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石齋筆談
韻石齋筆談
欽定四庫全書
韻石齋筆談卷下
丹陽姜紹書 撰
延陵十字碑
曲阿延陵里季子墓在焉夫子書十字碑曰嗚呼有呉
延陵君子之墓籀體竒偉冠絶古今且石碣巨麗足表
聖謨碑陰張從申書圓潤遒逸輝映翠琰淳化閣帖亦
勒孔書十字小如彈丸不類豐碑之製此必王著輩欲
藉先聖之蹟以重閣本乃縮而小之若玉枕蘭亭耳或
謂孔子未嘗至呉是否俱不可考此豈其然葢夫子於
昔讓國諸賢未嘗不心儀而神合焉故稱泰伯曰至徳
稱夷齊曰得仁兹則稱季札曰君子因嗟悼其亡而表
揚其墓夫復奚疑今之人欲誌壙石尚不逺千里而徵
文豈秉筆者皆造墓門方染翰邪唐李陽冰書篆初學
嶧山碑後見孔書季札墓字便變化開合如虎如龍勁
利豪爽風行雨集是知陽冰之篆法得所宗矣
聖教序(附述聖記/)
唐𤣥奘法師貞觀三年八月往五印度取經至十九年
正月復至京師先翻瑜珈師地論成進御太宗製大唐
三蔵聖教序褒之皇太子治又製述聖記有𢎞福寺沙
門懷仁集王右軍字勒二文於石今考序内自顯揚聖
教起其文乃高宗在青宫時所述葩藻典雅可與太宗
序頡頏豈即所謂述聖記邪
鴈塔初成褚遂良書二帝記序鐫兩碑置塔間自是
鴈塔為進士題名及游人燕集之所褚河南聖教序
碑乃永徽四年十二月建較之懷仁集右軍書更覺
風骨清勁匠心獨運尤為可珍
瘞鶴銘
瘞鶴銘在焦山斷崖中筆法之妙為書家冠冕今已剥
蝕於驚濤怒浪不復存其髣髴矣論者以華陽真逸為
顧況道號又以為王逸少書又以為陶貞白書又以為
唐人王瓉書紛紛揣摩奚啻蘭亭聚訟余審其結體蒼
勁楷𨽻相參且銘詞古雋其出於六朝名手無疑嵗久
石泐傳諸簡冊者文多缺略友人徐若水有唐摹本乃
是全文余喜而録之
瘞鶴銘井序華陽真逸撰鶴壽不知其紀也壬辰嵗得
於華亭甲午嵗化於朱方天其未遂吾翔寥廓邪奚奪
之遽也乃裹以𤣥黄之幣蔵乎兹山之下仙家有立石
旌事篆銘不朽詞曰
相此胎禽浮丘著經迺徵前事出於上真余欲無言紀
爾嵗辰𤣥門去鼓華表留聲我惟髣髴事亦微㝠爾将
何之解化惟寧後蕩洪波前固重扃右割荆門未下華
亭爰集真侣瘞爾作銘上皇樵人逸少書夆山徵士丹
陽外仙尉江隂真宰立石
昇元帖
宋太宗萬幾之餘留意翰墨淳化三年出御府所蔵墨
蹟命侍書王著鏤板禁中集為法帖十巻惟大臣登二
府者得賜故法帖譜系以閣本為祖然江南李後主命
徐鉉以所蔵古今法帖入石名昇元帖此在淳化以前
當為法帖之祖
按石刻三代及秦漢即有之皆豐碑及磨崖也法帖
之成帙而可置案頭者自昇元淳化帖始
紹興米帖
宋高宗聴政之暇垂情文藻嘗自書禮部韻略五卷如
千尺文錦卷舒有餘於米元章書尤所篤好紹興辛酉
集元章墨蹟刻之禁中余得宋搨第三卷於袁寰中皆
擘窠書秀偉竒傑掩映縹緗
河荘淳化帖
淳化閣帖碑板不知何年入於禁中正徳間吾邑河荘
七峯孫中翰好古博雅游於京師頗善内臣蕭敬武宗
翠華巡幸敬常居守其時功令頗寛敬引七峯觀大内
至一小殿見殿角堆積碑板七峯諦視之徘徊不去敬
曰内庭萬尸千門即西苑一隅非竟日可歴君津津於
朽木何為者哉七峯曰此宋刻淳化帖也余愛其結體
清拔轉折飛動有風旋電激之勢冠絶外庭諸本是以
觀耳敬謂子欲之乎當為謀之孫謝不敢敬有心人也
亦善草書嵗暮大雪傳旨掃除敬啓御前云内庭有廢
材并宜移出帝可其奏敬即以帖板致之七峯七峯驚
喜逾涯以錦囊宻貯攜之歸里當時善書如文徵仲祝
希哲諸公鑒定可與宋搨閣帖方駕求者填門呉中為
之紙貴京口楊文襄與孫為姻家戒之曰碑板出自禁
庭紛紛傳搨倘為人指摘禍且叵測竊為君危之七峯
篤好此板不忍付之水火亟以原搨另刻十卷以應求
者謂之二號帖宋刻則稱上號焉後因家僮夜博不戒
於火兩本俱失流傳人間者真同吉光片羽而上號尤
為賞鑒家所重
淳化間太宗以前代墨蹟命王著鏤板禁中集為閣
帖十卷非登二府者不得賜人間以官帖為難得其
搨用李廷珪墨色濃而無銀錠紋者上也後来板漸
拆裂墨色稍淡有銀錠紋者次也河荘帖標格清勁
結體圓宻有純綿裹鐵之致無銀錠紋此乃宋刻上乗而
非王著所摹明矣至於次號存為評脚可也孫氏曾
經倭變帖傳稀如星鳳其上號将與宋搨並驅非上
海顧氏本所可望也陸文裕云蘭亭無下搨吾於閣
帖亦云
陳少陽綸誥
吾邑陳少陽先生蚤有雋聲俶儻負氣丹誠貫日九死
不移於欽宗高宗兩朝疾邪秉正屢上彈文劾蔡京王
黼朱勔童貫黄潜善諸姦鷹鸇之擊不遺餘力終遭潜
善搆陷與歐陽徹同斬於市紹興四年思陵追悔前非
贈先生朝奉郎秘閣修撰所頒誥軸尚蔵其家先孝廉
曾刻之石今録於左以存桑梓典故其文曰
嗚呼古之人願為良臣不願為忠臣以為良臣已荷美
名君都顯號忠臣身嬰禍誅君陷昏惡嗚呼惟爾東爾
徹其殆将有意欲為忠臣乎繇朕不徳使爾不幸而不
為良臣也雖然爾藉不得已不失為忠而顧天下後世
獨謂朕何此朕所以八年於兹一食三歎而不能自已也
通階美職豈足為恩以塞予哀以彰予過使天下後世
攷古之飾非拒諫之主殆不如是魂而有知享朕兹意
北斗書蔵經辨
句容崇明寺有斗書蔵經年久散落人間楮素完好展
之墨色映人眼睫信毘盧法寳也相傳寺僧欲延請名
流書經滿蔵忽有全真七人至寺俱渥顔飄髯風度冲
逺謂僧曰吾能書此何必倩人主僧允之扃閉一室至
明啓扉閴無其人止有七鴿冲霄而去剡藤貝葉繕寫
無遺鋒頴端荘如出一手始悟北斗神顯化建齋以謝
余舞象之年聞其説而異之留意採訪後先凡得三卷
皆朱絲界行紙瑩潔如玉書體頗類眉山其一為大雲
經宋元祐五年庚午七月錢塘張暉書其一為般若經
亦庚午年張暉書其一為法輪經元祐五年庚午七月
(闕/)山潘澤書想元祐庚午乃寫經起首之期也姓名嵗
月班班可攷何乃神其説而謂北斗降靈之蹟乎
徽宗高士圖
徽宗模衞賢高士圖贉首瘦金御書所圖高士展對間
鬚睂生動儼若古賢晤語後有蔡京題跋崇禎壬申余
見於燕邸無十五城之價不能留之每往来於懷不勝
趙明誠牡丹圖之感不知何由轉徙呉中為韓古洲所
得己卯秋日余㑹古洲於京口追述燕中所見古洲掀
髯曰世兄欲觀此卷乎余曰長安逺在日邊止可作京
華客夢耳古洲即於行笈中取出此卷暨黄庭内景經
皆烜赫名蹟内景經亦有宣和小璽兹卷印記若合符
節余既出春明門自分永隔高士儀表何期復見於古
洲書畫舫中憮然如遇古人也
危樓日暮
余於金陵見冊頁一帙上多名蹟中有山居圖一幅諦
視之乃宣和御筆丘壑全法王右丞御題左方云危樓
日暮人千里欹枕秋空一鴈聲董文敏鑒定為王摩詰
非也葢宣和内府所蔵多右丞真蹟帝薰習之久故渲
染似之
宣和宸翰
乍覺生風喜雨涼農家得地發田穰却縁暑退秋光滿
㸃滴高梧似漏長右宣和殿書為鶴林寺僧藏
憲聖皇后翰藻
宋憲聖慈烈皇后呉姓高宗之配工於詞翰書法絶類
高宗四明樓璹為於潜令繪耕織圖進呈農事自浸種
至登廩凡二十有一蠶事自浴種至剪帛凡二十有四
逐段有憲聖題字余曾見后題徐熈牡丹圖云吉祥亭
下萬千枝看盡将開欲落時却是雙紅有深意故留春
色緩人思題芍藥云穠李夭桃掃地無眼明驚見玉盤
盂揚州省識春風面看盡羣花總不如
楊妹子
楊妹子乃宋寧宗恭聖皇后妹其書類寧宗凡御府馬
逺畫多令題詠余曾見馬逺松院鳴琴小幅楊娃題其
左方云閒中一弄七絃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澹然無味
不比鄭聲淫松院靜竹樓深夜沉沉清風拂軫明月當
軒誰㑹幽心詞寄訴衷情波撆秀頴妍媚之態映帶縹
緗
山谷書法華經辨
戊子夏日觀張修羽所蔵黄山谷書法華經七巻以朱
絲界行楮素精好真宋蹟也然斷以為涪翁書則不能
無疑結體雖出雙井頗乏靈骨秀韻嘗閲蘇黄墨蹟即
赫蹏數行未有不識欵及嵗月者豈手書至七卷之多
而不落一欵不鈐一印恐涪翁之鏟蹟逃名不至是也
此必趙宋高僧深於黄體者所書若李懷琳之倣嵇叔
夜耳余每見宋書蔵經結體多是眉山形模宛肖若遽
謂東坡真蹟則不然矣修羽所蔵乃檀那珍品而非墨
池竒蹟
徐若水有趙文敏書法華經七卷乃三懷講師故物
後多名人題跋雖有子昂欵余亦謂非趙筆凡名賢
書以韻為主字如算子了無天趣何能上下五百年縱
横一萬里哉
米海嶽畫
米海嶽人物英邁裁鑒清深翰繪軼羣有邁往凌雲之
致所寫雲烟山樹雖宗王洽潑墨實法董源皴染且其
臨摹古畫往往亂真圖晉唐間忠臣義士像得顧陸標
格自寫海岳菴及净名齋圖巗壑深秀曾於紙上横寫
松稍針芒千萬攅錯如鐵又自寫照三本其一蔵紹興
御府想寳晉齋中盤礴之蹟必有極精工者其墨戲雲
山乃米畫之一種耳
郭河陽御屏粉本
古之畫藁謂之粉本不經意處天真爛漫生趣勃然良
足珍重余見郭河陽玉華殿屏風圖兼李營丘董北苑
風骨熈寧間奉旨畫玉華殿後苑御屏經營畫格以應
宣召乃粉本之佳者欵則八分書結體古雅生平僅見
界畫樓閣述(附髮繡/)
畫家宫室最難為工須位置無差乃稱合作世傳界畫
之工緻者咸目之為李将軍殊不知唐之尹繼昭五代
之胡翼衞賢皆擅國能至郭恕先而人品既高搆思精
宻游於規矩凖繩中而不為所窘余曾見其避暑宫圖
千榱萬桷纖毫不遺誠行家絶藝也勝國王孤雲能接
武恕先而更加細潤其仙山樓閣及端陽競渡圖結搆
䆳宻筆若懸絲刻畫精整幾無剰義其徒李公又其次
也復有夏永字明逺者以髪繡成滕王閣黄鶴樓圖細
若蚊蜨侔於鬼工唐季女仙盧眉娘於一尺絹上繡法
華經七卷明逺之製庶幾近之余遍攷博雅家言無所
謂夏明逺者絶技如此而姓字不傳可乎因附著之
精於界畫者不但以筆墨從事兼通木經算法方能
為之空繡之製至明已失其傳若仇十洲之精工秀
麗幾於棘猴玉楮然須規撫舊本方能譽擅出藍非
匠心獨運也嘗觀呉文中所畫臺榭車馬種種臻妙
即複閣重樓次第不紊北宋畫格於此君尚存典型
且兼人物山水非若恕先孤雲之専門宫室也
黄子久天池石壁圖
黄子久畫舊筆之韻溢於毫素為士氣建幢石田𤣥宰
兩先生繪事由此發脈此天池石壁圖乃烜赫有名之
蹟流傳多贗本其真蹟舊蔵金沙王宇泰家董思翁於
萬厯甲辰嵗游茅山過訪宇泰批閲此圖極其欣賞以
為烟雲生動林壑虚閒誠篤論也𢎞光間余與董長公
孟禮同仕於朝獲觀其所攜書畫亦有天池石壁圖經
思翁標題與此夐異殊乏蒨秀之色故容臺集評石壁
圖不大許可葢指所授孟禮本也董公見法書名畫隨
筆品題即為人蔵弆鑒裁餘韻往往散現於金題玉躞
中集之所載十一耳若以評駁别本之語强擬此圖不
為黎丘之恨者幾希
黄子久畫
國朝繪事不啻家驥人璧矣至於氣韻生動應推沈石
田董𤣥宰遡兩公盤礴之源俱出自黄子久子久畫秀
潤天成每於深逺中見瀟灑雖博綜董巨而靈和清淑
逸羣絶倫即雲林之幽淡山樵之縝宻不能勝也當時
松雪雖為前輩惟以精工佐其古雅第能接軫宋人若
夫取象於筆墨之外脱銜勒而抒性靈為文人建畫苑
之幟吾於子久無間然矣今之畫史稍知䑛筆輒署欵
云倣大癡此不過望塵逐影已耳亦曾窺其遺蹟之一
斑否乎然不如是不足以見子久畫道之𢎞逺也
論曰昔人謂書能使人逺非逺心人烏能辦此子久
每欲濡毫則登高樓望雲霞出没以挹其勝故其所
寫逸氣磅礴風神𤣥逺千載而下猶足想見其人世
傳八十六不知所終皆以為仙去云
子昂子固畫品
觀子昂畫泓潁秀拔嫣然宜人如王孫芳草欣欣向榮
觀子固墨梅水仙則雪榦霜枝亭亭獨立如嵗寒松柏
歴變不離志士寧為子固弗為子昂
王叔明
叔明為趙文敏甥畫師王右丞書法鍾太傅不涉鷗波
蹊徑然靈秀之韻得之宅相為多極重子久奉為師範
一日子久至齋中焚香瀹茗從容出已得意畫請教子
久為山樵從其匠心處復加㸃染為林巒秋色圖遂覺
烟雲生動世傳為黄王合作
倪雲林
雲林畫以荆浩為宗蕭蕭數筆神仙中人也間有林壑
似李成而寫人物及著色者百中之一耳其盤礴之蹟
寓深逺於𤣥淡清穎瀟灑得自先天非後人所能髣髴
梅道人
余見元畫揮染之餘題詠於幀首者不一而足鳳翥鴉
塗妍媸並列亦是文人習氣惟梅道人畫秀勁拓落運
斤成風欵則墨瀋淋漓龍蛇飛動即綴以篇什亦摩空
獨運旁無贅詞正如獅子跳躑威震林壑百獸斂跡尤
足稱尊
董文敏孫文介書品
阮千里善彈琴人聞其能多往求聴不問貴賤老幼皆
為彈之神氣沖和不知向人所在余曰此董文敏書品
也戴安道亦善鼓琴武陵王晞使人召之安道對使者
破琴云戴安道不作王門伶人余曰此孫文介書品也
然安道之峻不如千里之達
書家餘派
晉唐而下書家烜赫者無如蘇長公趙松雪董𤣥宰然
三公同時皆有臨池餘派以演其傳如優孟之於叔敖
抵掌談笑併其神情似之能倣東坡書者則有高述述
丹陽人名不甚朗朗與坡公同時書法惟肖乃附之以
𫝊子昂𫝊燈則有郭天錫天錫名畀京口人嘗手書松雪齋
詩一帙遒逸精𦂳宛入鷗波三昧其他詩文題跋散見
於卷冊中駸駸與松雪並驅元季工趙體者未能或之
先也𤣥宰門下士則有呉楚侯楚侯名翹後改名易以
能書薦授中翰為諸生時思翁頗拂拭之書稱入室弟
子崇禎癸酉余游燕都適思翁應宫詹之召年八十餘
矣政務閒簡端居多暇余時過從而楚侯恒左座隅長
安士紳祈請公翰墨無虚日不異素師鐵門限公倦於
酬應則倩楚侯代為之仍面授求者各滿志以去楚侯
之寓堆積綾素更多於宗伯架上焉雖李懷琳之擬右
軍不是過也惟知交之篤及賞鑒家公乃自為染翰耳
此三人者皆親炙名賢而八法之緒如嵗之有閏焉
項墨林收蔵
項元汴墨林生嘉靖隆慶之世資力雄贍享素封之樂
出其緒餘購求法書名畫及鼎彛竒器三呉珍秘歸之
如流王弇州與之同時主盟風雅蒐羅名品不遺餘力
然所蔵不及墨林逺甚墨林不惟好古兼工繪事山水
法黄子久倪雲林蘭竹松石饒有别韻每得名蹟以印
鈐之纍纍滿幅亦是書畫一厄譬如石衞尉以明珠精
鏐聘得麗人而虞其他適則黥面記之抑且遍黥其體
使無完膚較蒙不潔之西子更為酷烈矣復載其價於
楮尾以示後人此與賈豎甲乙帳簿何異不過欲子孫
長守縱或求售亦期照原直而請益焉貽謀亦既周矣
百餘年來嘉禾被燹項氏累世之蔵盡為千夫長汪六
水所掠蕩然無遺詎非枉作千年計乎物之尤者應如
烟雲過眼觀可也
火浣布
東方朔神異經所載南荒之外有火山書夜火然其中
有䑕重百餘斤毛長二尺許可作布䑕常居大火中時
出外以水逐而沃之方死取其毛緝織為布或垢浣以
火則净魏文帝常著論謂世言異物皆未必真有之至明帝
時有以火浣布至者是知天壤間何所不有耳目未接
固未可㫁以為必無也戊子嵗友人高文伯自金陵来示
余火浣布一方色微白以手撫之則餘粉染指如弄蝶
翅投之熾火中移刻布與火同色然後取出則潔白如
故了無所損嗅之微有羶氣正類䑕毛織成
開元錢
余幼時見開元錢與萬厯錢參用輪廓圓整書體端荘
間發青緑硃斑古雅可玩峕有指甲痕相傳楊妃以爪
拂蠟模形如新月天啓三年南工部郎白紹光職掌鼔
鑄建議前朝舊錢非時王之制不應互用致錢壅滯悉
宜追毁以裕國儲大司空以為能嚴禁民間無得以開
元錢貿易凡有存者俱作廢銅歸爐改鑄白君雖一時
之見規畫利權遂使八百餘年流傳泉貝銷於烟燼深
可痛惜
晚季音樂
崇禎末年不惟文氣蕪弱即新聲詞曲亦皆靡靡亡國
之音阮圓海之所度燕子箋春燈謎雙金榜牟尼合
諸樂府音調旖旎情文宛轉而憑虚鑿空半是無根之
謊殊鮮博大雄豪之致楊仲修見周藩樂器因創為提
琴哀絃促柱佐以簫管僮子以曼聲和歌纒綿悽楚如
泣如愬聴之使人神情一往蕭索聲音之道關於氣運
豈曰偶然
白兔
白兔瑞物也有一種相類者来自閩廣畜其雄雌頗能
生育遇竹木器則嚙之如䑕損物識者曰此沙䑕也宋
祚將終此物頗多崇禎末亦然今則罕覩矣
絲燈記畧
絲燈之製始於雲南𢎞治間邑人潘鳳號梧山善丹青
有巧思隨楊文襄公至滇中見料絲燈悦之歸而煉石
成絲如式倣製於是丹陽絲燈達於海内佘歴北平金
陵維揚蘇杭素稱繁華之地屢逢燈節遍閲千門火樹
碧映珠輝訪及雲南絲燈稀如星鳯豈因梯航萬里艱
於郵致乎燈雖種種唯料絲之光皎潔晶瑩不啻明珠
照乘寰中之㸃綴上元者曲阿稱最焉近日里中王又
𤣥巧翻新樣鏤玉裁雲妍雅精工出人意表可稱絶技
然梧山乃造燈鼻祖云
宋硯
建炎己酉宋髙宗避兵航海凡上方所儲貢硯載以自
隨拍浮滄波徘徊島嶼於斯時也風鶴傳警陽侯震蕩
隨行舳艫往往飄没硯之淪於波臣者不知凡幾厥後
漁人蜑户偶或得之流傳閩廣奚啻天吳紫鳯嘉靖間
福建許姓者常估於姑蘇過文徵仲玉蘭堂見案上一
硯文頗珍重許曰此硯閩廣是處有之文笑曰此宋貢
硯也乃端溪舊坑豈易得哉許知其説逾嵗即攜宋貢
硯二十方過姑蘇文見大駭因歎至寳何以若是之多
也文易其四士人爭購之頗得髙價嘉靖乙卯許復攜
三十方欲仍往姑蘇以覬厚直時海上倭冠猖獗乃客
於金陵為都中士大夫所貿詢其所自皆由古寺中得
之或見於鄉村訓塾蓋宋室將衰遷於南海故閩粤是
處有之不但髙宗所攜也
墨考
古延州石墨可磨汁而書晉陸雲與兄箋云三臺上藏
曹公石墨數十萬斤燒之可用然烟觀此語則石墨未
必可磨亦如松節之然脂作墨也至漢始有隃糜之名
唐始有松烟之製至李廷珪始用腦麝張遇始用金箔
廷珪父超乃奚姓唐末與其子自易水徙居於歙遂為
歙人南唐賜姓李氏則歙墨之源其來久矣珪弟廷寛
寛子承宴宴子文用皆世其業唐則祖敏奚鼎奚鼐陳
朗王君得宋則潘谷潘衡張遇朱知常葉茂寔葉世英
劉士先皆良工也宣和帝以蘇合油搜烟和墨雜以百
寳金章宗購之毎兩值黄金一斤欲倣不能歎為墨妖
紹興間髙宗命戴士衡造復古殿墨識以雙角龍文乃
侍郎米友仁筆宋多右文之主而徽廟思陵稱最焉元
朱萬初全用松烟葢取二三百年摧朽之餘精華不
泯者毓日月而飽風霜非凡材也虞奎章贈以詩云霜雪
摧殘澗壑非深根千嵗斧斤違寸心不遂飛烟化還作
𤣥雲繞紫微國朝則方正邵格之羅小華皆擅能墨藪
小華名龍文新安人嚴分宜當國為其子大符幕賔授
中書舍人嚴敗伏法所製墨糜玉屑金珠以為珍異神
宗游情翰藻訪及羅氏墨中涓重貲爭購等於圭璧焉
厥後織造内臣孫隆製精謹堂墨欵式精巧劑料極一
時之選曾進尚方神宗愛重之新安方於魯程君房以
治墨互相角勝方所彚墨譜倩名手為圖刻畫妍精細
入毫髮程作墨苑以矯之兩家遺編至今傳為清玩葢
於魯微時曾受造墨之法於君房仍假館而授粲焉程
有妾頗美麗其妻妒而出之正方所慕也乃令媒者展
轉謀娶程訟之有司遂成隙末未幾程坐殺人繫獄疑
方隂嗾之故墨苑内畫中山狼傳以詆方然以墨品人
品論程終不能勝方耳趙駕部青陽造遙香草堂墨可
與方程並驅近時吳去塵頗以墨稱余在金陵見去塵
墨真者十一贋者十九錦囊漆匣徒以眩觀於臨池奚
當焉
墨考緒言
葢自蝌蚪漆書變為𨽻體而墨尚矣莊子謂宋元君將
畫衆史皆至䑛筆和墨漢尚書令僕丞郎月給隃糜墨
大小二枚至韋仲將而搗烟和膠之法始備蕭子雲云
仲將之墨一㸃如漆想不虚也有祖氏者居易水為唐
之墨官雖他氏之墨必藉其姓而傳之廷珪之父奚超
亦易水人也故易水之墨以久特聞若太行濟源王屋
亦多佳墨焉古法烟必松焰膠必糜角葢墨工之良咸
萃於名山大川明興新都獨以墨鳴他方無能勝之者
余嘗試宣廟龍香但馥而不黝尚遜新都中駟也詎非
珠麝浮於桐燼乎昭代硯不及唐箋不及宋即筆亦無
宣州毫之圓雋惟墨之道超潘駕李差足為藝林吐氣
余縱不工八法每遇名墨則喜而藏之雖蹈李公擇磨
人之誚所不辭耳
石墨出南雄府始興縣沈散小溪巨細短長一如墨
式以端硯發之可寫字可畫睂
韻石齋筆談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