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吟雜錄
鈍吟雜錄
欽定四庫全書
鈍吟雜録卷三
常熟馮班撰
正俗
詩之興也殆與生民俱矣民生而有喜怒哀樂之情情
動乎中形乎言言之不足而長言之詠歌之古猶今也
凡物有聲皆中宮商清濁髙下雜而成文斯協於鍾石
古之有詩久矣仲尼刪詩上自文王闗雎之事下迄陳
靈株林之刺三百五篇王道浹人事備矣於商惟有頌
虞夏僅存於尚書語云吾說夏禮杞不足徵吾學殷禮
宋不足徵凖是而言直恐當時虞夏殷之文不如周詩
之備非略而不取也梁昭明太子撰文選辭賦始於屈
宋歌詩起於荆卿易水之歌權輿於姬孔已後於理為
得近代詩選必自上古年祀綿邈真贋相雜或不雅馴
又書傳引逸詩多不過三數句皆非全篇三百五篇既
是仲尼所定又不應掇其所棄昔嘗與程孟陽言詩譬
之犬之拾骨非徒戲言也鍾伯敬掊擊王李不遺餘力
獨於此處不知矯正詩歸之作較之詩刪殆有甚焉今
按詩人之文至屈宋變為詞賦漢書經籍志不載五言
五言正盛於建安陳思為文士之冠冕潘陸已降迨於
唐之中葉無有踰之者至杜子美始自言詩看子建親
蘇子瞻云詩至子美一變也自元和長慶以後元白韓
孟竝出杜詩始大行自後文亦無能出杜之範圍者今
之論文者但可祖述子建憲章少陵古今之變於斯盡
矣詩騷已前不論可也
古人文章自有阡陌禮有湯之盤銘孔子之誄其體古
矣乃三百五篇都無銘誄之文故知孔子當時不以為
詩也近世馮惟訥撰詩紀首紀古逸盡載銘誄箴誡祝
讃繇詞殆失之矣元微之集云詩之流為賦頌銘讃大
抵有韻之文體自相涉若直謂之詩則不可矣銘讃箴
誄祝誡皆文之有韻者也詩人以來皆不云是詩詩人
已後有騷詞賦頌皆出於詩也自楚人以來亦與詩畫
界此又後人所分也
書曰詩言志詩序曰變風發乎情如易林之作止論隂
陽非言志縁情之文王司寇欲以易林為詩直是不解
詩非但不解易林也王李論詩多求之詞句而不問其
理故有此失少年有不然余此論者余諭之曰夫鏡圓
也餅亦圓餅可謂鏡乎易林之不為詩亦猶此耳若四
言韻語便是詩詩亦多矣何止焦氏乎
春秋左氏傳國語所載歌謡皆詩也但不協於弦奏不
施於禮詩人所不收後人撰詩集乃并取之然未為失
也 南北朝以有韻為文無韻為筆至於唐季凡文章
皆謂文與詩對言今人不知古稱筆語是何物矣
古人之詩皆樂也文人或不嫻音律所作篇什不協於
絲管故但謂之詩詩與樂府從此分區又樂府須伶人
知音増損然後合調陳王士衡多有佳篇劉彦和以為
無詔伶人事謝絲管則於時樂府已有不歌者矣後代
擬樂府以代古詞亦同此例也文人賦樂府古題或不
與本詞相應吳兢譏之此不足以為嫌唐人歌行皆如
此葢詩人寓興文無定例率隨所感吳兢史才長於考
證昧於文外比興之㫖其言若此有似鼓瑟者之記其
柱也必如所云則樂府之文所謂牀上安牀屋上架屋
古人已具何煩贅賸耶又樂府採詩以配聲律出於伶
人増損併合剪截改竄亦多自不應題目豈可以為例
也杜子美創為新題樂府至元白而盛指論時事頌美
刺惡合於詩人之㫖忠志逺謀方為百代鑒戒誠傑作
絶思也李長吉歌詩雲韶工人皆取以協金石杜陵詩
史不知當時何不採取杜文苑英華又分歌行與樂府
為二歌行之名不知始於何時晉魏所奏樂府如豔歌
行長歌行短歌行之類大略是漢時歌謡謂之曰行本
不知何解宋人云體如行書真可掩口也既謂之歌行
則自然出於樂府但指事詠物之文或無古題英華分
别亦有㫖也
伶工所奏樂也詩人所造詩也詩乃樂之詞耳本無定
體唐人律詩亦是樂府也今人不解往往求詩與樂府
之别鍾伯敬至云某詩似樂府某樂府似詩不知何以
判之秪如西漢人為五言者二家班倢伃怨詩亦樂府
也吾亦不知李陵之詞可歌與否如文選注引古詩多
云枚乘樂府詩知十九首亦是樂府也漢世歌謠當騷
人之後文多遒古魏祖慷慨悲涼自是此公文體如斯
非樂府應爾文明二祖仰而不迨大略古直樂工採歌
謠以配聲文多不可通鐃歌聲詞混填不可復解是也
李于鱗之流便謂樂府當如此作今之詞人多造詭異
不可通之語題為樂府集中無此輩語則以為闕樂志
所載五言四言自有雅則可誦者豈未之讀耶
沈約謝脁王融創為聲病於時文體不可増減謂之齊
梁體異乎漢魏晉宋之古體也雖略避雙聲叠韻然文
不粘綴取韻不論雙隻首句不破題平側亦不相儷沈
佺期宋之問因之變為律詩自二韻至百韻率以四句
一絶不用五韻七韻九韻十一韻十三韻唐人集中或
不拘此說見李贊皇窮愁志首聨先破題目謂之破題
第二字相粘平側側平為偏格側平平側為正格見沈
存中筆談平側宫商體勢穏協視齊梁體為優矣近體
多是四韻古無明說僕嘗推測而論之似亦得其理也
聨絶粘綴至於八句雖百韻亦止如此矣如正格二聨
平平相粘也中二絶側側相粘也音韻輕重一絶四句
自然悉異至於二轉變有所窮於文首尾胸腹已具足
得成篇矣律賦亦八韻文苑注中已備記之兹不具論
詩家常言有聨有絶二句一聨四句一絶宋孝武言吳
邁逺聨絶之外無所解是也古人多有是語四句之詩
故謂之絶句宋人不知乃云是絶律詩首尾目不識丁
之人妄為詩話以誤後學可恨之極如此議論亦非一
事也玉臺新詠有古絶句古詩也唐人絶句有聲病者
是二韻律詩也元白集杜牧之集韓昌黎集可證唐人
集分體者少今所傳分體集皆是近日妄庸人所更定
不足据宋人集所幸近人不肯讀古本多存中亦有分
律詩絶句者如王臨川集首題云七言律詩下注云絶
句甚分明唐人惟有元白韓杜等是舊次今武定侯刻
白集坊本杜牧集亦皆分體如今人矣幸二集尚有宋
板新本亦有翻宋板可据耳髙棅唐詩品彚出今人不
知絶句是律矣髙棅又創排律之名雖古人有排比聲
律之言然未聞呼作排律此一字大有害於詩吾友朱
雲子撰詩評直云七排五排并去律字可慨也
齊梁聲病之體自昔已來不聞謂之古詩諸書言齊梁
體不止一處唐自沈宋已前有齊梁詩無古詩也氣格
亦有差古者然其文皆有聲病沈宋既裁新體陳子昂
崛起於數百年後直追阮公創辟古詩唐詩遂有兩體
開元已往好聲律者則師景雲龍紀矜氣格者則追建
安黄初而永明文格微矣然白樂天李義山溫飛卿陸
龜蒙皆有齊梁格詩白李詩在集中溫見才調集陸見
松陵集題注甚明但差少耳既有正律破題之詩此格
自應廢矣皎然作詩式敘置極為詳盡允當今人弗考
聵聵已久古詩二字牢入人心今之論者雖子美稱庾
開府太白服謝𤣥暉必欲降而下之云古詩當如此論
也至於唐人雖服膺鮑謝體效徐庾仰而不逮者猶以
為無上玅品云律詩當如此論吁可慨己
阮逸注文中子不解八病知宋時聲韻之學已微有一
惡書名曰金鍼詩格托之梅堯臣言八病絶可笑王弇
州巵言不能知其謬也古書多亡余所見書又少沈休
文謝靈運傳讃劉彦和文心雕龍統論梗概牽於文勢
不得分别詳言諸書所言時有可徵今略記於此後有
博學之士為吾詳之郭忠恕佩觿云雕弓之為敦弓則
又依乎旁紐按徴音四字端透定泥敦字屬元韻端母
雕字屬蕭韻端母則是旁紐者雙聲字也九經字樣云
紐以四聲是正紐者四聲相紐東董凍督是也劉知幾
史通言梁武云得既自我失亦自我為犯上尾兩我字
相犯也平頭未詳蜂腰鶴膝見宋人一詩話偶忘其書
名乃雙聲之變也上下二字俱清中一字濁為鶴膝上
下二字俱濁中一字清為蜂腰大韻小韻似論取韻之
病大小之義所未詳也沈侯云一簡之内音韻盡殊兩
韻之中輕重各異詳此則八病俱去亦不在曲折分其
名目也
今本玉篇前有紐弄之圖列旁紐正紐甚明序引聲譜
恐是沈隠侯四聲譜聞世間尚有是書應論八病事恨
求之不得耳今人律詩但作偶對於此處全不詳何以
稱律
唐人律詩有八句全不對者亦有用仄韻者
律詩始於沈宋於時文體不以用事為嫌今人有言五
言律不可用事者大謬
七言歌行盛於梁末梁元帝為燕歌行羣下和之今書
目有燕歌行集北朝盧思道從軍行全類唐人歌行矣
至唐開元中漸變其體王摩詰尚有全篇作偶句者髙
常侍多胸臆語盡改古格至李太白逺憲詩騷割截三
祖近法鮑明逺而恢廓變化過之雲蒸霞鬱奇中又奇
千古以來莫能逮矣詞多風刺小雅離騷之流老杜創
為新題直指時事如掣鯨魚於碧海一言一句皆關世
敎後有作者皆本此二家遂為歌行之祖非直變體而
已也
太白雖奇然詞句多本古人杜多直用當時語然古人
皆言杜詩字字有出處不可不知也
古詩之視律體非直聲律相詭筋骨氣格文字作用迥
然不同矣然亦人人自有法無定體也陳子昂上效阮
公感興之文千古絶唱格調不用沈宋新法謂之古詩
唐人自此詩有古律二體云古者對近體而言也古詩
十九首或云枚叔或有傅毅詞有東都宛洛鍾參軍疑
為陳王劉彦和以為漢人既人代未定但以古人之作
題曰古詩耳非以此定古詩之體式謂必當如此也李
于鱗云唐無五言古詩陳子昂以其古詩為古詩立論
甚髙細詳之全是不可通祗如律詩始於沈宋開元天
寶已變矣又可云盛唐無律詩杜子美以其律詩為律
詩乎子昂法阮公尚不謂古則于鱗之古當以何時為
斷若云未能似阮公則于鱗之五言古視古人定何如
耶有目者共鑒之
古詩法漢魏近體學開元天寶譬如儒者願學周孔有
志者諒當如此矣近之惡王李者并此言而排之則過
矣顧學之何如耳近代只學王李而自許漢魏盛唐我
不取也恐為輪扁所笑耳
古詩十九首機杼甚密文外重㫖隠躍不可把捉李都
尉詩皆直敘無作用尤為古朴江淹所擬從軍一首最
合嚴滄浪於此處不解也
陸士衡擬古詩江淹擬古三十首如搏猛虎捉生龍急
與之較力不暇氣格悉敵今人儗詩如牀上安牀但覺
怯處種種不逮耳然前人擬詩往往只取其大意亦不
盡如江陸也
韻書定於陸法言廣於孫勔法言序云與儀同劉臻等
夜集論南北取韻不同曰我輩數人定則定矣遂把筆
記之按洛下為天下之中南北音詞於此取正永嘉南
渡洛中君子多在金陵故音詞之正天下惟有洛下金
陵也然金陵雜吳語其音輕洛下染北音其音濁當法
言定韻之夕如薛道衡北人也顔之推南人也當時已
自參合南北而後定之故韻非南音也今人但知沈休
文是吳興人耳
音韻真自難知如南北曲子北詞用韻極切南多借音
吳江沈璟作南詞韻選嚴於取韻今人宗之不知北人
聲切開口便見字韻不得不嚴南人聲浮一字或數轉
故韻可借沈君全不解也惟見程孟陽頗知此意耳周
德清中州韻所据者止是當時語音自云嘗於都㑹之
所聞人間通濟之語也自沈謝至元時已數百年語音
譌變豈可以今時俗間語追定古人聲律耶千載之下
知古人音詞正賴於韻書耳既不準信則流俗方言日
譌日改何以正之止如詩云思齊太任文王之母思媚
周姜京室之婦母婦二字自應讀如韻書矣德清尚不
知不學如此而譏沈休文豈不可歎或難曰周德清誠
不知古音矣陸法言輩亦應是當時語言隨時可矣何
必古人應之曰古人經學相傳皆有韻讀漢末已有翻
語觀陸德明經典釋文可知也休文多學定四聲時自
應有本顔之推小學甚深家訓有音詞之篇與法言共
定韻書其裁之審矣不如德清直以意突也侏儒問天
於長人以為猶近之若問於僬僥則無此理矣德清之
論隂陽是也然字音乃有可陰可陽者亦不别出今製
詞者都不知誠齋又有瓊林雅韻全用北音又與周韻
不同詩賦古人之業自當以沈韻為主詞曲用周德清
可矣
吳才老韻補余初時不伏以為秦漢古書多韻語不應
多据唐人也後自為之三十年不成乃知才老此書最
得其宜古人不可妄議如此
安陽姚逸老不知是何人其書迹似元人寫一韻書凡
古字律詩不便用者盡去之前列韓文公一律賦杜少
陵五七言各一首皆詳注宫商輕重題云詩賦式此甚
有意嘗見此書於友人處其人已亡不知存否有暇當
更為之初學者所宜用功也
杜陵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近日鍾譚之藥石也
元微之云憐伊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王李之
藥石也子美解悶戲為諸絶句不知當今學杜者何以
都不讀
余不能教人作詩然喜勸人讀書有一分學識便有一
分文章但得古今十分貫穿自然才力百倍相識中多
有天性自能詩者然學問不深往往使才不盡
多讀書則胸次自髙出語皆與古人相應一也博識多
知文章有根據二也所見既多自知得失下筆知取捨
三也
今人讀書自有通病好以近代議論裁量古人也以俗
本惡書校勘古本也胡孝轅朱鬱儀號為多學者也胡
公論詩是非老杜詳其學問所自不離李于鱗詩刪朱
君校水經精審之極然直以俗本為据意有不安惟小
注云宋板作某字耳以二公且如此何尤乎不學小生
耶小友錢頤仲喜作快語與客論書或稱海岳名言詆
顔魯公頤仲勃然曰吾雖王獻之亦不從何况海岳吾
於時甚訝此語因徵其說頤仲曰公不學右軍耶大令
自云勝父何可信也我時最賞其能言學問未到古人
是非之論且可識之亦不當信甲而非乙若近日妄庸
之人大言無愧讀其書使人笑來淺學一為所誤粃糠
眯目天地易位雖破萬卷惡識先據於胸中終不解一
字矣
鍾伯敬創革𢎞正嘉隆之體自以為得真性情也人皆
病其不學余以為此君天資太俗雖學亦無益所謂性
情乃鄙夫鄙婦市井猥媟之談耳君子之性情不如此
也
王李李何之論詩如貴胄子弟倚恃門閥傲忽自大時
時不㑹人情鍾譚如屠沽家兒時有慧黠異乎雅流
鈍吟雜録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