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筆叢正集
少室山房筆叢正集
欽定四庫全書
少室山房筆叢卷三十二
明 胡應麟 撰
雙樹幻鈔下
世尊初生行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天下惟
吾獨尊老君初生亦行九步曰天上天下惟道為尊
王長公巵言竝載之以為不應相類至此余謂朱紫
陽所云佛家偷得道家好處道家只偷得佛家不好
處如自家寶藏被人偷去却去他牆角邊拾些破缾
破罐來用甚好笑㫖哉紫陽之言凡老莊精竒𤣥妙
處皆為釋氏得之而後之黄冠第模倣其勝大渺茫
之説不知此類於理道何與漫舉一則餘可推
六祖風旛語世所盛傳然西土已有之十八祖伽耶舍
多侍師伽難提尊者次聞風吹殿鈴聲師問曰鈴鳴
耶風鳴耶祖答非風鈴我心鳴耳六祖豈拾前人唾
涕者非一時偶合則記者必有一譌耶
魚朝恩於代宗前問慧忠國師曰何者是無明無明從
何而起忠曰佛法衰相今現帝曰何也忠曰奴也解
問佛法豈非衰相今現朝恩色大怒忠曰即此是無
明無明從此起按此在黒風吹船飄落鬼國之前
大慧正法眼藏序南渡呉丞相潜作錄其説於左云此
事亘古亘今漫天漫地端視側視直視横視開視闔
視明視暗視無不視亦無所視亦無無不視無所視
直敢道謂正即離謂法即塵謂眼即鑿謂藏即塞是
故這四箇字直須撇向大洋海裏方免擔枷帶索受
人圏䙡然雖如此初機鈍根也要得一則半則繙言
漢語覷來覷去綻些光景此時正好拚命捨身單鎗
直進如老鼠入牛角挨牆摸壁更無去處正迷悶中
猛忽地頭破額裂通身流汗得箇休歇方知法眼慧
眼天眼佛眼只是一雙凡眼到這裏説道學人事畢
也且未在云云右序文最警醒可以為初機悟入津
筏讀傳燈諸錄者不可不知因節畧其説錄諸右方
趙令衿居士謁圓悟就其鑪錘悟不少假公固請悟曰
此事要得相應直須死一番始得余不解禪理但此
是詩家無上妙詮余夙所證騐者即此占禪理之不
誣第近時釋門澹泊無復可與講明唐宋間名宿幾
於絶響亦盛衰之數也
斷際禪師云是丈夫漢看箇公案僧問趙州狗子還有
佛性也無州云無但去二六時中看箇無字晝參夜
參行住坐卧著衣喫飯處心心相顧猛著精神守箇
無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頓發悟佛祖之
機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頭暪也按此則可為參學
規繩見宛陵錄中所載徑山亦屢舉此示人第黄蘗
與趙州同出南泉門蘗後嗣百丈開法視趙州較先
達何得提彼言句示人恐學人誤錄徑山語也
徑山禪師云僧問狗子還有佛性否趙州云無此一字
乃是摧許多惡知惡覺底器仗也不得作有無會不
得作道理會不得向意根下思量不得向揚睂瞬目
處探根不得向語路上作活計不得颺在無事甲裏
不得向舉起處承當不得向文字中引證但向十二
時中四威儀内時提撕時舉覺誠如此做工夫看一
月十日便自見得也此節可與上條參看大慧語錄
中開示諸學者如陳季任劉彦修張暘叔汪聖錫宋
直閣諸書動引此則因緣故知前件非黄蘗語無疑
也
臨濟三次問黄蘗三度被打竟因蘗指往大愚處得悟
然臨濟終嗣黄蘗洞山極力問大溈大溈不答竟因
大溈指往雲巖處有省然洞山終嗣雲巖二宗機緣
始末甚同而所嗣異者葢黄蘗宗㫖當興於臨濟洞
山門風合續於青原緣力所臻不可强也
睦州為黄蘗第一座而黄蘗宗㫖大興於臨濟又臨濟
在黄蘗㑹中不知名睦州令問佛法大意且密啓黄
蘗指見大愚遂𢎞臨濟之風雲門亦從睦州悟入州
指見雪峰峰授以心印遂闡雲門之派二宗至今為
海内瞻仰其始皆睦州啓發成就亦由文殊為七佛
𨗳師信異人也
雪峰巖頭同參徳山巖頭竒逸種種而後嗣寂寥雪峰
悟入全藉巖頭而一傳為雲門又再傳為法眼徳山
之派藉以大振亦緣力所就如人之有子無子非徳
業淺深故也百丈南泉亦然
雲門法眼洞山竝見過於師洞山之曹山溈山之仰山
皆見與師齊故曰曹洞曰溈仰臨濟雲門法眼嗣者
差不逮故止從師稱耶(法眼懸記天台/似以位逓言)
經典之盛至六朝極矣其時沙門若支遁慧逺之在南
道安羅什之在北皆當時之才士也而一時文章豪
雋又從羽翼其間故能傳播若此佛法且然儒者迺
以為末技而欲廢之
世知詩律盛於開元而不知禪教之盛實自南嶽青原
兆基考之二大士正與李杜二公竝世嗣是列為五
宗千支萬委莫不由之韓栁二公亦當與大寂石頭
同時大顛即石頭高足也世但知文章盛於元和而
不知爾時江西湖南二教周遍寰宇唐世人才之衆
迺爾宋時詩文固不及唐然禪門亦止臨濟一宗較
之唐世終有未及處余嘗疑漢儒訓經宋儒明道各
極宗趣代有名家獨唐儒者不競乃釋門熾盛至是
焉能兩大哉
唐之禪教自六祖卓錫曹溪一傳而為青原南嶽再傳
而為江西湖南又散而為五宗至五季而雲門法眼
遷化自後禪學相承不立宗㫖其盛衰乃與唐終始
而唐之天下亦分而為五代以終若合符節迺爾異
哉
禪機中有絶類詩句者類集左方凡緇流題咏(槩不/録長)
御白片車(六/祖)春來草自青(明/瓉)重疊闗山路(雲/門)猿抱子
歸青嶂裏鳥銜花落碧巖前(夾/山)長空不礙白雲飛(石/頭)
雲在青天水在瓶(藥/山)參差松竹烟籠薄重疊林巒月
上遲(常/察)羣峰穿海去滴水下巖來(辭/確)後夜猿啼在亂
峰(道/恒)秋庭肅肅風颾颾寒星列空蟾魄高(遇/臻)日照寒
光澹山搖翠色新(充/符)浪激似銀山(傳/楚)山寒花發遲(永/安)
長年一衲衣(法/瓊)風送水聲來枕畔月移花影到牀前
(智/洪)山花開似錦澗水湛如藍(仝/上)雲嶺峰前月(智/逺)雪瀾
宜近火(崇福/智)乗船渡五湖(洛/浦)秋風入古松秋月生寒
水(從/悦)斷雲猶挂樹稍頭(佛/慈)朔風吹綻蠟梅花(法/泰)星月
繞簷楹(大/通)春至百花開黄鶯啼栁上(無名/氏)霧捲雲收
山嶽静海天空濶一輪寒(紹/悟)雲遮海門樹(雲/豁)金風昨
夜起遍地是黄花(崇福/燈)秋風黄葉亂逺岫白雲歸(廣/燈)
芭蕉葉上三更雨(慧/光)花落春風静(普/照)秋風起庭梧(慈/覺)
孤峰無宿客(梵/餘)松檜森森密(恵/崇)長嘯一聲天地秋(臨/濟)
雲鎖萬重山(萬/壽)春風掃殘雪(王/隨)幾番雲色出峰頂一
派泉聲落檻前(常/察)枯木倚寒巖(菴/主)穿林宿鳥驚(瑯/琊)手
攜書劒謁明君(仝/上)一般秀色匡山裏(芭/蕉)從歸青嶂裏
不出白雲來(登/觀)鶯囀千聲花滿地客遊三月草侵天
(仝/上)逺洞散寒雲幽窗度殘月(雙/峰)寒林無宿客大海聴
龍吟(隱/章)鷺鷥飛入蘆花藂(海/印)寒松連翠竹秋水對紅
蓮(顯/端)柴門草自深(洞/淵)片雲横谷口(文/悦)檻外竹搖風驚
起幽人睡(大/陽)客路如天逺侯門似海深(普/徹)若是陶
淵明攅睂便歸去(仝/上)本是瀟湘一釣客(師/子)春風觸目
百花開(仝/上)夜來風色𦂳孤客已先寒(真/如)萬里望鄉闗
(符/曉)無事日高眠(智/圓)孤舟載明月(文/慧)漁人偏愛宿蘆花
(仝/上)嵗晩未歸客西風門外寒(大/溈)一葉飄空便見秋(周/登)
帶雨一枝花落盡不煩公子倚闌干(道/川)鷓鴣啼處百
花新(良/作)一裘才挂體(本/寂)玉殿苔生後(仝/上)壁上畫枯松
(北院/通)那箇臺無月誰家樹不春(浄/果)山峻水流急三冬
發異花(奉/璘)洞深雲出晩澗曲水流遲(百丈/起)雪覆孤峰
白(洞/山)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
塵埃(神/秀)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虛碧寥寥天地問獨立
望何極(雪/竇)黄葉落時聞擣衣(開先/照)竹榻和衣半夜眠
(齊/岳)白犬銜書至青猿洗鉢迴(寶/掌)亭臺瀾夜雨樓閣静
時鐘(承天/確)斗轉星移天欲曉(雪竇/持)送客郵亭外(羅/山)細
雨洒簾前(碧/山)昨夜三更月到窻(趙/州)乍見垂楊綠今逢
落葉黄(慧/覺)牡丹花下睡猫兒(曇/潁)無雲生嶺上有月落
波心(翠/巖)長江行不盡帝里到何時(石/霜)昨日作嬰孩今
朝秊已老浮生夢幻身人命夕難保(仝/上)白雲流水空
徘徊(黄/龍)山僧一衲衣(聖壽/堅)東菴每見西菴雪下澗長
流上澗泉(靈/澄)但尋荒草際莫問白雲深(佛/慧)門掩落花
春鳥啼(際/可)不知誰住西巖寺每日鐘聲送夕陽(志/璿)相
逢秋色裏共話月明中(慧/珪)青山依舊白雲中(開/福)萬里
無雲月上時(夏英/公)清風與明月野老笑相親(全/舉)舉手
攀南斗回身禮北辰(智/慧)濃煎睡後茶(子/儀)夜禪孤月冷
晨起白雲高(法華/舉)一鉢千家飯孤身萬里遊(布袋/和尚)家
住孤峰頂(祖/覺)樓閣凌雲勢(全/舉)夜夜有猿啼(恵/宗)天垂華
葢重重異地湧金蓮葉葉新(獻/藴)始嗟黄葉落又見栁
條新(廣徳/延)白雲峰下猿啼早(袁州/仰)千山添翠色(崇教/能)
滿船空載月漁父宿蘆花(道/偕)繩牀風雨爛方丈草來
侵(仝/上)大地雪漫漫春來特地寒(報/恩)正值秋風來入户
一聲砧杵落誰家(惟/然)輕烟籠皓月薄霧鎖寒巖(慧/秀)隔
岸埜花香(清/了)蘆花兩岸雪江水一天秋(慧/悟)半夜嶺頭
風月静一聲高樹老猿啼(嗣/宗)雨過山堂秋夜静(法/智)朔
風凜凜掃寒林(慧/輝)破衲蒙頭萬事休(仝/上)卧聴涼風生
竹林(仝/上)碧巖深處卧烟蘿(道/勤)石角穿雲路攜笻意若
何(潭州/雲葢)門前綠樹無啼鳥庭下蒼苔有落花聊與東
風論箇事十分春色在誰家(酒/仙)黄葉飄飄滿庭際一
聲砧杵落誰家(真/歇)寶劒未出匣神光射斗牛(雪/竇)隻履
已歸西國逺北山空有老猿啼(恵/宗)秋山落木猿晝啼
(中/峰)少林峰頂月(仝/上)三月嬾遊花下路一家愁閉雨中
門(風/吹)常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仝/上)塞北千
人帳江南萬斛船(歸/首)一片白雲横谷口幾多歸鳥盡
迷巢(元/安)南渡後禪機多用陳語不備錄
吾郡雙林大士偈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
主不逐四時彫大士梁時人其詩已純入唐格宏壯
整嚴如此惜為譚理者據之又心玉銘古樸顯贍不
作西域方言不落南朝綺習必當時一才士也寒山
詩云誰家一女子雜珮何珊珊鸚鵡花間㺯琵琶月
下彈長歌三日響短舞萬人看云云黎惟敬劇喜時
為余誦之
法眼咏牡丹云擁毳對芳藂由來趣不同髪從今日白
花是去年紅豔色隨朝露馨香逐曉風何須待零落
然後始知空其格調雖不脱晩唐居然一作家門户
也先是嘗目為宗門游夏葢才而涉學者
一池荷葉衣無盡數畝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
又移茅屋入深居千峰頂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
間昨夜雲隨風雨去歸來始覺老僧閒千尺絲綸直
下垂一機才動萬波隨夜静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
月明歸孤猿叫落中峰月野客吟殘半夜燈此境此
時誰得意白雲深處坐禪僧右數詩皆見詩話世所
傳誦讀傳燈諸錄乃知俱禪流偈語也
吾郡自雙林善慧大士與達磨祖師竝顯梁武之世嗣
是禪門高躅代不乏人𤣥䇿禪師親見六祖妙闡法
心天皇悟嗣法石頭與藥山分座賛元以大士裔孫
三嵗出家王文公不可一世獨欽仰宗風先緒不墮
俱胝得天龍一指受用終身至截童子指頭使之立
悟尤見機用之妙也
貫休號禪月大師吾邑人以詩名晩唐五代間姓姜氏
字徳隱人所共知然傳燈錄又有姜氏子出家名有
規亦婺州人則吾郡有二名僧一能詩一悟道皆姜
氏可謂竒矣(有規禪師見五燈會/元十七卷雲門派也)
懷志菴主婺州呉氏子有偈云萬機休盡付癡憨蹤迹
時容野鹿參不脱麻衣拳作枕幾生夢在綠蘿庵師
一禪師馬氏子詩云夜來月色十分好今日秋山分
外青
雙溪即首座詩一從近日生涯拙百鳥銜花去不來虎
丘元浄禪師雙溪人嗣招覺勤
徳用禪師戴氏子嗣雲居悟婺州人
𤣥妙禪師婺州王氏子又止觀教師有東陽小威
傳燈所錄燒菴婆供一菴主常令一十七八女子送食
一日令女子將菴主抱定曰正恁麽時如何答曰枯
木倚寒巖三冬無煖氣婆聞之云我二十年止供養
得箇俗漢遂遣出燒却菴按此菴主不以可欲亂心
在儒家庶幾栁下遺風而禪門以為俗漢故知此理
當别論也
趙州見一尼來參州以手掐之尼曰尚有這箇在州曰
却是你有這箇在此非釋門中儀律禪者當幾顯用
則不拘知此見燒菴老嫗亦具少知識
曽氏類説引他書一則云末山尼開堂説法鄧隱峰懷
白刃夜脅之尼畏死從命次日鄧衷其衵服以示人
大衆立散按灌溪臨濟宗支嘗為末山執役至三載
豈應至此即有之灌溪他日將愧匿不暇乃自謂於
末山處得半杓至今常飽不饑且以配臨濟大師前
言何耶此必僧徒忌者之口欲以毁末山之開堂并
發明鄧隱峰之亡賴耳凡僧例不稱姓而鄧獨以姓
稱且臨終倒植而化其妹亦尼誶之曰兄生不循規
律死更熒惑於人因倐然仆地云(二人皆見/五燈㑹元)
洪覺範林間錄五燈會元多采之然其中率不可信如
謂杜祁公張文定仝居睢陽之類前人辯駁已明余
近得就李新刻本讀其卒章又載杜公呼文定字為
安道安道乃方平字非文定也則此事之誣灼然然亦
非無因者葢本捫蝨新話而潤飾之今竝載二則於
左(金湯編又謂此乃方平語然林間亦不應稱文定/佛祖通載亦稱是文定語金湯編葢因林間訛也)
捫蝨新話云世傳王荆公嘗問張文定公曰孔子去世
百年生孟子亞聖後絶無人何也文定公曰豈無又
有過孔子上者公曰誰文定曰江南馬大師汾陽無
業禪師雪峰巖頭丹霞雲門是也公暫聞意不甚解
乃問曰何謂也文定曰儒門淡薄收拾不住皆歸釋
氏耳荆公欣然歎服後語張天覺天覺撫几歎曰達
人之論也(余疑此説如張無盡戲撰以愚/㺯儒家者亦文定好佛致之)
林間錄曰祁公與文定致政居雒陽祁公勁正每笑安
道佞佛有朱承事以醫游二老間一日祁公呼朱切
脈朱辭以看楞嚴久之乃至祁公責之曰聖人微言
無出孔孟何楞嚴為朱曰以某觀之此經似過孔孟
矣公取閲大驚曰世間何從有此云云
道家有老子西昇經云老子入天竺化胡成佛故一名
化胡經浮屠教每以為病六代諸人論辯極繁見𢎞
明集中所載厯唐至宋竟莫能決迄於勝國世方崇
奉釋教又以帝師主之遂焚此經浮屠有為下火文
者極鄙陋而佛祖通載著之殊可笑也
少室山房筆叢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