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外集
儼山外集
欽定四庫全書
儼山外集卷十五
明 陸深 撰
續停驂録上
季札觀於周樂為之辨㣲徴理信美矣頗疑左氏之傅
㑹未必實有斯事也又疑左氏亦為後人所傅㑹未
必盡出於左氏也何以言之按論語吾自衛反魯然
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事在哀公十一年時孔子年
已六十五矣前此詩樂盖嘗散亂存什一於千百比
其篇什正其體裁然後謂之一經用以被弦歌而合
律吕此三百五篇之大指也季札聘魯事在襄公二
十九年是時夫子生方八嵗安得樂工之所肄習與
季子之所審定者皆吾夫子國風雅頌之新編也疑
左氏之傅㑹以此又季子之所論皆槩其既往聆音
尋義或有據依獨於歌秦則推其方來是於音義皆
何所取而於列國若異例焉疑後人之傅㑹左氏者
以此先儒以為左傳出於劉歆父子而君子曰皆漢
儒之文豈固有所辨耶
鄭漁仲謂樂以詩為本詩以聲為用又謂古之詩今之
詞曲也若不能歌之但能誦其文而説其義可乎不
幸世儒義理之説日勝而聲歌之學日微馬貴與則
謂義理布在方䇿聲則湮没無聞其言皆有見而朱
文公亦謂聲氣之和有不可得聞者此讀詩之所以
難也夫樂之義理詩詞是也而聲歌猶後世之腔調
也兩者俱詣乃為大成漁仲又謂樂之失自漢武始
盖言亡其聲耳漢世樂府如朱鷺君馬黄雉子斑等
曲其辭皆存而不可讀想當時自有節拍短長高下
故可合于律吕後來擬作者但詠其名物詞雖有倫
恐非樂府之全也且唐世之樂章即今之律詩而李
太白立進清平調與王維之陽闗曲于今皆在不知
何以被之弦索宋之小詞今人亦不能歌矣今人能
歌元曲南北詞皆有腔拍如月兒髙黄鶯兒之類亦
有律吕可按一入于耳即能辨之恐後世一失其聲
亦但詠月詠鶯而已此樂之所以難也求元審聲宿
悟神解者世合有異材
本朝五嶽五鎮之祀多因前代其來遠矣泰山為東嶽
在今山東泰安州東鎮為沂山在今青州府臨朐縣
華山為西嶽在今陜西華隂縣吳山為西鎮在今隴
州衡山為南嶽在今湖廣衡山縣南鎮為㑹稽山在
今浙江山隂縣北嶽為恒山在今大同府渾源州醫
巫閭山為北鎮在今遼東廣寧衛中嶽為嵩山在今
河南府登封縣霍山為中鎮在今山西霍州東西嶽
鎮相去不遠北嶽北鎮相望千里而山脉一帶惟南
嶽去南鎮三千餘里雖同在江南而間隔絶不相屬
中嶽中鎮南北對峙而黄河界之今京師正當北嶽
北鎮之中東西亦匀停而華山稍南於泰山若龍虎
然南嶽在西南南鎮在東南五嶺為案而江河兩水
為襟帶嶺南諸山為朝拜嶺南之南則南海為外明
堂我朝形勢真天造地設哉
至正二十六年丙午中山武寧王將兵二十萬開平忠
武王副之以取浙西十一月由太湖直趨湖州士誠
悉發境中兵及赤龍船親軍戰毗山戰舊館戰皂林
烏鎮相繼而敗生禽其兵六萬十四日取吳江士誠
遣鋭卒迎戰于尹山橋康蘄公持㦸督戰鋭卒盡覆
乃進圍蘇城塞其六門刀劒林立金鼓雷震將士盡
降城中食盡至煮靴以充饑凡十閲月城陷時吳元
年丁未九月也王封府庫縛士誠送京師籍其兵二
十有五萬檄曰總兵官准中書省咨敬奉令㫖余聞
伐罪救民王者之師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軒轅氏誅
蚩尤成湯征葛伯文王伐崇侯三聖人之起兵也非
富天下本為救民近覩有元之末主居深宫臣操威福
官以賄成罪以情免臺憲舉親而劾仇有司差貧而
優富廟堂不以為憂方添冗官又改鈔法役數十萬
民湮塞黄河死者枕籍于道哀苦聲聞于天致使愚
民誤中妖術不解偈言之妄誕酷信彌勒之真有冀
其治世以蘇其苦聚為燒香之黨根據汝潁蔓延河
洛妖言既行兇謀遂逞焚蕩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
靈無端萬狀元以天下錢糧兵馬大勢而討之畧無
功效愈見猖獗終不能濟世安民是以有志之士旁
觀熟慮乗勢而起或假元氏為名或託香軍為號或
以孤軍獨立皆欲自為由是天下土崩瓦解余本濠
梁之民初列行伍漸至提兵灼見妖言不能成事又
度元運難與立功遂引兵渡江賴天地祖宗之靈及
將相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戰而定浙東陳氏稱號
據我上游興問罪之師彭蠡交兵元惡授首其父子
兄弟面縛輿櫬既待以不死又封以列爵將相皆置
于朝班民庶各安于田里荆湘湖廣盡入版圖雖徳
化未及而政令頗修惟兹姑蘇張士誠為民則私販
鹽貨行劫于江湖興兵則首聚兇徒負固于海島其
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全勢詐降于元坑
其叅政趙璉囚其待制孫撝其罪二也厥後掩襲浙
西兵不滿萬數地不足千里僭號改元其罪三也初
寇我邊一戰生擒其親弟再犯浙省楊苗直擣其近
郊首尾畏縮又乃詐降于元其罪四也陽受元朝之
名隂行假王之令挾制達丞相謀害楊左丞其罪五
也占據浙江錢糧十年不貢其罪六也知元綱已墜
公然害其丞相達式特穆爾南臺大夫巴哈特穆爾
其罪七也恃其地險食足誘我叛將掠我邊氓其罪
八也凡此八罪有甚於蚩尤葛伯崇侯雖黄帝湯文
與之同世亦所不容理宜征討以靖天下以安斯民
爰命中書左丞相徐達總率馬歩舟師分道並進攻
取浙西諸處城池已行戒飭軍將征討所到殱厥渠
魁脅從罔治備有條章凡我逋逃臣民被陷軍士悔
悟來歸咸宥其罪其爾張氏臣僚果能明哲識時或
全城附順或棄刃投降名爵賞賜余所不吝凡爾百
姓果能安業不動即我良民舊有田産房屋仍前為
生依額納糧以供軍儲餘無科取使汝等永保鄉里
以全室家此興師之故也敢有千百相聚旅拒王師
即當移兵𠞰滅遷徙宗族于五溪兩廣永離鄉土以
禦邊戎凡余之言信如皎日咨爾臣庶毋或自疑敬
此除敬遵外合備榜曉諭通知須至榜者 按此檄
簡質昌大廟勝已卜於此固不待擒士誠而後為烈
也檄中所指官以賄成罪以情免臺諫舉親而劾仇
有司差貧而優富此元之末造啓聖之資也詩稱殷
鑒又安得吾輩不蹶然有省於斯初至正庚寅間叅
議賈魯以當承平之時無所垂名欲立事功於世首
勸托克托開河墾田所費不訾又勸造至正交鈔物貨
騰滯又勸求禹故道使黄河北行起集丁夫二十六
萬河夫多怨瀏陽有彭和尚能為偈頌勸人念彌勒
佛號遇夜燃香愚民信之遂作亂蘄州有徐真一本
湖南人姿狀龎厚以販布為業一日浴於鹽塘水中
身有光怪妖彭之衆推立為帝以據漢沔欒城有寒
山童詐稱徽宗九世孫起徐州其倡言亦云彌勒佛
下生以紅巾為號未㡬討誅之其黨毛㑹田豐杜遵
道等復奉其子為主寇掠汝潁淮泗之間遂陷汴梁
稱帝改姓韓國號宋改元龍鳯一云至正十五年乙
未劉福通等自碭山夾河迎韓林兒為小明王都亳
州改元龍鳯豈林兒即山童子耶審爾至正二十六
年乃龍鳯十一年也明年我太祖稱呉元年又明年
改洪武元年劉福通先為張士誠將吕珍所殺檄中
所謂掠我邊氓者盖指此誘我叛將當是指諸暨謝
再興也 按張士誠本泰州白駒塲人兄弟三人士
徳士貴以行稱九四九五九六先是中原上馬賊剽
掠淮汴間朝齊暮趙元不能制士誠為鹽塲綱司牙
儈以官鹽夾帶私鹽並縁為姦然資性輕財好施甚
得其下之心當時鹽丁苦於官役遂推為主據髙郵
以叛元命托克托討之師號百萬聲勢甚盛衆謂平在
晷刻及抵城下毛葫蘆已有登其城者矣疾其功者
曰不得總兵官命令如何輒自先登召還及再攻之
不下㑹托克托貶師遂潰叛乙未士誠汎海以數千
人陷平江一云自福山港濟由常熟以入海運遂絶後
元力不能制以詔招之累官至司徒自號成王改元
天祐據有平江嘉興杭州紹興五路之地凡十年
初托克托之總師南伐也丞相雅穆讒之謂天下怨
托克托貶之可不煩兵而定遂詔散其兵而竄之適
駐髙郵師遂大潰而為盜有先是托克托有弟額森
巴哈為中臺御史大夫董師三十萬南伐兵敗汝寧
托克托匿其罪反以捷聞西臺彈劾托克托奏臺憲
不許建言違者坐罪天下事遂不可為矣雅穆矯詔
酖殺之後雅穆事覺亦杖死
陳友諒者本沔陽人為縣貼書及從為盜弟兄四五
人好兵而狡庚子嵗遂殺其君徐真一稱帝於采石
五聖廟僭號曰漢改元大義我太祖親征之大戰鄱
陽前後八十餘日友諒兵敗中流矢死其下復立其
子理於武昌改元徳夀進兵攻圍一年理出降
竇儼水論一曰數二曰政大畧謂水之行紀於九六凡
千有七百二十八嵗為浩浩之㑹當其時雖堯舜在
上亦不能弭過此以往則係於時政以貞元之水乃
唐徳宗任用裴延齡棄黜陸宣公之應告君如此可
謂探本之論矣然大禹疏導之功抑豈可少哉近予
西來魏太常莊渠㑹於吳門夜論河事亦以為水災
常逢六數每六十年或六年必有變云六隂數也理
或宜然
歐陽文忠謂余嘗患文士不能有所發明以警未悟而
好為新竒以自異欲以怪而取名如元結之徒是也
至於樊宗師遂不勝其弊矣宗師今世所傳絳守居
園池記之外别無文字往年綿州金檢討臯鶴卿惠
予一碑與園池之作頗類文章至此誠弊矣元次山
有集予嘗借抄於王文恪公守谿先生家同年湛元
明刻之嶺南簡質古朴如中興頌則典嚴法度矣歐
公尚猶歎之使公在今日又當如何為歎耶
予嘗謂後世文章之快暢者若阿房亂辭陽氷篆贊可
謂千古如新百過不厭者也贊曰斯去千載氷生唐
時氷今又去後來者誰後千年有人吾誰能待之後
千年無人篆止於斯嗚呼郡人為吾寳之此劉中山
禹錫之作姚鉉文粹所編有之歐陽公集古録乃謂
不知作者為誰豈公偶未之考爾
䜟緯起於哀平之間相傳總八十一篇如尚書考靈耀
河圗帝覽嬉春秋元命苞孝經援神契春秋合成圖
洛書甄曜度孝經鉤命訣春秋考異郵尚書璇璣鈐
之類紀載雖異名命畧同疑皆一時術士隱叟所為
故出一轍漢光武以赤伏符受命尤所尊信其書曰
河圖㑹昌符自此以後風流漸靡而文體一變矣魏
伯陽作周易叅同契亦本緯書今世傳者文字結搆
頗為古質時作韻語多所根據顧有過於文人華靡
之作豈其本於行持心思之密者非口耳比也明帝
時釋典東來其文字又别出矣嘗見石趙時麻襦與
佛圗澄語曰酉戎受元命絶數終有期金離銷于壤
邊荒不能尊驅除靈期迹莫巳巳之苗裔澄答曰九
木水為難無可以術寧元哲雖存世莫能基必頽久
遊閻浮利擾擾多此患行登凌雲宇㑹於虚遊間言
多隱寓有不可解視叅同之文一類也宋儒謂大藏
翻譯多中國文士助筆亦恐或然將三竺亦自有授
受耶盖不獨道有異端而亦有異端之文矣
王雱字元澤荆公子世傳荆公與明道論新法時元澤
囚首跣足攜婦人冠以出大聲曰梟韓琦富弼之首
于市法乃得行其氣象舉措是一紈袴無賴子弟熈
寧中神宗再召荆公衆問荆公來否元澤乃言大人
亦不敢不來然未有一居處衆言居處何難元澤曰
不然大人之意乃欲與司馬十二丈卜鄰以其修身
齊家事事可為子弟法也其雅馴謹厚又如此豈二
人耶又嘗聞荆公每獨處論量天下人才首屈指于
元澤曰大哥是一箇其次即吕吉甫章子厚蔡元度
兄弟以下十餘人皆至宰相而元澤以早亡荆公雖
偏褊不至溺愛豈毁譽成敗皆未足以盡人耶
漏水之製以銅作四櫃一夜天池二日人池三平壺四
方分壺自上而下一層低一層以次注水入海浮箭
刻分而上每刻計水二斤八兩二箭當一氣每氣率
差二分半四十八箭周二十四氣其漏箭以百刻分
十二時毎時八刻二十分毎刻六十分初初正初各
十分故毎時共五百分十二時總計六千分嵗綂二
百一十六萬分悉刻之於箭以今尺度箭之刻分尺
之一分凖刻之十分初初正初如尺之一分初一正
一如尺之六分此其大畧也議者謂冬寒水澁不能
如法流行近有以鐵丸圜轉代流水者亦一法也又
元朝立簡儀為圓室一間平置地盤二十四位於其
下屋背中間作圓竅以漏日光可以不出户而知天
運此與日晷之用正同才可施之晴晝爾此外别有
鐙漏沙漏色目人又有玲瓏儀皆巧製也
馬嵬坡題詠甚多惟杜佺一首極為婉麗楊栁依依水
拍堤春晴茅屋燕爭泥海棠正好東風惡狼籍殘紅
襯馬蹄
唐姚合嘗令武功有縣居詩十首壬辰嵗平定閒居讀
之甚愛乃盡録之將求能畫者分段為圗懸之山居
以娛目
縣去京城逺為官與隱齊馬隨山鹿放雞雞野禽
棲連舍惟藤架侵堦是藥畦更師嵇叔夜不擬作詩
題
乆屈天然性為官世事疎惟尋向山路不寄入城
書因病方收藥緣飱學釣魚養身誠好事此外望
空虚
微官如馬足秖是在泥塵到處貧隨我終年老趂
人簿書銷眼力盃酒耗心神早作歸休計深居過
此身
簿書多不㑹薄俸亦難銷醉卧慵開眼閒行懶繫
腰移花兼蝶至買石得雲饒本自心中樂從他笑
寂寥
曉鐘驚睡覺世事便相闗小市柴薪貴貧家砧杵
閒讀書多旋忘賖酒數空還常羨劉伶醉髙眠出
世間
自下青山路三年著緑衣官卑食肉僭才短昧人
非閒客教長醉髙僧勸早歸不知何計是免與本
心違
作吏荒城裏窮愁欲不勝病多唯識鬼年老漸親
僧夢覺空堂月詩成滿硯冰故人多得路寂寞不
相稱
誰念東山客栖栖守印床何年得事盡終日逐人
忙醉卧唯知倦閒書不正行人間尚疎簡與此豈
相當
窮達應天與人間事不論微官長似客逺縣豈勝
村竟日多無食連宵不閉門齋心調筆硯惟寫五
千言
閉門風雨裏落葉與堦齊野客嫌盃淺山翁喜枕
低聽琴知道性採藥得詩題誰更能騎馬閒行只
杖藜
詩中多佳句有畫手難畫處但三年緑衣與故人得
路之句似欠胷次然仕宦之不得意者亦是本色語
爾唐都長安武功密邇首題曰縣去京城逺又曰遠
縣斯豈實録耶
儼山外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