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行龜鑑
言行龜鑑
欽定四庫全書
言行龜鑑卷五 元 張光祖 撰
出處門
張全義末帝時累遷太尉中書令封齊王凡四十年位
極人臣善保終吉者蓋一人而已全義朴厚大度敦本
務實起戰士而志功名不儒業而樂善道家非士族而
奬愛衣冠開幕府辟士必求望實屬邑補奏不任吏人
位極王公不衣羅綺心奉釋老而不溺左道如是數者
人以為難
後唐趙光逢為相常有女真寄黄金一鎰於其家適值
亂離女真委貨於他所後二十年金無所歸納於河南
尹張全義請付諸官觀其舊封尚在兩登廊廟四退丘
園百行五常不欺闇室搢紳咸仰以為名教宗主
周馮道初仕後唐長興中平章事明宗謂侍臣曰馮道
性純儉頃在徳勝寨所居一茅菴與從人同器食卧則
芻藳一束其心晏如及以父憂退歸鄉里自耕耘樵採
與農夫雜處曽不以素貴介懐真士大夫也道歴仕四
朝二入中書在相位二十餘年以持重鎮俗為己任性
亷儉不受四方之賂未嘗以片簡擾諸侯私門之内無
累茵無重味不畜姬僕不聴絲竹有寒素之士求見者
必引於中堂語及平生其待遇也心無適莫故雖朝代
遷貿人無問言屹若巨山不可轉也議者以為厚徳稽
古宏才偉量葢漢胡廣晉謝安之徒歟
蘇禹珪初仕漢為宰輔純厚長者遭漢祖與蘇逢吉同
登相位漢末逢吉夷滅禹珪恬然無咎時人以為積善
之報也
士大夫不可爭名競進致有缺行玷平生之蹤跡昔張
去華當太祖朝乞試有數知己皆館閣名臣保舉之太
祖怒而問曰汝有多少文章得如陶穀曰不如敢與竇
儀比試曰不敢汝與張澹比試遂遲遲不對遂令張澹
比試試畢考校所試優於張澹然澹是季父自此去華
一生不得入館閣蓋由是耳
吕文穆公罷相上謂左右曰吕蒙正前自布衣朕擢為
輔相今退在班列必望復位矣劉昌言曰蒙正雖驟登
顯貴然其風望不為忝冒不聞蒙正之鬱悒也況今巖
穴髙士不求榮達者甚多惟若臣輩茍且官禄不足以
自重矣上黙然錢若水言忠正之士不以窮達易志操其
或以爵禄恩遇之故而效忠於上中人以下者之所為
也上然之
劉昌言罷上問趙鎔等曰昌言涕泣否曰與臣等談多
至流涕若水曰昌言實未嘗流涕鎔等迎合上意耳若
水因自念上待輔臣如此蓋未嘗有秉節髙邁不貪名
勢能全進退之道以感動人主遂貽上之輕鄙將以滿
嵗移疾遂草章求解職㑹晏駕不果上
王内翰禹偁字元之性狷介數忤權貴宦官尤惡之上
累召至中書戒諭之禹偁終不改咸平初修太祖實録
與宰相論不合又以謗責落職出知黄州作三黜賦以
見志其卒章曰屈于身而不屈于道兮雖百謫其何虧
吾當守正直而佩仁義兮惟終身而行之
王司門繕調沂州録事參軍時魯宗道方為司户參軍
家貧食衆禄俸不給毎貸於王猶不足則又懇王豫貸
俸鈔魯御下嚴庫吏深怨之訴魯私貸緡鈔州并劾王
王諭魯曰第歸罪某君無承也王卒明魯不知而獨得
私貸之罪魯深媿謝不自容王處之裕如無慊恨也由
是沉困銓曺二十餘年晚用薦者引對吏部狀其功過
奏目有魯姓名時魯已參大政立殿中仁廟目魯曰豈
卿邪魯遽稱謝具呈其實仁宗嘆曰長者也先是有私
過者例改次第由是得不降等詔改大理寺丞仕至省
郎累典名郡壽八十九卒亦庇賢為善之報也
王文正公時諌議大夫張師徳謁向文簡公曰師徳兩
詣王相公門皆不得見恐為人輕毁望公從容勸之一
日方議知制誥公曰可惜張師徳向公曰何謂公曰累
於上前說張師徳名家子有士行不意兩及吾門狀元
及第榮進素定但當静以待之耳若復奔競使無階而
進者當如何也向公方以師徳之意啟之公曰旦處安
得有人敢輕毁人但師徳後進待我淺也向公因稱師
徳適有闕望公弗遺公曰苐緩之使師徳知聊以戒貪
進激薄俗也
龎莊敏公籍知定州請老召還京師公陳請不已或謂
公今精力完壯主上注意方厚何遽引去公曰必待筋
力不支明主厭棄然後乃去是不得已豈止足之謂耶
凡上表者九手疏二十餘通朝廷不能奪五年聴以太
子太保致仕
吕正獻公去就之際極其介潔在朝廷小不合便脫然
無留意歴事四朝無一年不自引求去
富韓公慶歴間為樞密副使辭愈力公言遼既通好議
者便謂無事邊備漸弛遼萬一敗盟臣死且有罪非獨
臣不敢受亦願陛下思外夷輕侮中原之恥坐薪嘗胆
不忘修政因以告納上前而罷逾月復以命公時元昊
使辭上俟公綴樞密院班乃坐且使章得象諭公曰此
朝廷特用非以使遼故也公不得已乃受
余公靖為諌官時范文正公言事忤大臣貶知饒州諌
官緘口無敢言者余獨奏曰若習為常恐鉗天下之口
不可不戒書既上落職監均州酒稅尹公洙歐陽修相
繼抗疏論列又以書讓諌官髙若訥亦得罪逺謫時天
下賢士大夫相與惜其去號為四賢蔡襄作四賢一不
肖詩以記其事詩播都下
包孝肅公吕文靖聞其才欲見之一日待漏院見班次
有包拯名頗喜及歸又問知居同里巷意以拯欲便於
求見無幾報拯朝辭乃就部註一知縣而出尤竒之遽
使人追還遂薦對除裏行自此擢用
韓公維弱不好進篤志問學嘗以進士薦禮部父任執
政不就廷試乃以父任守將作監主簿丁外艱服除闔
門不仕仁宗患搢紳奔競諭近臣曰恬退守道者旌擢
則躁求者自當知恥于是宰相文彦博宋庠等言公好
古嗜學安于静退乞加甄録以厚風俗召試學士院辭
不赴除國子監主簿
陳恭公執中初罷政亳州年六十九遇生日親族獻壽
獨其姪世修獻范蠡遊五湖圖且賛曰賢哉陶朱霸越
平呉名遂身退扁舟五湖恭公甚喜即日表納節明年
累表求退遂以司徒致仕
劉公敞前後升官未嘗輒讓惟初拜侍讀及除諌議辭
之其心誠謂分所不冝處則不欲茍受之非以邀名也
韓魏公常言君子與小人並處其必不勝則奉身而退
樂道無悶也
范忠宣公奏疏乞將吕大防等引赦原放忤大臣章惇
落職知隨州公草疏時或以觸怒為解萬一逺謫非髙
年所冝公曰我世受國恩事至于此無一人為上言者
若上心遂回所繫非小設有不從果得罪死復何憾命
家人促裝以俟謫命公在隨幾一年素苦目疾忽全失
其明上表乞致仕惇戒堂吏不得上遂貶公武安軍節
度副使永州安置命下公怡然就道人或謂公為近名
公聞而嘆曰七十之年兩目俱喪萬里之行豈其欲哉
但區區愛君之心不能自已人若避好名之嫌則無為
善之路矣毎諸子怨章惇公必怒止之江行赴貶所舟
覆扶公出衣盡濕顧諸子曰此豈章惇為之哉至永州
公之諸子聞韓少卿維謫均州其子告惇以少卿執政
日與司馬公議論多不合得免行欲以公與司馬公議
役法不同為言求歸白公公曰吾用君實薦以至宰相
同朝論事不合即可汝輩以為今日之言不可也有愧
而生者不若無愧而死諸子遂止公安置永州課兒孫
誦書躬親教督常至夜分在永三年怡然自得或加以
横逆人莫能堪而公不為動亦未嘗含怒于後也毎對
賔客惟論聖賢修身行己餘及醫藥方書他事一語不
出口而氣貌益康寧如在中州時
司馬温公事神宗時王安禮為右丞一日宰執同對有
無人才之歎左丞蒲宗孟對曰人才半為司馬光以邪
說壊之上不語正視宗孟久之宗孟懼甚無以為容上
復曰蒲宗孟乃不取司馬光耶司馬光未論别事只辭
樞密一節朕自即位以來惟見此一人他人則雖迫之
使去亦不肯矣
劉安世元城初除諌官未敢拜命入與孃子謀曰朝廷
不以安世不肖誤除諌官這箇官職不比閑慢差遣須
與他朝廷理㑹事有所觸犯禍出不測朝廷方以孝治
天下如以老母懇辭必無不可孃子曰不然諌官是天
子爭臣我見你爺要做不能得你是何人蒙朝廷有此
除授你果能補報朝廷假使得罪我不選甚處隨你去
但做公遂備禮辭免尋便供職三日朝廷有大除拜公
便上二十四章又論章惇十九章及得罪惇必欲見殺
春循梅新髙竇雷化八州惡地安世歴遍七州又遭先
妣喪禍與兒子輩扶䕶靈柩盛夏跣足日行數十里脚
底都穿嘆曰今只老夫與兒子兩人在耳 公在朝章
惇於崑山縣强市民田人口經州縣監司次第陳訴皆
不敢受理又經户部不敢治御史臺亦不彈劾公累上
疏極論曰按惇抱死黨之志而濟以隂謀藴大奸之才
而輔之殘忍因縁王安石恵卿之黨遂得進用而造起
邊隙徼倖富貴在先帝時已坐置田不法嘗罷執政蔡
確引用再叨大任陛下嗣位擢置上樞而内懐姦謀沮
毁聖政以致悖慢帷幄之前殊無臣子之禮及以家難
退歸里閭而敢憑恃㐫豪刼持州縣使無辜之民流離
失業乞特賜竄殛仍委臺臣置院推劾其崑山蘇州及
本路監司亦乞並行黜責章四上朝廷令發運司體究
詔贖銅十斤公復爭之以為所責太輕未厭公議況惇
與蔡確黄履邢恕素相交結天下指為四凶若不因其
自致人言遂正典刑異日却欲竄逐深恐無名且干繫
官吏因惇致罪皆處從坐惇係首惡之人乃止贖銅事
理顛錯亦已太甚況下狀之日惇父尚在而别籍異財
事義顯著考按律文罪入十惡愚民冒犯猶有常刑惇
為大臣天下所望而虧損名教絶滅義理止從薄罰何
以示懲聖人制法惟務至公若行於匹夫而廢於公卿
伸於愚民而忽於貴近此乃姑息之弊非清朝之所冝
行也蔡確雖貶尚與章惇等自謂有定䇿功創造語言
恐脅貴近為中外憂劉安世復言曰臣近嘗進對論確
朋黨雖粗陳大槩未能盡達天聴事體至重不可不憂
臣聞蔡確章惇黄履邢恕四人者在元豐之末號為死
黨惇確執政倡之於内履為中丞與其僚屬和之於外
恕立其間往來𫝊送天下之事在其掌握聖上嗣位四
人者以為有定䇿之功眩惑中外若不早為辨正恐異
日必為朝廷之患臣聞元豐七年秋宴之日今上皇帝
出見羣臣都下喧𫝊以為盛事明年神宗皇帝晏駕衆
謂前日之出已示與子之意其事一也自先帝違豫嘉
政二王日詣寢殿候問起居及疾勢稍増太皇太后即
時面諭並令還宫非遇宣召不得輒入有以見聖心無
私保佑慎重其事二也建儲之際大臣未嘗啟沃而太
皇太后内出皇帝為神考祈福手書佛經宣示執政稱
美仁孝發於天性遂令下詔誕告外庭蓋事已先定不
假外助其事三也陛下聴政之初首建親賢之宅才告
畢工二王即遷就外第天下之人莫不服陛下之聖明
深得逺嫌之理其事四也此實太皇太后聖慮深逺為
宗廟社稷無窮之計彼四人者乃敢貪天之功以為己
力伏望明詔執政及當時受遺之臣同以親見䇿立今
上事跡作為金縢之書蔵之禁中又以其事本末著實
録然後明正四凶之罪布告天下除蔡確近已貶竄外
所有章惇黄履邢恕欲乞並行逐之逺方終身不齒所
貴姦豪屏息它日無患由是三人皆得罪 劉元城遭
貶章惇蔡卞用事欲殺公者甚至凡甲令所載稱逺惡
州軍無所不至雖盛夏令所在州軍監督日行一舍或
泛海往來貶所人謂公必死然七年間未嘗一日病年
幾八十堅悍不衰公貶梅州忽有所厚士類數輩至輒
相向垂淚公曰豈非安世有後命乎客曰屬聞朝廷遣
使入郡將不利于公願公自裁無辱時公貶所有土豪
縁進納以入仕者因持厚資入京師求見惇直以能殺
公意達之不數日薦上殿自選人改秩除本路轉運判
官其人飛馭往驅至公貶所郡將遣其客來勸公治後
事涕泣以言公色不動留客飲酒談笑自若對客取筆
書數紙徐呼其僕曰聞朝廷賜我死即死依此行之謂
客曰死不難矣客從其僕取紙閱之則皆經紀其家與
同貶當死者之家事甚悉客驚以為不及俄報運使距
郡城三十里而止翌日當至家人聞之亦號泣不食不
能寐且治公後事而公起居飲食如平昔曽無少異至
夜半伺公酣寢鼻息如雷忽聞鐘動上下驚曰鐘聲何
太早也黎明問之鳴鐘者乃運判公一夕嘔血而斃矣
明日有客唁公公亦無喜色
范蜀公善文賦補國子監生及貢院奏名皆第一故事
殿庭唱第過三人則為奏名之首必抗聲自陳以祈恩
雖考校在下天子必擢寘上列以呉春卿歐陽永叔之
耿介猶不免從衆公獨不然左右及並立者屢趣之使
自陳公不應至七十九人始唱名及之公出拜退就列
訖無一言衆皆服其安恬自是始以自陳為恥舊風遂
絶 范蜀公力詆王安石青苗之法疏三上不行即請
致仕蘇軾賀曰公雖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不樂曰君
子言聴計從消患於未萌使天下隂受其賜無智名無
勇功吾不得為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
吾何心哉
王介甫曰智者成之仁者守之温公曰介甫誤矣君子
難進易退小人反是若小人得路豈可去也 王荆公
介甫在政事堂只喫魚羮飯一日因事乞去云世間何
處無魚羮飯胡文定公云只為介甫縁累輕故去住自
在
范淳夫極為温公奬識嘗為進論求教於公公每見則
未始有可否淳父疑而質於公公久而言曰子之進論
非不美也顧念世人獲甲科者絶少而子既已在前列
而復習進論求應賢良以光觀之但有貪心耳光之不
喜者非為進論也不喜子有貪心也淳夫於是焚去進
論不應賢良 公嘗從司馬温公辟修歴代君臣事迹
時王荆公當國人皆奔競公未嘗往謁王安國與公友
善嘗諭荆公意以公獨不親附故未進用公竟不往見
後章惇拜相公坐貶永州公平生澹然無欲家人不見
其喜怒之容脩書于洛有終焉之志及登侍從無時不
求退每被除擢必力辭不得已然後就職及被貶責處
之怡然嘗曰吾西蜀一布衣耳今復不仕何為不可
蘇文忠公謫恵州以少子過自隨瘴癘所侵蠻蛋所侮
胷中泊然無芥蔕恵人愛敬之四年安置昌化昌化非人
所居食飲不具藥石無有僦官屋以庇風雨有司猶謂不
可則買地築室縳草屋三間人不堪其憂公食芋飲水
著書時從其父老遊亦無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