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郛
說郛
欽定四庫金書
説郛卷八十八上 元 陶宗儀 撰
書史卷上(米芾/)
金匱石室汗簡殺青悉是𫝊録河間古簡為法書祖張
彥逺志在多聞上列沮蒼按史發論世咸不傳徒欺後
人有識所罪至於後愚妄作組織神鬼止可發笑余伹
以平生目歴區别無疑集曰書史所以指南識者不㸃
俗目
劉原父收周鼎篆一器百字刻跡煥然所謂金石刻文
與孔氏上古書相表裏字法有鳥跡自然之狀宗室仲
忽李公麟收購亦多余皆嘗賞閲如楚鍾刻字則端逸
逺髙秦篆咸可冠方今法書之首秦漢石刻塗壁都市
前人已詳余閲書白首無魏遺墨故斷自西晉晉賢十
四帖檢校太師李瑋於侍中王貽永家購得第一帖張
華真楷鍾法次王濬次王戎次陸機次郗鑒次陸珫表
晉元帝批答次謝安次王衍次右軍次謝萬兩帖次王
珣次臣詹晉武帝批答次謝方回次郗愔次謝尚内謝
安帖有開元印縫兩小璽建中翰林印安及萬帖有王
涯永存珍祕印大卷前有梁秀收閱古書印後有殷浩
印殷浩以丹梁秀以赭是唐末賞鑒之家其間有太平
公主胡書印王溥之印自五代相家寶藏侍中國壻丞
相子也
太宗皇帝文德化成靖無他好留意翰墨潤色太平淳
化中嘗借王氏所收書集入閣帖十卷内郗愔兩行二
十四日帖乃此卷中者仍於謝安帖尾御書親跋二字
以還王氏其帖在李瑋家余同王渙之飲於李氏園池
閲書畫竟日未出此帖棗木大軸古青藻花錦作褾破
爛無竹模晉帖上反安冠簪様古玉軸余尋製擲棗軸
池中拆玉軸王渙之加糊共裝焉一坐大笑要余題跋
乃題曰李氏法書第一(亦天下法/書第一也)又晉謝奕桓温謝安
三帖為一卷上有竇蒙審定印謝安帖後以濃墨模榻
遂全暈過後歸副車王詵家分為三帖云失謝安帖以
墨重暈唐人意寶此帖而反害之也後人可以為戒李
瑋云亦購於王氏
又黄素黄庭經一卷是六朝人書絹完並無唐人氣格
縫有書印字是曾入鍾紹京家黄素縝密上下是烏絲
織成欄其間用朱墨界行卷末跋台僊二字有陳氏圖
書字印及錢氏忠孝之家印陶穀跋云山隂道士劉君
以羣鵝獻右軍乞書黄庭經此是也此書乃明州刺史
李振景福中罷官過浚郊遺光禄朱卿卿名友文即梁
祖之子後封博王王薨余獲于舊邸時貞明庚辰秋也
晉都梁苑因重背之中書舎人陶穀記是日降制以京
兆尹安彥威兼副都統余跋云書印字唐越國公鍾紹
京印也晉史載為寫道徳經當舉羣鵝相贈因李白詩
送賀監云鏡湖流水春始波狂客歸舟逸興多山隂道
士如相見應寫黄庭換白鵝世人遂以黄庭經為換鵝
經甚可笑也此名因開元後世𫝊黄庭經多惡扎皆是
偽作唐人以畫賛猶為非真則黄庭内多鍾法者猶是
好事者為之耳又有唐摹右軍帖雙鈎蠟紙摹末後一
帖是奉橘三百顆霜未降未可多得韋應物詩云書後
欲題三百顆洞庭更待滿林霜葢用此事開皇十八年
三月二十七日參軍學士諸葛頴諮議參軍開府學士
栁顧言釋智果跋其尾
晉右將軍會稽内史王羲之行書帖真跡天下法書第
二右軍行書第一也帖辭云羲之死罪伏想朝廷清和
稚恭遂進鎮東西齊舉想尅定有期也羲之死罪長慶
某年月日太常少卿蕭祐鑒定在王珪禹玉家後有禹
玉跋以門下省印印之時貴多跋後為章惇子厚借去
不歸其子仲修專遣介請未至是竹絲乾筆所書鋒勢
鬱勃揮霍濃淡如雲煙變怪多態清字破損余親臨得
之
王羲之玉潤帖是唐人冷金紙上雙鈎摹帖云官奴小
女玉潤病來十餘日了不令民知昨來忽發痼至今轉
篤又苦頭癰頭癰已潰尚未足憂痼病少有差者憂之
燋心良不可言頃者艱疾未之有良由民為家長不能
克已勤修訓化上下多犯科誡以至於此民惟歸誠待
罪而已此非復常言常辭想官奴辭已具不復多白上
負道徳下愧先生夫復何言此帖連在稚恭帖後字大
小一如蘭亭想其真跡神妙右軍快雪時晴帖云羲之
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
首山隂張侯是真字數字帶行今世無右軍真字帖末
有君倩二字疑是梁秀縫有禇氏字印是禇令所印蘇
氏有三本在諸房一余易得之一劉涇巨濟易得無禇
印
晉太宰中書令王獻之字子敬十二月帖黄麻紙辭云
十二月割至否中秋不復不得想未復還慟理為即甚
省如何然勝人何慶等慶等大軍下一印曰鐸書是唐
相王鐸印後有君倩字前有絹小帖是禇遂良題曰大
令十二月帖此帖運筆如火筯畫灰連屬無端末如不
經意所謂一筆書天下子敬第一帖也元與快雪帖相
連蘇太簡家物上有國老才翁子美題跋云鹵僧守一
所藏先令以命服得之子美子激字志東與余分藏以
書畫寶玩易之
王羲之筆精帖内兩字集在諸家碑上縫有貞觀半印
王獻之日寒帖有唐氏雜跡印後有兩行謝安批所謂
批後為答也唐太宗不敬獻之慰問帖故於帖上刮去
不次獻之白字謂之羊欣以應募而以前帖為薄紹之
書跋尾書官姓名云大厯某年月日下刮去古姓名五
代人題曰薛邕記之後題一行曰某年和傅遺余押字
是薛丞相居正此是和凝丞相改為薛氏故物以遺薛
也其後歸王文惠家文惠孫居髙郵并收得禇遂良黄
絹上臨蘭亭一本乏貲之官詣余以五十千質之余時
遷塟丹徒約王君友壻宗室時監羅務令輥亦欲往别
約至彼交帖王君後余五日至余方襄大事未暇見之
事竟見云適沈存中借去吾拊髀驚曰此書不復歸矣
余遂過沈問焉沈曰且勿驚破得之當易公王維雪圖
其父嘗許見與也余因不復言後數日王君攜禇書見
過大歎曰沈使其壻以二十星資其行請以二十千留
禇書余因不復取後十年王君卒其子居髙郵欲成姻
事因賀鑄持至儀真求以二十千售之後蘇頌丞相家
與沈之子博毅同會問所在曰分與其弟矣翌日蘇舜
元子云屢見之
王獻之送梨帖云今送梨三百顆晚雪殊不能佳上有
梨幹黎氏印所謂南方君子者跋尾半幅云因太宗書
卷首見此兩行十字遂連此卷末若珠還合浦劒入延
平太和三年三月十日司封員外郎栁公權記後細題
一行曰又一帖十二字連之余辨乃右軍書云思言敘
卒何期但有長歎念告公權誤以為子敬也縫有貞觀
半印世南孝先字跋孝先是本朝王曾丞相字劉季孫
以一千置得余約以歐陽詢真跡二帖王維雪圖六幅
正透犀帶一條硯山一枚玉座珊瑚一枝以易劉見許
王詵借余硯山去不即還劉為澤守行兩日王始見還
約再見易而劉死矣其子以二十千賣與王防唐太宗
書竊類子敬公權能於太宗書卷辨出而復誤連右軍
帖為子敬公權知書者乃如此其跋馮氏西昇經唐經
生書也乃謂之禇書者同也葢能書者未必能鑒余既
跋定之蘇子瞻於是跋詩曰家雞野鶩同登俎春蚓秋
蛇總入奩君家兩行十二字氣壓鄴侯三萬籖葢以晉
史太宗贊貶子敬也然唐太宗力學右軍不能至復學
虞行書欲上攀右軍故大罵子敬耳子敬天真超逸豈
父可比也
王羲之來戲帖黄麻紙字法清潤是少年所書滿一幅
其間數字難辨六朝寫經褊字注之後人復以雌黄塗
葢歳乆膠落字見五分在丁晉公孫受繪像恩澤者房
卜云晉公故物也欲以二十千見歸余即以其直取君
以與余來往議此帖書粘於後質於其鄰大姓賈氏得
二十千葢意其可贖也今十五年矣猶在賈氏曾經人
用薄紙搨書墨跡透數行仍汚净地深可歎息其家又
有韓擇木八分一卷唐人薄紙摹五帖一幅
王羲之桓公破羌帖有開元印唐懐充跋筆法入神在
蘇之純家之純卒其家定直久許見歸而余使西京未
還宗室仲爰力取之且要約曰米歸有其直見歸即還
余遂典衣以增其直取回仲爰已使庸工裝背剪損古
跋尾參差矣痛惜痛惜
王右軍筆陣圖前有自寫真紙𦂳薄如金葉索索有聲
趙竦得之于一道人章惇借去不歸王右軍書家譜在
山隂縣王氏右軍東方朔畫賛糜破處歐陽詢補之在
丁諷學士家歸宗室令畤劉涇以僧繇畫梁武帝像易
云
樂毅論智永跋云梁世摹出天下珍之其間書誤兩字
遂以雌黄治定然後用筆今世無此改誤兩字本流傳
余於杭州天竺僧處得一本上有改誤兩字又不闕唐
諱是梁本也
晉庾翼稚恭真跡在張丞相齊賢孫直清汝欽家古黄
麻紙全幅無端末筆勢細弱字相連屬古雅論兵事有
數翼字上有竇蒙審定印後連張芝王廙草帖是唐人
偽作薰紙上深下淡筆勢俗甚語言無倫遂使至寶雜
於瓦礫可歎余屢言與汝欽不肯拆也
濮州李丞相家多書畫其孫直祕閣李孝廣收右軍黄
麻紙十餘帖一様連成卷字老而逸暮年書也略記其
數帖辭一云白石枕殊佳物深感卿至一云卿事時了
甚快羣凶日夕云云此使鄴下一日為戰塲極令人惆
悵豈復有慶年之樂耶思卿一面無縁可歎可歎一云
九日以當力見一云重熈八日過信安一云祠物當治
䕶信到便遣來忽忽善錯也一云謝書云云今送一云
鶻等不佳令人弊見此輩吾衰老不復堪此餘不記也
後有先君名印下一印曰尊徳樂道今印見在余家先
君嘗官濮與李柬之少師以碁友善意其奕勝之余時
未生此帖一卷世未見其比故是右軍名扎也又有歐
陽詢故事十餘帖老筆相連其子通書評書一卷張顛
絹帖一卷七八帖乃少時書並在李孝廣處
中貴髙樓楊氏收數帖蕭思話表一思話字有鍾法此
乃無而武帝批答四字君臣筆氣一同紙古後破前完
此是唐人所為然亦佳作今人不能為也又王珉書真
草是真跡有鍾張法張翼當是作宋翼魏人非真有阮
研草帖奇古非偽又一帖如竹片書亦好事者為之並
無古印跋可考
陳僧智永真草書歸田賦在襄陽魏泰處後有一跋題
云開成某年白馬寺臨一過潭記白麻紙書世人收智
永書未有若此真也虞世南出於此書魏誤題曰虞世
南書耳
唐彭王傅徐浩書贈張九齡司徒告浩九齡之甥在其
孫曲江仲容處用一尺絹書多渴筆有鋒芒辭云正大
厦者柱石之力匡帝業者輔相之功生則保其雄名殁
猶稱其盛徳飾終未允於人望加贈特至於國章故荆
州大都督張九齡維嶽降神濟川作相開元之際寅亮
成功讜言定於社稷先覺合於蓍蔡永懐賢相可謂大
臣束帛所加樵蘇必禁荆州之贈相府未崇爰從八命
之秩更重三台之位可特贈司徒嘗借留余家半月唐
中書令褚遂良枯木賦是粉蠟紙榻書後有未能二字
余辨是雙鈎唐人不肯欺人若無此雙鈎二字則皆以
為真矣在承議郎夀春魏綸處余於潤州見之
智永千文唐粉蠟紙榻書内一幅麻紙是真跡末後一
幅上有雙鈎摹字與歸田賦同意也料是將真跡一卷
各以一幅真跡在中榻為數十軸若末無鈎填一字固
難辨也是賈安公物作潤筆送王荆公其弟安國得之
今在葉濤處安國婿也有古跋云契濶艱難不敢失墜
學歐陽詢行體
唐越國公鍾紹京書千文筆勢圓勁在丞相恭公孫陳
并處今為宗室令穰所購諸貴人皆題作智永余驗出
唐諱闕筆及以遍學寺碑對之更無少異大年於是盡
剪去諸人䟦余始跋之
吕夏卿子通直君有歐陽詢草書千文蔡相跋為智永
通直出示余欲跋答以必改評乃跋君欣然遂於古紙
上跋正通直君失其名字
唐人臨智永千文半卷在丞相蘇頌家
蘇耆家蘭亭三本一是參政蘇易簡題賛曰有若像夫
子尚興闕里門虎賁類蔡邕猶旁文舉尊昭陵自一閉
真跡不復存今余獲此本可以比璵璠第二本在蘇舜
元房上有易簡子耆天聖歳跋范文正王堯臣參政跋
云才翁東齋書嘗盡覽焉蘇治才翁子也與余友善以
王維雪景六幅李王翎毛一幅徐熙梨花大折枝易得
之毫髮備盡少長字世𫝊衆本皆不及長字其中二筆
相近末後捺筆鈎迴筆鋒直至起筆處懐字内折筆抹
筆皆轉側褊而見鋒蹔字内斤字足字轉筆賊毫隨之
於斫筆處賊毫直出其中世之摹本未嘗有也此定是
馮承素湯普徹韓道政趙模諸葛正之流榻賜王公者
碾花真玉軸紫錦裝背在蘇氏舜元房題為褚遂良摹
余跋曰樂毅論正書第一此乃行書第一也觀其改誤
字多率意為之咸有褚體餘皆盡妙此書下真跡一等
非深知書者未易道也贊曰熠熠客星豈晉所得養器
泉石留腴翰墨戲著標談書存焉式鬱鬱昭陵玉盌已
出戎温無類誰寶真物水月非虚移模奪質繡繰金鐍
瓊機錦綍猗歟元章守之勿失第三本唐粉蠟紙摹在
舜欽房第二本所論數字精妙處此本咸不及然固在
第一本上也是其族人沂摹葢第二本毫髮不差世當
有十餘本一絹本在蔣長源處一紙本在其子之文處
是舜欽本一本在滕中處是歸余家本也一本在之友
處
泗州南山杜氏父為尚書郎家世杜陵人收唐刻板本
蘭亭與余家所收不差有鋒勢筆活余得之以其本刻
板回視定本及近世妄刻之本異也此書不亡于後世
者賴存此本遇好事者見求即與一本不可再得世謂
之三米蘭亭
宗室叔盎收蘭亭遂不及吾家本在舜欽本上因重背
易其後背紙遂乏精采然在都門最為佳本王鞏見求
余家印本曰此湯普徹所摹與贈王詵家摹本一同今
甚思之欲得此以自解爾錢塘闗景仁收唐石本蘭亭
佳於定本不及余家板本也
唐太師顏真卿不審乞米二帖在蘇澥處背縫有吏部
尚書銓印與安師文家争坐位帖責峽州别駕帖縫印
一同争坐位帖是唐畿縣獄狀磓熟紙韓退之以用生
紙録文為不敏也生紙當是草上所用内小字是於行
間添注不盡又於行下空紙邊横寫與刻本不同此帖
在顏最為傑思想其忠義憤發頓挫鬱屈意不在字天
真罄露在於此書石刻粗存梗槩爾余少時臨一本不
復記所在後二十年寶文謝景温尹京云大豪郭氏分
内一房欲此帖至折八百千衆乃許取視之縫有元章
戲筆字印中間筆氣甚有如余書者面喻之乃云家世
收久不以公言為然
峽州别駕帖白麻紙真字云疎拙抵罪聖慈含𢎞猶佐
列藩不逺伊邇是也字類糾宗碑清甚又祭濠州使君
文鹿肉帖並是魯公真跡
山陽簿張君齊賢丞相之後收魯公二帖云奏事官至
又曰為憲之功後帖張溆郎官求類帖乞米帖及李太
保帖
朱巨川告顏書其孫灌園屢持入秀州崇徳邑中不用
為䕃余以金梭易之又一告類徐浩書在邑人王𠂻處
亦巨川告也劉涇得余顏告背紙上有五分墨至今裝
為秘玩然如徐告粗有徐法爾王詵與余厚善愛之篤
一日見語曰固願得之遂以韓馬易去馬尋於劉涇處
換一石也此書至今在王詵處
送劉太沖序碧牋書王欽臣故物後有王參政名印王
云因與唐坰兩出書各誤收卷去坰以將才不偶命而
徳其無鄰字剪去碧牋宜墨神彩艷發龍蛇生動覩之
驚人不裝背揭去背紙以厚紙散卷之略一出即卷去
其子云與智永千文栁公權書栁尊師誌歐陽鄱陽帖
並同塟矣亦可歎息也或謂密為王詵購去
蘇之才收碧牋文殊一幅魯公妙跡又有與夫人帖一
幅當是其㛐今在王詵家
魯公寒食帖綾紙書在錢勰處世多石刻
魯公一軸五帖見石裔言在兄處副車之孫也
懐素絹帖第一帖胸中刺痛第二帖恨不識顏尚書第
三帖律公好事是懐素老筆並在安師文處元祐戊辰
嵗安公攜至留吾家月餘臨學乃還後有吕汲公大防
已下題今歸章公惇
懐素千文絹本真跡在蘇液家沈遘家刻板本是後歸
章惇家
懐素詩一首絹上真迹王鞏易與王詵家
懐素絹帖一軸雜論故事後人分剪為二十餘處王詵
累年遂求足元數又一云史陵者絹帖以六朝古賢一
幀易與王詵
懐素書任華歌真跡兩幅絹書字法清逸歌辭奇偉在
王詵家詵云尚方有其後三幅
懐素草書祝融髙坐對寒峰緑絹帖兩行此字最佳石
紫微常刻石有六行今不見前四行問夷庚云與王欽
臣家雜色纈絹背以詩代懐帖同軸今聞王之子為宗
室所購是懐素天下第一好書也
懐素自敘真迹在蘇泌家前一幅破碎不存其父集賢
校理舜欽自寫補之
懐素草書楮紙三幅在故相洛陽張公孫直清家
馮京家收懐素絹上詩一首張伯髙少時絹上草書兩
幅張書今歸薛紹彭
薛紹彭有懐素一軸絹書肅宗行書綾紙千文購于錢
景湛處又王仲至處諸書麻紙一幅楊凝式小字黄麻
紙一幅余皆見之歐陽詢孝經一卷薛臨寄錢公未見
真跡
唐率府長史張顛字伯髙真跡四帖在杭州陸氏大姓
家舊有五帖第一秋深第二前發第三汝官第四昨日
第五承顔今所存四帖汝官後有古印文記不可辨昨
日承顏二帖小襞紙也陸氏子素從闗景仁學闗因借
摹三大帖余丱見石本于闗中宋氏及官桂林闗把為
使者語及始知石在闗氏又五年官潭闗杞通判邠州
以石本見寄又三年官杭而闗景仁為錢塘令因陸氏
子登第者來謁與闗同往謝而閲之獨失秋深第一帖
詰之顰蹙而言嘉祐中為太守沈遘借閱拆留余遣工
摹餘帖即歸詰遘弟遫時為郡從事乃云在其姪延嗣
處余往見遂得閲後購得之
張伯髙虎兒等三帖楮紙非真跡在王詵家蘇氏物也
黄魯直贈小兒詩云我有元暉古印章印刓不忍與諸
郎虎兒筆力能扛鼎教字元暉繼阿章取此為故事也
張伯髙賀八清鑑帖楮紙真跡字法勁古不類他書世
間伯髙第一書也蘇液家世多石刻後歸章惇家伯髙
全本千文曾孝藴云在京師謝氏處謝氏景温寶文逺
族也
伯髙五帖黄麻紙少時書辭云往往興來五指包管等
是也在楊傑家傑父學草故收得遂語斷處即剪作一
軸黄油拳經紙與王仲至千文一同並無古印跋伯髙
名犯廟諱字余於皎然詩集中得之
蘇之純藏張顛草書又蘇泌房所藏詞云國士何日得
至南中皆非伯髙真跡亦無古印跋
唐坰處黄楮紙伯髙千文兩幅與刁約家兩幅一同是
暮年真跡每辨六七字刁氏者後有李唐徐鉉跋為人
偽刻建業文房之印印之連合縫印破字每見令人歎
息
唐辯才弟子草書千文黄麻紙書在龍圖閣直學士吳
郡滕元發處滕以為智永書余閲其前空才字全不書
固已疑之後復空永字遂定為辯才弟子所書故特闕
其祖師二名耳
唐虞世南枕卧帖雙鈎唐摹在闗把處上有禇氏圖書
古印闗嘗謂余曰昔越州一寺修佛殿於梁栱内藏一
函古摹帖數十本所可記者王右軍十七帖世南枕卧
帖十鬭九帖褚遂良奉書寧帖上皆有褚氏圖書印毫
髮乾濃畢備闗與僧善購得枕卧十鬬九奉書寧三帖
虞書積時帖古雙鈎摹在洛陽李熈處維之孫也縫亦
有褚氏印余嘗借摹
世南理頭眩藥方雙鈎摹本在鮑𫝊師家後為俗人添
入羲之兩字𫝊入晉州法帖以為羲之書聾瞽可笑
虞世南書經在虞僧寺
世南汝南公主銘起草洛陽王䕶處見摹本云真迹在
洛陽好事家有古跋後十年見真迹在故相張公孫直
清處其後止貞觀十年十一月丁亥朔十六日旁小字
注云赫赫髙門在裴丞相家是其銘然此幅文但至半
而止行下有空白紙猶空十一字此葢卒日猶未言塟
也闕文尚多安得便言赫赫髙門不當後幅却與前幅
不相連屬也其前褾紅綾色如新有名幾𤣥題其褾云
故祭酒崔十八丈綽常與冦章賀拔惎皆以鑒賞相尋
每稱伏膺虞書多歴年所自會昌以來時覩斯帖因致
其真𨽻有加頃年崔丈每送予兄弟下第東歸必云此
去獲見汝南帖亦何減於昇第耶所惜者闕其銘文耳
咸通二年春於存神室輟獻子凝良足嗇愛也幾𤣥不
知何人也虞帖為時所重如此今好事家絶不曾見真
跡摹本枕卧積時蚛牙頭風四摹帖一闗中刻石帖今
法帖所載耳世最少者子敬虞帖今好事家一字亦無
耳
唐僧髙閑草書千文楮紙上真迹在李熙處
唐禮部尚書沈傳師書道林寺詩在潭州道林寺四絶
堂以杉板略薄布粉不葢紋故歳久墨不脱至裴度書
杜甫詩粉多只存一甫字在松板節余嘗為杜板行以
紀其事沈板余官潭留書齋半嵗臨學後為摹石僧希
白摹務欲勁快多改落筆端直無縹緲縈回飛動之勢
唐太子率更令歐陽詢書荀氏漢書節楮冊小楷在潭
州南楚門外胡世淳處
歐陽詢書道林之寺牌在潭州道林寺筆力勁險勾勒
而成有刻板本又江南廬山多裴休題寺塔諸額雖乏
筆力皆真率可愛
唐末人學歐尤多四明僧無作學真字八九分行字肥
弱用筆寛又有七八家不逮此僧唐賊張廷範亦學歐
陽詢多有此賊跋一雙鈎摹歐帖上有此賊印云清河
張廷範印及題曰便是至寶也惜之惜之永為所寶之
寶皆學歐行余跋曰唐𢎞文館學士歐陽詢書唐人所
摹後一行印文曰清河張廷範私記廷範唐賊也時衰
代替賊之所好涉于衣冠此攘奪所生也今太平君子
或富貴則崇貨利乃賊所先故不剪除既著其賊又為
太平君子之勸其書札印記翩翩自喜之心忘其為賊
之著也嗟乎國初孫妃弟驃騎孫思皓學歐本朝無人
過也
歐陽詢黄麻紙草書孝經是馬季良龍圖孫大夫直温
所收今歸薛紹彭家
宗室令穰收歐陽詢三軸第一軸蘇彥語箴次幅故事
兩段有開元縫印翰林之印李林甫等臣跋及知書樓
官名氏末後唐賊蔣𤣥暉題宣徽兩院使印余以智永
三行帖陸柬之頭陁寺碑一幅易得語箴第二軸草帖
五紙第三帖行書故事皆有開元姚宋印跋草帖乃暮
年書精彩動人行書少時書也
歐陽詢草書也字末筆倒麽不見其所出余家得正觀
御府右軍三帖末後一帖也字乃歐法所出世之真跡
與石刻帖並無此也字耳
書史卷下(米芾/)
歐陽詢碧牋草聖四幅在故相齊賢孫張公直清處孫
過庭草書書譜甚有右軍法作字落脚差近前而直此
乃過庭法凡世稱右軍書有此等字皆孫筆也凡唐草
得二王法無出其右又有千文一本是少年書不逮書
譜並在王鞏家今歸王詵家
陳賢草書帖六七紙字亦奇逸難辨如日本書上亦有
唐氏雜迹字印在李瑋家又多似歐陽詢草
洪元慎集右軍越州寺碑真迹在越州僧正子文處嘗
通書許借未果余託提刑喬執中攜告往質㸔亦不肯
出欲㳂幹至越會家難不果去今要度牒易
陸柬之十八學士贊西京留臺王瓘云在舍弟珪處老
子西昇經裴度栁公權跋為禇公書與閻立本畫圖同
在馮當世家吾見之皆非也是唐初書畫與栁跋是真
跡二君亦不能鑒耳
唐髙閑書令狐楚詩在尚書李常家
栁公權紫絲靸蘭亭詩二帖待制王廣淵摹石跋云龍
圖大諫李公帥府暇日出書因請摹石乃李柬之少師
也洛陽人今在富鄭公子宿州使君家
唐摹皇象急就章有𨽻法在故相張齊賢孫直清處
唐李邕四帖内一帖碧牋有唐氏雜迹印勾徳元圖書記
陳氏圖書印與石夷庚所藏多熱帖同自丁喬大夫歸
章惇家丁晉公故物也
多熱要葛粉帖白麻紙上有唐氏雜迹印陳氏圖書印
勾徳元圖書印乃紫微舍人石揚休物今在其孫前宿
州支使夷庚處前一帖與光八郎謝惠鹿帖真迹余過
莆上於夷庚處易得之光八郎帖今歸王詵吕公孺處
李邕三帖第一改少傅帖深黄麻紙淡墨淳古如子敬
第二縉雲帖淡黄麻紙第三碧牋勝和帖以尚書戸部
印印縫古印有陳氏圖書勾徳元圖書記唐氏雜迹印
丙子嵗第一歸薛紹彭第二歸髙公繪第三余以六朝
畫古賢韓馬銀博山金華洞天石古鼎復忘記數種物
易得于其孫端問余嘗以碧牋臨三帖與真無異吕復
攜去裝褫矣陳氏台僊勾徳元唐氏三人者大是一賞
鑒人世之名書上無不有其書印徳元當是中正本朝
人通史學
馮京家收唐摹黄庭經有鍾法後有褚遂良字亦是唐
一種偽好物
李錞收唐人歐行書兵箴劉沖之丞相家物
劉涇書來漣漪曰收唐絹本蘭亭無奇獲且漫眼耳殊
非自摽制語也余答以詩曰劉郎無物可縈心沈迷蠧
縑與斷簡求新不獲狂時發自謂下取且漫眼猗嗟斯
人今實尠我欲從之官有限何時大呌劉子前跽閲墨
皇三復返君貽余詩嘗曰祕笈墨皇曾敬識林希送余
詩壺嶺共傾銀霅水墨皇猶展玉樓風壺嶺謂硯山也
劉涇倅莫王貽永侍中孫為守得摹帖一卷乃胄曹參
軍李懐琳偽作七賢帖後人所撰也内搏赤猿帖云僕
不想歘爾夢搏赤猿其力甚於貔虎良久反覆余乃觀
天背地覩穹亦當不爽但僕之不達安得不憂吉乎報
我凶乎詳告三日阮籍白繇君此帖比今刻石字多乃
懐琳所撰語也而法書要錄所載七賢帖太宗知其偽
愛之以貞觀字印之入御府又有李氏衛帖云衛稽首
和南近奉勑寫急就章遂不得與師書耳但衞不能拔
賞隨世所學規摹鍾繇遂多歴年二十著詩論草隷通
解不敢上呈衛有一弟子王逸少甚能學衛真書咄咄
逼人筆勢洞精字體遒媚師可詣晉尚書館書耳仰憑
至鑒大不可言弟子李氏衛和南此帖比今閣帖字亦
多亦其所撰也次無名帖次郗超帖亦摹在閣帖中次
陸機衛恒帖衛亦摹入閣帖也後余以畫易于劉涇分
前四帖與李錞皆貞觀間一種偽好物
楊凝式字景度書天真爛熳縱逸類顏魯公争坐位帖
祕閣校理蘇澥家有三帖第一白麻紙曰景度上大僊
第二第三小字與薛紹彭家所藏正書相似余三次易
得後以第一易與王詵第二易與劉涇余家今收楮紙
上詩云春來氷未泮冬至雪初晴為報方袍客豐年瑞
已成王以畫易于趙叔盎紛披老筆王安石少嘗學之
人不知也元豐六年余始識荆公于鍾山語及此公大
賞歎曰無人知之其後與余書簡皆此等字
張直清家楊凝式數帖真行甚好
劉瑗收碧牋王帖上有勾徳元圖書記保合太和印及
題顯徳嵗嘗愛吾家顧愷之浄名天女欲以畫易吾答
以若有子敬帖便可易伯玉答曰此猶披沙揀金此語
甚妙余白首收晉帖止得謝安一帖開元建中御府物
曾入王涯家右軍二帖貞觀御府印子敬一帖有褚遂
良題印又有丞相王鐸家印記及有顧愷之戴逵畫浄
名天女觀音遂以所居命為寶晉齋朱長文收錦織成
諸佛濶四赤長五六赤上有織成牌子題晉永和年造
與余家一古書囊織成山水神僊錦一同雲鳳山禽猿
鹿如畫也
余收子敬范新婦唐摹帖獲于蘇激家後有倩仲跋余
題詩曰貞觀欵書丈二紙不許兒奇專父美何為寥寥
寶是似遭亂真歸火兼水千年誰人能繼趾不自名家
殊未智嗟爾方來眼須洗玉躞金題半歸米又和云雲
物龍蛇森動紙父子王家真濟美張翼小兒寧近似滄
溟浩對蹄&KR0008;水騰蛇無足鼯多趾以假易真信用智龜
澼雖多手屢洗卷不生毛誰似米又和云直裂紋勻真
古紙跋印多時俗眼美誠懸尚復誤疑似有渭方能辨
涇水真偽頭面拳趺趾久假中分辨愚智寶軸時開心
一洗百氏何人𫝊至米黄庭堅和題于後云王令遺墨
方尺紙尾題倩仲實子美百家藏本略相似如日行天
見諸水拙者竊勾輒斬趾田恒取齊并聖智錦囊昏花
百過洗湖海濯纓人姓米蔣之奇一韻和三首吕升卿
和二首林希和三首劉涇和兩首余章和一首余後二
首又再和者共成一軸林子虚借去未還
劉涇收許渾烏絲欄手寫詩一百篇字法極不俗第一
篇湘潭雲盡暮烟出巴蜀雪消春水來盡是面覩西南
世界一段物色自有識者知之剪前一幅易與杜介一
幅在王詵處
劉涇在宿州平生初收白麻紙臨顏書太沖序乃其祕
笈第一物至潤收封敖行李文饒太尉告許渾詩次得
智永板本千文其後得余家十七帖日本書及日本告
吴融司空圖贈𧦬光歌張顛𧦬光亞栖等書韓馬戴牛
又楊傑處得貞觀御府内史官奴帖余以十七帖以下
諸物易歸余家余先於唐坰處易得右軍尚書帖云得
于僧清道亦有貞觀印印文遂復合仍帶元截紙痕一
條故一物也林希見余家此軸嗟嘆云相府所有殆不
過是希嘗見閣下一卷貞觀字印相去五寸許不相連
若真印印則四枚理無平勻若偽雕必只一鈕用皆齊
一也余聞之愠甚懶展閲愠極試取視之左右上下無
一相當者疾呼輿過林語所以公擊節曰公此書愈妙
也此公精思如此方是時劉涇不信世有晉帖後十五
年始得子鸞字帖云是右軍余云恐是陳子鸞未經余
目後薛紹彭書來亦云六朝書又得梁武像見報余時
使漣漪答君詩云劉郎收畫早甚卑折枝花草首徐熙
十年之後始聞道取吾韓戴為神奇邇來白首進道奧
學者信有髓與皮始知十箧但遮壁牛馬祗可裹弊帷
峩峩太平老寺主白紗冒首無冠蕤武士後列肅大劍
宫女旁侍顰修眉神清眸子知寡欲齒露唇反法定饑
世人覩服似摩詰不識六朝居士衣僧繇勿輒亂唐突
梁時筆法了可知道子見之必再拜曹盧何物望藩籬
本當第一品天下却縁顧筆在漣漪劉君既收右軍子
鸞帖作贊見寄其略曰執黑帝矩作黑風雨大一尺許
星五十五奇文也時君罷虢州未别除余戲答曰清明
去郡則得郡安用作業解洗業以戲之薛紹彭以書畫
情好相同嘗寄書云書畫間久不見薛米余答以詩云
世言米薛或薛米猶言弟兄與兄弟四海論年我不卑
品定多知定如是劉涇過薛見書大呌書來云云余答
以詩云唐滿書奩晉不收却縁自不信雙眸發狂為報
豢龍子不怕人稱米薛劉劉君舊不收晉帖云無真只
收唐帖故有是句
余臨大令法帖一卷在常州士人家不知何人取作廢
帖裝背以與沈括一日林希會章惇張詢及余於甘露
寺浄名齋各出書畫至此帖余大驚曰此芾書也沈悖
然曰某家所收久矣豈是君書芾笑曰豈有變主不得
認物耶
余居蘇與葛藻近居毎見余學臨帖即收去遂裝黏作
二十餘帖傚名畫記所載印記作一軸裝背一日出示
不覺大笑葛與江都陳史友善遂贈之君以為真余借
不肯出今在黄村家
余臨張直清家虞永興汝南公主墓誌浙中好事者以
為真刻石右軍帖尤多
裝書褾前須用素紙一張捲到書時紙厚已如一軸子
㸔到跋尾則不損古書所用軸頭以木性輕者紙多有
益於書油拳麻紙硬堅損書第一池紙勻硾之易軟少
毛澄心其製也今人以歙為澄心可笑一卷即兩分理
軟不耐卷易生毛古澄心以水洗浸一夕明日鋪於車
上㬠乾漿硾已去紙復元性乃今池紙也特𢷬得細無
筋耳古澄心有一品薄者最宜背書台藤背書滑無毛
天下第一餘莫及
唐人背右軍帖皆硾熟軟紙如綿乃不損古紙又入水
蕩滌而㬠古紙加有性不糜葢紙是水化之物如重抄
一過也余每得古書輒以好紙二張一置書上一置書
下自傍濾細皂角汁和水霈然澆水入紙底於葢紙上
用活手軟按拂垢膩皆隨水出内外如是續以清水澆
五七遍紙墨不動塵垢皆去復去葢紙以乾好紙滲之
兩三張背紙已脱乃合于半潤好紙上揭去背紙加糊
背焉不用絹壓四邊只用紙免摺背重弸損古紙勿倒
襯帖背古紙隨隠便破只用薄紙與帖齊頭相挂見其
古損斷尤佳不用貼補古人勒成行道使字在筒瓦中
乃所以惜字今俗人見古厚紙必揭令薄方背若古紙
去其半損字精神一如摹書又以絹帖勒成行道一時
平直良久舒展為堅所隠字上却破京師背匠壊物不
少王詵家書畫屢被揭損余諭之今不復揭又好用絹
背雖熟猶新硬古紙墨一時蘇磨落在背絹上王所藏
書譜桓謝帖俱為絹磨損近好事家例多絹背磨損面
上皆成絹文余又以右軍與王述書易得唐文皇手詔
以棗花黄綾背詔面上一齊隠起花紋余尋重背以台
州黄巖藤紙硾熟揭一半背滑浄軟熟卷舒更不生毛
余家書帖多用此紙一一手背手裝方入笈古背佳者
先過自揭不開乾紙印了面向上以一重新紙四邊著
糊黏桌上帖上更不用糊令新紙虚弸壓之紙乾下自
乾慎不可以帖面金漆桌揭起必印墨余背李邕光八
郎帖光王琚也揭起黏一分墨在金漆桌上一月餘惜
不洗桌此帖今易與王詵上有唐氏雜迹陳氏圖書印
得于石夷庚昌言故物也後石攜第三厲少府到京帖
王因與以五十星洗鑼不肯易今居陳州有右軍古鳳
池紫石硯蘇子瞻以四十千置往矣古硯心凹所謂硯
瓦如銅瓦筆至水即圓古書筆圓有助于器也今世傳
古畫晉賢圖猶存其製余收晉硯一智永硯一心如臼
天章寺僧所獻也
右軍唐摹四帖一帖有裹鮓字薛道祖所收命為裹鮓
帖兩幅是冷金硬黄一幅是楮薄紙摹右軍暮年更妙
帖也其一幅云欲與彥仁集界上平自可且何所諮人
乃王道平平其平字音便又見晉人語氣上有𢎞文印
印在帖心面上不印縫四邊亦有小開元字印御府帖
也
宋子房收得唐開元摹右軍帖末有李林甫等臣跋今
歸王詵翰林印皆在也内異熱一帖歸薛紹彭
王詵收勑二道是賜浙西節度旌節與顏魯公前中書
門下如今制後郭子儀書名立人無下一畫字長題日
月到真卿二字名如今落日押字左手下角孔目官名
又知唐勑制皆真名不花押今時以片紙黏於前頭連
勑落日書押字如常式文牒似不敬也三公第一等人
各書名雖大紙吏文亦足收也許彥先有南州刺史告
真卿二字吏部尚書時字甚淳勁
蘇耆書畫紀述與鳳師賞閲數日内史與王述書乃云
此郡之弊不謂頓至於此諸逋滯非復一條獨坐不知
何以為治自非常才所濟吾無故捨逸而就勞歎恨無
所復及爾交人事請託亦未見北都冀得小差須日當
何理此帖刻在江南十八家帖中本朝以碑本刻八十
卷中較之不差毫髮
又二帖云增慨安西是也上有筆精墨妙印蘇耆題三
字余得於王詵以文皇手詔易之文皇詔宋素臣尚書
家物余跋贊云龍彩鳳英天開日升亟戡多難力致太
平雲章每發目動神驚
晁端彥收懐素與皇少卿簡大紙一軸筆勢簡古老筆
也是書障索潤筆簡
吕昌道大夫家有懐素兩帖少年所書也今歸錢勰家
又王欽臣侍郎有懐素以詩代懐寄浩公碧緑地雜色
纈上草書老筆特妙
吕穆仲侍郎收李陽氷白麻篆一卷筆細與縉雲石刻
相似
文勛有一軸黄麻篆陽氷少時書
蘇台文收張從申墨迹一卷是唐坰言余未見
夢英諸家篆皆非古失實一時人又從而贈詩使人愧
笑
唐𤣥度諸體書粗有古意李瑋家一様有兩册
世傳秦𫝊國璽多種唐同時傳二本題曰其一徐浩本
其一越州刺史王密本徐螭鈕王雀鈕何所審定相國
寺中有刻作板本賣又一本潤僧收與印本又不同葢
以藍田水蒼玉為之取水徳而魚蟲鶴蟮蛟龍皆水族
物大略是取此義以扶水徳然帝王自有真符爾
關景輝家刻石子敬帖節過觸事云云甚奇妙云真迹
在越州石元之大夫家今在其子縣尉處
畫摹多似人物馬牛尤易似書臨難似第不見真耳對
之則慚惶殺人
蘇州邵元伯中允之子收蘇沂所摹張顛賀八清鑑帖
與真更無少異又摹懐素自敘嘗歸余家今歸吾友李
錞一如真跡
程師孟語余四十千置得古摹蘭亭一本白玉軸欲出
示竟不曾取今在子宏處王安上曾見之
唐人摹右軍丙舍帖暮年書在吕文靖丞相家淑問處
法書要録載是臨鍾繇帖薛紹彭摹得兩本一以見贈
栁公權書隂符經有會昌月日姓名為馬玘借去未還
今知其子永稽能保惜在合肥江南文房物也
王仲修收唐湖州刺史楊漢公書有鍾法與襄州羅讓
能書碑同余家亦收一幅後題會昌年臨寫鍾表今易
歸薛紹彭家
唐司議郎陸柬之書頭陀寺碑前少兩幅獲于吳郡世
未有此書内空山字後筆以氏族志檢之父名山才遂
以為定及王詵處收錢氏陸臨蘭亭遂皆空山字王仲
孜收蘭亭詩一卷詞云悠悠大象運殆是一種分開物
余以頭陀碑一幅及智永帖換宗室令穰歐書語箴一
幅與薛紹彭分收
智永臨右軍五幅獲于吳郡末云𤣥度忽腫至可憂慮
疾候自恐難耶史稱𤣥度服巨勝實莫知所終此可鑒
也因托薛紹彭書考妣會稽公襄陽丹陽二太夫人告
贄為潤筆薛以書畫還往出處必因每以鑒定相髙得
失評較余在漣漪寄君詩云老來書興獨未忘頗得薛
老同徜徉天下有識誰鑒定龍宫無術療膏肓淮風吹
㦸稀訟牒典客閉閤閑壺漿吟樹對山風景聚墨池濯
研龜魚藏珠臺寶氣毎貫月月觀桂實時飄香銀淮燭
天限織女煙海括地生靈光攜兒乃是翰墨侣挾竹不
使輿衛將象管鈿軸映瑞錦玉麟棐几鋪雲肪依依煙
華動勃鬱矯矯龍蛇起混茫持此以為風月伴四時之
樂渠未央部刺不糾翰墨病聖恩養在林泉鄉風沙漲
天烏冒客胡不東來從此荒
薛書來云購得錢氏王帖余答以李公炤家二王以前
帖宜傾囊購取寄詩云歐怪褚妍不自持猶能半蹈古
人規公權醜怪惡札祖從兹古法蕩無疑張顛與栁頗
同罪鼓吹俗子起亂離懐素獦獠小解事僅趨平旦如
盲醫可憐智永硯空臼去本一步呈千嗤(法帖所/載可見)已矣
此生為此困有口能談手不隨誰云心存乃筆到天工
自是秘精微二王之前有髙古有志欲購忘髙貲殷勤
分治薛紹彭散金購取重跋題薛和云聖草神蹤手自
持心潛模範識前規惜哉法書垂世久妙帖堂堂或見
遺寶章大軸首尾具破古欺世完使離當時鑒目獨子
著有如痼病工難醫至今所收上卷五流傳未免識者
嗤世間無論有晉魏幾人解得真唐隋文皇鑒定號得
士河南精識能窮微即今未必無褚獠寧馨動欲千金
貲古囊織縹可復得白玉為躞黄金題葢謂弟子索重
價難購也
薛書來云新收錢氏子敬帖獻之字上刮去兩字以為
孤子余以為操之字俗人恐以為操之故刮去因寄詩
為梁唐不收慰問帖云蕭李騃子弟不收慰問帖妙迹
固通神水火土更刼所存慰問者班班在箱笈使惡乃
神䕶不然無寸札自此輒畫相後人眼徒貶君和云聖
賢尺牘間吊問相酧答下筆或無意興合自妍㨗名迹
後人貴品第分真雜前世無大度危亂相乘躡白髮如
蓮帽騧馬似𤓰貼觸事為不祥凶語棄玉躞料簡純吉
書乃有十七帖當時博搜訪所得固已狹于此半千歳
歴世同灰劫真聖掃忌諱盡入淳化篋巍巍覆載量細
事見廣業唐人工臨寫野馬成百疊硬黄脱真迹勾填
本摹榻今惟典刑在後世皆可法
薛書來論晉帖誤用字余因作詩云何必識難字辛苦
笑揚雄自古冩字人用字或不通要之皆一戲不當問
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筆一戲空
余嘗硾越竹光滑如金版在油拳上短截作軸入笈番
覆一日數十張學書作詩寄薛紹彭劉涇云越筠萬杵
如金板安用杭油與池蠒髙壓巴郡烏絲欄平欺澤國
清華練老無他物適心目天使殘年同筆硯圖書滿室
翰墨香劉薛何時眼中見薛和云書便瑩滑如碑版古
來精紙惟聞蠒杵成剡竹光凌亂何用區區書素練細
分濃淡可評墨副以谿嵓難乏硯世間此語誰復知千
里同風未相見其論筆硯間物云研滴須琉璃鎮紙須
金虎格筆須白玉研磨須墨古越竹滑如苔更須加萬
杵自對翰墨卿一書當千戸無錫唐氏有雙鈎右軍十
七帖有精彩錢塘僧了性收一卷楮紙一同唐坰家有
一卷是錢氏物紙白唐氏又收碧綾黄庭經云是褚遂
良書非也上有江南李重光清輝二字小印云是丁晉
公家族人所質錢氏所收浩博帖云臣節分嚴外無典
掌之所故不簿上而諸位咸有法書臨榻甚多常州使
君景湛房下往往為人購去薛紹彭收肅宗千文是也
上皆有希聖字印忠孝之家圓錢印錢氏書堂印錢勰
房下有史孝山出師頌題作蕭子雲亦奇古又有寫白
樂天詩一首是唐人書亦秀潤天氣殊未佳顏魯公帖
緑棗花綾是唐人勾填圏深墨淺夫金玉為器毁之則
再作何代無工字則使其身在再寫則未必復工葢天
真自然不可預想想字形大小不為篤論人人若同此
中妙懐素自言初不知却是造妙語既再作不可復得
榻而藏諸何陋之有
古帖多前後無空紙乃是剪去官印以應募也今人收
貞觀印縫帖若是黏著字者更不復再入開元御府葢
貞觀書武后時朝廷無紀綱駙馬貴戚丐請得之開元
購時剪印不去者不敢以出也天寳經安氏之亂内府
散蕩乃敢不去開元印跋再入御府也其次貴公家或
是賂入須除滅前人印記所以前後紙慳也今書更無
一軸有貞觀開元同用印者但有建中與開元大中𢎞
文印同用者皆此意也唐自是習成秘閣風氣相髙至
梁客將太常卿張廷範唐賊猶收書至多賊侵衣冠士
崇殖貨所謂奪倫是何氣象姑蘇衣冠萬家毎嵗荒及
迫節往往使老婦駔攜書畫出售余昔居蘇書畫遂加
多
管軍苗履長子忘其名癸未歳都下法雲寺解后去長
安一大姓村居家其石匣中所藏玉軸晉魏古帖數十
軸目嘗見之余每入夢想洛陽有書畫友每約不借出
各各相過賞閲是宋子房言其人屢與王詵尋購得書
余嘗目為太尉書駔平生欲調洛蘇一官以購書畫不
可得今老矣目加昏鑒不能精也
胡奕修家有徐浩書經未見
真紙色淡而勻净無雜漬斜紋皴裂在前若一軸前破
後加新甚衆
薰紙煙色上深下淺染紙濕色紙紋棲塵勞紙作蠒紋
軟
畫可摹書可臨而不可摹惟印不可偽作作者必異王
詵刻勾徳元圖書記亂印書畫余辨出元字脚遂伏其
偽木印銅印自不同皆可辨
印文須細圏須與文等我太祖祕閣圖書之印不滿二
寸圏文皆細上閣圖書字印亦然仁宗後印經院賜經
用上閣圖書字大印粗文若施於書畫占紙素字畫多
有損於書帖近三館秘閣之印文雖細圏乃粗如半指
亦印損書畫也王詵見余家印記與唐印相似姑盡換
了作細圏仍皆求余作篆如填篆自有法近世填皆無
法(如三省銀印其篆文皆反戾故用來無一宰相不被/罪雖没猶貶中書仍屢絶省公卿名完則朝廷安也)
(御史臺印左戾史字倒屈入用來少有中丞得免者宣/撫使印從亡自置鮮有復命者人家私印大主吉凶也)
貞觀開元皆小印便於印縫𢎞文之印一寸半許開元
有二印一印小者印書縫大者圈刓角一寸已上古篆
於鶺鴒頌上見之餘處未嘗有
王詵每余到都下邀過其第即大出書帖索余臨學因
櫃中翻索書畫見余所臨王子敬鵝羣帖染古色麻紙
滿目皴紋錦囊玉軸裝剪他書上跋連於其後又以臨
虞帖裝染使公卿跋余適見大笑王就手奪去諒其他
尚多未出示又余少時使一蘇州背匠之子吕彥直今
在三館為胥王詵嘗留門下使雙鈎書帖又嘗見摹黄
庭經一卷上用所刻勾徳元圖書記乃余驗破者
本朝太宗挺生五代文物已盡之間天縱好古之性真
造八法草入三昧行書無對飛白入神一時公卿以上
之所好遂悉學鍾王至李宗諤主文既久士子始皆學
其書肥褊朴拙是時不謄録以投其好用取科第自此
惟趣時貴書矣宋宣獻公綬作叅政傾朝學之號曰朝
體韓忠獻公琦好顔書士俗皆學顔書及蔡襄貴士庶
又皆學之王文公安石作相士俗亦皆學其體自此古
法不講能隷書者武勝留後劉瑗能草書者承議郎滕
中宗室仲忽能行書者宣德郎鮑慎由能篆書者宣徳
郎趙霆已上是學古人書者餘未見
説郛卷八十八上
欽定四庫全書
説郛卷八十八下 元 陶宗儀 撰
海岳名言(米芾/)
歴觀前賢論書徴引迂逺比況奇巧如龍跳天門虎卧
鳳閣是何等語或遣辭求工去法逾逺無益學者故吾
所論要在入人不為溢辭
吾書小字行書有如大字唯家藏真蹟跋尾閒或有之
不以與求書者心既貯之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其古
雅壯歳未能立家人謂吾書為集古字葢取諸長處總
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為祖也
江南吳𡷗登州王子韶大隷題榜有古意吾兒尹仁大
隷題榜與之等又幼兒尹知代吾名書碑及書大字更
無辨門下許侍郎尤愛其小楷云每小簡可使令嗣書
謂尹知也
老杜作薛稷慧普寺詩云鬱鬱三大字蛟龍岌相纒今
有石本得視之乃是勾勒倒收筆鋒筆筆如蒸餅普字
如人握兩拳伸臂而立醜怪難狀由是論之古無真大
字明矣
葛洪天台之觀飛白為大字之冠古今第一歐陽詢道
林之寺寒儉無精神栁公權國清寺大小不相稱費盡
筋骨裴休率意寫牌乃有真趣不陷醜怪真字甚易唯
有體勢難謂不如畫筆勺其勢活也
字之八面唯尚真楷見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面
已少鍾法丁道䕶歐虞筆始勺古法亡矣栁公權師歐
不及逺甚而為醜怪惡札之祖自栁世始有俗書
唐官告在世為褚陸徐嶠之體殊有不俗者開元已來
縁明皇字體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時君所好經生字亦
自此肥開元已前古氣無復有矣
唐人以徐浩比僧䖍甚失當浩大小一倫猶吏楷也僧
䖍蕭子雲𫝊鍾法與子敬無異大小各有分不一倫徐
浩為顏真卿辟客書韻自張顛血脉來教顔大字促令
小小字展令大非古也
石刻不可學但自書使人刻之已非己書也故必須真
蹟觀之乃得趣如顔真卿每使家僮刻字故會主人意
修改披撆致大失真唯吉州廬山題名題訖而去後人
刻之故皆得其真無做作凡差乃知顔出於褚也又真
蹟皆無蠶頭鷰尾之筆與郭知運争坐位帖有篆籀氣
顔傑思也栁與歐為醜怪惡札祖其弟公綽乃不俗於
兄筋骨之説出於栁世人但以怒張為筋骨不知不怒
張自有筋骨焉
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褚遂良小字如大字
其後經生祖述間有造妙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見也
世人多冩大字時用力捉筆字愈無筋骨神氣作圓筆
頭如蒸餅大可鄙笑要須如小字鋒勢備全都無刻意
做作乃佳自古及今余不敏實得之榜字固已滿世自
有識者知之
石曼卿作佛號都無回互轉摺之勢小字展令大大字
促令小是顛教顏真卿謬論葢字自有大小相稱且如
冩太一之殿作四窠分豈可將一字肥滿一窠以對殿
字乎葢自有相稱大小不展促也余嘗書天慶之觀天
之字皆四筆慶觀字多畫在下各隨其相稱冩之挂起
氣勢自帶過皆如大小一般雖真有飛動之勢也
書至隷興大篆古法大壊矣篆籕各隨字形大小故知
百物之狀活動圓備各各自足隷乃始有展促之勢而
三代法亡矣
歐虞褚栁顔皆一筆書也安排費工豈能垂世李邕脱
子敬體乏纖濃徐浩晚年力過更無氣骨皆不如作郎
官時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晩年惡札全無妍媚此
自有識者知之沈𫝊師變格自有超世真趣徐不及也
御史蕭誠書太原題名唐人無出其右為司馬係南岳
真君觀碑極有鍾王趣餘皆不及矣
智永臨集千文秀潤圓勁八面具備有真蹟自顛沛字
起在唐林夫處他人所收不及也
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生布置穏不
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變態貴形不貴苦苦生怒怒
生怪貴形不貴作作入畫畫入俗皆字病也
少成若天性習慣若自然兹古語也吾夢古衣冠人授
以摺紙書書法自此差進冩與他人都不曉蔡元長見
而驚曰法何太遽異耶此公亦具眼人章子厚以真自
名獨稱吾行草欲吾書如排算子然真字須有體勢乃
佳爾
顔魯公行字可教真便入俗品
尹仁等古人書不知此學吾書多小兒作草書大段有
意思
智永硯成臼乃能到右軍若穿透始到鍾索也可永勉
之
一日不書便覺思澁想古人未嘗片時廢書也因思蘇
之才恒公至洛帖字明意殊有工為天下法書第一
半山莊臺上多文公書今不知存否文公與楊凝式書
人尠知之余語其故公大賞其見鑒
金陵幙山樓𨽻榜乃闗蔚宗二十一年前書想六朝宫
殿榜皆如是
薛稷書慧普寺老杜以為蛟龍岌相纒今見其本乃如
柰重兒握蒸餅勢信老杜不能書也
學書須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别為一好縈之便不工
也
海岳以書學博士召對上問本朝以書名世者凡數人
海岳各以其人對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逸韻
蔡襄勒字沈遼排字黄庭堅描字蘇軾畫字上復問卿
書如何對曰臣書刷字
翰墨志(髙宗御製/)
余自魏晉以來至六朝筆法無不臨摹或蕭散或枯痩
或遒勁而不回或秀異而特立衆體備於筆下意簡猶
存於取捨至若褉帖則測之益深擬之益嚴姿態横生
莫造其原詳觀點畫以至成誦不少去懐也法書中唐
人硬黄自可喜若其餘紙扎俱不精乃託名取售然右
軍在時已苦小兒輩亂真況流傳歴代之久贗本雜出
固不一幅鑒定者不具眼目所以去真益逺惟識者久
於其道當能辨也
余每得右軍或數行或數字手之不置初若食蔗㗋間
少甘則已末則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也故尤不忘於
心手頃自束髮即喜攬筆作字雖屢易典刑而心所嗜
者固有在矣凡五十年間非大利害相妨未始一日捨
筆墨故晩年得趣横斜平直隨意所適至作尺餘大字
肆筆皆成每不介意至或膚腴瘦硬山林丘壑之氣則
酒後頗有佳處古人豈難到也
衞夫人名鑠字茂猗晉汝隂太守李矩妻善鍾法能正
書入妙王逸少師之杜甫謂學書初學衞夫人但恨無
過王右軍也
端璞出下巖色紫如猪肝密理堅緻潴水發墨呵之即
澤研試則如磨玉而無聲此上品也中下品則皆砂壤
相雜不惟肌理既麄復燥而色赤如後歴新坑皆不可
用製作既俗又滑不留墨且石之有眼余亦不取大抵
瑕翳於石有嫌況病眼假眼韻度尤不足觀故府所藏
皆一段紫玉略無點綴
本朝士人自國初至今殊乏以字畫名世縱有不過一
二數誠非有唐之比然一祖八宗皆喜翰墨特書大書
飛帛分隷加賜臣下多矣余四十年間每作字因欲鼓
動士類為一代操觚之盛以六朝居江左皆南中士夫
而書名顯著非一豈謂今非昔比視書漠然略不為意
果時移事異習尚亦與之汙隆不可力回也
評書謂羊欣書如婢作夫人舉止羞澁不堪位置而世
言米芾喜效其體葢米法欹側頗協不堪位置之意聞
薛紹彭嘗戲米曰公效羊欣而評者以婢比欣公豈俗
所謂重儓者耶
本朝承五季之後無復字畫可稱至太宗皇帝始捜羅
法書備盡求訪當時以李建中字形痩健姑得時譽猶
恨絶無秀異至熙豐以後蔡襄李時雍體製方入格律
欲度驊騮終以駸駸不為絶賞繼蘇黄米薛筆勢瀾翻
各有趣向然家雞野鵠識者自有優劣猶勝泯然與草
木俱腐者
前人多能正書而後草書葢二法不可不兼有正則端
嚴莊重結密得體若大臣冠劒儼立廊廟草則騰蛟起
鳳振迅筆力穎脱豪舉終不失真所以齊髙帝與王僧
䖍論書謂我書何如卿僧䖍曰臣正書第一草書第三
陛下草書第二而正書第三是臣無第二陛下無第一
帝大笑故知學書者必知正草二體不當闕一所以鍾
王輩皆以此榮名不可不務也
晉起太極殿謝安欲使獻之題榜以為萬代寶當時名
士已愛重若此而唐人評獻之謂雖有父風殊非新巧
字勢疎痩如枯木而無屈伸若餓𨽻而無放縱鄙之乃
無佳處豈唐人能書者衆而好惡遂不同如是耶
米芾得能書之名似無負於海内芾於真楷篆隷不甚
工惟於行草誠入能品以芾收六朝翰墨副在筆端故
沈著痛快如乘駿馬進退裕如不煩鞭勒無不當人意
然喜效其法者不過得外貌髙視濶步氣韻軒昻殊未
究其中本六朝妙處醖釀風骨自然超逸也昔人謂支
遁道人愛馬不韻支曰貧道亦愛其神駿耳余於芾字
亦然又芾之詩文詩無蹈襲出風煙之上覺其詞翰同
有凌雲之氣覽者當自得
世傳米芾有潔疾初未詳其然後得芾一帖云朝靴偶
為他人所持心甚惡之因屢洗遂損不可穿以此得潔
之理靴且屢洗餘可知矣又芾方擇壻會建康段拂字
去塵芾釋之曰既拂矣又去塵真吾壻也以女妻之又
一帖云乘借剰員其人不名自稱曰張大伯是何老物
輒欲為人父之兄若為大叔猶之可也此豈以文滑稽
者耶
士人作字有真行草隷篆五體往往篆隷各成一家真
行草自成一家者以筆意本不同每拘於點畫無放意
自得之蹟故别為戸牖若通其變則五者皆在筆端了
無閡塞惟在得其道而已非風神頴悟力學不倦至有
筆塚研山者似未易語此
世有絳帖潭帖臨江帖此三書絳本已少惟潭帖為勝
者以錢希白所臨本也希白於字畫得佳處故於二王
帖尤邃若臨江則失真逺矣又淳化帖大觀帖當時以
晉唐善本及江南所收帖擇善者刻之悉出上聖規摹
故風骨異象皆存在識者鑒裁而學者悟其趣爾
士於書法必先學正書者以八法皆備不相附麗至側
字亦可正讀不渝本體葢隷之餘風若楷法既到則肆
筆行草間自然於二法臻極煥手妙體了無缺軼反是
則流於塵俗不入識者指目矣吾於次敘得之因筆其
梗槩
草書之法昔人用以趣急速而務簡易刪難省煩損複
為單誠非蒼史之蹟但習書之餘以精神之運識思超
妙使點畫不失真為尚故梁武謂赴急書不失蒼公鳥
跡之意顧豈皂吏所能為也又其敘草大畧雖趙壹非
之似未易重輕其體勢兼昔人自製草書筆悉用長毫
以利縱捨之便其為得法必至於此
書學之弊無如本朝作字真記姓名爾其點畫位置殆
無一毫名世先皇帝尤喜書致立學養士惟得杜唐稽
一人餘皆體倣了無神氣因念東晉渡江後猶有王謝
而下朝士無不能書以擅一時之譽彬彬盛哉至若紹
興以來雜書游絲書惟錢塘吳説篆法惟信州徐兢亦
皆碌碌可嘆其弊也
昔人論草書謂張伯英以一筆書之行斷則再連續蟠
屈挐攫飛動自然筋骨心手相應所以牽情運用略無
留礙故譽者云應指宣事如矢發機霆不暇激電不及
飛皆造極而言創始之意也後世或云忙不及草者豈
草之本旨哉正須翰動若馳落紙雲煙方佳耳
士人於字法若少加臨池之勤則點畫便有位置無面
牆信手之愧前人作字煥然可觀者以師古而無俗韻
其不學臆斷悉掃去之因念字之為用大矣哉於精筆
佳紙遣數十言致意千里孰不改觀存嘆賞之心以至
竹帛金石傳於後世豈止不冺又為一代文物亦猶今
之視昔可不務乎偶試筆書以自識
宋虞龢論文房之用有吳興青石圓研質滑而停墨殊
勝南方瓦石今苕霅間不聞有此石硯豈昔以為珎今
或不然或無好事者發之抑端璞徽硯既用則此石為
世所略
唐何延年謂右軍永和中與太原孫承公四十有一人
修袚褉擇毫製序用蠶繭紙鼠鬚筆遒媚勁健絶代更
無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别體就中之字有二
十許變轉悉異遂無同者如有神助及醒後他日更書
數百千本終不及此余謂神助及醒後更書百千本無
如者恐此言過矣右軍他書豈減褉帖但此帖字數比
他書最多若千丈文錦卷舒展玩無不滿人意軫在心
目不可忘非若其他尺牘數行數十字如寸錦片玉玩
之易盡也
本朝自建隆以後平定僭偽其間法書名蹟皆歸秘府
先帝時又加採訪賞以官聨金帛至遣使詢訪頗盡探
討命蔡京梁師成黄冕輩編類真贗紙書縑素備成巻
帙皆用皂鸞鵲木錦褾裭白玉珊瑚為軸秘在内府用
大觀政和宣和印章其間一印以秦璽書法為寶後有
内府印標題品次皆宸翰也捨此褾軸悉非珍藏其次
儲於外秘余自渡江無復鍾王真跡間有一二以重賞
得之褾軸字法亦顯然可驗
智永禪師逸少七代孫克嗣家法居永欣寺閣二十年
臨逸少真草千文擇八百本散在浙東後并褉帖𫝊弟
子辯才唐太宗三召恩錫甚厚求褉帖終不與善保家
傳抑何重也余得其千文藏之
楊凝式在五代最號能書每不自檢束號楊風子人莫
測也其筆札豪放傑出風塵之際歴後唐漢周卒能全
身名其知與字法亦俱髙矣在洛中往往有題記平居
好事者并壁匣置坐右以為清玩
余嘗謂甚哉字法之微妙功均造物迹出窈㝠未易以
㸃畫工便為至極蒼史始意演幽發為聖跡勢合卦象
徳該神明開闔形制化成天下至秦漢而下諸人悉胸
次萬象布置模範想見神游八表道冠一時或帝子神
孫廊廟才器稽古入妙用智不分經明行修操尚髙潔
故能發為文字照映編簡至若虎視狼顧龍駭獸犇或
草聖草賢或絶倫絶世宜合天矩觸塗造極非夫通儒
上士詎可語此豈小智自私不學無識者可言也
思陵書畫記(周密/)
思陵妙悟八法留神古雅當干戈俶擾之際訪求法書
名畫不遺餘力清閑之燕展玩摹搨不少怠蓋嗜好之
篤不憚勞費故四方争以奉上無虚日後又於𣙜場購
北方遺失之物故紹興内府所藏不減宣政惜乎鑒定
諸人如曹勛宋貺龍大淵張儉鄭藻平協劉琰黄冕魏
茂實任源等人品不髙目力苦短凡經前輩品題者盡
皆折去故今御府所藏多無題識其源委授受歳月考
訂邈不可求為可恨耳其裝褾裁制各有尺度印識標
題具有儀式余偶得其書稍加考正具列于後嘉與好
事者共之庶亦可想像承平文物之盛焉
上等真跡法書兩漢三國二王六朝隋唐君臣墨跡(並/係)
(御題僉各/書妙字)
用克絲作樓臺錦褾 青緑簟文錦裏
大姜芽雲鸞白綾引首 髙麗紙贉
上等白玉碾龍簪頂軸(或碾花/) 檀香木桿
鈿匣盛
上中下等唐真跡(内上中等並降/附米友仁跋)
用紅霞雲鸞錦褾 碧鸞綾裏
白鸞綾引首 髙麗紙贉
白玉軸(上等用簪頂/餘用平頂) 檀香木桿
次等晉唐真跡(并石刻晉/唐名帖)
用紫鸞雀錦褾 碧鸞綾裏
白鸞綾引首 蠲紙贉
次等白玉軸
引首後贉卷縫用御府圖書印刻首止下縫用
紹興印
鈎摹六朝真跡(並係米/友仁跋)
用青樓臺錦褾 碧鸞綾裏
白鸞綾引首 髙麗紙贉
白玉軸
御書臨六朝羲獻唐人法帖并雜詩賦等(内長篇不用/邊道依古厚)
(紙不掲/不背)
用氊路錦 衲錦
柿紅龜背錦 紫百花龍錦
皂鸞綾褾等 碧鸞綾裏
白鸞綾引首 玉軸或瑪瑙軸臨時取㫖
内趙世元鈎摹者亦用衲錦標 蠲紙贉
瑪瑙軸
並降付莊宗古鄭滋令依真本紙色及印記對
様裝造將元拆下舊題跋進呈揀用
五代本朝臣下臨帖真跡
用皂鸞綾褾 碧鸞綾裏
白鸞綾引首 夾背蠲紙贉
玉軸或瑪瑙軸
米芾臨晉唐雜書上等
用紫鸞鵲錦褾 紫絁尼裏
揩光紙贉 次等簪頂玉軸
引首前後用内府圖書内殿書記印有或題跋
於縫上用御府圖籍印最後用紹興印並降付
米友仁親書審定題於贉卷後
蘇黄米芾薛紹彭蔡襄等雜詩賦書簡真跡
用皂鸞綾褾 白鸞綾引首
夾背蠲紙贉 象牙軸
用睿思東閣印内府圖記
米芾雜文簡牘
用皂鸞綾褾 碧鸞綾裏
白鸞綾引首 蠲紙贉
象牙軸
用内府書印紹興印
並降付米友仁驗定令曹彥明同共編類等第
每十帖作一卷 内雜帖作冊子
趙世元鈎摹下等諸雜法帖
用皂木錦褾 瑪瑙軸或象牙軸
前引首用機暇清賞印縫用内府書記印後用
紹興印仍將元本拆下題跋揀用
六朝名畫横卷
用克絲作樓臺錦褾 青緑簟文錦裏(次等用碧/鸞綾裏)
大白鸞綾引首 髙麗紙贉
上等白玉碾花軸
六朝名畫掛軸
用皂鸞上下褾 碧鸞綾引首
碧鸞綾託全褾軸 檀香軸桿
上等玉軸
唐五代畫横卷(皇朝名畫同/)
用曲水紫錦褾 碧鸞綾裏
白鸞綾引首 玉軸或瑪瑙軸(内下等并謄/本用皂裱)
色軸 蠲紙贉
唐五代皇朝等名畫掛軸並同六朝裝裭軸頭旋取㫖
蘇軾文與可雜畫(姚明裝造/)
用皂大花綾褾 碧花綾裏
黄白綾雙引首 烏犀或瑪瑙軸
米芾雜畫横軸
用皂鸞綾褾 碧鸞綾裏
白鸞綾引首 古玉或瑪瑙軸
僧梵隆雜畫横軸(陳子常承受/)
摴蒱錦褾 碧鸞綾裏
白鸞綾引首 瑪瑙軸
諸畫並上用乾卦印下用世印後用紹興印
諸畫裝裭尺寸定式
大整幅上引首三寸 下引首二寸
小全幅上引首二寸七分 下引首一寸九分
經帶四分
上褾隊打擫竹外浄一尺六寸五分
下褾除上軸外浄七寸
一幅半上引首三寸六分 下引首二寸六分
經帶八分
雙幅上引首四寸 下引首二寸七分
上褾除擫打竹外浄一尺六寸八分
下褾除上軸桿外浄七寸三分
兩幅半上引首四寸二分 下引首二寸九分
經帶一寸二分
三幅上引首四寸四分 下引首三寸一分
經帶一寸三分
四幅上引首四寸八分 下引首三寸三分
經帶一寸五分
横卷褾合長一尺三寸(髙者用全幅/)
引首濶四寸五分(髙者五寸/)
應書畫面僉並用真古經紙隨書畫等第取㫖
應六朝隋唐上等法書名畫并御臨名帖本朝名臣
帖並御書面僉内中下品並降付書房令裴禧書
應書畫横卷掛軸並用雜色錦袋複帕象牙牌子
應摉訪到法書墨跡降付書房先令趙世元定驗品
第進呈訖次令莊宗古分揀付曹勛宋貺張儉龍大
淵鄭藻平協黄冕魏茂實任源等覆定驗訖裝裭
應摉訪到名書先降付魏茂實定驗打千文字號及
定驗印記進呈訖降付莊宗古分手裝褙
應摉訪到古畫内有破碎不堪補褙者令畫房依原
様對本臨摹進呈訖降付莊宗古依元本染古搥破
用印裝造劉娘子位並馬興祖謄畫
應書古畫如有宣和御書題名並行拆下不用則令
曹勛等定驗别行譔名作畫目進呈取㫖
碑刻横卷定式
定武蘭亭䦨道髙七寸六分 每行濶八分
共二十八行
樂毅論闌道髙七寸半 每行濶六分
共四十二行
真草千文闌道七寸二分 每行濶八分
共二百行
智永歸田賦闌道髙七寸二分半 每行濶八分
共四十四行
獻之洛神賦闌道髙八寸三分 每行濶六分
共九行
枯木賦闌道髙九寸九分 每行濶九分
共三十九行
應古厚紙不許揭薄若紙去其半則損字精神一如
摹本矣
應古畫裝裭不許重洗恐失人物精神花木濃艷亦
不許裁剪過多既失古意又恐將來不可再褙
應摉訪到法書多係青闌道絹襯皆唐名士多於闌
道前後題跋令莊宗古裁去上下闌道揀髙格者隨
法書進呈取㫖揀用依紹興格式裝裭
内府裝裭分科引試格式
粘裁 摺界 裝背 染古 集文
定驗 圖記
按唐藝文志序載四庫裝軸之法極其瓌緻六典
載崇文館有裝潢匠五人即今褙匠也本朝秘府
謂之裝界即此事蓋古今所尚云
歐公試筆(歐陽修/)
南唐硯
某此一硯用之二十年矣當南唐有國時於歙州置硯
務選工之善者命以九品之服月有俸廩之給號硯務
官歳為官造硯有數其硯四方而平淺者南唐官硯也
其石尤精製作亦不類今工之侈窳此硯得自今王舍
人原叔原叔家不識為佳硯也兒子輩棄置之余始得
之亦不知為南唐物也有江南人年老者見之悽(一作/淒)
然曰此故國之物也因具道其所以然遂始寶惜之其
貶夷陵也折其一角
宣筆
宣筆初不可用往時聖俞屢以為惠尋復為人乞去今
得此甚可用遂深藏之
琴枕説
介甫嘗云夏月晝睡方枕為佳問其何理云睡久氣蒸
枕熱則轉一方冷處然則真知睡者耶余謂夜彈琴唯
石暉為佳葢金蚌瑟瑟之類皆有光色燈燭照之則炫
燿非老翁夜視所宜白石照之無光唯目昏者為便介
甫知睡真懶者余知琴暉直以老而目暗耳是皆可笑
余家石暉琴得之二十年昨因患兩手中指拘攣醫者
言唯數運動以導其氣之滯者謂唯彈琴為可亦尋理
得十餘年已忘之曲物理損益相因固不能窮至於如
此老莊之徒多寓物以盡人情信有以也哉
鑒畫
蕭條淡泊此難畫之意畫者得之覽者未必識也故飛
走遲速意淺之物易見而閑和嚴静趣逺之心難形若
乃髙下嚮背逺近重複此畫工之藝爾非精鑒者之事
也不知此論為是不余非知畫者強為之説但恐未必
然也然世謂好畫者亦未必能知此也此字不乃傷俗
耶(二十字一作然自謂好/畫者未必能知此也)
學書為樂
蘇子美嘗言明牕浄几筆硯紙墨皆極精良亦自是人
生一樂然能得此樂者甚稀其不為外物移其好者又
特稀也余晩知此趣恨字體不工不能到古人佳處若
以為樂則自是有餘
學書消日
自少所喜事多矣中年以來漸以廢去或厭而不為或
好之未厭力有不能而止者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厭者
書也至於學字為於不倦時往往可以消日乃知昔賢
留意於此不為無意也
學書作故事
學書勿浪書事有可記者他時便為故事
學真草書
自此已後隻日學草書雙日學真書真書兼行草書兼
楷十年不勌當得名然虚名已得而真氣耗矣萬事(一/作)
(物/)莫不皆然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為勞也有以樂其
心不知物之為累也然則自古無不累心之物而有為
物所樂之心
學書費紙
學書費紙猶勝飲酒費錢曩時嘗見王文康公戒其子
弟云吾平生不以全幅紙作封皮文康太原人世以晉
人喜嗇資談笑信有是哉吾年向老亦不欲多耗用物
誠未足以有益於人然衰年志思不壯於事少能快然
亦其理耳
學書工拙
每書字嘗自嫌其不佳而見者或稱其可取嘗有初不
自喜隔數日視之頗若有可愛者然此初欲寓其心以
消日何用較其工拙而區區於此遂成一役之勞豈非
人心蔽於好勝耶
作字要熟
作字要熟熟則神氣完實而有餘於静坐中自是一樂
事然患少暇豈其於樂處常不足耶
用筆之法
蘇子美嘗言用筆之法此乃栁公權之法也亦嘗較之
斜正之間便分工拙能知此及虚腕則羲獻之書可以
意得也因知萬事有法揚子云斷木為棋刓革為鞠亦
皆有法豈正得此也
蘇子美論書
蘇子美喜論用筆而書字不迨其所論豈其力不副其
心邪然萬事以心為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余獨以
為不然此所謂非知之難而行之難者也古之人不虚
勞其心力故其學精而無不至葢方其幼也未有所為
時專其力於學書及其漸長則其所學漸近於用今人
不然多學書於晩年所以與古不同也
信筆學書
秋霖不止文書頗稀藂竹蕭蕭似聴愁滴見案上故紙
信筆學書樞密院東㕔
蘇子美蔡君謨書
自蘇子美死後遂覺筆法中絶近年君謨獨步當世然
謙讓不肯主盟往年予嘗戲謂君謨學書如泝急流用
盡氣力不離故處君謨頗笑以為能取譬今思此語已
二十餘年竟如何哉
李邕書
予始得李邕書不甚好之然疑邕以書自名必有深趣
及㸔之久遂謂他書少及者得之最晩好之尤篤譬猶
結交其始也難則其合也必久余雖因邕書得筆法然
為字絶不相類豈得其意而忘其形者耶因見邕書追
求鍾王以來字法皆可以通然邕書未必獨然凡學書
者得其一可以通其餘余偶從邕書而得之耳嘉祐五
年春分日雪中西牕(一作/齋)信筆
風法華
往時有風法華者偶然至人家見筆便書初無倫理久
而禍福或應豈非好怪之士為之遷就其事耶余每見
筆輒書故江隣幾比余為風法華
九僧詩
近世(一作/時)有九僧詩極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傳如馬
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今之
文士未能有此句也
弔僧詩
謝希深嘗誦哭僧詩云燒痕詩(一作/碑)入集海角寺留真
謂此人作詩不求好句只求好意余以為意好句亦好
矣賈島有哭僧詩云冩留行道影焚却坐禪身唐人謂
燒却活和尚此句之大病也
郊島詩窮
唐之詩人類多窮士孟郊賈島之徒尤能刻篆(一作/琢)窮
苦之言以自喜或問二子其窮孰甚曰閬僊甚也何以
知之曰以其詩見之郊曰種稻畊白水負薪斫青山島
云市中有樵山我舍朝無烟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
葢孟氏薪米自足而島家柴水俱無此誠可嘆(一作/笑)然
二子名稱髙於當世其餘林翁處士用意精到者往往
有之若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則羈孤行旅流離辛
苦之態見於數字之中至於野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
則春物融怡人情和暢又有言不能盡之意兹亦精意
刻琢之所得者耶
謝希深論詩
往在洛時嘗見謝希深誦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髙又
見晏丞相常愛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希深曰清苦
之意在言外而見於言中晏公曰世傳冦萊公詩云老
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以為富貴此特窮相者爾能道
富貴之盛則莫如前言亦與希深所評者類爾二公皆
有情味而善(一作/喜)為篇詠者其論如此
温庭筠嚴維詩
余嘗愛唐人詩云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則天寒歳
暮風凄木落羇旅之愁如身履之至其曰野塘春水慢
花塢夕陽遲則風酣日煦萬物駘蕩天人之意相與融
怡讀之便覺欣然感發謂此四句可以坐變寒暑詩之
為巧猶畫工小筆爾以此知文章與造化争巧可也
作詩須多誦古今詩
作詩須多誦古今人詩不獨詩爾其他(一作/餘)文字皆(一/作)
(盡/)然
漢人善以文言道時事
漢之文士善以文言道時事質而不俚兹所以為難
蘇氏四六
往時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語及廣引故事以衒(二字一/作目以)
(為/)博學而不思述事不暢近時文章變體如蘇氏父子
以四六述敘委曲精盡不減古人(一作/文)自學者變格為
文迨(一作/迄)今三十年始得斯人不惟遲久而後獲實恐
此後未有能繼者爾自古異人間出前後參差不相待
余老矣乃及見之豈不為幸哉
王濟譏張齊賢
張齊賢形體魁肥飲食兼數人然其為相嘗有邊功國
朝宰相惟宋琪與齊賢知邊事然其常與王濟不相能
濟剛峭之士也其後齊賢罷相歸洛陽買得午橋裴晉
公緑野堂營為别墅一日濟自洛至京師公卿間有問
及齊賢午橋别墅者濟忿然曰昔為緑野堂今作屠兒
墓園矣聞者皆笑
晦明説
藏精於晦則明養神以静則安晦所以畜用静所以應
動善畜者不竭善應者無窮此君子修身治人之術然
性近者得之易也
廉恥説
廉恥士君子之大節罕能自守者利欲勝(一/牽)作之耳物
有為其所勝雖善守者或牽而去故孟子謂勇過賁育
者誠有㫖哉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而今人求速譽遂
得速毁以自損者理之當然(一有/也字)
繫辭説
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自古聖賢之意萬古得以推而
求之者豈非言之傳歟聖人之意所以存者得非書乎
然則(一無/此字)書不盡言之煩而盡其要言不盡意之委曲
而盡其理謂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者非深明之論也予
謂繫辭非聖人之作初若可駭予為此論迨今二十五
年矣稍稍以余言為然也六經之傳天地之久其為二
十五年者將無窮而不可以數計也予之言久當見信
於人矣何必汲汲較是非於一世哉
論樂説
清濁二聲(一作/音)為樂之本而今自以為知樂者猶未達
此安得言其細微之㫖
六經簡要説
妙論精言不以多為貴而人非聰明不能達其義余嘗
聴人讀佛書其數十萬言謂可數談(一作/言)而盡而溺其
説者以謂欲曉愚下人故如此爾然則六經簡要愚下
人獨不得曉耶
余家多文忠公書然比其没於余篋中得十數帖耳
今劉君乃能致此非篤好之不能也元豐二年正月
初吉蘇轍子由題
此數十紙皆文忠公衝口而得信手而成初不加意
者也其文采字畫皆有自然絶人之姿信天下之奇
蹟也元祐四年九月十九日蘇軾書
説郛卷八十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