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吟雜錄

鈍吟雜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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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鈍吟雜録卷五

              常熟馮班撰

  嚴氏糾謬

嘉靖之末王李名盛詳其詩法盡本於嚴滄浪至今未

有知其謬者今備論之如左

以禪喻詩滄浪自謂親切透徹者自余論之但見其漫

漶顛倒耳具疏之如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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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曰禪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學者

須從最上乗具正法眼悟第一義若小乗禪聲聞辟支

果皆非正也論詩如論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

義也大厯已還之詩則小乗禪也已落第二義矣晩唐

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學漢魏盛唐之詩臨濟下也學

大厯已還之詩曹洞下也

糾曰乗有大小是也聲聞辟支則是小乗今云大厯

已還是小乗晩唐是聲聞辟支則小乗之下别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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乗所未聞一也 初祖達磨自西域來震旦傳至五祖

忍禪師下分二枝南為能禪師是為六祖下分五宗北

為秀禪師其徒自立為六祖七祖普寂以後無聞焉滄

浪雖云宗有南北詳其下文都不指喻何事却云臨濟

曹洞按臨濟元禪師曹山寂禪師洞山价禪師三人竝

出南宗豈滄浪誤以二宗為南北乎所未聞二也 臨

濟曹洞機用不同俱是最上一乗今滄浪云大厯已還

之詩小乗禪也又云學大厯已還之詩曹洞下也則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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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洞為小乗矣所未聞三也 凡喻者以彼喻此也彼

物先了然於胸中然後此物可得而喻滄浪之言禪不

惟未經參學南北宗派大小三乗此最是易知者尚倒

謬如此引以為喻自謂親切不已妄乎至云單刀直入

云頓門云活句死句之類剽竊禪語皆失其宗㫖可笑

之極

滄浪云不落言筌不涉理路 按此二言似是而非惑

人為最夫迷悟相覺則假言以為筌邪正相背斯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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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得路迷者既覺則向來之言還歸無言邪者既返則

向來之路未嘗涉路是以經教紛紜實無一法可說也

此在教家已自如此若教外别傳則絶塵而奔誠非凡

情淺見所測吾不敢言也至於詩者言也言之不足故

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咏歌之但其言微不與常言同

耳安得有不落言筌者乎詩者諷刺之言也慿理而發

怨誹者不亂好色者不淫故曰思無邪但其理𤣥或在

文外與尋常文筆言理者不同安得不涉理路乎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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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詩止是浮光略影如有所見其實脚跟未曽㸃地故

云盛唐之詩如空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種種比

喻殊不如劉夢得云興在象外一語妙絶又孟子言說

詩者不以文害詞不以詞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更

自確然灼然也嗚呼可以言此者寡矣滄浪只是興趣

言詩便知此公未得向上闗捩子

滄浪一生學問最得意處是分諸體製觀其詩體一篇

於諸家體製渾然不知今列之於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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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云以時而論則有建安體云云 按此一段雖無

大謬然憒憒無所發明多有疎贅

建安體云漢末年號魏曹子建父子及鄴中七子詩

按一代文章惟須舉其宗匠為後人慕效者足矣泛及

則為贅也子建公幹文章之聖仲宣休璉多有名作仲

宣七哀從軍休璉百一皆後人之師也若元瑜孔璋書

記翩翩不以詞賦為稱子建有孔璋不閑詞賦之言建

安詩體似不在此人不當兼言七子也又五言雖始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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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之代盛於建安故古來論者止言建安風格至黄

初之年諸子凋謝不存止有子建兄弟不必更贅言又

有黄初體也

永明體齊梁體 永明之代王元長沈休文謝朓三公

皆有盛名於一時始創聲病之論以為前人未知一時

文體驟變文字皆避八病一簡之内音韻不同二韻之

間輕重悉異其文二句一聫四句一絶聲韻相避文字

不可増減自永明至唐初皆齊梁體也至沈佺期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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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變為新體聲律益嚴謂之律詩陳子昂學阮公為古

詩後代文人始為古體詩唐詩有古律二體始變齊梁

之格矣今敘永明體但云齊諸公之詩不云自齊至唐

初不云沈謝知其胸中憒憒也齊時如江文通詩不用

聲病梁武不知平上去入其詩仍是太康元嘉舊體若

直言齊梁諸公則混然矣齊代短祚王元長謝𤣥暉皆

歿於當代不終天年沈休文何仲言吳叔庠劉孝綽皆

一時名人竝入梁朝故聲病之格通言齊梁若以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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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則直至唐初皆齊梁體也白太傅尚有格詩李義山

溫飛卿皆有齊梁格詩但律詩已盛齊梁體遂微後人

不知或以為古詩若明辨詩體當云齊梁體創於沈謝

南北相仍以至唐景雲龍紀始變為律體如此方明此

非滄浪所知

元和體 東坡云詩至杜子美一變按大厯之時李杜

詩格未行至元和長慶始變此亦文字一大關也然當

時以和韻長篇為元和體若以時代言則韓孟劉栁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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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司李長吉盧玉川皆詩人之赫赫者也云元白諸公

亦偏枯大略滄浪胸中不了了每言諸公不指名何人

為宗師參學之功少也

以人而論至云云 按此一段漏略疎淺之甚標星宿

而遺羲娥知此人胸中不通一竅不識一字東牽西扯

而已

建安以後詩莫美於阮公詠懷陳子昂因之以創古體

何以不言阮嗣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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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張左陸文章之祖前言太康體似矣以人言則何以

缺此四君

文章之變潘張左陸以後清言既盛於時詩人所作皆

老莊之讚頌自顔謝鮑始革其製元嘉之詩千古文章

於此一大變請具論之漢人作賦頗有模山範水之文

五言則未有後代詩人言山水始於謝康樂也陸士衡

對偶已繁用事之密始於顔延之後代對偶之祖也三

百篇言飲酒雖云不醉無歸然以成禮合歡而已彼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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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臧則有沈湎之刺詩人言飲酒不以為諱陶公始之

也國風好色而不淫(近代朱子始以鄭衛為男/女相悅之詞古人不然)楚詞美

人以喻君子五言既興義同詩騷雖男女歡娛幽怨之

作未極淫放玉臺新詠所載可見至於休鮑文體傾側

宮體滔滔作俑於此永明天監之際鮑體獨行延之康

樂微矣今謝康樂之後不言顔延之則梁人(闕/)之又不

言沈謝則齊梁聲病之體不知所始矣不言鮑明逺則

宮體紅紫之文不知所法矣雖言徐庾是忘祖也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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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灼然自名一體者有吳叔庠邊塞之文所祖也又

如栁吳興劉孝綽何仲言皆唐人所法何以都不及子

美頗學隂何又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隂鏗則子堅之

體不可缺齊梁已來南北文章頗為不同北多骨氣而

文不及南鄴下才人盧思道薛道衡皆有盛譽自隋煬

有非傾側之論徐庾之文少變於時文多正雅薛道衡

氣格清拔與楊處道酬唱之作李義山極道之唐初文

字兼學南北以人言之道衡亦不可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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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頗學唐人滄浪敘唐人差整彼有所受之也然沈

宋之前不云李嶠蘇味道王右丞以後不言錢郎劉隨

州李商𨼆以下不言溫飛卿元白之下不言劉夢得皆

缺也

又有所謂選體云云 此一段敘論駁雜譌亂不可盡

云玉臺體滄浪注云玉臺徐陵所集漢魏六朝之詩皆

有之或者但謂纎艷者為玉臺體其實不然 案梁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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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在東宫命徐孝穆撰玉臺集其序云撰録豔歌凡為

十卷則專取艷詩明矣又其文止於梁朝今云六朝皆

有謬矣觀此則於此書殆是未讀也

云西崑體注云即李義山體然兼溫飛卿及楊劉諸公

而名之 按西崑酬唱集是楊劉錢三君倡和之作和

之者數人其體法溫李一時慕效號為西崑體其不在

此集者尚多至歐公始變江西已後絶矣及元人為綺

麗之文亦皆附崑體李義山在唐與溫飛卿段少卿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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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體三人皆行第十六也於時無西崑之名按此

則滄浪未見西崑集序也

云有一句之歌注云漢書枹鼓不鳴董少年又漢童謠

千乗萬騎上北邙 按漢書董少平不作少年鳴平是

韻二句之歌也又云侯非侯王非王千乗萬騎上北邙

是三句不是一句滄浪讀誤本漢書又健忘所言童謠

失却二句可笑

云有琴操注云古有水仙操辛德源作别鶴操髙陵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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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作 按琴操豈止二篇水仙操亦不始辛德源觀此

則滄浪不知琴操也琴操今此書雖亡然樂府詩集所

載可見

云有八病注云作詩正不必拘此敝法不足據也 按

八病出於沈隱侯古人亦有非之者然齊梁體正以聲

病為體律詩則益嚴矣滄浪既云有近體有律詩又云

不必拘不知律詩律字如何解蓋聲病之學至宋而譌

故阮逸注文中子云八病未詳也如今金鍼詩格及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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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所言皆以意妄測誤也已經考證此不具今人則但

以對偶為律矣

云有古詩全不押韻者古採蓮曲是也 按云江南可

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田蓮是韻間字古韻通

何言全無韻也

云有後章字接前章者注云曹子建贈白馬王彪詩

按三百篇已有此體

云有絶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 按律詩有粘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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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起河岳英靈集序云雖不粘綴是也又韓致光有聨

綴體沈存中夢溪筆談有偏格正格之論是其說也今

云折腰而不言何謂折腰亦漏略也折腰者如絶句平

仄平仄或仄平仄平不用粘者是也

詩法

云用事不必拘來歴 按此語全不可解安有用事而

無來歴者

云參活句勿參死句 按禪家言死句活句與詩法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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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涉也禪家當機煞活有時提倡有時破除有時如

擊石火閃電光有時拖泥帶水若刻舟求劍死在句下

不得轉身之路便是死句詩人所謂死活句全不同不

可相喻詩有活句𨼆秀之詞也直敘事理或有詞無意

死句也隠者興在象外言盡而意不盡者也秀者章中

迫出之詞意象生動者也禪須參悟若髙臺多悲風出

入君懷袖㕘之亦何益凡滄浪引禪家語多如此此公

不知參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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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詩之是非不必爭試以己詩置之古人集中識者觀

之不能辨則真古人矣 滄浪之論惟此一節最為誤

人滄浪云於古今體製若辨蒼素又云作詩正須辨盡

諸家體製滄浪言古人不同非止一處由此論之古之

詩人既以不同可辨者為詩今人作詩乃欲為其不可

辨者此矛盾之說也

云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玉臺作兩首自越鳥巢南

枝以下别為一首當以選為正 按玉臺集北宋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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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一首永嘉陳玉甫本誤耳

云仙人騎白鹿之篇予疑苕苕山上亭已下其義不同

當又别是一首郭茂倩不能辨也 按此本二詩樂工

合之也樂府或一篇詩止截半首或合二篇為一或一

篇之中増損其字句蓋當時歌謡出於一時之作樂工

取以為曲增損以協律故陳王陸機之詩時謂之乖調

未命樂工也具在諸史樂志滄浪全不省乃云郭茂倩

不辨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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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楚詞惟屈宋諸篇當讀之外惟賈誼懷長沙淮南王

招隠操又云九章不如九歌九歌哀郢尤妙 按九章

有懷沙賈太傅無懷沙也招隠士亦非操哀郢是九章

九歌是祀神之詞何得有哀郢滄浪云須熟楚詞今觀

此言楚詞殊未熟亦恐是未曾看彼聞賈生為長沙王

傅自傷而死遂以為有懷長沙不知懷沙非長沙也彼

知屈子不得志於懷襄而死意哀郢必妙不知九歌無

哀郢也望影亂言世人為所欺何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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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鈍吟雜録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