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筆叢正集
少室山房筆叢正集
欽定四庫全書
少室山房筆叢卷十八
明 胡應麟 撰
三墳補逸下
穆天子傳紀年璅語逸周書皆汲冢皆竹書皆古文也
世以汲冢冠周書竹書冠紀年古文冠璅語而穆天
子第仍初出之稱者互見之文耳晉史汲郡人發魏
襄王冢得竹書數十車皆古文束晳校定以今文寫
之即諸書竝同可見後人以周書上不應有重出字
故以汲冢冠之而竹書冠於紀年二書互見已備而
穆天子傳本四字題名故直仍其舊耳璅語冠以古
文見太平廣記或仍舉汲冢冠之而師春亦題汲冢
蓋俱可互稱世率未精其故而諸書名紛拏舛迕特
詳之
李太白逺别離云或言堯幽囚舜野死九疑聨綿皆相
似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䑕變虎等語人多不
甚領㑹實本劉知幾史通引用璅語事皆紀年周書
中所不道者余辯見此前後及他書中備詳世或以
伊尹事譌為紀年又或因竹書字譌為周書愈失實
矣
楊用修周書後序云據束晳荀朂傳武帝紀汲冢書七
十五卷其目竝無所謂周書者蓋此書即漢藝文志
逸周書宋初諸臣編太平御覽求汲冢七十五篇而
不得遂以此七十篇充之用修持論似中有獨見而
實非也今周書名七十篇實十卷耳晉以前所謂篇
多如後世之所謂卷則今周書十卷不過當時十篇
晳傳璅語等目之後稱又雜書十九篇記周食田法
周書論楚事穆王美人盛姬事考穆王傳末卷敘盛
姬事與王㑹等章大類蓋即此十九篇中十篇何以
云無周書之目也用修序引晳傳止録雜書十九篇
之文而下周食田法一十八字悉删去之遂以此書
非出汲冢大可笑也又杜預序止稱七十五卷而不
言篇則周書十卷復何疑哉(漢藝文志史記百三十/篇即今百三十卷此篇)
(與卷仝也尚書四十六卷實/五十七篇此篇統於卷也)
衛恒四體序云太康元年得汲冢書十餘萬言其一卷
論楚事者最工始余以十九篇周書字為證尚微以
句讀為疑及閲此乃知論楚事自為一書與上周書
字絶不相蒙余意始洞然自信又晳傳止言篇而此
云楚事一卷益證篇與卷文義相通而余説不妄也
汲冢周書所載克殷度邑等篇采於史遷時訓明堂等
篇録於禮記蓋或仲尼删削之餘戰國文士綴輯遺
亡益以縦横(大武武/稱之屬)誇誕(世俘王/㑹之屬)而成此書漢藝文
志七十一篇注引劉向云今存者四十五篇則當時
脫軼幾半若子長所采蓋存於四十五篇之中者而
其餘篇至汲冢之發而復完也徐氏楊氏以書不當
係汲冢固失考李燾以此書漢世已入中秘其後稍
隱晉時盗發始出雖頗得之而不知此書出於漢世
至汲冢而復完必余説庶幾盡也然則此書係汲冢
亦可不係汲冢亦可而謂非出於汲冢則好竒之過
矣王厚伯王㑹補傳亦謂此書非至汲冢始出然不
云非出汲冢自用修删去原文始有此言
按逸周書共七十篇漢時僅存四十五篇今周書十卷
其七十篇之目竝存而缺程寤秦隂九政九開劉法
文開保開八繁箕子耆德月令十一篇之文所存五
十九篇并後序一篇共六十篇蓋亦非完書也
漢書藝文志逸周書七十一篇今目共七十篇宋人謂
缺其一不知并後序一篇正七十一篇則汲冢所出
當為漢世所存無疑矣
劉大謨云若度訓命訓常訓文酌允文大武等解而盡
謂之周書可乎若和寤克寤商誓度邑時訓明堂等
解而盡謂之非周書可乎六經而下求其文字近古
而有裨於性命道德文武政教者恐無以踰於此此
序亦頗盡周書得失因節録之
周書卷首十數篇後序皆以為文王作而本解絶無明
據且語與書體不倫蓋戰國篹集此書者所作攙入
之冠於篇首也至大武武稱等解尤為乖謬近於孫
呉變詐矣考周書終太子晉實當靈王之世其為周
末䇿士之言毋惑也至大匡以後章首率有序詞氣
儼與誥誓相侔間小弗純或出後人參雜非春秋下
所能也
大匡解有二其第十一篇後序以為穆王按周書七十
篇自文王始至太子晉終穆王止祭公史記二篇見
第九卷此書在武王先當是文王無疑其第三十二
篇亦云大匡則武王之作也
小明武解通篇皆韻語文多竒古然不類書體類戰國
諸子書大明武解亦多韻語凡下字皆叶户韻
克殷解史記全録所稱武王手太白以麾諸侯諸侯畢
拜遂揖之商庻百姓咸俟於郊羣賔僉進曰上天降
休再拜稽首武王答拜蓋諸侯畢拜之時武王方在
師旅未暇答拜至入商郊羣賔僉進稽首武王乃答
拜汲冢之文自明其答拜者蓋前諸侯及商臣皆在
其中史記但言商人再拜註遂謂武王不應止揖諸
侯而答拜商人蓋史記固訛註者亦失考也
汲冢世俘解讀者咸疑詭誕蓋以孟氏所取武成不過
二三䇿而血流漂杵且以為疑何至如汲冢之甚乃
余即證以孟氏而知逸書所云不全妄也孟稱周公
相武王誅紂伐奄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逺之
世俘所謂武王遂征四方凡懟國九十有九則滅國
五十之說也其過於孟氏僅半然未嘗曰盡滅固庻
幾近之矣所謂禽虎二十有二犀十有二及麋鹿三
千五百之類則驅虎豹犀象之說也蓋商囿之畜武
王狩獵以祀宗廟餘則驅而逺之矣以商紂之囿而
獲麋鹿數千詎云多耶至俘馘億萬有餘則戰國張
大之辭不必辯也
文傳解引夏箴云小人無兼年之食遇天饑妻子非其
有也大夫無兼年之食遇天饑臣妾輿馬非其有也
註以夏禹之箴未必然夏一代之典今所存尚書者
僅數篇商周之際必存者尚多至仲尼之世蓋寥寥
無幾矣
周書多論紀綱制度敘事之文極少克殷數篇外惟王
㑹職方二解皆典則有法而王㑹雜以怪誕之文職
方叙規嚴整過王㑹其規模體制足可置之夏商也
王㑹怪鳥竒獸多出入山海經其稱區陽以鱉封鱉封
者若彘前後有首孔氏無註王伯厚補云盛𢎞之記
武陵郡西有獸如鹿前後有頭常以一頭食一頭行
然不言名鱉封考以山海經第七卷并封在巫咸東
其狀如彘前後皆有首蓋即此物也
祭公解稱祭文公病穆王訪之作此書按紀年祭文公
穆王廿一年薨書當於是歲作
史記解左史戎夫作竹書穆二十四年王命戎夫左史
作記章首所稱皮氏乃夏諸侯滅於殷者(太史公書/名先見於)
(此/)
史記解云信不行義不立則哲士凌君政禁而生亂皮
氏以亡孔氏注云禁信義則亂生非也言信義不立
則奸雄之士得乗間以操國柄君不忿而欲禁之奸
雄必起而為亂國之所由亡也哲士猶言智士即狙
詐之謂凡戰國先秦稱賢人君子非必皆盛美之詞
也
紀年慎靚王八年秦公孫爰帥師伐我皮氏翟章帥衆
救皮氏圍疾西風又九年書城皮氏皆魏事也此皮
氏或即古皮氏國名國亡而以為郡邑苐地名多相
類未可知也
王伯厚云周書史記篇穆王召左史戎夫於遂事之要
戒言皮氏華氏夏后殷商有虞氏平林質沙三苖扈
氏義渠平州林氏曲集有巢有鄶共工上衡氏南氏
有果氏畢程氏陽氏榖平阪泉縣宗𤣥都西夏績陽
有洛之亡國名多傳記所不載可以補史氏之缺文
(困學/紀聞)
阪泉氏用兵無已誅戰不休徙居至於獨鹿諸侯叛之
阪泉蚩尤也孔氏不注(獨鹿即/涿鹿也)
楊用修跋汲冢史記解云穆王命史臣戎夫歴陳古之
亡國二十八君以為覆轍而鑒戒之朔望以聞又作
甫刑之書以恤民聽祈招之詩而返國可謂改過不
吝㝠豫有渝矣亦賢矣哉司馬遷周紀不著其事兹
特表出之
又論無極云汲冢周書曰正人莫如有極道天莫如無
極道言也正人有極謂㑹其有極歸其有極也道天
無極謂生物不測悠久無疆也此語甚𤣥奥當表出
之然則無極之云不始周子矣
洪景盧容齊二筆云汲冢周書王㑹篇所紀四夷國名
頗古奥獸畜亦竒崛以肅真為稷真獩人為穢人樂
浪之夷為良夷姑蔑為姑妹東甌為且甌渠搜為渠
叟髙句麗為髙夷唐太宗時逺方諸國來朝貢者甚
衆服裝詭異顏師古請圗以示後作王㑹圗蓋取諸
此漢書所引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毋為權首將受其
咎以為逸周書今本無之然則非全書也按洪說王
長公周書論取之苐以俘商寳玉億有百萬為王㑹
篇中語則非蓋世俘解中語也
和寤解云王乃厲翼於尹氏八士唯固允讓武寤解云
尹氏八士太師三公克殷解云乃命南宫伯達遷九
鼎三巫乃命南宫忽散鹿臺之財鉅橋之粟則八士
正武王之世與十亂先後造周者其姓尹氏其官或
太師或三公或南宫克殷在武末年謂成王時尚近
之而曰宣王者不足信也
芮良夫解通章俱格言軌論而詞氣絶類成宣間非戰
國時人筆也序稱芮伯納王於善暨執政小臣咸省
厥躬作為此書按紀年厲王八年初監謗芮伯良夫
戒百官於朝書詞所云民至億兆后一而已寡不敵
衆后其危哉又云賢智箝口小人鼔舌為王之患其
惟國人皆與監謗意合所謂爾執政小子惟以貪諛
為事不懃德以備難茍安爵以毁成下民胥怨於足
靡措正指榮夷公軰至瞶禍翫災未知王之所定等
語隱然若預知流彘之事者國語但稱良夫諫厲王
用榮夷公而監謗獨載召公之語非竹書紀此幾不
知所謂矣
玉珮解及第十卷三解亦俱不稱誰作文類戰國子書
太子晉事甚詭誕蓋戰國人以晉早慧而夭為此說以
神之其文雜以俳謔金氏以為淺埜不馴然詞氣類
戰國非漢以後作也後之言神仙者復以上賔之說
展轉傅合而浮丘廣成夤縁而入不可勝紀矣國語
記晉諫靈王壅榖洛誠絶世之識使得位中興之績
詎數周宣而竟夭此天之弗造周也叔向諷平公反
侵地而師曠以筴止之果爾瞽人亦可誅哉
殷祝解孔晁註謂不然其說誠迂然亦有所本竹書紀
桀放後二十年乃死於亭山湯禁民歌舞蓋猶以故
君禮之也其讓於諸侯或有然者豈遽自即天位哉
度邑篇史記但取一二簡餘俱不同夷羊在牧徐廣注
夷羊怪物也按竹書紂四十八年夷羊見蓋羵羊商
羊之類史記訛為麋鹿在牧楊用修遂以鹿臺等事
實之殊自可笑竹書甚明而注史記者皆不引疎略
甚矣陳晦伯正楊據發鹿臺之財等語以闢用修然
亦不引竹書夫紀年周書仝出汲冢二事絶可互證
而沈約孔晁注俱弗及他書尚何怪哉(以上/周書)
穆天子傳諸家皆稱六卷余讀之前五卷皆紀穆王行
游第六卷獨敘王𦵏盛姬事文實出一人手而體製
不類為疑及讀束晳傳載穆天子傳五篇而盛姬自
為一篇乃知本非一書以穆王附合耳
穆王欲肆其心使天下皆有車轍馬迹致徐夷作亂幾
失成周然太子晉稱周無道者四君曰夷厲幽宣而
弗及穆何也考之汲冢諸書穆王覩周制之衰則詢
祭祖求讜言感克艱之訓則命戎夫作史記歌黄竹
之詩以䘏徒御納祈招之諫以戒淫心其樂善喜聞
恒如弗及享國百年卒以令終宜也
穆天子傳序所稱穆王遊行天下惟七萃之士従焉非
如秦漢之君千乗萬騎空國而出其見西王母登崑
崙渉𤣥圃皆以極其游觀之迹非如秦漢之君封泰
山禪梁父期羨門安期之屬求仙藥以冀長生也自
始皇武帝好言神仙一時術流方士張大其說文士
又従和之遂以穆王為厲階戎首而不知穆天子傳
所記山川草木鳥獸皆耳目所有如山海經怪誕之
文百無一二也今稍列其大者於篇
穆天子傳文絶類山海經而事實大不仝自景純取山
海經以注穆天子而穆天子傳殘缺不易讀好古之
士率先熟山海經胷中驟讀穆天子而景純之注又
分列其下故祇以為仝而弗以為異試尋其本文覈
之則二書之旨有天壤之懸者矣
山海經稱西王母豹尾虎齒當與人類殊别考穆天子
傳云天子賔於西王母觴於瑶池之上西王母為天
子謡天子執白圭𤣥璧及獻錦組百純組三百西王
母再拜受之則西王母服食語言絶與常人無異竝
無所謂豹尾虎齒之象也山海經偏好語怪所記人
物率禽獸其形以駭庸俗獨王母幸免深文然猶異
之以虎齒益之以豹尾甚矣其無稽也竹書紀虞舜
九年西王母來朝獻白玉環玦則西王母不始見於
周時莊列俱言西王母亦不言其詭形惟司馬相如
大人賦有豹尾虎齒之說蓋據山海經耳乃山海經
則何所據哉因讀穆天子傳漫識此為西華解嘲倘
大荒之外果有其人當命三鳥使邀不佞閬風之頂
浮大白三百賞余知言也(列子周穆一段化人外全/節此傳之文莊言西王母)
(坐乎少廣此後世/長生之說所本與)
壬申天子西征甲戌至赤烏氏赤烏之人獻酒食馬牛
羊穄麥天子乃賜赤烏之人黄金貝帶赤烏之人獻好
女於天子列為嬖人辛巳入於曹奴曹奴之人戲觴天
子於洋水之上天子乃賜曹奴之人黄金貝帶戲乃
膜拜而受丁酉天子西征至於&KR1809;韓氏&KR1809;韓之人無
鳬乃獻良馬牛羊穄麥天子乃賜之黄金銀罌貝帶
無鳬乃膜拜而受甲子天子賔於西王母好獻錦綺
百純組三百純西王母再拜受之觀此文前後序西
王母事與赤烏諸人無大異余嘗疑為異域君長也
離騷南華竝有河伯之文然皆寓言也山海經以竹書
所謂河伯當之於是馮夷易曰氷夷博物志又以人
首魚身擬之遂益誕謾無稽據竹書河伯自為諸侯
而馮夷為諸侯姓名余别有辯而傳載河宗伯夭尤
詳蓋穆王登舂山觀崑崙𤣥圃皆伯夭為之前𨗳又
乗穆王副車馳驅千里使其果人首魚身穆王將畏
避不暇而能與之仝載極西土而後返耶傳稱伯夭
為河伯之孫蓋馮夷之後世為諸侯以職河任者於
離騷南華之河伯迥不侔也(穆天子作無夷則竹書/馮當如字山海經作氷)
(夷蓋誤以馮/作憑音也)
天子之馬走千里天子之狗走百里鸛雞飛八百里野
馬走五百里卭卭距虛走百里(餘狻猊麋鹿/等缺文不載)傳載天
子犬馬鳥獸不過如此不惟視山海之怪迥不相倫
即如王㑹所記九尾之狐兩首之彘比翼之鳥亦絶
未見孰謂穆天子傳怪誕哉
天子之犬走百里執虎豹景純但注云筋力猛壯余考
周書王㑹渠搜以䶂犬䶂犬者露犬也能飛食虎豹
孔晁注渠搜西戎别名是時天子方西征至於伯夭
之邦蓋即此犬也
黒水之阿爰有埜麥爰有答堇西膜之所謂木禾嘉榖
生之草木碩美天子於是取嘉禾以歸樹於中國珠
澤之藪爰有萑葦莞蒲茅萯蒹葽右傳所紀草木或
中國所有或中國所無然皆五榖百卉之類非如若
木扶桑蟠桃仙樹之屬也(仙樹見酉/陽雜俎)
天子之珤玉果璇珠燭銀黄金之膏爰有采石之山重
□氏之所守曰枝斯璿瑰&KR0008;瑶琅玕玲□□□玗琪
□尾右傳所紀寳玉竒石雖其名字瓌異然亦非所
謂怪若醒酒石如意珠也
辛酉天子升於崑崙之丘以觀黄帝之宫癸亥天子具
蠲齋牲牷以禋崑崙之丘甲子天子北征舍於珠澤
以釣於流水珠澤之藪方三十里按傳紀崑崙珠澤
如此初不言其髙廣幾何止言黄帝之宫竝無所謂
絳闕瓊樓者自淮南子謂崑崙去地一萬一千里旁
有四百四十門神仙家又以絳闕瓊樓傅之而崑崙
遂為怪誕之祖不知穆天子所紀崑崙不過衡岱屬
耳何詭異之有哉
丁卯天子北昇於舂山之上以望四埜是惟天下之髙
山也舂山之澤清水出泉温和無風先王所謂縣圃
百獸之所聚也飛鳥之所棲也爰有獸食虎豹如麋
爰有赤豹白虎熊羆豺狼野馬野牛山羊野豕爰有
青鵰白鳥執犬羊食豕鹿天子五日觀於舂山之上
乃為銘迹於縣圃以詔來世按舂山之名後世不甚
傳而縣圃神仙家所盛依託以為數倍崑崙據此先
王所謂縣圃之文不過如秦漢所謂上林長楊所記
鳥獸雖衆皆人世所嘗有求如山海經九首八足食
人之怪固無一也則二書詎可同日語哉(舂山山海/經作鍾山)
(見景/純注)
傳本五卷前四卷敘穆王自宗周瀍水以西至於陽紆
之山歴西夏珠余以至崑崙之丘皆竝河以行而河
宗伯夭為之前𨗳至於崑崙而止實後世河源之說
也又自舂山以西至赤烏氏自羣玉之山至西王母
之邦雖中有東南北之文皆就西方言之則穆王所
歴名山絶境靡非西方也北苐載曠原之埜飛鳥解
羽而東南絶不言蓋東南皆海穆王乗八駿日行千
里勢固不得極東南之境也
第五卷所紀游行皆中國四封非大荒之外也諸侯載
於傳許男祭公霍侯其詩則黄竹黄澤而逢公之筮
止藪澤蒼蒼五句餘缺文不可讀而兩與隱士井公
博亦竒事也
周天子好文者蓋亡過穆王東夏之吟僅二十餘字而
敦大鴻逺居然萬乗氣象自虞氏卿雲之後未見有
若斯者也縣圃弇山皆勒銘記惜其文遂弗傳至讀
書菞丘暴書羽林雅事翛然可想三代前風流髙韻
似少其倫徒以好逰世列於秦皇漢武而盧敖尚平
顧以此取後世稱富貴貧賤其重誠各有在哉
賔退録云穆天子傳八駿之名一曰赤驥二曰盜驪三
曰白義四曰踰輪五曰山子六曰渠黄七曰驊驑八
曰騄耳王子年拾遺記載穆王御八龍之駿一名絶
地二名飜羽三名奔霄四名超影五名踰輝六名飛
光七名騰霧八名挾翼二說不同未知何書為當按
趙與時以二說互異為疑非也傳中八駿之名已見
引於列子况拾遺記王嘉所載皆一時私意詭撰曷
足徵哉
穆天子傳八駿名義仝字異者驊騮作□騮赤驥作赤
&KR0034;白義作白&KR0008;蓋亦注者因上一字㑹意解之非本
識其字也
傳四卷云癸酉天子命駕八駿之乗右服□騮而左騄
耳右驂赤&KR0034;而左白&KR0008;天子主車造父為御□□為
右次車之乗右服渠黄而左踰輪右盜驪而左山子
柏夭主車叅百為御奔戎為右天子乃遂東南翔行
馳驅千里云云按此文則八駿或駕二車不專為天
子乗而其日行千里蓋亦有時而然非每日必行千
里也(李商隱詩八駿日行三萬里/乃詩人信筆之語不足證也)
天子自西王母之山還歸丌世民作憂以吟曰比徂西
土爰居其野虎豹為羣於(與烏/通)鵲與處嘉命不遷我
惟帝天子大命而不可稱顧世民之恩流涕芔殞吹
笙鼓簧中心翔翔世民之子惟天之望此亦周詩詞
義頗古而雜有書體不若白雲在天二章𤣥逺簡奥
意中間必有脫誤按景純山海經注引白雲二章俱
合而此章獨云徂彼西土爰居其所虎豹為羣鳥鵲
與處嘉命不遷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將去予吹笙
鼔簧(下三/句仝)此或景純以其脫誤稍為穩括故不甚類
也
辛夘天子北征癸巳至於羣玉之山山阿平無險四轍
中繩先王之所謂䇿府郭注云古帝以為藏書之府
所謂藏之名山者也按圗經云穆王藏異書於大酉
小酉二山而本傳不載豈即此地與
秦漢間稱玉多以雙淳于髠白璧十雙張良獻項王白
璧一雙此類甚衆然穆天子傳癸巳升於羣玉之山
天子乃載玉萬隻注隻玉為㲄見左氏傳則玉亦可
言隻也又天子嘉之賜以珮玉一隻柏夭稽首再拜
送天子至於剻人苐他書少用此字(以上穆/天子傳)
六卷載淑人盛姬𦵏哭事非穆天子本書後人以其文
出一手且穆王事故附之據録姬盛柏之子也従王
東征於澤中得寒疾死乃殯於榖丘之廟以伊扈為
喪宗叔㛗為䘮主大陳哭𦵏之禮蓋後世所未有也
盛姬以殤卒又妃妾之屬而穆王為之極哀盡慕亦
過於用情矣其文疑於太侈然晉史所載西涼吕篹
寵姬死篹至為行斬衰之服其既殯猶出諸棺與仝
寢且合焉宇宙之異顧有若此甚者則穆王之事又
特其小小耳兹篇獨寡脫簡而文極贍縟有法可觀
三代前敘事之詳無若此者然頗為小說濫觴矣
穆天子傳二卷天子飲於温山考鳥郭注引紀年云穆
王見西王母止之曰有鳥&KR0008;人今紀年無此語且與
竹書文體大不同又王長公謂景純注弇山為弇兹
非是余意此注大率非景純筆也又注六師之人至
於曠原引紀年云王北征流沙積羽千里按此語乃
沈約引他書為注者景純在沈前何従見之益知此
注之偽不待言也然沈注余亦疑偽而孔晁注周書
尤淺陋余嘗疑三注皆偽也(景純本傳有穆天子注/蓋元注已亡後人補之)
(不然胡視山/海經霄壤也)
黄伯思跋汲冢師春云按晉太康二年汲郡民不凖盜
發魏襄王冢得古竹書凡七十五篇晉征南將軍杜
預云别有一&KR1505;純集左氏傳卜筮事上下次第及其
文義皆與左傳同名曰師春師春似是鈔集人名也
今觀中秘所藏師春乃與預說全異預云純集卜筮
事而此乃記諸國世次及十二公嵗星所在并律呂
諡法等末乃書易象變卦又非專載左氏傳卜筮事
繇是知此非預所見師春之全也然預記汲冢他書
中有易隂陽說而無彖繫又有紀年記三代并晉魏
事疑今師春蓋後人雜鈔紀年篇耳然預云紀年起
自夏商周而此自唐虞以降皆録之預云紀年皆三
代王事無諸國别而此皆有諸國預云紀年特記晉
國起殤叔次文侯昭侯而此記晉國世次自唐叔始
是三者又與紀年異矣及觀其紀歲星事有杜征南
洞曉隂陽之語繇是知此書亦西晉人集録而未必
盡出汲冢也以上俱黄跋師春語與通考陳氏說同
然紀年即今冠以竹書者而黄以師春當之亦大鹵
莽也陳氏說并録下方
端臨通考有汲冢師春一卷陳氏曰晉汲郡魏安釐王
冢所得古簡杜預得其紀年知其魏國史記以考證
春秋别有一卷純集疏左氏傳卜筮事上下次第及
其文義皆與左傳同名曰師春似是抄集者人名也
今此書首敘周及諸國世系又論分野律呂為圖又
雜録諡法卦變與杜預所言純集卜筮者不同似非
當時本書也
汲冢三書大率衰周之撰周書有太子晉解紀年終愼
靚王惟穆天子當是東遷前作列禦冦嘗引可知
春秋戰國殉𦵏之風大行秦穆公號賢主而殺三良餘
可概已至始皇穿冢驪山珠璣寳玉窮極人代唐太
宗獨以蘭亭髙出千古矣然孰與魏襄王之竹簡也
襄王即孟子所謂不似人君者而冢中獨竹簡數十
車古噐一二他服玩琛怪無聞焉即世傳三書無論
如大易繫辭或燼於秦火而出於冢中則襄王竹簡
豈不與孔壁仝功哉當戰國紛爭雅尚有如若人誠
未易者廼世率置之弗道故余為一言於篇末云耳
王伯厚困學紀聞引皇覽冢墓記云漢明帝時公卿大
夫諸儒八十餘人論五經誤失符節令宋元上言秦
昭王與呂不韋好書皆以書𦵏王至尊不韋久貴冢
皆以黄膓題湊處地髙燥未壞臣願發昭王不韋冢
視未燒詩書伯厚誚漢儒欲發冢以求詩書其陋至
此余謂使漢之人主能用此言發二冢以求遺經而
改𦵏之俾先王典籍日揭於煨燼之後奚而弗可當
時二冢必存無恙故以為言亦可見先秦之世有以
書為殉者至晉而襄冢竹書竟出惜不能用云
少室山房筆叢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