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鋒

八面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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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八面鋒卷五

            宋 陳傅良 撰

  用人之法當察其内

   陛辭 朝見 審察

人之言曰物至而後鑑得用其明事至而後君子得用

其情若弗接乎吾前則泯然矣能耶否耶吾且不得而

見而况能察歟是説然矣然人才之能否未易察也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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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如不勝衣而能以晉國霸今將求之以壯勇則失之

矣年老短小而能使盜賊解散今將求之以奇偉則失

之矣應對鄙拙而能反風滅火今將求之以文辯則失

之矣是夫人之才實者不易察如此也齒若編貝目如

垂珠而持論不根則容貌不足以取人矣丰姿詳雅神

精明秀而悞天下之蒼生則丰采不足以取人矣踔厲

風發常屈挫人而諂事羣小則議論不足以取人矣是

夫人之虛偽者不易察也如此人主於此將孰從而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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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歟聞之曰人才之在天下當索之於内不當求之於

外當攷之以實不當信之以文夫詐而似智佞而似忠

遲鈍而得深謀鄙薄而能立事人主鮮有不惑於此夫

惟索其内而窺之即其實而觀之心鑑内明天機洞照

於一見之頃而得之於耳目之外則是非能否瞭然不

能欺矣昔漢武帝知人善任使其於一世之人才亦嘗

致其察矣獨惜其舎内而徇外遺實而取文夫是以所

用者皆非真材實能衛霍之容甚武也則用之張周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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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之狀甚鋭而巧也則用之公孫鄒枚儒服儒言甚秀

而文也則又用之至於汲黯之質直今日詆其戇明日

誚其無學又明日怒其妄發徙之内史遷之淮陽當是

之時茍非震整而翹秀便㨗而奮發帝皆有所不快焉

然愈多而愈不濟一用之則一窮嘗讀吾丘夀王傳觀

其書責之曰子在朕前之時智畧輻湊以為天下少雙

海内寡二及至連十餘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職事並

廢盗賊縱横甚不稱前之時是不察其内而徒信於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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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則稱意於前而不稱意於後失人而然也厥後宣帝

綜核名實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以然其懲武

帝之弊而得之歟是故人主之觀人要當以武帝為戒

以宣帝為法

  繩下嚴則人不敢盡

   茍且 怠惰 緘黙 阿諛

君臣之間可以相忘而不可以相忌也相忌之隙開君

臣之道喪矣且天下之事無定形也見其賢而舉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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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善也而可疑以植黨見不肖而去之以絶惡也而可

疑以立威興作之鄰於生事也安静之似於因循也忠

直者疑於訕上也慮患者近於妖妄也謂之是可也謂

之非亦可也無有必然可指之定形也茍人主牽於意

忌而操疑吾不信之心士亦孰肯冒而為之以自速於

禍也耶大凡憂畏生於不足猜忌起於有間上之繩下

也太嚴則下之奉上也不敢自盡故操權急者無重臣

持法深者無節士何者有所拘者不能有所縱戚然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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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必不敢泰然安意為之也嗚呼人君之禁其臣使之

懼不免之不暇屏迹以逃嫌損威以避禍豈國家之福

也哉古之大臣其操心也不危其臨事也不忌是以優

游閒暇而能有所建立葢昔者堯之咨四岳曰孰能治

是水四岳曰鯀可曰孰能㢲朕位四岳曰舜可鯀方命

圯族雖堯亦度其不可用而四岳乃以甚不肖之人而

猥充至重之責自今觀之必曰是誤國也舉天下而與

人此豈細事哉而四岳遽以天下之匹夫上干天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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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位自今觀之必曰是非當言也舜命禹征有苖已誓

師往而益以一言贊禹禹遂班師遽為之誕敷文徳而

有苗格舜命禹徂征禹既行而益有言宜告之舜不告

舜而告之禹禹承命於舜及其不遂行也宜先禀之舜

乃擅退兵而不疑自今觀之則益之言可以謂之沮壊

成事而禹之事乃逗留君命古之君臣其相體悉也如

此一徳一心相與忘機於形骸之外小過不責大言不

怒然後能濟天下之功三代以還上忌其下下疑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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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天子大臣而瑟縮踧踖常若有所掣其肘而係其足

左顧右盼惟恐人主之議其後吾觀漢武帝以剛明之

資督責臣下自李蔡嚴青翟趙周數相駢死牢户石慶

雖僅以謹論亦數被譴公孫賀至於涕泣不敢受命當

時視處鈞衡之地如以其身蹈不測之淵也至於宣帝

其忌刻又過之趙葢韓楊之倫以微罪誅其它自全惟

陳萬年之順從丙吉之謙謹而已髙才之立其朝者未

始不累之也世多咎衛青之事武帝不招士張安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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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宣帝不薦賢嗟夫魏其武安以厚賔客為天子切齒霍

將軍以秉權位萌驂乗之禍其鍳未逺也况青精兵百

萬抗威沙漠安世身統禁旅司國之命此固武宣之所

側視貌親而心難之者使其招士進賢以收士大夫之

譽其能免乎故其天子之大臣當使之施為措注不盡

拘於繩墨規矩之間間有所斡旋提挈以讋服天下之

情當使開胷露臆以與天子共推無疑之心不可為曲

廉細謹以自免於吏議可也今之大臣坐於廟堂何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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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凛如燕之巢於幕也平日所論薦者才氣雄偉足以

任重致逺者何人也議論俊㧞足以為安而慮盡者何

人也幹局明練足以剸煩而解紛者何人也大抵阿諛

緘黙茍且怠慢如立仗馬如轅下駒耳此無他禁人已

甚則人始逃嫌而避禍也心知其利而不能以盡為明

見其害而不能以盡去拱手帖耳以僥倖於乆安而不

奪尺寸違之則事未及為而以失律報罷矣為今之計

莫若以堯舜為法以漢武宣之事為戒公卿侍從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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畧其小失而責以大綱使之稍稍然釋去肩背之芒刺

從容胖肆措意於法令之外而後茍且怠惰阿諛緘黙

有所不禁而自風休雪釋也

  小有所屈大有所伸

   存紀綱 養士氣 制私情 聴直言

人主之有為於天下其心未嘗不欲朝廷之尊而紀綱

之肅也而人主之所為則毎有以自隳其尊而壊其所

謂肅然者以其道不足以制欲故也葢朝廷紀綱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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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莫大於法而所以守是法而無所撓屈者莫重於人

臣然臣守之於下而君毎抑之於上欲心一動勃欝熾

烈惟恐夫人執法以沮吾之意而不得以快其所欲不

知夫稱快於一時者乃所以自壊其維持天下之具愚

諂者撓法以從君於昬忠義之士氣沮勢奪則慨然引

去卒至於剥落解散不可收拾而危亡不旋踵而至葢

小有所伸則大有所屈勢之必然而理之固然也古之

賢君氣聴命於心情受制於禮蓄威屈勢使守職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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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奪得以自伸凡法之所在雖卑且賤不敢震之以威

從其所重夫是以朝廷尊而主威為之振紀綱立而姦

邪為之寢古之人有行之者漢文是也細栁之師親屈

帝尊而勞之聞軍中不馳之令則按轡徐行盜環犯蹕

之罪赫然發怒欲誅之聞張廷尉不奉詔之言則樂受

而無難色鄧通之貴幸其寵之非不至也一戱於殿上

則丞相申屠嘉檄召欲斬之夫以天子之尊而庇一弄

臣則孰敢誰何者而嘉持法召之不疑帝亦遣之不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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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俟其巳困辱然後徐遣使持節以謝丞相而召之太

子君之貳梁王太后之愛子其勢非不尊也一不下司

馬門則公車令張釋之追止而劾奏之夫以父子兄弟

之親而少差以禮亦未嘗為甚過者而釋之持法劾之

不恕帝亦受之不卻必免冠謝太后以教太子不謹然

後太后承敎而赦之夫漢廷諸公之所為自敵已以下

受之而不能堪而文帝斂威抑氣使將軍得以行其令

使丞相得以舉其禮使廷尉得以執其法不牽於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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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於情伸臣下之所為以肅朝廷之紀綱當是時上而

宰相下而百司内而朝廷外而軍旅法之所在凛若秋

霜隠若雷霆窺伺之心息陵犯之風消非有孝武之光

烈宣帝總核信必之政使然也葢惟禮義以養其心和

平以收其氣抑情以執法屈巳以伸臣下而已若漢景

帝則不然溺於久安偃然有自用之心凢文帝之所為

優容奬借不敢挫折其臣下以自壊者景帝一切反之

非有功不侯此髙帝之法也而王信奈何欲侯之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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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以填天下此髙帝之法也而鼂錯奈何欲紛更之故

周亞夫執舊約以争外戚之封申屠嘉因奏廟堧以欲

誅紛更之臣此二者固宏綱大法之所在神器宗廟之

所頼以維持全安於無窮者而景帝皆挫抑不用一餓

死一毆血死王信果侯鼂錯果用則景帝一時豈不進

退如意而甚快也哉然亞夫死而王信侯則毁髙帝之

典刑而啟封拜外戚之端申屠死而鼂錯用則紛更髙

帝之法而啟呉楚七國之禍愚故曰小有所伸則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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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屈者此之謂也夫立法以維持天下其大者猶宫室

之上棟梁垣其小者葢瓦級磚非甚狂惑孰肯自隳其

垣棟而自掲其菅籍哉惟其情欲之來志氣不能以自

禁隨動而流隨觸而勃遂至於潰裂四出甚壊而不可

救故夫至公無私我以存天下之法忍常情所不能忍於

㡬微𦕈忽之中而遏其横流不可救之禍自非以氣御

志以道勝情之君疇克爾哉武帝天漢中胡建得守軍

正丞監軍御史為姦穿北軍壘垣以為賈區建約走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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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之竟斬御史然後奏聞武帝報曰國容不入軍軍容

不入國建何疑焉

  易成之效亦易以敗

天下之患莫大於不可為亦莫大於可為而不慮其所

終不計其所成簡畧而始之利未見而害隨踵矣天下

之事非簡略之所能久也以簡略而成必以簡畧而敗

古之聖人創制立法為萬世帝王程式必周詳而不敢

輕謹宻而不敢忽者非為其始之不足以成而憂夫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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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易敗也非為其始之不足以得而憂夫終之易失也

非為其始之不足以合而憂夫終之易散也天下之事

如是足以成矣如是足以得矣如是足以合矣而必曰

未也又從而節文之紀綱委曲為之表飾是以至于今

而不廢及其後世求速成之功而倦於持乆故其欲成

也止於足以成欲得也止於足以得欲合也止於足以

合其始不詳其終不勝其弊嗚呼有以文武周公之所

以造周者告之乎三代令主維持天下之具莫詳於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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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嘗求其制度規摹矣凢紀之書歌於詩纎悉曲具列

之於周禮所謂禮樂之本敎化之端桑農之政任用之

機以至刑禁之條目財貨之源流班班可考者皆其維

持天下之具也夫文武周公豈不能畧為之法簡為之

制優游容與於闓端創始之初而乃汲汲若是耶天下

之勢其成之也有基其立之也有本惟其栽培封殖之

既固則枝葉未易以委枯惟其疏濬隄防之盡力則流

派未易以潰裂萬世子孫有所憑藉扶持而不至於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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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大壊者皆出於此若夫漢髙帝之寛仁足以掃秦之

禁網信義足以勝楚之威力其資美矣獨於萬世子孫

之計有愧於三代是豈非苟為之心入之而闓端之初

遂至於簡且畧耶禮由天作樂以地制先王以是而窮

一性之源本陶萬彚之中和又豈可輕為而輕視帝乃

甘於亡秦卑陋之習俛首於叔孫緜蕞之儀至有度吾

能行之語吁貶道從已一至於此稽之王制寧有不愧

惟髙帝創法立制之原毎毎如此是以繼世之君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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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之賢宜可與語王道也然聞釋之之奏乃甘心於秦

漢之卑論觀賈生之䇿而未遑於禮樂之大典如宣帝

之賢宜可與語王道也然有漢家之制而安於雜霸不

法先王之統而敢於持刑豈非髙帝之規摹不逺簡畧

茍成而有以啟文宣之弊歟

昔叔孫通與弟子共起朝儀髙帝曰得無難乎通曰臣

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可試為之令易知度

吾所能行為之張釋之補謁者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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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曰卑之無甚髙論令今可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

之間事文帝稱善

昔有善陶者直必百金也嘗苦其難信然其器終身而

不隳鄰之陶者直纔數金人之市者踵至然朝用而夕

隨傾之不能終以歲月是孰為之取舎哉

 

 

 八面鋒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