琢未雕
㪚居名山不可數計其在靈壁者家聲尤重莫不
鎸鏤祖訓懐寳懐刑往有不類不師至人後身持
已為天下先技逞一長法羅三尺以驚人服射刑以
補天服煉刑以砥中流服渰刑殆哉岌岌乎殷
鑒不逺足下愛僕甚知不令補天砥流此禍無患
然使僕正墻面而立備弄臣之員貽之以安似非
重徴僕之初意僕不屑也使僕展厥生平監峻任
鉅不少貶巖巖之度足下能保人不驚乎驚斯疑
疑斯畏畏必有以中之渰煉可逃飲羽不免足下
仁慈涖衆蒲不濫施何忍一介之士為知己者死耶
里有喬松甘泉者松慕髙而髙奔泉慕深而深注
僕猶然笑之不解我衷亦若有慕竊恐今後松泉
得反之矣僕聞人情胥尚惟位與金多金髙位自昔
重之足下擅陳思之敏才兼司空之博物文人慧
性衆揣不如獨奈何當官則計拙與僕則情投
人藉位而營金足下捐金而贍僕僕誠何竒好酷
至此大非人情愚不可及僕以足下永附亷吏之
稱足下以僕反蒙愚公之誚非所以答清貺而安
余心也且足下家傍瓊林林中則十面仙郎為政
自號元衣客卿既態既韻亦見亦隠五岳譲其秀
聳八音争其鏗鏘竒氣逼人不可一世擁腫之與
㳺我形覺穢何以施面目扵此君之前哉僕尚有
虞焉足下與客卿逰有年矣館之以白玉之宫叔
之扵紫霞之座窺彼所宜曲合其意行擬偕行止
擬偕止而使軿在道無計相將軀質&KR0960;園貌登
縑素&KR0829;人讃䟦對客摩挲夢裏元衣卷中斑管鳥
啼吏散悠悠我思假令僕儼然而至足下不勝其
喜必袍笏迎拜晨夕與俱異日君位漸髙君途漸
逺携之不去思之不来有如今日何以為懐僕之
累足下不淺矣語云一貴一賤交情始見先人壁
立公一卷䖏士雖與君家海岳老人定方外交晨
星俱殞世逺澤亾足下拖紫紆青不挟其貴憐我
子姓少即負竒或居侍従或掌圖書濟濟布列
充滿下陳更惜老成復迎耆長世講隆情古今絶少
况今售惟膺品鑒鮮真知物價長扵宋人人羣乆無
卞氏足下畫龍弗好旁採溪山務求邁種以僕硜硜
均蒙推轂啟母若来可追十亂人之非常舉之違
衆指示紛紛良有以也僕匪不知吐握再興聞
風奔走而憎兹多口士有同情伏惟垂原勿加斧
戮幸甚足下買骨髙名遍徹厓谷龍門崇重人
又願登一種不覊之子不頋一世之非求價急沽
未必不有儻能留意自入彀中望夫干時挂瓢辟
世所志不一存乎其人故山可歸吾完吾壁嗟乎
足下夫復何言初㳺塵界来路已迷𨗳之使還願
借力士古稱金銅仙人辭漢鉛水霑襟僕既乏羊
足亦鮮燕翎欲歸未能涙作時雨惟足下念之若
足下膏盲有癖嗜果在痂請畢鐘鼎之才薄建山
林之業地無虎豹鄉頗安恬俗子不来惡聲不入
煮之則我即糧偃之則我即枕待君結隣同吾不
老足下計不出此耶二書當時傳誦以為韻事
海淀米太僕勺園園僅百畝一望盡水長隄大橋幽亭
曲榭路窮則舟舟窮則廊髙柳掩之一望彌際傍為李
戚畹園鉅麗之甚然逰者必稱米園焉
海淀李戚畹園方廣十餘里中建挹海堂堂北有亭
亭懸清雅二字明肅太后手書也亭一望盡牡丹石間
之芍藥間之瀕于水則已飛橋而汀橋下金鯽長者五
尺汀而北一望皆荷望盡而山婉轉起伏殆如真山山畔
有樓樓上有臺西山秀色出手可挹園中水程十數里嶼
石百座靈壁太湖錦川百計喬木千計竹萬計花億萬
計閩中葉公向髙曰李園不酸米園不俗
都人王嘉謨丹稜沜記帝京西十五里為海淀凡
二南則觭於白龍廟又南凑於湖北斜隣岣嶁河
又西五里&KR1805;山又五里為青龍桁河東南流流入
於淀之夕陽延而南者五里旁與巴溝隣曰丹稜
沜沜之大以百頃十畝瀦為湖二十畆沈灑種稻
厥田上上湖圜而駛於西可以舟其地虚敞面陽
有貴人别業在焉土木甚盛最後為樓一區沜自
垣以西入於樓之漘為小湖桁二舸二中多菱芡
魚鱉之属上有竹萬箇䈄&KR3874;垂絲&KR1217;簩雜生又有
石苔沙甞甘菊忍冬幽蘭之類蘼蕪蔓延以入於
沜竹最美亦帝京之僅有也樓下為城髙可四丈
竹籜蒙之根如蒼龍土石迸出登樓則沜當其腹
以貫於南熒曜如銀其十&KR1194;外有大查鐵鎻纜之
以度行者度而南則為官道東入海淀循沜而西
或南或西町塍相連有石梁一是曰西鈎復瀦為
小溪溪上有大盤石有小石瑟翠可愛溪中倒映
見西山諸峰如鏡小魚淰淰如吹雲又南為陂者
五六沜水再瀦為溪有村一是曰東雉土人汲焉
始入地中出於巴溝自溝逹於白石以入於髙梁
是為西郊自髙梁合二潞是為東潞云溯而北自
岣嶁而北入於西湖土人訛為諸墊西向之東有
古祠一斷碑廼元上都路制使多爾濟撰文云丹
稜沜尚餘數行餘皆磨滅沜雖小然忽隠忽瀦連
以數里可舟可釣足食數口負山叢叢蓋神臯之
佳麗郊居之選勝也癸未春三月余讀書海淀與
沜為隣主人僅有閽者暇得以游息其間如已有
之莫余難也於是乎記
張惠安牡丹園在嘉興觀西其堂室一大宅其後植牡
丹數百&KR1194;每當開日主人坐小竹輿行花中竟日乃徧
袁宏道遊牡丹園記四月初四日李長卿邀余及
顧升伯湯嘉賔鄭太初出平則門看牡丹主人為
恵安伯張公元善皓髪頳顔伺客甚謹時牡丹繁
盛約開五千餘平頭紫大如盤者甚夥西𤓰瓤舞
青猊之類徧畦有之一種為芙蓉三變尤佳曉起
白如珂雪已後作嫩黄色午間紅暈一㸃如腮霞
花之極妖異者主人自言經營四十餘年精神筋
力强半疲扵此花每見人間花實即採而歸之二
年芽始茁十五年始花久則變而為異種單瓣而
樓子者有始常而終冶麗者已老不復花則芟其
枝時殘紅在海棠猶三十餘本中設緋幕絲肉逓
作自籬落以至門屏無非牡丹可謂極花之觀最
後一空亭甚敞亭周遭皆芍藥宻如韭畦墻外有
地數十畝種亦如之約以開時復来二十六日偕
升伯長卿及友人李本石龍君超邱長儒陶孝若
胡仲脩十弟寓庸時小脩亦自宻雲至遂同徃觀
紅者已開殘唯空亭周遭數十畆如積雪約十萬
餘本是日米者多髙户遂大醉而歸附載其詩看
罷南徐紫錦堆紅亭碧榭乂催開旋心纈子紛難
識喚取維揚舊譜来 雪色玲瓏照地華飛觥走
兕疾如車等閒倒却春三甕未了東軒一角花
百千新艶一時開那遣花妖不下来好與扶笻枝
上去花頭處處有樓臺 花勲難樹亦難酬炙雪
澆風老未休給與掃花十萬户靈芳國裏古諸侯
薛瑄車牕記河東薛徳温官御史近五年始買小
屋兩間於京師僅容几榻床褥又苦其東壁暗甚
力不能辦一&KR1440;小子淳乃取廢車上轅卸去兩傍
長木以中方穿櫺類若&KR1440;者穴壁而安置之余歸
自外来因嘆曰以御史之顯曽不能辨一&KR1440;致以
此物為之使富者見焉必睨目而哂掩口而走矣
御史之拙於生事乃至於此既而取古書讀其下
則旭日漏彩清風度凉心神通融四體超爽忽不
知天之廻地之廣而屋之陋也復從而自解曰吾
之屋如是可謂陋矣然安之而忘其陋是居雖小
而心則大也彼貪名侈士巍堂綺户可謂廣且麗
矣彼方𥚹&KR0997;汲汲若不足以自容日夜勞神憊精
思益以擴大之是其居雖大而心則小也小大之
説君子必能辨之於是作車牕記
春明夢餘録卷六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