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吟雜錄
鈍吟雜錄
欽定四庫全書
鈍吟雜録卷七
常熟馮班撰
誡子帖(附社約/)
魯公書如正人君子冠佩而立望之儼然即之也温米
元章以為惡俗妄也欺人之談也
顔書要畫中有筋其用筆與徐季海父子相同多寶塔
是少年時書㸃畫皆有法不知者學之正如布算相似
須要看他墨酣意足處與朱巨川誥參看最得
書至成時神奇變化出沒不窮若功夫淺得少為足便
退落如嚴天池二三十嵗時好後來便可厭只為從前
功夫不多也大略初學時多可觀後來不學便不成書
耳
宋人作書多取新意然意須從本領中來米老少時如
集字晚年行法亦不離楊少師顔魯公也 本領精熟
則心意自能變化
字有二法一曰用筆汝用筆疎硬而骨枯非法也看禇
書便知血脈處極細而有筆意也二曰佈置左右向背
上下承蓋半闊半細半髙半低分間架在佈白處汝豪
無法但直寫而無意不成字也可勉之 佈置用筆千
古來講之者多矣趙子昂專言此汝可尋思
汝有𤣥秘塔否我要緊用不然汝智永千文在否凡學
書人千文少不得此是右軍舊法得此便有根本如二
王法帖只是影子惟架子尚在可觀耳書有二要一曰
用筆非真跡不可二曰結字只消看碑要知結字之妙
明朝人書一字看不得看了誤人事行書從二王起便
是頭路真行用羲之法以小王發其筆性草書全用小
王大草書用羲之法如狂草學旭不如學素此吾法也
敎人作書吾便於栁法今日殊不快意無栁帖也
謝二書只學趙自餘一步不窺所以全不合古法也然
用筆如錐畫沙細而有姿媚汝短處正在此不可不用
功也若死學栁書其病亦正同耳悟得栁公學古處二
王歐虞褚薛打做一塊方好也至囑至囑
學書當有晉人法然真跡難得看石刻極不易所謂差
之毫釐謬以千里也
趙文敏為人少骨力故字無雄渾之氣喜避難汝須參
以張從申徐季海方可季海筋在骨中晩年有一種如
渴驥奔泉之勢老極所以熟而不俗張書古甚拙處人
不知其妙也 顔行如篆如籀蘇米皆學之汝宜留心
昨法書多失體佈置匀直少勢鍾公云㸃不變謂之佈
棊畫不變謂之佈算最是大忌如真字中三筆須不同
佳字左倚人向右右四横亦要俯仰有情今俱如算子
大似無講貫也今後千萬不可草草囑囑
日來學作虞法覺其和緩寛裕如見大人君子全得右
軍體今日刻本黄庭都不是但惜不見原本筆畫俯仰
處甚遒翻多失之與永師千文參看方有得只是見來
如此下筆苦粗而板寫了便要塗去又無人商量悶極
也强作數行汝試評之不是處須說
米顛作顔行兼用楊景度有散仙入聖之致坡公須帶
二徐
本領千古不易用筆學鍾結字學王
晉人循理而法生唐人用法而意出宋人用意而古人
之理法具在知此方可看帖
用意險而穩奇而不怪意生法中此心法要悟
行書王右軍正有蘭亭及官奴帖獻之辭中令表米元
章云但取聖敎序學之更學右軍諸札使大小相雜便
成書此言甚有會然蘭亭官奴字無大小正如唐人碑
上字耳唐人多兼二王張從申所云右軍風規下筆斯
在者也然今所存頗似大令徐季海有筋骨如渴驥奔
泉怒猊抉石東坡云細筋入骨無人知此言極妙米海
岳以為過老詆之偏見也米黄論書殊不及坡然今人
多信米所謂癡人前不可說夢米黄俱好為快語非篤
論也我嘗謂蘇黄論詩米元章論書不為無見但抑揚
太過使人不樂聞耳趙子昂用筆絶勁然避難從易變
古為今用筆既不古時用章草法便拙當其好處古今
不易得也近文太史學趙去之如隔千里正得他不好
處耳枝山多學其好處真可愛玩但時有失筆别字董
宗伯全不講結搆用筆亦過弱但藏鋒為佳學者或不
知董似未成字在文下云云(以下/不全)
趙松雪書出入古人無所不學貫穿斟酌自成一家當
時誠為獨絶也自近代李楨伯創奴書之論後生恥以
為師甫習執筆便羞言模倣古人晉唐舊法於今掃地
矣松雪正是子孫之守家法者耳詆之以奴不已過乎
但其立論欲使字形流美又功夫過於天資於古人蕭
散㢘斷處微為不足耳如楨伯書用盡心力視古人何
如哉
近日讀書多有所見與人不同前有草藁為竇伯取去
甚好意也然意中頗有所欲更定處不可漫留以誤後
人也
樂天見李義山云他生願與此人作兒故義山名子為
白老今許貞服自云學醉吟乃輕薄温李斯何說耶又
好唐子畏不知唐詩自學羅江東不學白也小兒輩妄
言使人發惡
學為古文詞不得有近代俗語著於胸中此最損文格
吾年七十因氣成病頗有惡夢想不久矣特力疾作遺
囑此我末後之語汝宜聴之遵之我有微名汝襲之似
易勿廢吾業也汝詩全不是只路頭已正耳今詳告汝
先看毛詩離騷則六義風刺曉得根本來歴朱子註看
不得淺薄易入人一入此門路便不會做詩耳戒之戒
之朱子詩註全不是經只是一部山歌曲子俗人拙文
字耳五言始於漢盛於魏曹植千古之師也勿云不及
蘇李蘇李作用少也詩人說色說酒說山水皆在晉末
陶酒鮑色謝山水而對偶用事顔延之為祖此後世詩
人之祖也子美中興使人見詩騷之義一變前人而前
人皆在其中惟精於學古所以能變也此曹王以後一
人耳汝學詩不必慕髙但得體格成就理不背於詩騷
言之成文便足名家近代已來能如此者不過一二十
人不為不髙也汝書無作用勉之而已
學前人書從後人入手便得他門户學後人書從前人
落下便有拏把汝學趙松雪若從徐季海李北海入手
便古勁可愛見汝行書如挽秋蚓意不喜試以我言用
功何如汝學顔書大署書乃有似東坡處此從上學下
也汝作多寶塔體多用死筆所以不好要看他活處如
貝字有字横處全無俯仰如一張梯此失也小處用功
便不死
詩至貞元長慶古今一大變李杜始重元白學杜者也
元相時有學太白處韓門諸君兼學李杜韋左司自是
古詩與一時文體迥異大略六朝舊格至此盡矣李玉
溪全法杜文字血脈却與齊梁人相接温全學太白五
言律多名句亦李法也(與瞿/隣鳬)
本領者將軍也心意者副將也所謂本領只是規模古
人然須有取舍不得巧拙兼効雖欲博涉諸家然須得
通會不可今古雜出唐人尚法用心意極精宋人解散
唐法尚新意而本領在其間米元章書如集字是也至
蔡君謨則㸃畫不茍矣坡公立論亦雅推君謨
作字惟有用筆與結字用筆在使盡筆勢然須收縱有
度結字在得其真態然須映帶勻美
學古人書不可失其本趣如近代王履吉書行草學孫
過庭全失過庭意正書學虞全不得虞筆虞云先臨告
誓後寫黄庭夫子廟堂碑全似黄庭履吉不知也過庭
與右軍殆無别矣履吉多險怪全無右軍體白雀帖尤
惡
嘗學蔡君謨書欲得字字有法筆筆用意又學山谷老
人欲得使盡筆勢用盡腕力又學米元章始知出入古
人去短取長今老矣不能復成其技以此三言為贈(與/葉)
(祖/徳)
古之名人皆是博學大才一時重譽所傳文字又經歴
代具識審鑒以至今日其有遺繆乃是萬中之一近世
輕薄之流果於非古非惟貽笑將來亦懼有損盛德凡
我同人讀古有疑恐是思之未至毋憚博訪詳問慎勿
任意詆呵也(以下四則/是社約)
杜子美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涉覽既多才識自
倍資於吟詠亦不專在用事今之律詩始於永明成於
景龍既以儷偶為文又安得以用事為諱况邇世墳籍
不全師匠曠絶假令力學猶懼未到古人凡我同人縱
使嗜好不同慎勿自隠短薄憎人學問便謂詩人不課
書史也
陶公讀書止觀大意不求甚解所謂甚解者如鄭康成
之禮毛公之詩也世人讀書正苦大意未通耳今者朝
讀一書至暮便竟問其指歸尚不知所言何事自云吾
師淵明不惟自悞更以敎人少年倦於討求從之而廢
凡我同人若遇此輩所謂損友絶之可也
古人議論自有異同或由同時嫌隙或由時代懸逺風
尚乖隔或是救時之言矯枉過正或一時快言不為篤
論假如王安石不信春秋李泰伯不喜孟子此亦可從
耶凡我同人古人所稱自當研求遇所詆刺且宜存而
不論毋事逐聲也
鈍吟雜録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