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郛
說郛
欽定四庫全書
說郛卷九上 元 陶宗儀 撰
鹿門隱書(皮日休/)
醉士隱於鹿門不醉則游不游則息息於道思其所未
至息於文慙其所未周故復草隱書焉嗚呼古聖王能
旌夫山谷民之善者意在斯乎
或曰仲尼思春秋紀災異近乎怪言虎賁之勇近乎力
行衰國之政近乎亂立祠祭之禮近乎神將聖人之道
多岐而難通也奚有不語之義也曰夫山鳴鬼哭天裂
地拆怪甚也聖人謂一君之暴災埏天地故諱耳然後
世之君猶有窮凶以召災極暴以示異者矣夫桀紂之
君握鈎伸銕撫梁易柱手格熊羆走及虎兕力甚也聖
人隱而不言懼尚力以虐物貪勇而喪生然後世之君
猶有喜角觝而忘政愛拔距而過賢者寒浞竊室子頑
通母亂甚也聖人隱而不言懼來世之君為虵豕民為
滛蜮然後世之君猶有易内以亂國通室以亂邦者夏
啟畜乗龍周穆讌瑶池神甚也聖人隱而不言懼來世
之君以幻化致其物以左道成其樂後世之君猶有黷
封禪以求生恣祠禮以祈欲者嗚呼聖人發一言為當
世師行一行為來世軌豈容易而傳哉當仲尼之時茍
語怪力亂神也吾恐後世之君怪者不在於妖祥而在
於政教也力者不在於角觝而在於侵凌也亂者不在
於袵席而在於天下也神者不在於機鬼而在於宗廟
也若然者其道也豈多岐哉
民之性多暴聖人導之以其仁民性多逆聖人導之以
其義民性多縱聖人導之以其禮民性多愚聖人導之
以其智民性多妄聖人導之以其信若然者聖人導之
以天下賢人導之於國衆人導之於家後之人反導為
取反取為奪故取天下以仁得天下而不仁矣取國以
義得國而不義矣取名位以禮得名位而不禮矣取權
勢以智得權勢而不智矣取朋友以信得朋友而不信
矣堯舜導而得也非取也得之而仁殷周取而得也得
之亦仁吾謂自巨君孟徳已後行仁義禮智者皆奪而
得者也悲夫
文學之於人也譬乎藥善服有濟不善服反為害
或曰聖人見一善必汲汲慕之夫丹朱商均雖曰不肖
豈便毒於豺狼哉何其嗣之逺也且善足以保身不足
以保天下噫丹朱商均茍非堯舜之子一身且不保况
天下哉
毁人者自毁之譽人者自譽之夫毁人者人亦毁之不
曰自毁乎譽人者人亦譽之不曰自譽乎
或曰神農牛首蜚仲鳥身信乎哉曰非形也象也夫梟
羊䝟貐尚猶類人况聖賢也哉
或曰夏禹為黄熊信乎哉曰非也感也夫簡狄吞鳥卵
而生契姜嫄履大迹而産稷是也當禹之母夢熊而生
耳不然者禹誠是熊吾以聖人為罔象也
或曰孟子云予何人也舜何人也是聖人皆可修而至
乎曰聖人天也非修而至者也夫知道然後能修能修
然後能聖且堯為唐侯二十而徳盛舜為鰥民二十以
孝聞焉在乎修哉后稷之戲必以蓺殖仲尼之戲必以
俎豆焉在乎修哉盖修而至者顔子也孟軻也若聖人
者天資也非修而至也
窮山人盡行也大江人盡涉也然而不幸者有遇虎兕
之暴蛟龍之患者矣豈以是而止者哉夫途有遇是患
而死者繼其踵者惟恐其行之不速也今之士為名與
勢茍刑禍及流竄至是監刀鋸者必名人司流竄者必
勢士繼其踵者惟恐其位之不逺也嗚呼名與勢然也
吾患其内虎兕乎蛟龍乎是天不為人幸也非人也其
或披林逐虎兕入水嬰蛟龍遇其患也是人不為天幸
也非天也若是以遇禍則終身所為心之駔儈焉君子
不為其所不為小人為其所不為
可以威而不威可以殺而不殺難也
潔者不觀其窮觀其富也慎者不觀其危觀其勢也茍
當窮能潔當危能慎戒也非真也
古之官人也以天下為己累故己憂之今之官人也以
己為天下累故人憂之今道有赤子將為牛馬所踐見
之者無問賢不肖皆惕惕然皆欲驅牛馬以活之至夫
國有弱君室有色婦有謀其國欲其室者惟恨其君與
夫不罹赤子之禍也噫是復何心哉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伊尹五就湯五就桀皮子
採亷於伯夷亷於天下不為隘矣擇和於下惠和於天
下不為不恭矣取志於伊尹志於天下不為不大矣
天有造化聖人以教化禆之地有生育聖人以養育禆
之四時有信聖人以誠信禆之兩曜有明聖人以文明
裨之噫禆於天地者何獨聖人雖禽獸昆蟲雲物亦不
能自順其化麟鳯禆於祥瑞也蛟龍禆於潤澤也昆蟲
禆於地氣也雲物禆於天候也而况於聖人乎况於鬼
神乎故紆大君之組綬食生人之膏血茍不仁而位是
不禆於祿食也况能裨於天地乎吾乃知是禽獸昆蟲
雲物不竊於天地之覆燾也
舟之有柂猶人之有道也柂不安也舟之行匪柂不進
是不安而安也人之行也猶舟之有柂匪道不行是不
行而行也夫秦失柂於項項遺柂於漢是聖人之道不
安其所安小人之道安其所不安也
伊尹之道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吾得志弗
為也與之以道取之以道天下可也况一介哉伊尹之
道近乎執吾去執而取亷者也伯夷弗仕非君弗治非
民治則進亂則退吾得志弗為也不仕非君孰行其道
不治非民孰急天下以非君乎湯不當事桀文王不當
事紂也以非民乎桀民不赴殷紂士不歸周矣故伯夷
之道過乎高吾去高而取介者也
柳下惠可事非君可使非民與惡人言雖袓裼裸裎於
我側爾焉能凂我哉吾得志弗為也夫蚍蜉豈過人而
有禮哉民之下者亦若是而已柳下惠之道過乎溷吾
去溷而取辯者也
於戲黄卷之内聖賢者皆在焉慕而不可及愛而不可
必鬱鬱於厲夫至乎是者為心乎為身乎心則勞身則
憊嗚呼道果不在於自用
古之奢也吾不奢古之儉也吾不儉適管晏之中或可
矣噫古之奢也僣今之奢也濫古之儉也性今之儉也
名
學而廢者不若不學而廢者學而廢者恃學而有驕驕
必辱不學而廢者愧己而自卑卑則全勇多於人謂之
暴才多於徳謂之妖
小善亂徳小才耗道
以有善而不進以有才而不修孔門之徒耻也
古之隱也志在其中今之隱也爵在其中
吏不與奸罔期而奸罔自至賈豎不與不仁期而不仁
自至嗚呼吏非被重刑不知奸罔之喪已賈豎非遭極
禍不知不仁之害躬也夫易化而善者齊民也唯吏與
賈豎難哉
人之肆其志者其如後患何
聖人能與人道不能與人志
嗚呼才望顯於時者殆哉一君子愛之百小人妬之一
愛固不勝於百妬其為進也難
不以堯舜之心為君者具君也不以伊尹周公之心為
臣者具臣也
造父善御不能御駑駘公輸善匠不能匠散木吾知夫
不教之民也豈易御而易匠者哉陽貨者仲尼之駑駘
也牙卿者仲尼之散木也
或曰子之道有以邁千人子之貎固不足加於衆噫何
哉曰亦何異哉伊臯亦人矣孔顔亦人耳
不思而立言不知而定交吾其憚也
知道而不行知賢而不舉甚乎穿窬也夫盗也者不能
盡一室如不行道足以喪身不舉賢足以亡國
金貝珠璣非能言而利物者也至夫有國者寶之甚乎
賢惜之過乎聖如失道而有亂國且輸人况夫金貝珠
璣哉
聖人行道而守法賢人行法而守道衆人侮道而貨法
古之決獄得民情也哀今之決獄得民情也喜哀之者
哀其化之不行喜之者喜其賞之必至周公佐天子下
白屋之士今觀於一命之士接白屋之士斯禮遂亡悲
夫
幸君之急而見懲糺己之讐而為直因躬不好者而為
亷因人不樂者以為正大人不由也
聖人之道猶坦途諸子之道猶斜徑坦途無不之也斜
徑亦無不之也然適坦途者有津梁之斜徑者苦荆棘
三王之世民知生而不知化五帝之世民知化而不知
徳
毁人者失其直譽人者失其實近於鄉原之人哉
憚勢而交人勢劣而交道息希利而友人利薄而友道
退明君善全臣者不狎哲士善全友者不暱
或曰我善治苑囿我善視禽獸我善用兵我善聚賦古
之謂賊民今之所謂賊臣
虸蚄能害稼不能害人奸邪善害人害稼者有時而稔
是不害也雖有祝鮀之佞宋朝之美其害人也可勝道
哉
或問君子之道何如則可以常行矣曰去四蔽用四正
則可以常行矣曰何以言之見賢不能親聞義不能伏
當亂不能正當利不能節此之謂四蔽道不正不言禮
不正不行文不正不修人不正不見此之謂四正鵷鸞
不常見君子慕焉鸚鳩常見小人捕焉噫君子之出處
亦猶夫鵷鸞而已矣
不位而尊者曰道不貨而富者曰文噫吾將謂得時乎
尊而驕者不為矣吾將謂失時乎富而安者吾為矣
或曰將處乎世如何則可以免乎謗曰去六邪用四尊
則可矣曰何以言曰諫未㴱而謗君交未至而責友居
永安而罪國家不儉而罪歲道不高而凌貴志不定而
羡富此之謂六邪也自尊其道堯舜不得而卑也自尊
其親天下不得而詘也自尊其已孩孺不得而娛也自
尊其志刀鋸不得而威也此之謂四尊也
愛雖至而不媟讐己危而不擠勢方盛而知足利正中
而識已豈小人之能哉
以儉而獲罪猶逺乎奢以退而遇謗尚愈乎進弓箕之
家生子而捨乎弓箕陶旊之家生子而捨乎陶旊噫吾
之道猶弓箕陶旊乎
自漢至今民産半入乎公者其唯桑𢎞羊孔僅乎衛青
霍去病乎設遇聖天子吾知乎桑孔不過乎賈豎衛霍
不過乎士伍
古之殺人也怒今之殺人也笑
古之用賢也為國今之用賢也為家
古之酗醟也為酒今之酗醟也為人
古之置吏也將以逐盜今之置吏也將以為盜
或曰楊墨有道乎曰噫錢格簺皆有道也何啻乎楊墨
哉吾知夫今之人嗜楊墨之道者其一夫之族耳
山書(劉蛻/)
予於山上著書一十八篇大不復物意茫洋乎無窮自
號為山書
天地之氣復則結者而為山也融者而為川也結於其
所者安靜而不動融於其時者疏決以忘其及故山之
性為近正川之性為革為是以處其結者有君子處其
融者為利人
天地之先未嘗有形故字其形為人民為禽蟲萬物然
後受其字據其形之動曰生形之靜曰死嗚呼我茍不
生乎天地先而未嘗用其形竅以出納斯非混沌之似
乎故吾以混沌不嘗在天地先而在我之不為萬物鑿
者而已矣
壊人者天地也使其數出故觀數而象動則有爭殺亂
患夫數始乎手足故離吾之指為吾視其指而心亦離
則數數人乎心矣故知指生六而為有餘生四而為不
足不足與有餘也為體不備嗚呼心既分身之有餘與
不足也則爭殺亂患何嘗不足盡其數出聖人重其生
以榆出先濟其用故甘羶之臭出於榆末而後網罟不
足于野以牢養于宫中故天下忘身以自給嗚呼上古
食而棄其餘熱而棄其皮亦足矣是知聖人欲化而更
亂其生聽鳯鳴而吹管果象也故有象竹之聲者必有
象葭之器然則造其為而耻葭學者鳯也故不世而來
造其象而耻人學者聖人也故末世而不出嗚呼
江河鑿而山木泣以為川既出而必伐舟也舟既入水
而蛟魚相市以其居泉而逺于殺者也今則造泉之具
成是大道存而異其質大道亡而運其禍
利以觀天下利盡而天下畔道以歸天下道薄而天下
去嗚呼為利物所間為道亦不偽故始愛其應者終亦
將以應人然則利盡所畔者以滅其後道薄而所去者
貴不殺其孤而已
城郭溝池以固民也有竊城郭溝池以盜民者則殺人
甚于不固夫有竊固之具必有攻固之利茍有利之物
冦必生其下是以太古安民以巢故于野則無爭巢固
民則相殺
車服妾媵所以奉貴也然而奉天下來事貴者賤夫有
車服必有雜珮有妾媵必有娛樂聖人既為之貴賤是
欲鞭農父子以奉不暇雖有杵臼吾安得粟而舂之嗚
呼教民以杵臼不若均民以貴賤
古之弓矢所以防惡也懐惡者在内所以能避弓矢也
故射惡未及死而奪械可以殺人于天下天下從而禁
畜私械者嗚呼古之弓矢所以防惡也今則不然反防
人之持弓矢也
萬物無常聲而主聲者定其悲歡則聽在心而耳職廢
也謂雷為可畏則以畏聲聽之不知有時雷可長養也
謂瑟為可狎則以狎聲聽之不知有時瑟可流哀也則
有幽思之深砧聲之悲也去家曰逺雨聲之愁也嗚呼
悲愁果在心也雷與瑟無常聲也
為學豈有歲故勞于農夫以其有遇世也故佚于使人
然而雖佚不忘學以其勞而未嘗運是故死而不得止
其心古有志者猶悲日月之易于人也故謂飛烏走兎
在其中付大藏之鑰未必有信之友也夫取人之鑰必
薦信以入其中受人之託必有精以寄其内故大信者
不使人付有道者不使人求
棺衣之厚葬以王禮百姓不貪其死以其愛名不甚于
愛身任時之重必多怨借君之權必易死是于名則君
子愛身不甚于百姓焉
聖人有意哉故勸善以爵使利爵者樂修夫惡殺人與
殺盜鈞為仁人之心則亦召盜以爵嗚呼使聖人無意
則勸善不以爵矣故君子為善不獨樂欲為聖人而出
是不見仁人之術使爵以召盜乎
食秦人之炙則懐其妻子聞秦婦之嫁則垂涕悲其身
當是時亦疑天下之妻矣吾過富貴之門則懐其爵矣
及聞秦人以爵死者則垂涕悲其身當是時不顧天下
之貴矣有惡雀鹿之甚者揮帚以驅雀結罟以禁鹿夫
帚罟既可以駭物則帚罟必可以取物嗚呼執其具以
逐雀鹿安知不有學其具以取之故善惡去者不必惡
其名善逐者不示人以其具
猿鳴不過薜蘿以其有蔓蔓者必組物夫能過其組必
自硋其心嗚呼髻之組吾髮也帶之組吾腰也線之組
吾衣也亦是矣今蔓在天下安得復硋其心哉
子書之最異者
兩同書(羅隱/)
貴賤第一
夫一氣所化陽尊而隂卑三才肇分天高而地下龜龍
為鱗介之長麟鳯處羽毛之宗金玉乃上石之標芝松
則卉木之秀此乃貴賤之理著之於自然也龜龍有神
靈之别麟鳯有仁愛之異金玉有鑑潤之竒芝松有貞
秀之姿是皆性稟殊致為衆物之所重也然則萬物之
中唯人為貴人不自理必有所尊亦以明聖之才而居
億兆之上也是故時之所賢者則貴之以為君長才不
應代者則賤之以為黎庶然處君長之位非不貴矣雖
蒞力有餘而無徳可稱則其貴不足貴也居黎庶之内
非不賤矣雖貧弱不足而有道可採則其賤未為賤也
何以言之昔者殷紂居九五之位孔丘則魯國之逐臣
也齊景有千駟之饒伯夷則首陽之餓士也此非不尊
卑道阻飛伏理殊然而百代人君競慕丘夷之義三尺
童子羞聞紂景之名是以貴賤之途未可以窮達論也
故夫人主所以稱尊者以其有徳也茍無其徳則何以
異于萬物乎是故明君者納陛軫慮旰食興懐勞十起
而無疲聽八音而受諫蓋有由矣且崆峒高臥黄軒致
順風之請潁水幽居帝堯發時雨之讓夫以鰥夫獨善
之操猶降萬乗之尊况天子厚載之恩而為百姓所薄
者哉蓋不患無位而患徳之不修也不憂其賤而憂道
之不篤也易曰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茍無
其仁亦何能守位乎是以古之人君乾乾而夕惕豈徒
為名而已哉實恐墜聖人之大寶辱先王之餘慶也故
貴者榮也非有道而不能居賤者辱也雖有力而不能
避也茍以修徳不求其貴而貴自求之茍以不仁欲離
其賤而賤不離之故昔虞舜處於側陋非不㣲矣而鼎
祚肇建終有揖讓之美夏桀親御神器非不盛矣而萬
姓莫輔竟罹放逐之辱古公避賤而遷居豈求其貴也
行未輟策邑成岐下胡亥笑堯禹之陋豈樂其賤也死
不旋踵地分㶚上夫以虞舜之微非有糓帛之利以悦
於衆也夏桀之盛非無戈㦸之防以禦於敵也古公之
興非以一人之力自強於家國也胡亥之滅非以萬乗
之尊願同於黔首也貴者愈賤賤者愈貴求之者不得
得之者不求豈皇天之有私惟徳佑之而已矣故老氏
曰道尊徳貴其是之謂乎
強弱第二
夫強不自強因弱以奉強弱不自弱因強以禦弱故弱
為強者所伏強為弱者所宗上下相制自然之理也然
則所謂強者豈壯勇之謂耶所謂弱者豈怯懦之謂耶
蓋在乎有徳不在乎多力也何以言之夫金者天下之
至剛也水者天下之至柔也金雖剛矣折之而不可以
續水雖柔矣斬之而不可以斷則水柔能成其剛金剛
不輟其弱也故晏嬰之侏儒耳齊國之宰臣甘羅之童
子耳秦國之良相僑如大人也魯人摏其喉矣長萬壯
士也宋蕐醯其肉矣晏嬰身短不過人此非不懦矣甘
羅年未弱冠此非不幼矣僑如大可專車此非不壯矣
長萬力能抉革此非不勇矣然則僑如長萬智不足以
全身晏嬰甘羅謀可以制一國豈非徳力有異強弱不
同者歟由是乾以健剛終有亢極之悔謙以卑下能成
光大之尊則其致也然夫所謂徳者何唯慈唯仁矣所
謂力者何且暴且武耳茍以仁慈則天地所不違鬼神
將來舍而况於邇乎茍以暴武則九族所離心六親所
側目而况於逺乎是故徳者兆庶之所頼也力者一夫
之所持也矜一夫之用故不可得其強乗兆庶之恩故
不可得其弱是以紂能索鐡天下懼之如虎狼堯不勝
衣天下親之如父母然虎狼雖使人懼之豈可言虎狼
強於人耶父母能令子親之豈可言父母弱於子耶則
強弱之理固亦明矣是以古之明君道濟天下知衆心
不可以力制大名不可以暴成故盛徳以自修柔仁以
禦下用能不言而信洽垂拱以化行將乃八極歸成四
方重譯豈徒一邦從服百姓與能而已哉嗟乎古之暴
君驕酷天下捨徳而任力忘己而責人壯可行舟不能
自制其嗜慾材堪舉鼎不足自全其性靈至令社稷為
墟宗廟無主永為後代所笑豈獨當時之弱乎悲夫老
氏曰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其是之謂乎
損益第三
夫萬姓所頼在乎一人一人所安資乎萬姓則萬姓為
天下之足一人為天下之首也然則萬姓衆矣不能免
塗炭之禍一人尊矣不能逃放戮之辱豈失之於足實
在於元首也夫以水動萍移風行草偃處唐虞之代則
比屋可封居桀紂之朝則比屋可戮夫天下者豈賢於
彼而愚於此易於上而難於下哉蓋人君有所損益也
然則益莫大於主儉損莫大於君奢奢儉之間乃損益
之本也且夫日月者天下之至明也然猶有不及之處
爾其儉主之理則天下無為天下無為則萬姓受其賜
其於日月亦已大矣豺狼者天下之至害也然猶有不
傷之所爾其奢君之理則天下多事天下多事則萬姓
受其毒其於豺狼亦已甚矣是故古先聖君務修儉徳
土堦茅宇綈衣麤裘捨難得之貨掊無用之器薄賦歛
省徭役損一人之愛好益萬人之性命故得天下歡娛
各悦其生矣古先暴主志在奢滛瑶臺象牀錦衣玉食
購難得之貨斵無用之器厚賦斂煩徭役益一人之愛
好損萬人之性命故使天下困窮不畏其死矣夫死且
不畏豈可畏其亂乎生且是悦豈不悦其安乎故人安
者天子所以得其安也人亂者天子所以罹其亂也人
主欲其已安而不念其人安恐其人亂而不思其已亂
此不可謂其智也且夫剖腹㗖口不足謂其美也温踵
動心不足謂其勞也夫心口所以存者為其踵腹也腹
之且剖豈異口之剖耶踵之且温豈異心之温耶故人
主所以稱至尊者徒以有其人也人且共益則君孰與
其損哉人且共損則君孰與其益哉是故損己以益物
者物既益矣而物亦益之堯舜所以成其上聖克保期
頥之壽也益己以損物者物既損矣而物亦損之癸辛
所以陷其下愚自取誅逐之敗也是則彼之自損者豈
非自益之道歟此之自益者豈非自損之道歟損益之
途固亦明矣嗟夫性命者至重之理也愛好者不急之
事也今我捨一身之不急濟萬姓之至重不言所利廣
遂生成永居南嶽之安常有北辰之政則普天率土孰
為我損乎夫以嗜慾無厭貪求莫止士饑糟糗犬馬餘
其粟肉人衣皮毛土水榮其錦罽崇虛喪實捨利取危
枳棘生於梗途鯨鯢遊於沸海則九州四域孰為益乎
故老氏曰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其是之謂歟
敬慢第四
逺古之代人心混沌不殊於草木取類於羽毛後代聖
人乃道之以禮樂教之以仁義然後君臣貴賤之制坦
然有章矣然則禮之所先莫大乎敬禮之所弊莫甚於
慢故以敬事天則神降以敬理國則人和以慢事天則
神欺以慢理國則人殆下之不敬則不足以奉君上之
不敬則不足以御臣是以地中有山大易發謙尊之㫖
海下於水老氏著谷王之喻相䑕有體風詩刺其失儀
飛鳥能言古人記其無禮則敬慢之間美惡殊致是故
明主之於天下也設壇授將側席求賢賁束帛於丘園
降安車於途巷故得真龍就位振鷺來庭天下榮之願
從其化也昧主之於天下也披裳接士露髮朝人視賢
良若草芥比黎庶為豕畜是以白駒投谷飛鴻逝雲天
下惡之願逃其耻也然夫敬人者不必自賤葢欲用其
人也慢人者不必増貴適足怨其人也何以言之昔文
侯式干木之閭昭王築郭隗之館故得羣才必至駿足
攸歸何則以敬之所致也齊桓有葵丘之驕漢祖輕過
趙之罵故有諸侯不附大臣搆迍何則以慢之所致也
然夫向之所敬者豈徒敬人而已哉葢以自敬也向之
所慢者豈徒慢人而已哉葢以自慢也故敬一人則千
萬人悦慢一人則千萬人怨皆欲知好人之敬而不知
行其所以敬皆欲知惡人之慢而不知去其所以慢此
猶南望以求燕北行以適越誠有不可得也且夫人主
者天下之表也行書國䇿言記史官有一善若慶雲之
浮輝天下之所欣賀有一惡若朝日之帶蝕天下之所
傷嗟不可類於匹夫不慎其敬慢也故人問田子方曰
富貴者驕人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諸侯而驕人則失
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道言不合
同則去之楚越若脱弊屣奈何同之是以虎豹墜谷頓
為韲粉螻蟻隨風無傷絲髮輕重之理不同年而語也
故周公文王之子握吐為勞馭者晏嬰之僕驕矜自若
豈非君子小人之道敬慢殊途者乎夫尺蠖求伸亦因
其屈鷙鳥將擊必先以卑以貴下賤大得人也故老氏
曰後其身而身先其是之謂歟
厚薄第五
夫大徳曰生至貴唯命故兩臂重於四海萬物少於一
身雖禀精神於天地託質氣於父母然亦因於所養以
遂其天理也且夫松栢者有凌雲之操也若壅之以糞
壤沃之以鹹流則不及崇朝已見其憔悴矣冰雪者無
逾時之堅也若藏之於隂井庇之於幽峰則茍涉盛夏
未聞其消解也夫松栢之性非不貞矣終以速朽冰雪
之性非不液矣竟以遐延此二者豈天使之然哉果以
養之所致也况夫人者異乎松柏之永矣養之失其所
則安可以不朽乎豈徒冰雪之倐忽也養之得其道則
安可以不延乎故壽之有長短由養之有厚薄也悲夫
飲食男女者人之大欲存焉人皆莫不欲其自厚而不
知其厚所以薄也人皆莫不惡其為薄而不知薄之所
以厚也何以言之昔信陵孝惠為縱長夜之娛滛酒色
之樂極情肆志此非不自厚也然卒逢夭折之痛自殞
於泉壠之下是則為薄亦已甚矣老氏彭公修延年之
方遵火食之禁拘魂制魄此非不自薄矣然克保長久
之壽自致於雲霄之上是則為厚亦已大矣夫外物者
養生之具也茍以養過其度則亦為喪生之源也是故
火之所宜者膏也木之所宜者水也今以江湖之水清
其尺蘖斛庾之膏沃其星燭則必見壊滅也故性命之
分誠有限也嗜慾之心固無窮也以有限之性命逐無
窮之嗜慾亦安可不困苦哉是以易存飲食之節禮誡
男女之際蓋有由矣且夫居九五之尊此天下之至貴
也有億兆之衆此天下之至富也茍以養生之不存則
五臟四支猶非我有而况身形之外安可有乎夫美玉
投蛙明珠彈雀捨所貴而求所賤人即以為惑矣今以
至尊性命之重而自輕於嗜慾之下豈得為不惑乎是
故土能濁河而不能濁海風能拔木而不能拔山嗜慾
者適足以亂小人不足以動君子故魯仲尼渇而遇盜
泉之水義而不飲鄭子公則染指以求羮柳下惠與女
子同寢終不為亂宋蕐父則危身以竊色周公遺酒誥
之㫖殷紂沈湎而致亡婕妤辭同輦之嫌姜氏宣滛而
無耻豈非貞濫有異厚薄不同者與夫神大用則竭形
大用則勞神形俱困而求長生者未之聞也為人主者
誠能内寶神氣外損嗜慾念馳騁之誡宗頥養之言永
保神仙之壽常為聖明之主豈不休哉故老氏曰外其
身而身存其是之謂
理亂第六
夫家國之理亂在乎文武之道也昔者聖人之造書契
以通隱情剡弓矢以威不伏二者古今之所存焉然則
文以致理武以定亂文雖致理不必止其亂武雖定亂
不必適其理故防亂在乎用武勸理在乎用文若手足
之遞使舟車之更載也是以漢祖矜功陸賈諭以為學
魯公赴會仲尼請其設備葢有由也然夫文者道之以
徳徳在乎内誠不在乎誇飾者也武者示之以威威在
乎自全不在乎強名也茍以強名則吳雖多利兵適足
彰其敗也茍以誇飾則魯雖盡儒服不足救其弱也是
故始皇築長城修戰伐勞役不休人不堪命遂使陳涉
之流坐乗其弊禍起於強名也王莽構靈臺興禮樂賦
斂無度人不聊生遂使聖公之徒行收其利敗始於虛
飾也故始皇用武於天下也若陶者之埏器雖務欲求
其大而不知薄者之所以反脆也王莽用文於天下也
若匠者之斵材雖志在矜其妙而不知細者之所以速
折也二者皆以理之終以為亂也此未得其大體也且
夫文者示人有章必存乎簡易簡易則易從將有耻且
格武者示人有備必在乎恬淡恬淡則自守恒以逸而
待勞恒以逸而待勞則攻戰無不利有耻且格則教化
無不行化行而衆和戰利而冦息然後澄之以無事濡
之以至仁此聖主所以得其理也然二子不求之於内
而索之於外不撫之以性而縱之以情煩文以黷下暴
武以困衆此不可得意於天下也雖然猶有其弊何者
昔伯益鑿井燧人鑚木水火之利于今頼之然智伯因
之以灌趙城董卓因之以焚漢室是乃為害亦以甚矣
然則文武者理國之利器也而盜竊者亦何嘗不以文
武之道亂天下乎故章邯以軍旅而分秦地田常以仁
義而簒齊國則有理不能無其亂唯人主之所制也是
故牧馬者先去其害驅羊者亟鞭其後後之不鞭羊之
所失也害之不去馬之所亡也魯不能去三家之害國
之所叛也晉不能鞭六卿之後地之所分也茍亦不能
則雖有簡易之文恬淡之武適足助其亂也安可得其
理乎故聖人不得文武之道不理賊臣不得文武之道
不亂非文武有去就之私葢人主失其柄也故孔子曰
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其是之謂乎
得失第七
夫騊駼騁逺必以四足之力鸑鷟翔遐莫非六翮之用
也是以聖人撫運明主乗時亦以把梓之材而為股肱
之任然則地有山川其險可見天有冬夏其時可知至
於凡人之心杳然無所素王以之不測帝堯猶以為難
將欲用之不無得失也何以言之夫君者舟也臣者水
也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臣能輔君亦能危君是以三傑
用而漢興六卿強而晉滅陶朱在而越霸田氏盛而齊
亡雖任是同而成敗尤異也夫人者姦宄無端真偽匪
一或貌恭而心慢或言親而行違或賤廉而貴貪或貧
貞而富黷或愆大以求變或位高而自疑或見利而忘
恩或逃刑而構隙此則蓍筮不足決鬼神不能定且利
器者至重也人心者難知也以至重之利器假難知之
人心未明真偽之情徒信毁譽之口有霍光之才者亦
以得矣有王莽之行者亦以失矣是故考之於宗親則
管叔周公不無忠僻驗之於戚屬則竇嬰吕祿不無正
邪推之於功臣則王陵黥布不無逆順論之於故友則
樊噲盧綰不無去留取以刀筆之能則若張湯之欺誑
賞以頰舌之用則厭主父偃之倒行若智䇿有餘則陳
平不可獨任若英謀出衆則韓信慮其難制夫天下之
至大也無其人則不可獨守有其人則又恐為亂亦何
不取其才而不制其亂也且夫毛髮植於頭也日以櫛
之爪甲冠於指也月以鑢之瓜之不鑢長則不便於使
也髮之不櫛久則彌成於亂也夫爪甲毛髮者近在己
躬本無情識茍不以理猶為之難况於臣下非同體之
物人心有易遷之慮委之以臧否隨之以是非葢不可
以容易也是故逐長路者必在於駿馬之力理天下者
必求於賢臣之用然駿馬茍馴獨不可以無轡也賢臣
雖任終不可以失權也故夫御馬者其轡煩則其馬蹀
而不進其轡縱則其馬驕而好逸使夫縱不至逸煩而
每進者唯造父之所能也夫御臣者其權峻則其臣懼
而不安其權寛則其臣慢而好亂使夫寛而不至亂峻
而能安者唯聖人之所明也恐馬之多逸捨馬而徒行
則長路不可濟也懼臣之為亂捨臣而獨任則天下莫
能理也知馬之可乗而不執其轡則不能禁其逸也知
臣之可用而不親其權則不能止其亂也是故項羽不
用范増是捨馬而徒行漢帝雖有曹操是乗馬而無轡
茍欲不敗其可得乎故孔子曰唯名與器不可以假於
人其是之謂歟
真偽第八
夫主上不能獨化也必資賢輔物心不為易治也方俟
甄議使夫小人退野君子居朝然後可為得矣然則善
惡相生是非交蹂形彰而影附唇竭而齒寒茍有其真
不能無其偽也是以歴代帝王統御家國莫不側身馳
心以恭英乂及所封授則猶是愚小莫不攘臂切齒以
疾姦佞及所誅逐則謬加賢良此有識者之所嗟痛也
夫山鷄無靈買之者謂之鳯野麟嘉瑞傷之者謂之麕
然麟鳯有圖麕鷄無識猶復以真為偽以偽為真况忠
逆之情靜躁之性愚靖者類直智狂者類賢潔已者不
能同人犯顏者短於忤主情狀無形象可見心慮非視
聽所知欲使銀鉛不雜淄澠殊味其有得者亦萬代之
一遇也是以吳用宰嚭致戮於子胥魯退仲尼委政於
季氏秦誅白起以舉應侯趙信郭開而殺李牧卞和獻
玉反遇楚刑北郭吹竽濫食齊祿若斯之類實繁有徒
然則所是不必真所非不必偽也故真偽之際有數術
焉不可不察也何者夫衆之所譽者不可必謂其善也
衆之所毁者不可必謂其惡也我之所親者不可必謂
其賢也我之所疎者不可必謂其鄙也何以明言昔堯
理洪水伯鯀為衆所舉而洪水莫除魏伐中山樂羊為
衆所慢而中山卒拔鄧通延夣於漢主而非傅説之才
屈原見逐於楚王而無共工之罪此則衆議不必是獨
見未為得也是故明主疇咨在位詳省己慮先難而後
易考著以究徴使夫登用者不愧其賞有罪者不逃其
責然後可為當矣然則良馬驗之於馳驟則駑駿可分
不藉孫陽之舉也柔刃徴之於斷割則利鈍可見不勞
風胡之談也茍有難知之人試之以任事則真偽自辯
以塞天下之訟也故先王之用人也逺使之而觀其忠
節近使之而察其敬勤令之以謀可識其智慮煩之以
務足見其材能雜之以居視以貞濫委之以利詳以貪
廉困窮要之以仁危難思之以信尋其行而探其性聽
其辭而别其情盡吕尚之八徴驗臯陶之九徳然後素
絲皆染白璧投泥而不渝黄葉並彫青松凌霜而獨秀
則偽者去而真者得矣故孔子曰衆善者必察焉衆惡
者必察焉其是之謂乎
同異第九
夫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雖虎異谷風虎嘯而谷風起蛇
非山霧蛇踴而山霧興理所同耳夫異類殊羣異情同
行雖蛤因雀化而蛤不與雀游鴽自䑕為而鴽不與䑕
匹理所異耳然父子兄弟非不親矣其心未必同君臣
朋友非不疎矣其心未必異故瞽叟愚而重蕐聖盜蹠
貪而柳下廉劉季困而紀信焚伯桃餓而角哀死亦猶
烟灰同出飛沉自分膠漆異生而堅固相守也然則情
性不等同異難并大易雖云同人於門三爻復云伏戎
於莽此則於同不能無異也故有面同而心不同者有
外異而内不異者有始同而終異者有初異而末同者
有彼不同我而我與之同者有彼不異我而我與之異
者何以明之昔者陳平面向呂后而心歸劉氏程嬰外
逆孫臼而内存趙孤張耳陳餘始則刎頸之交終構叅
商之隙夷吾小白初有射鈎之怨末為魚水之歡田氏
懐誑義於齊君齊君彌信亞父盡至忠於項羽項羽益
疑是則同異之心不可以一二而測也是故明者徐視
而審聽高居而逺望也隨時之宜唯變所適因其可同
而與之同矣因其可異而與之異矣故衛青豎耳漢武
委之以軍旅由余虜耳秦穆授之以國政夫以衛青由
余敵於秦漢非不疎矣猶知可同而同之况於父子兄
弟之親而有可異者乎且管叔兄耳姬旦誅之以極刑
石厚子矣石碏死之以大義也夫以管叔石厚比於旦
碏非不親矣猶知可異而異之况乎君臣朋友之疎而
有可同者乎故能同異者為福不能同異者為禍虞舜
能同八元能異四罪永垂聖哲之名殷紂不同三仁不
異二臣故取敗亡之辱是則同異之際不可失其微妙
也故孔子曰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其是之謂歟
愛憎第十
夫日之明也無幽不燭葢之以重雲則光輝莫覩水之
鑑也有來而斯應混之以糝土則影象俱滅夫以水日
之明鑑失其常然者豈不以雲土之異移其性乎是則
人有神智之察非不靈矣徒以内存愛尚之情外挾憎
忿之事則是非得失不能不惑焉何以明之昔重蕐孝
矣瞽叟病之親行不義寤生賢矣武姜惡之自搆其亂
鶴乃賤矣衛君重之載以蕐軒馬則微矣楚王好之衣
以文繡夫以骨肉相親固無間矣而猶憎之禽獸類别
誠有分矣而猶愛之况乎明君信臣不如父母之信子
耶士媚於主巧於鶴馬之媚人而無愛憎之迷者葢亦
寡矣是故汲黯袁盎以忠諫而屢出籍孺韓嫣以佞倖
而益重孫通諛言而受賞賈誼切直而見疎甚矣哉愛
憎之惑人也如此若夫忠臣之事君也面諍君之惡方
欲成君之美而君反以為憎已也佞人之事主也面諛
主之善方反長主之過而主反以為愛已也殊不知聞
惡而遷善永為有道之君悦善而忘惡長為不義之主
是則致君於有道者豈得不為大愛乎陷主於不義者
豈得不為大憎乎而主不原忠諂之情輕肆向背之志
以為愛己者己亦愛之則寵光加於三族以為憎己者
己亦憎之則夷滅被於五宗遂使剖心刎頸之誠棄而
莫用䑛痔吮癰之類擢以殊級且夫賞以勸善名以爵
賢使天下不肖者有名無功者受賞則何以勸天下乎
法以禁非刑以懲惡使夫懐忠者坐法行直者遇刑則
何以禁天下乎是以漢憎雍齒張良以為可封隋寵少
師伯比以為可伐何則有功者害適為不祥無徳是親
自下關
説郛卷九上
欽定四庫全書
說郛卷九下 元 陶宗儀 撰
迃書(司馬光/)
余生六齡而父兄教之書雖誦之不能知其義又七
年始得稍聞聖人之道朝誦之夕思之至於今二十
有七年矣雖其性之昏愚憊而不能進然勤亦至矣
時有所獲書以示人人之論高者則曰子之書庸而
無竒衆人所同知也論卑者則曰子之書迃而難用
於世無益也嘻我窮我之心以求古之道力之所及
者則取之庸與迃惟人之所名也我安得知之故命
其書曰庸書亦曰迃書云
釋迃
或謂迃夫曰子之言太迃於世無益也迃夫曰子知迃
之無益而不知其為益且大也子知迃之有益而不知
其為損亦大也子不見夫樹木者乎樹之一年而伐之
則足以給薪蘇而已二年而伐之則足以為桷五年而
伐之則足以為楹十年而伐之則足以為棟夫豈非收
功愈逺而為利愈大乎古之人惟其道閎大而不能狹
也其志邃奥而不能邇也其言崇高而不能庳也是以
所適齟齬而或窮為布衣貧賤困苦以終其身然其遺
風餘烈數百千年而人猶以為㳒曏使其人狹道以求
容邇志以取合庳言以趨功雖當時貴為卿相利止於
其躬榮盡於其生惡得餘澤以及後世哉如余者患不
能迃而已矣迃何病哉
辨庸
或謂迃夫曰子之言甚庸衆人之所及也惡足貴哉迃
夫曰然余學先王之道勤且久矣惟其性之惛也苦心
勞神而不自知猶未免夫庸也雖然古之天地有以異
於今乎古之萬物有以異於今乎古之性情有以異於
今乎天地不易也日月無變也萬物自若也性情如故
也道何為而獨變哉子之於道也將厭常而好新譬夫
之楚者不之南而之北之齊者不之東而之西信可謂
殊於衆人矣得無所適失其所求愈勤而愈逺邪嗚呼
孝慈仁義忠信禮樂自生民以來談之至今矣安得不
庸哉如余者懼不能庸而已矣庸何病哉
士則
或曰為士何如迃夫曰士者事天以順交人以謹謹司
其分不敢失隕而已矣或曰為士者亦事天乎曰是何
言也天者萬物之父也父之命子不敢逆君之言臣不
敢違父曰前子不敢不前父曰止子不敢不止臣之於
君亦然故違君之言臣不順也逆父之命子不孝也不
順不孝者人得而刑之順且孝者人得而賞之違天之
命者天得而刑之順天之命者天得而賞之或曰何謂
違天之命曰天使汝窮而汝強通之天使汝愚而汝強
智之若是者必得天刑或曰何謂天刑曰人之刑賞刑
賞其身天之刑賞刑賞其神故天之所賞者其神閒靜
而佚樂以考終其命天之所刑者其神勞苦而愁困以
夭折其生彼雖僂然而白首猶貳負之臣桎梏而處諸
石下雖踰千歲惡足稱壽哉或曰夫士者當美國家利
百姓功施當時澤及後世豈獨齪齪然謹司其分不敢
失隕而已乎曰非謂其然也智愚勇怯貴賤貧富天之
分也君明臣忠父慈子孝人之分也僣天之分必有天
災失人之分必有人殃堯舜禹湯文武勤勞天下周公
輔相致太平孔子以詩書禮樂教洙泗顔淵簞食瓢飲
安於陋巷雖徳業異守出處異趣如此其逺也何嘗捨
其分而妄為哉
言戒
迃夫曰言不可不重也子不見鍾皷乎夫鍾皷叩之然
後鳴鏗訇鏜鞳人不以為異也若不叩自鳴人孰不謂
之祆邪可以言而不言猶叩之而不鳴也亦為廢鍾皷
矣
䘌齒
迃夫病䘌齒呻吟之聲達於四隣通夕不寐有道士過
之問曰子知病之所來乎曰不知也道士曰病來於天
天且取子之齒以食食骨之蟲而子拒之是違天也夫
天者子之所受命也若之何拒之其必與之迃叟曰諾
於是以齒與蟲惛然而寐一夕而愈
蠆祝
迃夫夜立於庭拊樹而蠆螫其手捧手吟呼痛徹於心
家人呼祝師祝之祝師曰子姑勿以蠆為慘烈以為凡
蟲而藐之曰是惡能苦我哉則痛已矣從之少遲而痛
息迺謝祝師曰爾何術而能攘蠆之毒如是其速也祝
師曰蠆不汝毒也汝自召之余不汝攘也汝自攘之夫
召與攘皆非我術之所能及也子自為之也於是迃夫
嘆曰嘻利害憂樂之毒人也豈直蠆尾而已哉人自召
之人自攘之亦若是而已矣
販車
天雨迃夫出見販車息於高蹊者指謂其徒曰是車也
將覆不久矣行未十步聞讙聲顧見其車已覆其徒問
曰子何用知之迃夫曰吾以人事知之夫天雨道濘而
蹊獨不濡又狹而高是衆人之所趣也而車不量其力
因狹擅高久留不去以妨衆人之欲進者其能無覆乎
祻有鉅於此者奚販車之足云
拾樵
迃夫見童子拾樵於道約曰見樵先呼者得之後毋得
爭也皆曰諾既而行相與笑語戲狎至驩也瞲然見横
芥於道其一先呼而衆童子爭之遂相撻擊有傷者迃
夫惕然亟歸而嘆曰今天下之利大於横芥者多矣吾
不知戒而日與人遊恃其驩而信其約一且有先呼而
鬬者能無傷乎
知非
或曰蘧伯玉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信乎曰何啻其然
也古之君子好學者有垂死而知其未死之前所為非
者况五十乎夫道如山也愈升而愈高如路也愈行而
愈逺學者亦盡其力而止耳自非聖人有能窮其高逺
者哉
天人
迃叟曰天力之所不及者人也故有耕耘斂藏人力之
所不及者天也故有水旱螟蝗
無怪
迃叟曰有兹事必有兹理無兹理必無兹事世人之怪
怪所希見由明者視之天下無可怪之事
理性
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世之高論者競為幽僻之語
以欺人使人跂懸而不可及憒瞀而不能知則盡而捨
之其實奚逺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
事親
迃叟事親無以踰人能不欺而已矣其事君亦然
事神
或問迃叟事神乎曰事神或曰何神之事曰事其心或
曰其事之何如曰至簡矣不黍稷不犧牲惟不欺之為
用君子上戴天下履地中函心雖欲欺之其可得乎
寛猛
迃叟曰寛而疾惡嚴而原情政之善者也
回心
或問子能無心乎迃叟曰不能若夫回心則庶幾矣何
謂回心曰去惡而從善捨非而從是人或知之而不能
徙以為如制駻馬如斡磻石之難也靜而思之在我而
已如轉戸樞何難之有
無益
迃叟曰言而無益不若勿言為而無益不若勿為余久
知之病未能行也
學要
迃叟曰學者所以求治心也學雖多而心不治安以學
為
治心
迃叟曰小人治迹君子治心
文害
或謂迃叟子於道則得其一二矣惜夫無文以發之迃
叟曰然君子有文以明道小人有文以發身夫變白以
為黒轉南以為北非小人有文者孰能之
道大
迃叟曰聖人之道如天地天地之間靡所不有衆人之
道如山川如陵谷如鳥獸如艸木如蟲沙各盡其分不
知其外天地則無不包也無不徧也
母我知
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葢孔子之前為比干者則非微子
矣為微子者則非比干矣為箕子者則非比干與微子
矣至孔子然後人知三子者皆仁人也孔子曰微管仲
吾其被髮左袵矣如其仁如其仁孟荀氏之言曰仲尼
之門五尺童子羞稱五伯以是觀之孟荀氏之道槩諸
孔子其隘甚矣
道同
迃叟曰合天下而君之之謂王王者必立三公三公分
天下而治之曰二伯一公處乎内皆王官也周衰二伯
之職廢齊桓晉文糾合諸矦以尊天子天子因命之為
矦伯修舊職也伯之語轉而為覇覇之名自是興自孟
荀氏而下皆曰由何道而王由何道而覇道豈有二哉
得之有淺深成功有小大耳譬諸水為畎為澮為谷為
谿為川為瀆若所鍾則海也大夫士畎澮也諸矦谿谷
也州牧川也方伯瀆也天子海也小大雖殊水之性奚
以異哉
絶四
或問子絶四何以始於毋意迃叟曰吉凶悔吝未有不
生乎事者也事之生未有不本乎意者也意必自欲欲
既生於此矣於是乎有從有違從則有喜有樂有愛違
則有怒有哀有惡此人之常情也愛實生貪惡實生暴
貪暴惡之大者也是以聖人除其萌塞其源惡奚自而
至哉或曰毋意於惡既聞矣敢問聖人亦毋意於善乎
曰不然聖人之為善豈有意乎其間哉事至而應之以
禮義耳禮者履也循禮則事無不行義者宜也守義則
事無不得聖人執禮義以待事不為善而善至矣聖人
豈有意乎其間哉或曰然則聖人之心其猶死灰乎曰
不然聖人之心如宿火耳夫火宿之則晦發之則光引
之則然鼓之則熾既而復掩之則乃晦矣深而不消久
而不滅者其宿火乎聖人之心亦然治其心以待物物
至而應事至而辨豈若死灰哉灰死則不復然矣奚所
用哉或曰毋固毋必奚以異乎曰在我為固在人為必
聖人出處語黙惟義所在無可無不可奚其固成敗祻
福繫命所遭誰得而知之奚其必或曰然則何以終於
毋我曰有意有必有固則有我有我則私私實生蔽是
故泰山觸額而不見雷霆破柱而不聞無意無必無固
則無我無我則公公實生明是故秋毫過目無不見也
飛蚊歴耳無不聞也其得失豈不逺哉
求用
或曰士不好富貴則為士者不得其用刑賞不行矣迃
叟曰小人有才必求用於世以利其身不賞不勸不刑
不懲君子有才亦求用於世以行其道勸不待賞懲不
待刑自古亂臣賊子未有不出於好富貴者也為上者
亦何利哉
負恩
迃叟曰受人恩而不忍負者其為子必孝為臣必忠
羨厭
迃叟曰人情苦厭其所有羨其所不可得未得則羨已
得則厭厭而求新則為惡無不至矣
老釋
或問老釋有取乎迃叟曰有或曰何取曰釋取其空老
取其無為自然捨是無取也或曰空則人不為善無為
則人不可治奈何曰非謂其然也空取其無利欲之心
善則死而不朽非空矣無為取其因任治則一日萬幾
有為矣
鑿龍門
或問禹鑿龍門闢伊闕有諸迃叟曰龍門伊闕天所為
也禹治之耳非山横其前水壅其流禹始鑿而闢之然
後通也或曰何以知之曰孟子云禹之行水行其所無
事若鑿山以通水不可謂之無事矣
無為賛
學黄老者以心如死灰形如槁木為無為迃叟以為不
然作無為賛
治心以正保躬以靜進退有義得失有命守道在已功
成在天夫復何為莫非自然
聖教
聖人專以利人為心於術無不知也穀而可辟則不教
人耒耜也死而可違則不教人棺槨矣夫豈非天使民
食且死雖聖人不能違乎
諱有
人之情諱有而不諱無離婁之明人謂之瞽不愠矣柳
下惠之和人謂之汚不怍矣
斥莊
或曰莊子之文人不能為也迃夫曰君子之學為道乎
為文乎夫唯文勝而道不至者君子惡諸是猶朽屋而
塗丹雘不可處也眢井而羃綺繢不可履也烏喙而漬
飴糖不可嘗也而子獨嗜之乎或曰莊子之辯雖當世
宿學不能自解迃夫曰然則佞人也堯之所畏舜之所
難孔子之所惡是青蠅之變白黒者也而子獨悦之乎
辨揚
或曰揚子之謟也以王莽為可以繼周公軼阿衡迃夫
曰得已哉揚子之為書也品藻當世蜀莊子真仲元靡
不及焉莽宰天下而自况於伊周敢遺諸乎何鮑之死
不可不畏也雖然莽自况伊周則與之况黄虞則不與
也其志將曰為伊周而止斯可矣不止而至於簒伊周
豈然哉
無黨
或曰吾子擯莊而引揚或者為黨乎曰無黨也使莊為
揚書斯與之矣揚為莊言斯拒之矣孰黨哉
兼容
或曰甚矣子道之隘也奚容之不兼迃夫曰沱潜之於
江也榛楛之於山也兼容焉可也莠之於苖也氷之於
火也欲兼得乎哉
指過
或曰有人於此人指其過而告之則喜何如迃夫曰君
子也或曰曷若無過而指諸迃夫曰君子履中正而行
者也故有過則人得而指諸若夫不中不正之人終日
所為皆過也又安得而指之
難能
或曰堯舜之徳何以為難能迃夫曰舜自修於畎畆之
中而聞於堯此舜之難也舜在畎畆之中而堯知之此
堯之難也
三欺
迃夫曰鞠躬便辟不足為恭長號流涕不足為哀弊衣
糲食不足為儉三者以之欺人可矣感人則未也君子
所以感人者其惟誠乎欺人者不旋踵人必知之感人
者益久而人益信之
官失
迃叟曰世之人不以耳視而目食者鮮矣聞者駭曰何
謂也迃叟曰衣冠所以為容觀也稱體斯美矣世人捨
其所稱聞人所尚而慕之豈非以耳視者乎飲食之物
所以為味也適口斯善矣世人取果餌而刻鏤之朱綠
之以為盤案之玩豈非以目食者乎
天人
迃叟曰天之所不能為而人能之者人也人之所不能
為而天能之者天也稼穡人也豐歉天也
新書(諸葛亮/)
兵機第一
夫兵權者是三軍之司命主將之威勢將能執兵之權
操兵之勢而臨羣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翺翔四海
隨所遇而施之若將失權不操其勢亦如魚龍脱於江
湖欲求游洋之勢奔濤戲浪何可得也
逐惡第二
夫軍國之弊有五害焉一曰結黨相連毁譖賢良二曰
侈其衣服異其冠帶三曰虛誇妖術詭言神道四曰專
察是非私以動衆五曰伺候得失隂結敵人此所謂奸
偽悖徳之人可逺而不可親也
知人性第三
夫知人之性莫難察焉美惡既殊情貌不一有温良而
為詐者有外恭而内欺者有外勇而内怯者有盡力而
不忠者然知人之道有七焉一曰間之以是非而觀其
志二曰窮之以詞辨而觀其變三曰咨之以計謀而觀
其識四曰告之以禍難而觀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觀
其性六曰臨之以利而觀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觀其
信
將才第四
道之以徳齊之以禮知其飢寒察其勞苦此謂之仁將
事無茍免不為利撓有死之榮無生之辱此謂之義將
貴而不驕勝而不恃賢而能下剛而能忍此謂之禮將
竒變莫測動應多端轉禍為福臨危制勝此謂之智將
進有厚賞退有嚴刑賞不逾時刑不擇貴此謂之信將
足輕戎馬氣葢千夫善固疆場長於劍㦸此謂之步將
陵高歴險馳射若飛進則先行退則後殿此謂之騎將
氣凌三軍志輕強虜怯於小戰勇於大敵此謂之猛將
見賢如不及從諫若順流寛而能剛勇而多計此謂之
大將
將器第五
將之器其用大小不同若乃察其奸伺其禍為衆所服
此十夫之將夙興夜寐言詞密察此百夫之將直而有
慮勇而能鬭此千夫之將外貌桓桓中情烈烈知人勤
勞惜人飢寒此萬人之將近賢進能日慎一日誠信寛
大閑於理亂此十萬人之將仁愛洽於下信義服隣國
上曉天文中察人事下識地理四海之内視如家室此
天下之將
將弊第六
夫為將之道有八弊焉一曰貪而無厭二曰妬賢嫉能
三曰信讒好佞四曰料彼不自料五曰猶豫不自決六
曰荒淫於酒色七曰奸詐而自怯八曰狡言而不以禮
將志第七
兵者凶器將者危任是以器剛則缺任重則危故善將
者不恃強不怙勢寵之而不喜辱之而不驚見利不貪
見美不淫以身殉國一意而已
將善第八
將有五善四欲五善者所謂善知敵之形勢善知進退
之道善知國之虛實善知天時人事善知山川險阻四
欲者所謂戰欲竒謀欲密衆欲靜心欲一
將剛第九
善將者其剛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強以柔制
剛純柔純弱其勢必削純剛純強其勢必亾不柔不剛
合道之常
將驕第十
將不可驕驕則失禮失禮則人離人離則衆叛將不可
恡恡則賞不行賞不行則士不致命不致命則無功軍
無功則國虛國虛則寇實矣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
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
將強第十一
將有五強八惡高節可以勵俗孝悌可以揚名信義可
以交友沉慮可以容衆力行可以建功此將之五強也
謀不能料是非禮不能任賢良政不能正刑法富不能
濟窮厄知不能備未形慮不能防微密達不能舉所知
敗不能無怨謗此謂之八惡也
出師第十二
古者國有危難君簡賢能而任之齋三日入太廟南面
而立將北面太師進鉞於君君持鉞柄以授將曰從此
至軍將軍其裁之復命曰見其虛則進見其實則退勿
以身貴而賤人勿以獨見而違衆勿恃功能勿失忠信
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同寒暑等勞逸齊甘苦均危
患如此則士必盡死敵必可亾將授詞鑿凶門引軍而
出君送之跪而推轂曰進退惟時軍中事不由君命皆
由將出若此則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主於
後是以智者為之慮勇者為之鬭故能戰勝於外功成
於内揚名於後世福流於子孫矣
擇材第十三
夫師之行也有好鬭樂戰獨取強敵者聚為一徒名曰
報國之士有氣冠三軍才力勇㨗者聚為一徒名曰突
陣之士有輕足善步走如奔馬者聚為一徒名曰搴旗
之士有騎射若飛發無不中者聚為一徒名曰爭鋒之
士有射必中中必死者聚為一徒名曰飛馳之士有善
發強弩逺而必中者聚為一徒名曰摧鋒之士此六軍
之善士各因其能而用之
智用第十四
夫為將之道必順天因時依人以立勝也故天作時不
作而人作是謂逆時時作天不作而人作是謂逆天天
作時作而人不作是謂逆人智者不逆天亦不逆時亦
不逆人也
不陣第十五
古之善理者不師善師者不陣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
敗善敗者不亾昔者聖人之致理也安其居樂其業人
至老不相攻伐可謂善理者不師舜修典刑臯陶作士
師人不干令行無可施可謂善師者不陣若禹伐有苗
舜舞干羽而苖民格可謂善陣者不戰齊桓南服強楚
北伐山戎可謂善戰者不敗楚昭遭禍奔秦請救卒能
返國可謂善敗者不亾矣
將誡第十六
書曰狎侮君子罔以盡人心狎侮小人罔以盡人力故
用兵之要務攬英雄之心嚴賞罰之科總文武之道操
剛柔之術說禮樂而敦詩書先仁義而後智勇靜若魚
潛動若奔獺散其所連而折其所強耀以旌旗戒以金
鼓退若山移進如風雨擊崩若摧合戰如虎迫而容之
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卑而驕之親而離之強而弱之有
危者安之有懼者恱之有叛者懐之有寃者伸之有強
者抑之有弱者扶之有謀者親之有讒者覆之獲財者
與之不倍兵以攻弱不恃衆以輕敵不傲才以驕人不
以寵而作威先計而後動知勝而始戰得其財帛不自
寶得其子女不自使將能若此嚴號申令而人願鬭則
兵和刅接而人樂死矣
戒備第十七
國之大務莫先於戒備若乃失之毫釐則差若千里覆
軍殺將勢不踰息可不懼哉故有患難君臣旰食而謀
之擇賢而任之若乃安居而不思危寇至而不知拒此
謂燕巢於幕魚遊於鼎亾不俟夕傳曰不備不虞不可
以師又曰預備而虞古之善政又曰䗬蠆尚有毒而況
國乎無備雖衆不可恃也故曰有備無患故三軍之行
不可無備
習練第十八
夫軍不習練百不當一習而用之一可當百故仲尼曰
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又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
戎矣然則即戎之士不可不教教之以禮義誨之以忠
信戒之以典刑威之以賞罰故人知勸然後習之或陣
而分之坐而起之行而止之走而郤之别而合之散而
聚之一人可教十人十人可教百人百人可教千人千
人可教萬人萬人可教三軍然後教練而敵可勝矣
軍蠧第十九
夫三軍之行有探候不審烽火失度後期犯令不應時
機阻亂師徒乍前乍後不合金鼓上不恤下歛削無度
營私狥已不恤饑寒非言妖詞妄陳禍福如事喧雜驚
惑將吏勇不受制專而凌上輕竭府庫擅給其財此九
者三軍之蠧有之必敗也
腹心第二十
夫為將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無腹心者如人夜行無
所措手足無耳目者如𡨕然而居不知運動無爪牙者
如飢人食毒物無不死矣故善將者必有博聞多智者
為腹心沉審謹密者為耳目勇悍善敵者為爪牙
謹候第二十一
夫敗軍喪師未有不因輕敵而致禍者故師出以律失
律則凶律有十五焉一曰慮間諜明也二曰詰誶候謹
也三曰勇敵衆不撓也四曰廉見利思義也五曰平賞
罰均也六曰忍善含耻也七曰寛能容衆也八曰信重
然諾也九曰敬禮賢能也十曰明不納讒也十一曰謹
不違理也十二曰仁善養士卒也十三曰忠以身狥國
也十四曰分知止足也十五曰謀自料知他也
機形第二十二
夫以愚克智命也以智克愚順也以智克智機也其道
有三一曰事二曰勢三曰情事機作而不能應非智也
勢機動而不能制非賢也情機發而不能行非勇也善
將者必因機而立勝
重刑第二十三
吳起曰鼓鼙金鐸所以威耳旌幟所以威目禁令刑罰
所以威心耳威以聲不可不清目威以容不可不明心
威以刑不可不嚴三者不立士可怠也故曰將之所麾
莫不心移將之所指莫不前死矣
蠧將第二十四
古之善將者有四示之以進退故人知禁誘之以仁義
故人知禮重之以是非故人知勸決之以賞罰故人知
信禁禮勸信師之大經也未有綱直而目不舒也故能
戰必勝攻必取庸將不然退則不能止進則不能禁故
與軍同亾無誡勸則賞罰失度人不知信故賢良退伏
頑謟登用是以戰必敗散
審因第二十五
夫因人之勢以伐惡則黄帝不能與爭威矣因人之力
以決勝則湯武不能與爭功矣若能審因而加之威勝
則萬夫之雄將可圖四海之英豪受制矣
天勢第二十六
夫行兵之勢有三焉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天勢者日
月清明五星合度孛彗不殃風氣調和地勢者城峻重
崖洪波千里石門幽動羊腸曲沃人勢者主聖將賢三
軍由禮士卒用命糧甲堅備善將者因天之時就地之
勢依人之利則所向者無敵所擊者萬全矣
勝敗第二十七
賢才居上不肖居下三軍恱樂士卒畏懼相議以勇鬬
相望以威武相勸以刑賞此必勝之徴也三軍數驚士
卒惰慢下無禮信人不畏法相恐以敵相語以利相囑
以禍福相惑以妖言此必敗之徴也
假權第二十八
夫將者人命之所懸也成敗之所繫也禍福之所倚也
而上不假之以賞罰亦猶束猿猱之手而責之以騰捷
膠離婁之目而使之辨青黄不可得也若賞移在權臣
罰不由主將人茍自利誰懐鬭心雖伊吕之謀韓白之
功而不能自衛也故孫武曰將之出君命有所不受周
亞夫曰軍中聞將軍之命不聞有天子之詔
哀死第二十九
古之善將者養人如養己子有難則以身先之有功則
以身後之死者哀而葬之傷者泣而撫之飢者捨食而
食之寒者解衣而衣之智者禮而祿之勇者賞而勸之
將能若此所向必捷矣
三賔第三十
三軍之行也必有賔客羣議得失以資將用有詞若懸
流竒謀不測博聞廣見多藝多才此萬夫之望可引為
上賔有猛如熊虎捷若騰猿剛如鐵石利若龍泉此一
時之雄可引為中賔有多言或中薄技小才此常人之
能可引為下賔
設應第三十一
若乃圖難於易為大於細先動後用刑於無刑此用兵
之智也師徒已列戎馬交馳強弩纔臨短兵又接乗威
布信敵人告急此用兵之能也身衝矢石爭勝一時成
敗未分我傷彼死此乃用兵之下也
使利第三十二
夫草木叢集利以遊逸重塞山林利以不意前林無隱
利以潛伏以少擊衆利以日暮以衆擊寡利以清晨強
弩長兵利以捷次踰淵隔水風火暗昧利以搏前擒後
應機第三十三
夫必勝之術合變之形在於機也非智者孰能見機而
作見機之道莫先於不意故猛獸失險童子持㦸以追
之蜂蠆發毒壯士徬徨而失色以其禍出不圖變速非
慮
揣能第三十四
古之善用兵者揣其能而料其勝負主孰聖也將孰賢
也吏孰能也糧餉孰豐也士卒孰練也軍容孰整也戎
馬孰逸也形勢孰險也賔客孰智也隣國孰懼也財貨
孰多也百姓孰安也由此觀之強弱之形可以決矣
輕戰第三十五
螫蟲之觸負其毒也戰士能勇倚其備也是以鋒鋭甲
堅則人輕戰故甲不堅密與肉袒同射不能中與無矢
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探候不謹與無目同將帥不勇
與無將同
地勢第三十六
夫地勢者兵之助也不知戰地而求勝者未之有也山
林土陵丘阜大川此步兵之地土高山狹蔓衍相屬此
車騎之地依山附澗高林深谷此弓弩之地草淺土平
可前可後此長㦸之地蘆葦相叅竹樹交暎此槍矛之
地也
情勢第三十七
夫將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貪而喜利者有
仁而不忍者有智而心怯者有謀而情緩者是故勇而
輕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乆也貪而喜利者可遺
也仁而不忍者可勞也智而心怯者可窘也謀而情緩
者可襲也
擊勢第三十八
古之善鬬者必先揣敵情而後圖之凡師老糧絶百姓
愁怨軍令不習器械不修計不先設外救不至將吏刻
剝賞罰輕懈營陣失次戰勝而驕可以攻之若用賢授
能糧食羨餘甲兵堅利四隣和睦大國應援敵有此者
計而避之
整師第三十九
夫出師行軍以整為勝若賞罰不明法令不信金之不
止鼓之不進雖有百萬之師無益於用所謂整師者居
則有禮動則有威進不可當退不可逼前後應接左右
應旄與之安而不與之危其衆可合而不可離可用而
不可疲矣
勵士第四十
夫用兵之道尊之以爵贍之以財則士無不至矣接之
以禮勵之以信則士無不死矣蓄恩不倦法若畫一則
士無不服矣先之以身後之以人則士無不勇矣小善
必錄小功必賞則士無不勸矣
自勉第四十一
聖人則天賢者法地智者則古驕者招毁妄者稔禍多
語者寡信自奉者少恩賞於無功者離罰加無罪者怨
喜怒不當者滅
戰道第四十二
夫林戰之道晝廣旌旗夜多金鼓利用短兵巧在設伏
或攻於前或發於後叢戰之道利用劍楯將欲圖之先
度其路十里一塲五里一應偃戢旌旗特嚴金鼓令賊
人無措手足谷戰之道巧於設伏利以勇鬬輕足之士
淩其高必死之士殿其後列強弩而衝之持短兵而繼
之彼不得前我不得往水戰之道利在舟楫練習士卒
以乘之多張旗幟以惑之嚴弓弩以中之持短兵以捍
之設堅栅以衛之順其流而擊之夜戰之道利在機密
或潛師以衝之以出其不意或多火鼓以亂耳目而攻
之可以勝矣
和人第四十三
夫用兵之道在於人和和則不勸而自戰矣若將吏相
猜士卒不服忠謀不用羣下謗議讒慝互生雖有湯武
之智而不取勝於匹夫况衆人乎
察情第四十四
夫兵起而靜者恃其險也迫而挑戰者欲人之進也衆
樹動者車來也塵土卑而廣者徒來也辭強而進驅者
退也半進而半退者誘也杖而行者饑也見利而不進
者勞也鳥集者虛也夜呼者恐也軍擾者將不重也旌
旗動者亂也吏怒者倦也數賞者窘也屢罰者困也來
委謝者休息也幣重而言甘者誘也
將情第四十五
夫為將之道軍井未汲將不言渴軍食未熟將不言飢
軍火未燃將不言寒軍幕未施將不言困夏不操扇冬
不服裘雨不張葢與衆同也
威令第四十六
夫一人之身百萬之衆束肩斂息踵足俯聽莫敢仰視
法制使然也若乃上無刑罰下無禮義雖貴有天下富
有四海而不能自免者桀紂之類也夫以匹夫之刑令
之以賞罰而人不能逆其命者孫武穰苴之類也故令
不可輕勢不可逆
權書蘇(洵/)
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義之兵無術而自勝使仁
義之兵無術而自勝也則武王何用乎太公而牧野
之戰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又何用也權書
兵書也而所以用仁濟義之術也吾疾夫世之人不
究本末而妄以我為孫武之徒也夫孫氏之言兵為
常言也而我以此書為不得已而言之之書也故仁
義不得已而後吾權書用焉然則權者為仁義之窮
而作也
心術
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
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凡兵上義不
義雖利勿動非一動之為利害而他日將有所不可措
手足也夫惟義可以怒士士以義怒可以百戰凡戰之
道未戰養其財將戰養其力既戰養其氣既勝養其心
謹烽燧嚴斥&KR1380;使耕者無所顧忌所以養其財豐犒而
優游之所以養其力小勝益急小挫益厲所以養其氣
用人不盡其所欲為所以養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懐其
欲而不盡怒不盡則有餘勇欲不盡則有餘貪故雖并
天下而士不厭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
不養其心一戰而勝不可用矣凡將欲智而嚴凡士欲
愚智則不可測嚴則不可犯故士皆委已而聽命夫安
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後可與之皆死凡兵之動知敵之
主知敵之將而後可以動於險鄧艾縋兵于蜀中非劉
禪之庸則百萬之師可以坐縛彼固有所侮而動也故
古之賢將能以兵嘗敵而又以敵自嘗故去就可以決
凡主將之道知理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
知節而後可以用兵知理則不屈知勢則不沮知節則
不窮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
技也夫然後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養技而自愛者無
敵於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靜可以制百動兵有
長短敵我一也敢問吾之所長吾出而用之彼將不與
吾較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將強與吾角奈何曰吾
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長吾隂而養
之使之狎而墮其中此用長短之術也善用兵者使之
無所顧有所恃無所顧則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則知
不至於必敗尺箠當猛虎奮呼而操擊徒手遇蜥蜴變
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將矣祖禓而按劒則
烏獲不敢逼冠胄衣甲據兵而寢則童子彎弓而殺之
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則力有餘矣
法制
將戰必審知其將之賢愚與賢將戰則持之與愚將戰
則乘之持之則容有所伺而為之謀乗之則一舉而奪
其氣雖然非愚將勿乗乗之不動其禍在我分兵而迭
進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戰所以乗之也古之善軍者
以刑使人以賞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義附者
焉不以戰不以掠而以備急難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韓
之戰秦之鬭士倍於晉而出穆公於淖者赦食馬者也
兵或寡而易危或衆而易叛莫難於用衆莫危於用寡
治衆者法欲繁繁則士難以動治寡者法欲簡簡則士
易以察不然則士不任戰矣惟衆而繁雖勞不害為彊
以衆入險阻必分軍而疎行夫險阻必有伏伏必有約
軍分則伏不知所擊而其約擕矣險阻懼蹙疎行以紓
士氣兵莫危於攻莫難於守客主之勢然也故城有二
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實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賢將
能以寡為衆以小為大當敵之衝人莫不守我以疑兵
彼愕不進雖告之曰此無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襲潜兵
以備彼不我測謂我有餘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
無氣嚴戢兵士敢譁者斬時令老弱登埤示怯乗懈突
擊其衆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戰陣欲方欲踞欲密
欲緩夫方而踞密而緩則士心固固則不懾背城而戰
欲其不懾面城而戰陣欲直欲鋭欲疎欲速夫直而鋭
疎而速則士心危危則致死面城而戰欲其致死夫能
靜而自觀者可以用人矣吾何為則怒吾何為則喜吾
何為則勇吾何為則怯夫人豈異於我天下之人孰不
能自觀其一身是以知此理者塗之人皆可以將平居
與人言一語不循故猶且&KR0787;而忌敵以形形我恬而不
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視敵有無故之形必謹察之勿
動疑形二可疑於心則疑而為之謀心固得其實也可
疑於目勿疑彼敵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謀應目疑以靜
應彼誠欲有所為耶不使吾得之目矣
彊弱
知有所甚愛知有所不足愛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將者
以其所不足愛者養其所甚愛者士之不能皆鋭馬之
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處之而已矣兵之有
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權也孫臏有言曰以君下駟與
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此兵
説也非馬説也下之不足以與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
既棄之矣中之不足以與吾上下之不足以與吾中吾
不既再勝矣乎得之多於棄也吾斯從之矣彼其上之
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獨完耶故曰兵之有上中下
也是兵之有三權也三權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
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嗚呼不從其瑕而攻之
天下皆強敵也漢高帝之憂在項籍耳雖然親以其兵
而與之角者盖無幾也隨何取九江韓信取魏取代取
趙取齊然後高帝起而取項籍夫不汲汲於其憂之所
在而彷徨乎其不足䘏之地彼盖所以孤項氏也秦之
憂在六國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彊最後取非其憂
在蜀也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與魏氏角其亡宜也取
天下取一國取一陣皆如是也范蠡曰凡陣之道益左
以為牡設右以為牝春秋時楚伐隋季梁曰楚人上左
君必左無與王遇且攻其右右無良焉必敗偏敗衆乃
擕盖一陣之間必有牡牝左右要當以吾彊攻其弱耳
唐太宗曰吾自興兵習觀行陣形勢每戰視敵彊其左
吾亦彊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彊彊常遇
弱敵犯吾弱追奔不過數十百步吾擊敵弱常突出自
背反攻之以是必勝後之庸將既不能處其彊弱以敗
而又曰吾兵有老弱襍其間非舉軍精鋭以故不能勝
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無無之是無以耗敵之
彊兵而全吾之鋭鋒敗可俟矣故智者輕棄吾弱而使
敵輕用其彊忘其小喪而志於大得夫固要其終而已
矣
攻守
古之善攻者不盡兵以攻堅城善守者不盡兵以守敵
衝夫盡兵以攻堅城則鈍兵費糧而緩於成功盡兵以
守敵衝則兵不分而彼間行襲我無備故攻敵所不守
守敵所不攻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
正二曰竒三曰伏坦坦之路車轂擊人肩摩出亦此入
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鋭兵
出其北大兵攻其東鋭兵出其西者曰竒道大山峻谷
中盤絶徑潜師其間不鳴金不撾鼓突出乎平川以衝
敵人腹心者曰伏道故兵出於正道勝敗未可知也出
於竒道十出而五勝矣出於伏道十出而十勝矣何則
正道之城堅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竒道之城不必堅
也竒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則無城也無兵也攻正道
而不知竒道與伏道焉者其將木偶人是也守正道而
不知竒道與伏道焉者其將亦木偶人是也今夫盜之
於人抉門斬關而入者有焉他户之不扄鍵而入者有
焉乘壊垣坎墻趾而入者有焉抉門斬關而主人不之
察幾希矣他戸之不扄鍵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乗壊
垣坎墻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為主人者宜無曰門
之固而他户墻隙之不䘏馬夫正道之兵抉門之盜也
竒道之兵他戸之盜也伏道之兵乗垣之盜也所謂正
道者若秦之函谷吳之長江蜀之劍閣是也昔者六國
嘗攻函谷矣而秦將敗之曹操嘗攻長江矣而周瑜走
之鍾會嘗攻劍閣矣而姜維拒之何則其為之守備者
素也劉濞反攻大梁田祿伯請以五萬人别循江淮收
淮南長沙以與濞會武關岑彭攻公孫述自江州泝都
江破矦丹兵徑拔武陽繞出延岑軍後疾以精騎赴廣
都距成都不數十里李愬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顔
而不備愬愬自文成破張柴疾馳二百里夜半到蔡黎
明擒元濟此用竒道也漢武攻南越唐蒙請發夜郎兵
浮船牂牁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鄧艾攻蜀自
隂平由景谷攀木緣磴魚貫而進至油江而降馬邈至
緜竹而斬諸葛瞻遂降劉禪田令孜守潼關關之左有
谷曰禁而不之備林言尚讓入之夾攻關而關兵潰此
用伏道也吾觀古之善用兵者一陣之間尚猶有正兵
竒兵伏兵三者以取勝况守一國攻一國而社稷之安
危係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將耶
用間
孫武既言五間則又有曰商之興也伊摯在夏周之興
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
此兵之要三軍所恃而動也按書伊尹適夏醜夏歸亳
史太公嘗事紂去之歸周所謂在夏在商誠矣然以為
間何也湯文王固使人間夏商耶伊吕固與人為間耶
桀紂固待間而後可伐耶是雖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則
吾意天下存亡寄於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湯必曰桀雖
暴一旦用伊尹則民心復安吾何病焉及其歸亳也湯
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視民病遂
與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紂雖虐一旦
用吕牙則天祿必復吾何憂焉及其歸周也文王必曰
紂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久遏天命遂命武
王與天下共亡之然則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
今夫問將之賢者必曰能逆知敵國之勝敗問其所以
知之之道必曰不愛千金故能使人為之出萬死以間
敵國或曰能因敵國之使而探其隂計嗚呼其亦勞矣
伊吕一歸而夏商之國為决亡使湯武無用間之名與
用間之勞而得用間之實此非上智其誰能之夫兵雖
詭道而本於正者終亦必勝今五間之用其歸於詐成
則為利敗則為禍且與人為詐人亦將且詐我故能以
間勝者亦或以間敗吾間不忠反為敵用一敗也不得
敵之實而得敵之所偽示者以為信二敗也受吾財而
不能得敵之隂計懼而以偽告我三敗也夫用心於正
一振而羣綱舉用心於詐百補而千宂敗智於此不足
恃也故五間者非明君賢將之所上明君賢將之所上
者上智之間也是以淮隂曲逆義不事楚而高祖擒籍
之計定左車周叔不用於趙魏而淮隂進兵之謀决嗚
呼是亦間也
孫武
求之而不窮者天下竒才也天下之士與之言兵而曰
我不能者幾人求之於言而不窮者幾人言不窮矣求
之於用而不窮者幾人嗚呼至於用而不窮者吾未之
見也孫武十三篇兵家舉以為師然以吾評之其言兵
之雄乎今其書論竒權密機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書
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為人必謂有應敵無窮之才不
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與書所言逺甚吳王闔廬之入
郢也武為將軍及秦楚交敗其兵越王入踐其國外禍
内患一旦迭發吳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無一謀以弭
斯亂若按武之書以責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
於敵則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聽包胥之言出兵救楚
無忌吳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戰曰久暴師則
鈍兵挫鋭屈力殫貨則諸矦乗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
冬伐楚至十年秋始還可謂乆暴矣越人能無乗間入
國乎其失二也又曰殺敵者怒也今武縱子胥伯嚭鞭
平王尸復一夫之私忿以敵怒敵此司馬戌子西子期
所以必死讐吳也勾踐不頽舊塜而吳服田單譎燕掘
墓而齊奮知謀與武逺矣武不達此其失三也然始吳
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子瓦之不仁武之
功盖亦鮮矣夫以武自為書尚不能自用以取敗此况
區區祖其故智餘論者而能將乎且吳起與武一體之
人也皆著書言兵世稱之曰孫吳然而吳起之言兵也
輕法制草略無所統紀不若武之書詞約而意盡天下
之兵說皆歸其中然吳起始用於魯破齊及入魏又能
制秦兵入楚楚復霸而武之所為反如是書之不足信
也固矣今夫外御一𨽻内治一妾是賤丈夫亦能夫豈
必有人而教之及夫御三軍之衆闔營而自固或且有
亂然則是三軍之衆惑之也故善將者視三軍之衆與
視一𨽻一妾無加焉故其心常若有餘夫以一人之心
當三軍之衆而其中恢恢然猶有餘地此韓信之所以
多多而益辦也故夫用兵豈有異術哉能勿視其衆而
已矣
子貢
君子之道智信難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於不
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於不通是故君子慎
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見乎徒智之可以
成也則舉而棄乎信吾則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
繼也子貢之以亂齊滅吳存魯也吾悲之彼子貢者遊
說之士茍以邀一時之功而不以可繼為事故不見其
禍使夫王公大人而計出於此則吾未見其不旋踵而
敗也吾聞之王者之兵計萬世而動霸者之兵計子孫
而舉強國之兵計終身而發求可繼也子貢之兵是明
日不可用也故子貢之出也吾以為魯可存也而齊可
無亂吳可無滅何也田常之將簒也憚高國鮑晏故使
移兵伐魯為賜計者莫若抵高國鮑晏吊之彼必愕而
問焉則對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魯吾竊哀子之將亡也
彼必詰其故則對曰齊之有田氏猶人之養虎也子之
於齊猶肘股之於身也田氏之欲肉齊久矣然未敢逞
志者懼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魯肘股去矣田氏孰懼
哉吾見身將磔裂而肘股隨之所以弔也彼必懼而咨
計於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趨魯壓境而止吾請為子潜
約魯矦以待田氏之變帥其兵從子入討之為齊人計
之彼懼田氏之禍其勢不得不聽歸以約魯矦魯矦懼
齊伐其勢亦不得不聽因使練兵蒐乗以俟齊釁誅亂
臣而定新主齊必徳魯數世之利也吾觀仲尼以為齊
人不與田常者半故請哀公討之今誠以魯之衆從高
國鮑晏之師加齊之半可以轅田常於都市其勢甚便
其成功甚大惜乎賜之不出於此也齊哀王舉兵誅吕
氏吕氏以灌嬰為將拒之至榮陽嬰使使諭齊及諸侯
連和以待吕氏變共誅之今田氏之勢何以異此有魯
以為齊有高國鮑晏以為灌嬰惜乎賜之不出於此也
六國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
滅之道也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耶曰不賂者以賂者
喪盖失彊援不能獨完故曰弊在賂秦也秦以攻取之
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
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則秦
之所大欲諸侯所大患固不在戰矣思厥先祖父暴霜
露斬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與人
如棄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
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
欲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
矣至於顛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
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齊人未嘗賂秦終繼五國遷
滅何哉與嬴而不助五國也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燕
趙之君始有逺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是故燕雖小國
而後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為計始速禍焉趙
嘗五戰於秦二敗而三勝後秦擊趙者再李牧連却之
洎牧以讒誅邯鄲為郡惜其用武而不終也且燕趙處
秦革滅殆盡之際可謂智力孤危戰敗而亡誠不得已
向使三國各愛其地齊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將猶
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嗚呼
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竒
才并力西嚮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
此之勢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刼日削月割以趨於亡為
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刼哉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
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茍以天下之大
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高帝
漢高帝挾數用術以制一時之利害不如陳平揣摩天
下之勢舉指揺目以刼制項羽不如張良微此二人則
天下不歸漢而高帝乃木彊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
後世子孫之計陳平張良智之所不及則高帝常先為
之規畫處置以中後世之所為曉然如目見其事而為
之者盖高帝之智明於大而暗於小至於此而後見也
帝嘗語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必勃也可令
為太尉方是時劉氏既安矣勃又將誰安耶故吾之意
曰高帝之以太尉屬勃也知有吕氏之禍也雖然其不
去吕后何也勢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監叛
帝意百歲後將相大臣及諸侯王有武庚祿父者而無
有以制之也獨計以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與
弱子抗吕氏佐帝定天下為大臣素所畏服獨此可以
鎮壓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壯故不去吕后者為惠帝計
也吕氏既不可去故削其黨以損其權使雖有變而天
下不揺是故以樊噲之功一旦遂欲斬之而無疑嗚呼
彼豈獨於噲不仁耶且噲與帝偕起拔城陷陣功不為
少矣方亞父嗾項莊時微噲誚讓羽則漢之為漢未可
知也一旦人有惡噲欲滅戚氏者時噲出伐燕立命平
勃即軍中斬之夫噲之罪未形也惡之者誠偽未必也
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斬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
於吕氏吕氏之族若産祿輩皆庸才不足恤獨噲豪健
諸將所不能制後世之患無大於此矣夫高帝之視吕
后也猶醫者之視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無至於殺
人而已矣樊噲死則吕后之毒將不至於殺人高帝以
為是足以死而無憂矣彼平勃者遺其憂者也噲之死
於惠之六年也天也彼其尚在則吕祿不可紿太尉不
得入北軍矣或謂噲於帝最親使之尚在未必與産祿
叛夫韓信黥布盧綰皆南面稱孤而綰又最為親幸然
及高帝之未崩也皆相繼以逆誅誰謂百歲之後椎埋
屠狗之人見其親戚乘勢為帝王而不欣然從之耶吾
故曰彼平勃者遺其憂者也
項籍
吾嘗論項籍有取天下之才而無取天下之慮曹操有
取天下之慮而無取天下之量劉備有取天下之量而
無取天下之才故三人終其身無成焉且夫不有所棄
不可以得天下之勢不有所忍不可以盡天下之利是
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勝有所不就敗有所不避
其來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為而徐制其後乃克
有濟嗚呼項籍有百戰百勝之才而死于垓下無惑也
吾於其戰鉅鹿也見其慮之不長量之不大未嘗不怪
其死於垓下之晩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嚮關籍
於此時若急引軍趨秦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據咸陽制
天下不知出此而區區與秦將爭一旦之命既全鉅鹿
而猶徘徊河南新安間至函谷則沛公入咸陽數月矣
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讐籍則其勢不得強而臣故籍
雖遷沛公漢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還定三秦則天
下之勢在漢不在楚楚雖百戰百勝尚何益哉故曰兆
垓下之死者鉅鹿之戰也或曰雖然籍必能入秦乎曰
項梁死章邯謂楚不足慮故移兵伐趙有輕楚心而良
將勁兵盡于鉅鹿籍誠能以必死之士擊其輕敵寡弱
之師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關與沛公之守善否可知
也沛公之攻關與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
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則亡秦之守籍
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趙何曰虎方捕鹿羆據
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則碎於羆明矣軍
志所謂攻其必捄也使籍入關王離涉間必釋趙自救
籍據關逆擊其前趙與諸侯救者十餘壁躡其後覆之
必矣是籍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功於秦也戰國時魏伐
趙齊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趙而破魏彼宋義
號知兵殊不達此屯安陽不進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
敝而沛公先據關矣籍與義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
者常先圖所守諸葛孔明棄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無
能為也且彼未常見大險也彼以為劍門者可以不亡
也吾嘗觀蜀之險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繼兢兢而自
完猶且不給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漢之故都沃
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烏事夫不可以措
足如劍門者而後曰險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達之
都使其財布出於天下然後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
夫者得一金櫝而藏諸家拒戸而守之嗚呼是求不失
也非求富也大盜至刼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説郛卷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