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書會元截江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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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羣書㑹元截江網卷三十二
象山
事實源流
先生姓陸諱九淵字子靜撫州金溪人生有異禀端重
不伐䆒心典籍見於躬行三四歲時侍宣教公忽問天
地何所窮際公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寝食讀書不茍
簡勤於考索伊川近世大儒學者尊敬講習不替先生
獨曰丱角時聞人誦伊川語自覺若傷我者亦嘗謂人
曰伊川之言奚與孔孟之言不類初讀論語即疑有子
之言支離讀書至宇宙二字忽大省曰宇宙内事即已
分内事已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嘗曰東海有聖人出
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
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
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
也又曰今天下學者惟有兩途一途樸實一途議論自
少時聞靖康事慨然有復仇之義訪求智勇之士與之
商確益知武事利病形勢要害人物短長貴溪有山先
生登而樂之結茆其上山形如象遂名曰象山號象山
翁知荆門軍故事上元設齋醮為民祈福先生㑹吏民
講洪範斂福錫民一章以代醮事楊簡發本心之問先
生舉是日扇訟是非以答簡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
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先生之心非口説
所能賛述所可言者日月之明先生之明也四時變化
先生之變化也天地之廣大先生之廣大也鬼神不可
測先生之不可測也欲盡言之雖窮萬古不可得而盡
也雖然先生之心與萬古人之心一貫無二致學者不
可自棄(楊簡撰行状諡文安/)
偶句
聞誦伊川語知與孔孟之言不類
初讀論語書即知有子之言支離
太極之外斷然謂不復有無極
西海聖人大省其同理而同心
讀宇宙而自省此頓悟之妙也
舉扇訟而答人此開示之機也
著書立言
學問之要在得其本心心之本真未有不善有不善者
非其初然也(袁燮文集序/)念慮之正不正在頃刻之間
念慮之不正者頃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慮之正者頃
刻而失之即為不正此事皆在其心書曰惟聖罔念作
狂惟狂克念作聖然心念之過有可以形迹指者有不
可以形迹指者常人不能知此等處又未足論世固有
兩賢相值而不相知者亦是此處如老泉之於王臨川
東坡之於伊川先生是也 堯舜文王孔子四聖聖人
之盛者也二典之形容堯舜詩書之形容文王論語中
庸之形容孔子辭各不同誠使四聖人者並時而生同
堂而學同朝而用其氣禀徳性所造所養亦豈能盡同
至其同者則禹益湯武亦同也夫子之門惟顔曽得其
傳以顔子之賢夫子猶曰未見其止孟子曰具體而微
曽子則又不敢望顔子然顔曽之道固與聖人同也非
特顔曽與聖人同雖其他門弟子亦固有與聖人同者
不獨當時之門弟子雖後世之賢亦固有與聖人同者
非獨士大夫之間有與聖人同者雖田畆之人良心之
不泯發見於事親從兄應事接物之際亦固有與聖人
同者指其同者而言之則不容强異然道之廣大悉備
悠久不息而人之得於道者有多寡乆暫之殊而長短
之代勝得失之互居此小大廣狹淺深髙卑優劣之所
從分而流輩等級之所由辨也茍無所蔽必無所窮茍
有所蔽必有所窮學必無所蔽而後可 主於道則欲
消而藝可進主於藝則欲熾而道亡藝亦不進以道制
欲則樂而不厭以欲亡道則惑而不樂 有有志有無
志有同志有異志觀雞與彘可以辨志縶猿檻虎可以
論志 人心至靈此理至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
道行道明則恥尚得所不行不明則恥尚失所恥得
所者本心也耻失所者非本心也聖賢所貴乎耻者得
所耻者也耻存則心存耻忘則心忘 求處情求處厚
求下賢欲行浮於名恥名浮于行邪正純雜係念慮清
濁强弱係血氣 後世知有事而不知有政知責詳於
法而不知責詳於人(並文集/)
諸儒至論
朱晦庵曰陸子静說良知良能廣充四端之類不可謂
之不是然求本而遺末其弊至於合理㑹底事却理㑹
不得遇事無所㩀依(語録/)問象山師承曰他天資也髙
不知誰師然不問師傳人學多是就氣質上做便觧偏
了(同上/)志公和尚頌云不起纎毫脩學心無相光中常
自在此陸子静除意見之學也除意見三字誤天下學
者自堯舜相傳至歴代聖賢書冊上並無此三字熹謂
除去不好底意見則可若好底意見須是存留(同上/)
某向與子静說話子静以為意見某曰邪意見不可有
正意見不可無 問陸象山道當下便是先生云看聖
賢教人曽有此等語無聖人教人皆從平實地上做去
如所謂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直須是先克去己私方得
豈曽説箇當下便是底語 陸子靜之學他自是胸中
柰許多禪何看是甚文字不過假借以說其胸中所見
爾 子静説話常是兩頭明中間暗或問暗是如何曰
是他那不説破處他所以不說破處便是禪 陸氏之
學只是禪後生不登其門便學得不遜無禮出来極可
畏時舉問釋氏有豁然頓悟之說不知使得否先生曰
某也曽是叢林中有言頓悟者然後来看這人也只尋
常如陸子静門人初見他時常云有所悟後来有所為
却更顛倒錯亂 陸子靜不讀書不求義理只静坐澄
心却似告子外義 陸子静楊敬仲有為已工夫若肯
䆒理當甚有可觀惜其不改也 若陸氏之學某道他
斷然是異端斷然是曲學斷然非吾聖人之學(並語錄/)
孔煒謚議曰公與季兄復齋講貫理學號江西二陸其
學務窮本源不為章句訓詁惟孟軻氏書是崇是信盖
謂此心之良天所與我信能知此則宇宙無非至理聖
賢與我同類大端既立趋向既定此心之靈此理之明
将渙然釋怡然順元臣碩輔或薦進其心悟理融出於
自得或稱美其治郡善政司騐躬行丁端祖覆議曰象
山陸氏者自非用時聞人誦伊川語嘗曰伊川之言奚為
與孔孟之言不類初讀論語即疑有子之言支離長而
講學論及太極斷然以太極之上不復更有無極(並謚/)
(議/)吳杰曰二謚議一以為學得孟氏一以為學非伊洛
真得先生之心至論也
主意
議論門庭講明道學各伸己見前輩有不同之議論主
張道統共闡聖傳前輩無不同之門庭知其有不同之
議論則復齋尊程氏之學象山辨伊川之言不可混而
為一矣知其無不同之門庭則二程濓溪之同歸二
陸伊川之異趣不可分而為二矣何則先覺大儒後學
南針遺言緒論千古北面謂宜鑽堅仰髙同一歩武傳
芳接響同一音調或研精覃思於塲屋擯棄之餘或立
論辨疑於羣儒宗仰之日其趨向脗合者固有夫子韋
編三絶之氣象瑕瑜不掩者又得孟氏武成三䇿之意
脉要知彼固非私倣像以寄藩籬此亦非肆詆訶以角
矛楯皆相反相成以為講明斯道計耳乃若壇宇自任
本非名媒標幟一立已為争府當知繼聖脉絡無二淵
源為道津梁無一途轍若或指某學為某之門户認某
說為某之流𣲖占甲之袒則排乙為異端操乙之戈則
攻甲為曲學遂使實學廢而虚談心傳易而口實助勝
崇私豈知其皆為主張斯道訃哉嗟夫議論雷同随聲
逐影後學不可以此觀前輩也門庭日異見的援弓前
輩亦不以此望後學也知其議論之不能不異又知其
門庭之本無不同則執事所詢二陸先生之學有可得
而言矣
自信自得鵝湖泓迤學者川航先生之於伊洛也有自
信之真象峯崒嵂鄊人山斗先正之於伊洛也有自得
之妙是二者其實耳大矣哉自信之功乎覺無先後世
有古今𠻳餘潤而沉㴠挹遺風而企慕陳編可按不以
私意而立幟格言可味不以時論而倒戈寧紬繹其辭
而不使之棄於土梗寧推尊其説而不使之玷於簡書
夫是之謂自信至矣哉自得之趣乎靈扃中啟獨見内
融超徃哲之髙蹤轢前賢之逸駕筌蹄可忘不狥於形
迹之末脉絡可貫不拘於慕倣之間人見其矛盾也而
理之所到者終於同歸人見其枘鑿也而義之所趋者
終於一致夫是之謂自得是以自信者非茍同也慕道
之心為甚篤仰道之意為甚堅故凡見諸話言者寧佩
服之無忽畧之寧主張之毋訾毁之豈若闗中諸儒托
為師說以尊師道而適以累伊川也哉自得者非茍異
也覺道之機為甚敏得道之見為甚髙故凢寓諸講貫
者寧體認之無剽切之寧審訂之無輕徇之豈若郭忠
孝輩黨事一起不相徃来而甘於叛伊川者哉知乎此
則二陸之學可以辨明矣
㑹道以心視聽言動由乎禮人曰顔子之學然也而不
知其學得之於屡空之時髙明廣大加之意人曰曽子
之學然也而不知其學得之於一唯之際盖身以道而
立道以心而悟此心清明則其道亦從而昭晣此心蒙
蔽則其道亦從而晦㝠心之所在即道之所在也 宋
徳當天奎星炳耀大江之西金溪之上有異人出焉象
山先生之學其諸學者之北辰歟先生之道其諸學者
之太岳歟日用飲食此道也立身行巳此道也上而啟
沃君心此道也下而切摩同志亦此道也儒為正學
釋特異端儒釋之分不可不嚴義根公理利出私情則
義利之别不容不判遏俗學之横流援天下於既溺人
曰其道為隠而不知其為著也人曰其道為邈而不知
其為近也先生發之如指迷途先生正之如藥乆病夫
豈無自而然哉良以先生一心表裏清明神采照映動
静一體應用無方太極之妙融於中扄無極之妙洞照
胸次自非方寸内融見理昭徹其焉能立吾道之幟左
吾道之袒使當時後世尊其道慕其學哉故曰身以道
而立道以心而悟者此也
警段
論二陸不相侔二陸先生英偉竒特一則伏讀故編而得
其㫖一則聽誦遺言而訝其非則是復齋慕程氏之有
可尊而象山置伊川為不足法矣吁不然也前輩吐談
各有指趣童心淺識豈易測窺復齋當道學廢棄之時
而獨程氏之說可謂不移於俗象山當洛學盛行之際
而力辨伊川之言是正欲扶其偏盖復齋之處鄊校也
厭晉魏風流之習起浩然歸来之思其於不傳絶學先
覺緒言誠所敬慕彼一尊尚之餘一委心之頃必有所
見固非茍以程氏學為縁飾為標致也象山之立教也
恐人以文義蔽道真以意見蝕天理其於持敬之説釋
經之㫖容有不合彼不類孔孟之説自覺傷我之說殆
有所指必非盡以伊川語為不類為傷我也愚謂程陸
之議論不當玩之以口耳而當悟之以心可也
與二程不相異二程先生玉色金聲渾然天成規矩凖
繩允矣君子二程先生為時師表簡易工夫壎篪相應
精微基址棣萼相輝濓溪得二程金溪得二陸来從伊
洛流及江西人孰不以為在此切謂復齋之學出於自
信者也象山之學出於自得者也何以言之復齋嘗與
人書曰進學節序惟聖賢能知之其餘則信聖賢之言
此其為意盖謂道散乎書而符印貴乎黙合也故遺書
所傳人多捨之而我則含咀其英華一時所擯人多從
之而我則宗盟其議論先生之為此者非異衆而獨立
也非矯時以干譽也特謂吾之自信不過若是盖有不
能奪其好耳象山嘗與人書曰前輩多戒門人無妄録
其語言為其不能通觧必失其實此其為意盖謂道隠
於心而機括貴乎自通也故觀其言者人多行之而我
則慮其異洙泗之風誦其語者人多信之而我則懼其
為簧鼔之說先生之為此者非浪肆於雌黄也非輕為
於品藻也亦謂吾之自得自有到處盖有不能已於言
耳大扺先儒之道固不可以異户也然疑而必辨亦不
害其為致知先儒之論固不可以左袒也然和而不同
亦不害其為審問誠敬入門非伊川乎力行之方以敬
為要在復齋既同之矣而存誠持敬須為辨析則象山
亦無異轍也即事明理非伊川乎遇事觸物有所發明
在復齋既同之矣而實理實事力為議論則象山亦無
異㫖也前輩嘗謂復齋漸進象山頴悟其得之矣
復齋象山非禪象山先生推尋統緒掲以示人其宗㫖
不出乎本心而其用工之地則以簡易為要法故其言
曰雖田野之人良心不泯亦有與聖人同者又曰得其
本心養而無害則誰得而禦之此其宗㫖也論近世學
者之病以為意見不實自作艱難論太極數書曰具有
疑於架屋下之屋安床上之床則其要法又可見矣復齋
先生相與講明可無異㫖鵝湖之詩壎篪之應象山曰
斯人千古不流心而復齋則曰百聖相傳只此心於此
可見二先生之宗㫖矣象山曰簡易工夫終乆大而復
齋則曰着意精微轉陸沉於此又可知二先生之要法
矣或者致疑於先生之説則有疑其近禪者有疑其守
空者不知本心之説出於孟子簡易之㫖傳於易系是
豈先生自為説哉
象山非禪象山之所謂頓悟者亦非曰即心是法超然
徑詣如禪宗者流也誠有見夫徳性之不尊則禮儀威
儀皆為外物大者之不立則勉强聞見皆為虚文良心
内存衆妄漸滅一真有覺萬境春融由萌蘖之生而至
於枝葉扶踈非二本也由源泉混混而至於放乎四海
非二物也故曰此心本靈此理本明幡然而改沛然而
莫禦又即其所謂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者而標的
之此頓悟之説所以表暴其自得之學也
結尾
學見於用雖然有實學有實用二陸先生之實學既敬
陳之矣而其學之見於用者試畧為執事誦之新學校
之規繩繩乎紀綱主鄊社之兵井井乎條理復齋之學
非迂濶之術也聞靖康之事而起復仇之心畀荆門之
壘而驗躬行之化象山之學非髙虚之論也惜也所用
不足以䆒其所藴耳今之君子習熟先儒之議論而惜
之於用則踈出入先儒之門庭而施之於時則戾遂使
道學能使人重而不能使人愛功利能使人淡而不能
使人忘是誰之過歟噫瞻彼臨汝維水決決山川炳靈
風景如昨其必有聞二先生之風而卓然為之興起者
學宜用力流風未逺遺響其存試一旦以身體之以心
㑹之則乆大工夫孰為簡易浮沉事業孰為支離有基
方築室果孰為之基無址不成岑又孰為之址東探禹
穴而窺王淵此舞雩詠歸之氣象也今尚可想見乎獨
酌蟾光長吟野色此弄月吟風之㫖趣也今尚可想見
乎果能有得於斯則羮墻皆堯衣裳皆孔况二先生之
雅言粹行固非寥邈者也不然則碌碌以科舉之塵洋
洋以赴利禄之波徳之不修學之不講而居陸氏之鄊
誦陸氏之言其有靦顔面多矣承學方将以自警不識
執事其謂何
學有見毁雖若名者忌之府譽者毁之端也馳騁乎道
徳之輿㳺息乎禮義之府先生操履非不正也而或者
且有斷是異端之機披閲乎百家之編吟求乎六藝之
文先生講論非不勤也而或者且有不求義理之誚嗟
天寒暑之公民亦曰咨天地之大人猶有憾以夫子之
聖而叔孫毁之以孟子之賢而臧倉排之於先生乎何
損
羣書㑹元截江網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