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祖筆記
香祖筆記
欽定四庫全書
香祖筆記卷六
刑部尚書王士禎撰
康熙四十三年三月西城外有盗發古冢視其誌銘乃
明特進榮禄大夫柱國食禄一千一百石修武伯沈清
墓也清字永清滁州人洪武壬申嗣其父為燕山前衞
百户守禦開平永樂間五從車駕北征有功累陞本衞
世襲指揮同知洪熙中陞後軍都督府僉事賜蟒龍衣
充叅將鎮守大同尋命為總兵官鎮居庸宣徳中征樂
安州破烏良哈北狩洗馬嶺皆扈從陞都督同知總督
官軍匠作修造京師城垣濠塹橋道正統中陞左都督
勅諭提督營建奉天華葢謹身三殿乾清坤寧二宫正
統辛酉告成特陞今爵錫誥劵子孫世襲以八年夏四
月戊戌薨年六十七𦵏阜城關北原子榮孫煜留守中
衞指揮王淳撰文卞聚書龔善同篆予考弇州仁宣以
後功臣伯表無清名故具録之
李龍眠五馬圖一卷後題云右一匹元祐元年十二月
十六日左騏驥院收于闐國進到鳳頭驄八歲五尺四
寸 右一匹元祐元年四月初三日左騏驥院收董氊
進到錦膊驄八歲四尺六寸 右一匹元祐二年十二
月廿三日於左天駟監揀中秦馬好頭赤九歲四尺六
寸 元祐三年閏月十九日温溪心進照夜白(右止有/四馬闕)
(一/)
余嘗評伯時人物似南朝諸謝中有邉幅者然中朝士
大夫多嘆息伯時當在臺閣僅為善畫所累余告之曰
伯時丘壑中人蹔熱之聲名儻來之軒冕殊不汲汲也
此馬駔駿頗似吾友張文潛筆力瞿曇所為識鞭影者
也黃魯直書 余元祐庚午歲以方聞科應詔來京師
見魯直九丈于鬴池寺魯直方為張仲謨箋題李伯時
天馬圖魯直顧余曰異哉伯時貎天廏滿川花放筆而
馬殂矣葢神魄皆為伯時筆端取之而去實古今異事
當作數語記之後十四年當崇寧癸未余以黨人貶零
陵魯直亦除籍徙宜州過予瀟湘江上與徐靖國朱彦
明道伯時畫殺滿川花事云此公卷所親見余曰九丈
當踐前言記之魯直云只少此一件罪過後二年魯直
死貶所义二十七年余將漕二浙當紹興辛亥至嘉禾
與梁仲謨呉徳素張元覽汎舟訪劉延仲于眞如寺延
仲遽出是圖開卷錯愕宛然疇昔撫時念往逾四十年
憂患餘生巋然獨在徬徨弔影殆若異身也因詳叙本
末且以玊軸遺延仲使重加裝飾云空青曾紆公卷書
右為毘陵莊氏家藏
毘陵大姓朱氏蓄一古大盤盤中凹處有鴨形或漁於
湖得一銅鴨朱以賤直購之以合盤中鴨影不爽銖黍
注水於盤鴨輒浮起游泳而浴始知寶之右見庚巳編
王介甫唐詩百家選全本近牧仲開府寄來新刻乃常
熟毛扆所得江隂某氏藏本計百有四人有乾道己丑
蘭臯倪仲傅序畧云予自弱冠肄業於香溪之門嘗見
是書頃有親戚宦南昌得之臨川以歸惜其道逺難致
且字畫漫㓕故鏤版以新其傳云余按其去取多不可
曉者如李杜韓三大家不入選尚自有說然沈宋陳子
昻張曲江王右丞韋蘇州劉眘虛劉文房栁子厚劉夢
得孟東野槩不入選下及元白温李諸家不存一字而
高岑皇甫冉王建數子毎人所録幾餘百篇介甫目序
謂欲觀唐詩者觀此足矣然乎否耶世謂介甫不近人
情於此可見故物自可寶惜然謂為佳選則未敢謂然
請以質諸後之善言詩者當知予言不妄
白醉璅言(王兆/雲著)載孟中丞者好藏墨有一挺為朱紫陽
欵是南宋故物又云羅文龍墨如空青水碧珊瑚木難
兩山墨談(陳霆/著)云長淮為南北大限自淮以北為北條
凡水皆宗大河未有以江名者自淮以南為南條凡水
皆宗大江未有以河名者二條之外北之在高麗者曰
混同江曰鴨緑江南之在蠻詔者曰大渡河皆在荒徼
外禹跡之所畧也
又云朋黨二字為萬世之禍始見於漢書蕭望之周堪
劉更生同心謀議宏恭石顯奏三人朋黨此王伯厚之
言也按逸周書載穆王作史記以自警云昔有果氏好
以新易故新故不和内爭朋黨隂事外權有果氏以亡
則朋黨之說其來尚矣
又云晏子鼯吟而鼬啼蒼莽踟蹰四顧而無人聲流光
馳景却顧於斷蹊絶壑之下雲雨之所出入也壠耕溪
飲為力也佚而坐嘯行歌可以卒歲春秋之世豈有如
此語言必晉宋間文人偽作余謂此段文字不甚類晉
宋間人絶似唐栁子厚劉夢得孫樵輩造語周䕫到難
一篇亦庶幾爾
唐人作集序例叙其人之道徳功業如碑版之體後則
歷舉其文某篇某篇如何如何不勝更僕如獨孤及權
徳輿諸序及英華文稡所載皆然千篇一律殊厭觀聼
至昌黎始一洗之若皇甫湜作顧况集序亦能不落窠
臼可以為法
文選而下惟姚鉉唐文稡卓然可觀非他選所及其録
詩皆樂府古調不取近體尤為有見余嘗取而刪之與
英靈間氣諸集刪本都為十種竝行於世亡友姜編修
西溟(宸/英)又嘗刪其賦頌碑誌序記等雜文為一編西溟
歿此書不知流落何處其從弟宸蕚字友棠余門人也
當訪之
王逢原吉梧溪集有過廣浦聰上人觀湖廣郎中余闕
撰書濴河化成寺碑記淮西憲僉王士㸃篆額詩士㸃
吾郷東平人士熙懋學之弟常輯禁扁若干卷余家有
鈔本又有陳架閣録示至正十一年死節臣屬圖鞏以
下十三人王侯以下九人徴詩首云是年二月山東副
都元帥圖戩哩師出鄒平縣中流矢死今鄒平誌不及
載當補入之
梧溪集七卷乃景泰七年丙子南康府知府陳敏政重
刻陳作後序述原吉家世甚詳原吉有子掖洪武初任
通事司令轉翰林博士兼文華殿經筵事卒官掖子徠
嘗以才徳薦至京師未官而卒子輅宣徳中以秀才舉
授南康府照磨未幾卒二子曰顔曰孟不能歸遂僑居
星子之東澗祖母黃母徐躬紡績以教二子俱有成云
集首有至正間周伯琦汪澤民二序序言原吉初學詩
於延陵陳虞卿虞卿與柯敬仲俱事虞邵菴得其傳與
有元盛時楊范諸公齊驅惜未著其名俟載考之虞卿
官東流尹亦序云
甲申夏不雨暑酷甚偶讀鍾退谷集雜文有扇篋銘云
藏汝逸女女曰棄捐吾烏見夫僕僕懷袖者之能終其
天年哉余感嘆其言因注其旁云殺君馬者路旁兒當
下此一轉語
廣陵陸弼字無從隆萬間有詩名江都友人貽其集末
有張君某為作小傳云無從少游京師譏李西涯伴食
中書投詩云囘首湘江春草緑鷓鴣啼罷子規啼云云
按陸上距宏治之世逺不相及安得以此詩屬之誤矣
鍾恮初名恬字叔靜竟陵人惺之弟也以諸生終其詩
絶有風骨不肯染竟陵習氣古詩如大將雖自貴少小
為奴隸男兒不殺賊自應死邉城夢想通侯貴意氣始
得雄近體如桐新春後葉竹正午時隂皆佳境有半蔬
園集惜不傳
余於唐人之文最喜杜牧孫樵二家皮日休文藪陸龜
蒙笠澤叢書抑其次焉一日偶讀震澤集其䟦樵集後
云昌黎海也不可以徒涉涉必用巨筏焉則可之是也
又書日休集後云予觀襲美與陸魯望唱和跌宕怪偉
所謂兩雄力相當者及讀文藪多感慨激昻文中子碑
配饗昌黎請孟子為學科又幾於知道者益嘆前輩鑒
識之允議論之公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而余一知半
解亦自有與古人暗合者録其言以自信
余嘗欲取唐人陸宣公李衞公劉賓客皇甫湜杜牧孫
樵皮日休陸龜蒙之文遴而次之為八家以傳恨敓於
吏事不遑卒業俟乞骸骨歸田後當畢斯志聊書此以
當息壤
湖廣土司彭九霄之母有玉跳脫一隻中有一蟻歷歷
分明自能蠕動又武林金編修家有猫眼寶石一枚其
睛正午則如一線過午即圓陸延枝說聽云
韻語陽秋記宋大觀中呉興人邵宗益剖蚌中有珠現
阿羅漢相偏袒右肩矯首左顧衣紋畢具遂奉歸慈感
寺供養寺臨溪流建炎中憲使楊應誠者與客傳玩忽
越檻躍入水中禱佛求之一索而獲右與唐文宗食蛤
事相類誠不可以儒家拘墟之見求之如余池北偶談
所記廣陵銀杏樹中觀音大士像則又所目擊也
余嘗觀荆浩論山水而悟詩家三昧曰逺人無目逺水
無波逺山無皴又王㮊野客叢書太史公如郭忠恕畫
天外數峯畧有筆墨意在筆墨之外也
嘉靖中陸浚明粲為給事中疏紏張孚敬桂蕚上為罷
二相旋以霍韜言召還陸坐是謫都勻驛驛丞林居十
八年韜復有疏尉薦陸笑曰天下事壞於此輩僉人之
手乃復欲以餘波汚我耶余嘗論韜平生真小人之尤
黃宗羲輯明儒學案不當闌入觀浚明之言韜在當時
物論可知矣洪洞范進士彪西(鄗/鼎)撰理學備考亦頗以
余言為然
古今傳記如拾遺記東方朔外傳之類悉誕謾不經然
未有如諾臯記之妄者一事尤可捧腹云天翁姓張名
堅字刺渇漁陽人少不羈嘗羅得一白雀愛而養之夢
天劉翁責怒每欲殺之白雀輒以報堅堅設諸方待之
終莫能害天翁遂下觀之堅盛設賓主乃竊乗天翁車
騎白龍振策登天天翁追之不及堅既到天宫易百官
杜塞北門封白雀為上卿劉翁失治徘徊五嶽作災堅
患之以劉翁為太山太守主生死之籍鄙倍至此不可
以欺三歲小兒而公然筆之於書豈病狂耶段柯古唐
之文人何至乃爾
諾臯又載妬婦津乃劉伯玉妻段氏字明光聞伯玉誦
洛神賦自沉死武明空嘗過此津不敢渡先兄西樵過之
有詩云解使金輪開道避斯人何減駱賓王亦快心語
也
唐張祜詩内人已唱春鶯囀花下傞傞軟舞來按教坊
記伎女入宜春院謂之内人亦曰前頭人凡出戲日所
司先進曲名上以墨㸃者即舞謂之進㸃教坊人惟得
舞伊州餘悉讓内人如垂手羅囘波樂蘭陵王春鶯囀
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又有緑腰蘇合香屈柘凉州甘
州柘枝黃麞拂菻胡渭州達摩支之屬謂之健舞又有
劔器胡旋胡騰等按記中所列曲名如小秦王武媚孃
皆李唐本朝事與吕太后並列不避忌竹枝本名竹枝
子與采蓮子漁歌子山花子水仙子南鄉子赤棗子生
查子等並列今獨去子字但云竹枝若楊栁枝則其本
名(又有字舞/花舞馬舞)
倦游録載辛稼軒患疝疾一道人教以薏苡米用東壁
黃土炒過水煑為膏服數服即消程沙隨病此稼軒以
方授之亦效予苦疝十七年矣一日陳悅巖相國讀倦
游録鈔以見示明日往暢春苑相遇予曰承公惠妙方
當愈宿疴又以自負相國問何故予曰此疝辛稼軒程
沙隨都曾害過正自不惡與二公同病相憐豈復尋常
人哉聞者皆為絶倒
廣州城南長壽菴有大池水通珠江潮汐日至池南有
高閣甚麗可以望海其下曰離六堂主僧某乞一聯予
為題云紅樓映海三更日石瀃通江兩渡潮
唐詩人楊憑有中表竊其詩卷登第憑知之怒甚且詰
之曰一一鶴聲飛上天在否中表答曰知兄最愛惜此
句不敢奉偷憑意稍解曰猶可恕也宋初朝士競尚西
崑體伶人有為李義山者衣衫襤褸旁有人問君何為
爾答曰近日為諸館職撏撦故至此二事古今笑柄予
四十年來所為詩人間多有其本其為人撏撦不少矣
恐一一鶴聲飛上天亦非已有偶書之發一笑粲
王勉夫紀聞載東坡一日與歐陽公論五代史公曰修
於此竊有善善惡惡之志坡曰韓通無傳烏得為善善
惡惡公黙然千秋公議當時坡公固已發之是謂諍子然
劉壯輿作五代史紏謬以示東坡坡答以王介甫嘗謂
某當修三國志某不敢當正畏如公之徒摭拾其後耳
東坡詩筆妙天下外國皆知仰之子由使北詩云莫把
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卧江湖其盛名如此然當時尚
有指擿其用事之誤者予居易録中已言之王㮊紀聞
又云呉人方惟深子通絶不喜子瞻詩文胡文仲連因
語及蘇詩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方曰做多自然有
一句半句道著也其狂僭至此譬蜣螂轉糞語以蘇合
之香豈肻顧哉
嚴滄浪云王荆公百家詩選葢本於唐人英靈間氣集
其初明皇徳宗薛稷劉希夷韋述之流無少增損次序
亦同儲光羲而下方是荆公自去取大厯以後其去取
深不滿人意况如沈宋王楊盧駱陳拾遺張燕公張曲
江王右丞賈至韋應物孫逖祖詠劉眘虛綦母潛劉長
卿李賀諸公皆大名家而集皆無之其序乃言觀唐詩
者觀此足矣豈不誣哉今人但以荆公所選歛袵而莫
敢議可嘆也與予前論暗合若符節益信予所見非謬
然予實不記憶滄浪先有此論也
户部覆江西䕶廵撫印南贑道徐某覆商民蕭宗章等
開採鉛錫疏畧云南源山係附近名山之總名庾崇二
縣接壤雖山間石土產有鉛錫然地處荒僻民居寥落
兼之米價騰貴有無生事地方難必其無云云奉
㫖開礦事情甚無益於地方嗣後有請開採者俱不准
行大哉
王言洞見萬里矣
浙江廵撫副都御史張泰交疏言黃巖縣民葉中吉年
一百三歲請
賜金建坊禮部覆准允行
朱昻梁周翰與楊億同為翰林學士時梁朱二公年老
而楊甚少每輕侮之然考二公皆宋初最有文譽者而
楊以後進乃敢輕侮杜詩晚將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
背面笑則子美亦嘗受惡少年之侮矣韓翃中唐詩人
睂目兩邀人主特達之知晚在藩鎮幕後生至目為惡
詩詎文章耆宿例宜取侮後進小生耶顧楊大年正人
亦爾則不可也僧文瑩玉壺清話云開寶塔成太宗特
詔朱昻撰記文成敦崇嚴重上深加嘆奬與宗人朱遵
度號大小朱萬卷與弟協稱渚宫二疎又詔舉賢良昻
舉陳彭年杜鎬刁衎列章奏曰朱昻端介厚重不妄舉
人况彭年實有才譽乞免召試備清問遂命以本官直
史館則朱在當時物望可知又後苑宴侍臣賦詩梁得
春字曰百花將盡牡丹坼十雨初晴太液春上特稱賞
嘗請修時政記從之二公本末如此予往見周翰所撰
石敬瑭家廟碑石刻惜未購得耳後大年竟夭死石介
至詆為文妖或亦少時輕薄之報耶龎文英文昌雜録
言時政記始於唐文昌左丞姚璹至宋則周翰踵之有
此請也
文昌雜録云鼎州通判栁應辰傳治魚鯁法以倒流水
半盞先問其人使之應吸其氣入口中面東誦元亨利
貞七遍吸氣入水飲少許即差按應辰官都官員外郎
嘗書夬字符於浯溪磨厓碑旁即其人也
唐宋京朝官遇令節即放假休沐又有旬休之例文昌
雜録休假歲凡七十六日元日寒食冬至各七日天慶
節上元節同天聖節夏至先天節中元節下元節降聖
節臘日各三日立春人日中和節春分社日清明上已
天祺節立夏端午天貺節初伏中伏立秋七夕末伏秋
社授衣重陽立冬各二日上中下旬又各一日包拯奏
言每節假七日廢事頗多請令後祇給假五日當時京
朝官優游如此此風至明不復有矣然宋人猶謂每春
花時祇於擔上見桃李何也
越中筍脯俗名素火腿食之有肉味甚腴京師極難致
偶閱安老懷幼方載製芭蕉脯蓮子脯牛蒡脯法與製
筍脯法畧同録之蕉根有兩種一種粘者為糯蕉可食
取作手大片灰汁煑熟去汁再以清水煑易水令灰味
盡取壓乾乃以鹽醬蕪荑乾薑熟油胡椒等研浥一兩
宿取出焙乾畧搥令軟食之全類肥肉之味 取嫰蓮
房去蒂去皮用新汲井水入灰煑浥如蕉脯法焙乾以
石壓令扁作片收之 十月以後取牛蒡根洗乾去皮
用慢火少煑勿太爛硬者熟煑并搥令軟下雜料物如
蕉脯法浥焙取乾 薝蔔鮓方薝蔔即梔子也采嫩花
釀作鮓最為香美昔劉賓客饋白太傅菊苖虀蘆菔鮓
換取樂天六班茶二囊有詩載集中
宋長安隱士高繹有古人絶行慶厯中召至京師欲命
以官固辭還山特賜安素處士家甚貧妻子凍餒終不
以困故受人餽遺閉門讀書而已右見龎文英文昌雜
録末引處士譏种放詩且云志意修則驕富貴道徳重
則輕王公惟安素無慚矣予撰古懽録偶遺之遂録於
此
雜録言唐徳宗貞元十年七月賜故唐安公主諡莊穆
此公主賜諡之始予撰諡法考未遑考證及此并録之
唐宫殿皆植花栁宋植楸槐明代皆無之
本朝沿明之舊
宋初諸公競尚西崑體世但知楊劉錢思公耳如文忠
烈趙清獻詩最工此體人多不知予既著之池北偶談
居易録二書觀李于田(蔉/)萟圃集載胡文恭武平(宿/)詩
二十八首亦崑體之工麗者惜未見其全聊摘録數聯
於左(函谷/關)漫持白馬先生論未抵鳴鷄下客功(次韻朱/况雨)
石牀潤極琴絲緩水閣寒多酒力微(淮南/王)長生不待爐
中藥鴻寶誰收篋内書(南/城)蕩槳逺從芳草渡墊巾還傍
緑楊堤(冲虛/觀)桐井曉寒千乳歛茗園春嫰一旗開(趙宗/道歸)
(輦/下)江浦嘔啞風送㯭河橋勃窣栁垂隄(自注司馬相如/賦云媻姍勃窣)
(上金隄/ 感舊)粉壁已沉題鳯字酒壚猶記姓黃人(塞/上)頡利請
盟金匕酒將軍歸臥玉門關(殘/花)長樂夢囘春寂寂武陵
人去水迢迢(侯/家)彩雲按曲青岑醴沉水薰衣白璧堂前
檻蘭苕依玊樹後園桐葉䕶銀牀(津/亭)西北浮雲連魏闕
東南初日照秦樓(古别/離)佳人挾瑟漳河曉壯士悲歌易
水秋(雪/)色欺曹國麻衣淺寒入荆王翠被深(次韻徐/奭見寄)侏
儒自是長三尺澼絖都來直數金(早/夏)睡驚鷰語頻移枕
病起蛛絲半在琴風調與二公可相伯仲起結尤多得
義山神理不具録
杜詩户外昭容紫袖垂葢唐制天子臨朝則用宫人引
至殿上至天祐二年始詔罷之是全盛之時反不如衰
亂之朝為合禮也故中宗時皇后公主及上官昭容往
往與羣臣雜坐賦詩優伶至有裴談李老之謔可謂無
禮之甚者而郎官直宿亦有侍女新添五夜香之句不
曉侍女當是何色人也宋明已來乃為嚴重矣
本朝朝儀大朝日
駕出乾清門至保和殿稍駐大學士學士都察院左都
御史以下堂上官翰林起居注官於保和殿門外行三
跪九叩頭禮先行自甬道入太和殿後門出立簷下内
閣東立西向都察院西立東向然後
駕至太和殿陞座惟起居注班殿内在諸王之後亦儒
臣之極榮也
宋宰相班諸王之上樞密使班諸王下至明諸王始不
與羣臣齒列為得大體若唐宋以來皇子諸王尹京遙
領節度使之類一切罷去尤為得體迨
本朝亦然凡大朝日諸王貝勒子謝
恩者皆拜於殿陛上與羣臣逈絶矣
吕正獻公喜釋氏之學及為相務簡靜士大夫罕接見
惟談禪者稍得從容好進之徒往往幅巾道袍日遊僧
寺隨僧齋粥覬以自售時人謂之禪鑽此真可一笑也
宋故事進士唱名宰執從官侍立左右有子弟與選者
唱名之後必降階謝康熙庚辰科館選庶吉士大學士
王文靖公之孫桐城張公敦復禮部尚書兼掌翰林院
事韓公慕廬之子皆中式及唱名皆自陳奏皆得邀
恩入翰林然不降階謝也
本朝京官三品已上陞遷
命下宣
㫖後即赴後左門啟奏謝
恩仍於鴻臚寺報名候大朝日於太和殿謝
恩己夘十一月
上傳户部尚書馬公齊禮部尚書佛公倫吏部尚書熊
公賜履禮部尚書張公英皆拜相户部尚書陳公廷敬
轉吏書兵部尚書杜公臻轉禮書刑部尚書李公振裕
轉户書予以左都御史遷刑書同日
命下大學士伊桑阿公王公熙等於一統志館宣
㫖訖隨同赴
乾清門啟奏謝
恩此亦向時所未有也後旬日始以吏部左侍郎王公
澤𢎞為左都御史則由吏部開列疏請云
徐度卻掃編云嘗見杜祁公少時手書所節史記一編
字如繩頭筆筆端楷首尾如一且極詳備如禹本紀九
州所貢名品畧具焉是時刻本書尚未盛行前輩之苦
心為學如此豈後人所及
宋時士大夫為王氏之學者務為穿鑿有稱杜子美禹
廟詩空庭垂橘柚謂厥包橘柚錫貢也古屋畫龍蛇謂
驅龍蛇而放之菹也予童時見此說即知笑之語諸兄
曰信如此則杜公之詩何殊今佛寺壁畫觀音救八難
善財五十三叅關侯廟壁畫五關斬將水淹七軍耶諸
兄為之軒渠
徐敦立云唐人詩集行於世者無慮數百家宋次道家
藏最備嘗以示王介甫俾擇其尤者今百家詩選是也
然則予前所云陳伯玉張道濟張曲江王右丞韋左司
諸公之集次道家盡無之耶抑有之而見擯於介甫耶
如此等著聞之集皆無之何以稱備有之而不取尚得
為有目人耶
徐敦立記陳去非語本朝之詩愼不可讀者梅聖俞也
不可不讀者陳無已也此意殊不可解去非之學杜亦
予所未解也
古來相業之盛莫如北宋劉莘老謝右僕射表曰君臣
賡歌今百三十載勲名繼踵纔五十二人可見得人命
相之難乃明末崇禎十七年間拜罷遂至五十人欲不
亂得乎
宋宣和中三公三孤皆備太師童貫少師梁師成少保
楊戩餘即蔡京王黼蔡攸鄧洵武之流凡十人而宦寺
居其三予昔使廣州游光孝寺觀偽南漢所造鐵塔四
角有諸僧題名列銜皆金紫大夫檢校工部尚書又當
時崇尚宦寺士人多自宫以圖進用亂朝之舉措可笑
如此
唐時有走馬應不求聞達科者傳以為笑宋亦置高蹈
丘園科許於本貫投狀乞應與唐正同名實相悖真可
一噱也
古彩選始唐李郃宋尹師魯踵而為之元豐官制行宋
保國者又更定之劉貢父則取西漢官秩陞黜次第為
之又取本傳所以陞黜之語注其下其兄原父見之喜
因序之而以為已作明倪文正公鴻寶亦以明官制為
圖予少時偶病臥旬日無所用心戲作三國志圖以季
漢為主而魏呉分兩路遞遷中頗叅用陳壽書頗謂馴
雅有義例也
馮祭酒具區(夢/禎)䟦孫覿尚書尺牘云陽羡孫老得東坡
棄婢而生尚書實坡公遺體予䟦鴻慶集既辯之矣頃
又考得一事坡往陽羡憇村舍見一童子頗聰慧出對
句云衡門稚子璠璵器童子應聲曰翰苑仙人錦繡腸
坡喜之童子即覿也然則遺體之說益知其妄矣予䟦
鴻慶集惜未睹此故再著之
南唐二徐鉉無子鍇有後人居攝山前開茶肆號徐十
郎家王銍性之嘗訪之鉉鍇告勅具在又言嘗見鍇文
集有南唐宫人喬氏出家誥今騎省集三十卷尚完楚
金集則不傳矣泰和縣白鶴觀云有楚金書碑予以康
熙甲子奉使東粤過之維舟特訪此碑亦不復存鍇諡
文公
魏野詩數聲離岸櫓幾㸃别州山一篇最佳王彦輔記
其一絶亦有風致可喜城裏爭㸔城外花獨來城裏訪
僧家辛勤旋覓新鑽火為我親烹嶽麓茶
劔俠傳言嘉興一囚善繩技至戲場捧繩百尺餘置諸
地將一頭擲空中初抛二三丈次四五丈仰直如人牽
之後乃抛至十餘丈仰空不見端緒其人隨繩身足離
地高二十餘丈勢如鳥隼旁飛逺颺望空而失又黙記
載晏元獻罷相守潁州一日有人呈踏索之技已而擲
索向空索植立縁索而上疾若風雨遂飛空而去不知
所在公大駭有牌軍白曰頃出戍曾見此等事此妖術
未能遽出府門但請闔譙門大索必獲之乃命衆軍凡
遇非衙中舊有之物即斧斫之最後至馬院一卒曰舊
有繫馬柱五枚今有六何也亟以斧斫之乃妖人耳遂
獲之
今浙西之杭州嘉興稱呉地錢塘江以東乃為越地故
唐詩曰到江呉地盡隔岸越山多予讀呉越春秋闔閭
五年呉南伐越破檇李左傳史記亦然越絶書語兒鄉
故越界名曰就李就李即檇李然則春秋之時嘉興本
越之北境初不隸呉唐詩云云非也
宋元論唐詩不甚分初盛中晚故三體鼓吹等集率詳
中晚而畧初盛攬之憒憒楊仲𢎞唐音始稍區别有正
音有餘響然猶未暢其說間有舛謬迨高廷禮品彚出
而所謂正始正音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皆井
然矣獨七言古詩以李太白為正宗杜子美為大家王
摩詰高達夫李東川為名家則非是三家者皆當為正
宗李杜均之為大家岑嘉州而下為名家則確然不可
易矣
余辛丑歲客秦淮邀笛步曽有和友人石厓秋栁小景
絶句云宫栁烟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
逢搖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袁籜菴(于/令)見而戲余曰忍俊
不禁矣
近日金華刻元陳樵鹿皮子集郡人盧聯所編刻於明
正徳戊寅今郃陽縣丞會稽董肇勲重刻於婺郡凡古
賦十五首為一卷詩三卷卷首載宋文憲公所撰墓銘
董有序頗佳又云原刻有慈谿周旋序佚去不載甲申
董自秦中以卓異入京
陛見來謁以是書為贄惜未暇晤其人
香祖筆記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