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書考索
群書考索
欽定四庫全書
羣書考索後集卷四十九
宋 章如愚 編
兵門
漢邊兵
漢世邊戍之兵掌之無定官髙祖陳豨以代相監趙代
邊兵傅寛為代相國將屯張蒼為代相國備邊冦(本傳/)
(髙祖時/)武帝時李廣(本傳/)程不識俱以邊郡太守將屯
趙充國(昭帝時/)以中郎將屯上谷此掌之無定官也(吕/)
(祖謙大事記/)吕后五年始令戍卒嵗更文帝十三年除
戍卒令及武帝中世乃詔減隴西上郡戍卒之半而宣
帝時盖寛饒為司𨽻子自行戍北邊何邪攷韓安國傳
安國與王恢議擊匈奴曰陛下復遣子弟乗邊守塞觀
此則戍卒之復其殆武帝之時乎盖漢鴈門雲中以備
北狄隴西諸郡以備西羗巴蜀諸郡以備西南夷遼東
燕齊諸郡以備朝鮮㑹稽諸郡以備南越此漢邊備之
大畧也及詳攷之邊郡增置長史(掌兵馬/)則異於他郡吏
任事者得賜武庫兵則異於他吏都尉司馬不治民則異
於他職其於邊吏如此其優也有事則廷臣集議上奏則
不日報可(充國傳事/)其於邊事如此其急也大司農調給
費用或續以少府或令入粟於邊而受錢都内(武帝通西/)
(南夷租賦不足乃募豪民西南夷入粟縣官而受錢都内/)
(見食貨志/)其於邊費如此其備也太守將萬騎行塞兵庫
則專置令官三十六苑分布西北有失亡則廷尉史按驗
亭徼不治則太守伏誅於以見其嚴邊備也民徙邊者則
予冬夏衣(晁錯論邊備/)廪屯田則予犁牛(昭元鳳三年詔/)
(應劭注/)止胡人所驅則予其半(錯論邊備/)於以見其厚邊
民也從軍五尺以上(賈誼封事曰今西北二邊之郡五尺/)
(以上不得輕息/)戍卒一歲而一更(晁錯曰今逺方之卒守/)
(塞一歲而更/)此又邊兵之大畧也以至北邊諸郡特藏兵
器(成紀建興元年如淳注/)西北二邊分養苑馬(漢儀注/)内
郡有守有丞而已邊吏又有長史以掌兵内郡郡縣有令
丞而已邊郡則又置障塞尉(後百官志/)内郡則太守都試
而已邊郡則又將萬騎行障塞而駕御邊吏鎭撫邊民每
加委曲丞相東曹實掌邊吏之𤨏(丙吉傳/)或有邊冦則按
視邊𤨏而科條長吏每除邊吏則五府舉人以充之西域
都䕶缺則簽舉段㑹宗䕶羗校尉缺則簽舉辛湯邊戍正
卒一歲則更邊吏則三歲而更其有任事者則取古者賜
斧鉞之義而予之武庫之兵器(毋將隆傳隆奏/)至於徙邊
之民廪食給衣(食貨志/)北邊騎士軺車不筭邊民被害
飢寒相失則天下共給其費(蕭望之傳/)而六郡良家子
則選以為郎(以給羽林期門之選/)以為邊人榮大氐漢
世之經理邊郡詳矣葢西漢備禦西邊以為三輔捍蔽
其法最宻與内郡不同葢自周衰而西方廹近戎狄民
習戰備髙上氣力漢因其俗取六郡之内騎射異等者
謂之良家子補以為羽林期門名將之選由此出使其
俗相欣慕葢有以鞍馬騎射為官而登將相者太僕所
掌牧師諸苑三十六所養馬三十六萬四分置河西六
郡屯田殖榖有農都尉以領之宜禾效榖取之以為官
名邑號一郡所積不下百餘萬斛榖内尉雖廣止置一
尉而西邊都尉増置特多又有兵吏以佐守掌兵馬胡
騎伉徤則又有属國都尉以領之東漢之興專意文治
公卿大夫徃徃鄙棄勇力是時西邊之備虚矣問其牧
馬則漢陽一苑之外餘郡無有也(里有牧師苑皆令官/)
(主養管分在河西六郡界中中興皆省惟漢陽有流馬/)
(苑但以羽林郎監領/)問其屯兵則平原度遼一營之外
餘郡無有也兵馬一職無長史農田之職無都護酒醴
之㑹不通於上下而民始踈於内郡公府辟召皆尚文
行而西周豪傑不取也羽林期門不以黄門鼓吹選補
則入錢榖者即得之而叚紀明皇甫規之徒乃以文學
之䇿選於是可見故曰明帝罷緣邊屯兵之後(永平元/)
(年以野無風塵而罷/)北胡有變則置度遼營(明帝永平/)
(八年用鄭衆之言置/)南蠻有變則置上林兵(和帝紀十/)
(四年置/)羗犯三輔則置長安雍二尉(安帝永初四年置/)
鮮卑為冦則置漁陽營(安帝建初元年置/)其後盗賊浸
作緣邊緣海稍稍増兵(順帝泰定元年緣邊増歩兵陽/)
(嘉元年増沿海屯兵/)而扶風漢陽三百塢(順帝紀永和/)
(五年令扶風等築隴道塢三百所置屯兵/)魏郡常山六
百塢皆置屯長(西羗傳詔魏郡趙國常山中山繕作塢/)
(堠六百十六所/)而西園八校乃以小黄門統之其事無
足言矣
漢兵將
天下之患莫大於兵無事而聚食將有權而專兵先王
必於其所自出者深為之思曲為之備設鄉遂井田之
制以寓兵設比閭族黨之官以寓將於四時之隙命有
司講武而教民以鼓鼙鐃鐲之節諸侯卿大夫朝聘燕
享從容歡欣之際而猶不忘弓矢之事故方其有事則
取兵於農以執干戈取將於士大夫以典軍旅事已則
將還其職以治民兵散於野而力耕是以兵無聚食之
費將無專兵之虞此其綱紀大意之所在者而見於節
目之間則征行者限其數調發者從其方備邊防者甚
嚴制畿兵者甚衆其别又有四焉且通籍於司徒者若
彼其衆征於司馬者不能什一是限其數也而未嘗悉
民以為兵伐楚以荆伐淮以江漢是從其方也而未嘗
調民以戍逺薇作而征雨雪而歸是邊防不以無事而
暫止葢恐其一旦有倉卒之變元戎啟行不過十乗是
畿兵不以有故而輕出葢恐其内外有輕重之患此先
王之深意寓諸節目者又如此求其綱維而循其節目
類皆無有隙之可議此其所以經久而無後患而為先
王之制歟自周衰一變而為齊之内政再變而為晉之
爰田先王之制其綱維節目掃地盡矣漢興吾殆有望
於復古者抑嘗深考其制則夫紀綱所在吾固以先王
之遺意尚存而猶有不滿於吾心者亦以其節目之不
詳而一代良法未能無累也何以言之民年二十則傅
於籍而嵗及立秋則嚴兵法之𨽻公卿子弟執㦸以備
宿衛而博士郎中皆課之射當是時民與士大夫有不
閑軍旅者或為卒更或為踐更或為過更民皆已練之
兵或取之於大農或取之於宗正或取於太僕而士大
夫皆可命之將以是觀之大抵漢制之善者在於兵不
常聚而將無常員故將官騎士布滿郡國有事檄召否
則罷歸衛霍勲大績重身奉朝請兵皆散去夫是以終
漢之世上無叛將下無驕兵彼其綱紀大體猶有先王
之遺意吾於漢亦何敢議若乃以軍擊冦預郡國材官
之數者發之可也奈何吏無告敕父母有市籍彼獨無
名而一切征行甚而列侯封君吏二千石皆有所不免
是悉用以為兵也得無困於征行之憂乎戍邊備冦如
上郡北地隴西之兵調之可也奈何淮南之於漢汝南
之於金城相去幾何里而一切調發而其東方之卒亦
所不免是驅民以戍逺也得無困於調發之勞乎時平
若不可以弛備矣而赤白囊一至始科𤨏邊吏倉卒必
有不可用者何以為外防之道戍卒若可實邊矣而中
尉北軍亦出擊胡王旅將無鎭衛之職何以為内重之
權漢之節目不謹者吾葢於此而見之嗚呼漢去古未
逺有意於先王之制則既正綱維之本而復察於節目
之間以無聚食之兵無握兵之將而又征行者限其數
調發者從其方備邊防者甚嚴制畿兵者甚重則漢之
兵制非漢之兵制三代之兵制也夫惟綱維僅立而其
節目見於數者大率踈畧而不加意是以漢之兵制雖
少近古而卒不能遂如古也以此觀之古今之兵制大
抵欲詳宻而不宜踈畧也方其盛時京師有南北二軍
之屯諸陵有六國豪傑之徒而其根本既强郡國有都
尉掌兵邊郡復立長史而其法制甚備加以御兵之制
簡肅精明六級之差而雲中之賞不行七日之速而金
城之奏已報輪䑓之功敗亡不掩衛霍行封得䘮相除
而無壅蔽之欺雖其節目之不周而大體既正又得是
數者維持之故未見其弊自中興以來而兵制浸失都
試之法不可罷者罷之三校尉之官不可廢者廢之葢
至於郡兵不練而專倚南北二軍以集事是兵非曩時
比也士大夫不閑武事至引邊將以入朝是將非曩時
比也漢家之初不詳於節目纎悉而今也又并與其綱
維大體者一切廢去烏得而不衰
漢唐邊備 (形勢/) (兵旅/) (軍食/) (將帥/)
漢之邊備莫善於西漢自東漢以來則不可以言備矣
唐之邊備莫善於唐初自天寳以來則不可以言備矣
西漢之時鴈門雲中以備北狄隴西諸郡以備西羗巴
蜀諸郡以備西南夷㑹稽諸郡以備南越此邊備之形
勢如此也丞相之子均調戍邊司𨽻之子親行戍邊太
守將行塞將兵萬騎三十六苑分置焉此備邊之兵旅
如此也屯田殖榖有農都尉以領之一郡所積不下百
餘萬斛入粟塞下糴榖湟中此邊備之糧食如此也陳
豨以爲代相監趙代邊兵張蒼以代相國備邊寇李廣
程不識俱以邊郡太守將屯此備邊之將如此也至於
東都中興之後緣邊屯兵惟存度遼一營餘悉罷去視
西漢形勢之備為如何罷車騎材官即郡兵已虚罷都
試法即兵不習戰邊郡亭候吏卒悉從減省視西漢兵
旅之偹為如何農之職不置都䕶而邊計無可儲之積
鄧隲任尚發兵㑹衆則至於借俸侯王其視西漢兵食
之備為如何自隴蜀既平之後絕不言兵公府辟召皆
尚文行而西州豪傑不與也叚紀明皇甫規乃文學進
士大夫不閑武士其視西都將帥之備為如何故曰漢
之邊備莫善於西都自東漢以後不可以言備矣有唐
之初邊要地皆置總管寧朔要地或置大使以䕶突厥
單于瀚海置都䕶府以禦北邊此其備邊之形勢如此
也邊戍之軍軍城守捉總之於道戍邊之兵三年一代
三時耕稼一時習武此其備邊之兵旅如此也太原屯
田始於竇静太宗之時増屯并州足省餽運此其備邊
之糧食如此也李世勣都督并州而邊塵不警太宗謂
其賢於長城此其備邊之將如此也自開元天寳以來
諸道節度盡用胡人精兵咸聚北邊而天下之勢偏重
則其形勢視唐初如何也折衝諸府無可交之兵而戍
卒更代多不以時故杜子美一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
十西營田則其兵旅之備視唐初如何也兵卒驕恣或
逐主帥徳宗之時以邊兵𨽻神䇿由是塞上稱神䇿行
營皆統於中人則其將帥視唐初又如何也唐初三邊
之兵止於十萬自李林甫導人主以邊功而三邊之師
蓋四十九萬衣糧之給以私勞費其後陸䞇言備邊六
失以為財匱於兵衆則其糧食視唐初如何故曰唐之
邊備莫善於唐初自天寳以來則不可以言備矣惟我
藝祖皇帝用李漢初屯闗南以捍北敵郭進振西山以
禦太原姚内斌守慶州以備西戎此所以為備邊之形
勢也開寳之初制更戍之令使熟知邊塞之制或三年
一更或閱講武殿所以為備邊之軍旅也何繼筠屯棣
州二十餘年董遵誨屯通逺軍四十年其餘皆不減十
年邊障頼之所以為備邊之將帥也西北二邊軍市之
租多賜諸將不問出入徃徃賞賚又輙千萬是又備邊
之軍食也蓋形勢張則可以固中國之勢兵旅振則可
以壯中國之威有軍食則緩急無轉餉之勞有將帥則
戎卒皆可用之士備邊之䇿莫先於此矣宋何承天備
邊之對大要欲田淮泗以實青徐築城邑以壯形勢計
丁役以給鎧仗堅壁以俟其來整甲以乗其弊周王朴
上開邊䇿亦謂羣材既集政事既成財用既充士民旣
附然後舉而用之則有必取之勢愚敢以爲獻雖然形
勢也兵旅也軍食也將帥也是四者固邊備之不可缺
者然得其人則形勢不患其不强軍食不患其不足兵
旅不患其不振茍無其人徒𤨏𤨏於是數者之間事愈
不可具舉矣昔先零諸羗嘗為漢患而漢之所以為備
者惟一充國耳今以其傳攷之馳至金城以圖上方畧
四望陿中而知敵之不能守則形勢之强愚知其在漢
而不在羗矣以淮陽汝南之歩兵分屯要害條上便宜
十二事以省運輸則兵旅之強軍食之豐愚知其在漢
而不在羗矣其後先零諸羗稽首請命金城属國以處
降羗是漢之邊備得一充國而有餘吐蕃蠻夷常為唐
患而唐之所以為備者一德裕耳今以其傳攷之於南
劒西川建籌邊樓以山川險要列為二圖召習邊事者
典之指畫商訂則形勢之强愚知其在唐不在冦矣雄
邊子弟使之習戰而飛星流電總十一軍不聞乏食之
患則兵旅之强兵食之豐愚知其在唐而不在冦矣其
後南詔恐懼請還所俘吐蕃維州卒以城降是唐之邊
備得一德裕而有餘然則今日之言邊備者於是可得
其要矣
唐府兵
吾觀李泌告徳宗曰府兵之制史册不詳於是參稽傳
記以類焉葢府兵之制始於西魏(蘇綽/)因於周隋而大
備於唐二十為兵六十而免(唐志貞觀十年/)而民無常
兵之勞三時耕稼一時治武(見杜牧原十六衛/)而兵無
常聚之患六家而賦一兵(李泌曰府兵皆於六户中等/)
(以上家有三丁選材力一人為之及糧牛驢皆六家共/)
(備/)是不悉民以為兵也六家而供一兵(上注/)是不仰給
次官也宿衛者一月而更(貞觀十一年宿衛者畨上皆/)
(一月而更/)戍兵者三年而代(李泌曰戍邊舊制三年而/)
(代又曰闗東之人西戍者皆人齎練數百匹隨為三年/)
(之計/)則所以役民者甚簡也置府六百而居闗中者三
百六十(陸䞇以為太宗列置府兵八百餘所在闗中者/)
(殆五百焉杜牧原十六衛以為貞觀中内有十六衛蓄/)
(養戎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與此數不同也/)
(此以通監并見唐志/)舉天下不敵闗中所以明乎輕重
之勢兵散於府將歸於朝而無握兵之重所以杜乎禍
亂之原(見唐志/)若夫器甲則出於民(唐志兵甲皆自備/)
(輸之庫征行則給之/)戎兵衣糧則又取辦於民(劉仁軌/)
(日士卒咸言初發日惟令備一年資装/)國無養兵之費
惟元從禁兵與畨上衛兵或出征者有所給焉(孫唐論/)
(又劉仁軌言徃在海西百姓爭欲從軍或請自辦衣糧/)
(謂之義征則征伐之際衣糧當從官給也/)至於教戰調
發亦有可考者折衝以農隙教戰陣按閱不精則罪至
折衝并及刺史(李泌家傳/)此其教戰者也國家有所召
發則下符契於郡府參驗乃發此其調發者然也(唐兵/)
(志/)夫府有三等千二百人為上千人為中八百人為下
府有折衝都尉左右果毅都尉又有别將長史兵曹校
尉旅師等官以其等級相統治則有坊團隊火之制居
無事時耕於野有事則命以出兵解輙罷其所以纎悉
委曲為維持經久之計者誠三代而下近古之良法也
故李泌謂徳宗曰貞觀中北滅突厥延陀西取龜兹盡
臣西域滅吐谷渾髙宗滅髙麗百濟新羅皆府兵也自
置府兵未有外叛内侮殺帥自擅者正以經畫得宜而
區處之盡善也杜牧作原十六衛亦曰國家始踵隋制
開十六衛將軍属官各守分部夾峙近省自貞觀至於
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逆命此聖人所能柄
統輕重制鄣表裏聖筭神術也古今以還法術最長其
置府立衛乎然不一再傳而弊端已見接於開元其制
因以廢墜是豈立法之不善葢所以守之者失其制也
且始者宿衛之士月上而歲徧至髙宗則番役更代
多不以時(唐志/)始者番上宿衛謂之侍官至武后則
悉假姻戚以充役使宿衛之士固亦有亡匿之患矣
(李泌家傳/)始者出征多不踰時逺不經歲髙宗命劉
仁軌鎭洮河而兵始困於久戍(李泌/)始者戰没行陣
則官其子孫髙宗以後官不記錄(劉仁軌論兵疏/)而
兵非樂於征戰又州縣調發類不以實壯而富者以
財免貧雖老弱者亦不得而逃焉州縣之兵於是又
有逃亡之患矣(劉仁軌論兵疏/)逮至於元宗之時衛
士不給(唐志/)府兵寡弱(李泌家傳/)是以張說募彍騎
以爲長從宿衛而番士之制已廢李林甫募長征兵
以息山東之戍而邊戍之制又廢自是而後兵農既
分不可復合於是有養兵之費矣(故開元之時歲供/)
(邊兵而衣糧已二百萬至天寳以後益兵浸多爲費/)
(浸廣天寳以後養兵毎歲用衣千二百匹糧百九十/)
(萬斛又天寳九年朔方節度使張齊丘給糧失宜軍/)
(士怒毆其判官兵馬使/)至其甚也(止受甲見唐志/)天
寳以後彍騎之法又稍變廢士失拊循折衝諸府至
無兵可交李林甫請停邊上下魚書(方鎭篇/)其後徒
有兵額而戎器並廢祿山之變至無兵可以受甲至
永泰建中之世其弊尤甚故獨孤及陸敬輿諸人皆言
其弊以為竭天下之財以供無用之兵財利匱於養兵
稅法壊於奉軍豈非兵民既分其弊遂至於此歟加以
天寳以後人主甘心邊功調發逺戍民亦無以為生杜
子美所謂一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
正與褁頭歸時頭白還戍邊亦可見矣世之說者見府
兵後日之弊遂歸咎於太宗立法之不詳葢亦未深攷
焉耳張說不能因時救弊以復貞觀之舊顧乃立茍簡
之制以便目前畧不思異時之患遂使古人良法美意
因不復見終唐之世根本不固國勢動揺失居重馭輕
之意者說亦不得不任其責焉其後雖李泌與德宗議
復府兵非不拳拳而終不可復杜牧傷其廢壊恢然作
原十六衛以自見意而一代之制竟無有能興起者豈
非其原一失後世難於復攷歟識者觀古制之不存後
世葢不無恨於張說也
唐藩鎭
唐自太宗參酌西魏周隋之制以防天下之變而府兵
之制遂為一代之大法分置諸府以布列内外更畨迭
上以分𨽻禁衛總天下凡八百餘府而環京畿者殆五
百餘所以防外重内輕之憂隊伍火長各有等差折衝
果毅各有定序所以立上下相維之勢四方有警則命
將以出事已輙罷則又所以防䟦扈專恣之漸至於邊
防之制則城捉鎭守率皆有使一道則又有大將以總
其權當是時進退伸縮罔不惟朝廷之命而將帥重臣
無不奔走以承要束京邑嚴固而四方無虞此貞觀之
世所以為有唐極盛之時也自府兵法壊而節度之權
浸浸日重而藩鎭之禍始蟠結而不可解終唐之世與
國更為消長而一代之變其大節有可論者方永徽之
初都督帶使持節者始曰節度斯時有節度之名矣猶
未具其官也再傳景雲之初薛訥為西州節度使斯時
有節度之職矣猶未重其權也接於開元文武迭用不
久任不遥授專領貞觀故事猶有存者此葢𤣥宗之初
年也奈何遥授之端一啟於王嗣眞之寵兼領之設復
溺於葢加運之私愛攘郤四夷之意始銳然以自奮而
為邊將者十餘年而不易方鎭之權於是乎重使𤣥宗
講求立一國之舊制使無外重内輕之弊則復可維持
而不亂惜其募廣騎以宿衛而無可交之兵在内之勢
日輕置長征於邊而精銳咸聚西北在外之勢日重十
道置使偏於邊陲而藩鎭有强盛之勢節度之職盡用
胡人而國家無藩籬之助漁陽之變豈待智者而後知
哉肅宗起兵靈武初造唐室是宜正上下之分以紀綱
四方而偷取一時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將帥統藩
鎭國之重事也王元志之亡乃委一介之使狥行伍之
請不問賢否惟其所欲與者授之節鉞甚至偏裨逐主
帥亦因以位授任之爵祿廢置不出於上而出於下則
禍亂又庸有極乎廣徳之際安史之亂既已削平河北
諸州既已賓服此正因事置變之機也子儀之在當時
力請解罷節度以收兵權其所以為後日慮至深逺也
代宗一切不之聽卒使僕固懐恩養冦以自封而薛嵩
李寳臣之徒皆分帥河北以自固其黨於時朝廷厭苦
兵革茍冀無事因以授之此所以復兆後日之亂也徳
宗慷慨發憤痛懲積弊即位之初罷貢獻省樂工雖足
以警動淄青之亂卒然不思因時之制以隄防人心是
李惟岳欲世襲於成徳一不如志而田恱之徒遂相顧
而起向使紀綱素立則彼奔走聽命之不暇又安有四
王一帝之僣哉陸敬輿在深為國慮論闗中形勢之要
居重馭輕之說而且拳拳於府兵之舊此正維持久長
之深計也徳宗之制皆出於權不足以知此而乃却而不
用奉天之幸亦其勢之必至也洎反都邑而姑息愈甚
此所以養成藩鎭之禍若夫憲宗能用杜黄裳諸人故
能以威武起衰弊殆非前數君所比者劉闢阻兵巴蜀
則既平之李錡之守長江則又平之楊惠琳據夏州則
又平之呉元濟之擅兵淮蔡則又平之所向無前所征
必克是以王承宗以德棣二州自獻於上程權以滄景
一州鎭而自歸於朝烏重嗣之在横海又舉支郡之兵
盡屬刺史向時相與䟦扈以拒朝命者垂六十年今皆
拱手以遵約束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異時河朔
之歸劉總之䇿𤓰分其地而禀命於朝慨然欲為諸鎭
倡首者是豈無故而然哉正以憲宗威畧在人者未冺
也惜乎穆宗溺於宴安而崔植杜元頴軰又恬不知省
遂激成朱克融之亂至於王庭湊之擅魏博史憲成之
擅成徳合從方命故河朔再失以迄唐之亡當是時魏
洪簡居中用事將不得專令而授方畧於禁中雖以裴
晉公之元臣宿望竟不能以成功終於師老財匱而止
其後澤潞之役李德裕許河朔世襲以安其心自貞觀
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有變然則開元天寳
之後其所以兆亂稔禍者其本末於是而可觀矣
南北衙(制神䇿左右十軍/)
唐書志曰唐有天下二百餘年而兵之大勢三變其始
盛時有府兵府兵後廢而為騎兵騎兵又廢而方鎭之
兵盛矣及其末也强臣悍將徧滿天下而天子亦自置
兵於京師曰禁軍以今攷之曰左右羽林軍曰左右龍
武軍曰左右神武軍總曰北衙六軍葢唐有南北衙兵
南衙諸衛兵是也北衙者禁軍也初髙祖已定天下其
義兵願從宿衛者三萬人號元從禁軍至貞觀特擇其
善射者曰百騎髙宗時則置羽林軍武后時則曰千騎
睿宗時則曰萬騎此羽林之制也𤣥宗以萬騎平難改
為左右龍武於是而有龍武之號肅宗時靈武之後調
補北軍置左右神武於是有神武之名廣德之初代宗
以避吐蕃而幸陜魚朝恩舉在陜之兵而迎扈悉號神
䇿元泰之初吐蕃入寇朝恩又以神䇿軍屯苑中自是
浸盛分為左右勢居北軍右遂為天子禁軍非他軍比
自肅宗以後北軍増置威武長興等名類頗多而廢置
不一惟羽林龍武神武神䇿神威最盛總曰左右十軍
若夫李德裕之在蜀則有雄邊子弟李抱眞之在澤潞
則有昭義歩兵方德裕之在劒南也建籌邊樓以左右
二圖而圖其險要率户二百而取一人使習戰事緩則
農急則戰謂之雄邊子弟故南詔吐蕃悉以城降方抱
眞之在澤潞也以上黨正為正衛乃籍民每三丁選一
壯者使農隙習射比三年而得精兵二萬遂雄山東此
又在外之軍者也
三國晉宋兵
晉置二衛左右前後驍騎七軍皆以中軍將軍而統之
呉多舟師而兵有車下虎士(甘寧傳/)丹陽青巾(沈瑩傳/)
交州義士(見歩隲傳/)及健兒武射之名非一赤壁之敗
兵八十萬須濡之屯兵亦四十萬蜀兵率十萬呉兵三
十三萬通三國之兵僅視其户之數斯民得無病乎晉
武之制大抵内强宿衛領之貴戚外削州牧統於宗藩
皆懲魏也未幾宗王横肆而宿衛散於外府禁軍單虚
而州牧轉為强鎭是以闗門無結草之固晉陽有屢舉
之甲欲强而反弱將削而滋大何哉事不師古急於矯
弊崇私廢公而患生所偏也比及江左江州之兵至或
單丁俱上不得番休民滋胥怨是以宗室誘之則為八
王之亂夷狄攘之則為五胡之擾方鎭聚之則為王蘇
庾元之亂自昔禍敗至晉滋極職兵之由終晉之世惟
陳勰馬隆得諸葛亮古陣遺法畧試一二隆以募兵三
千平西凉厥功彌著勰事雖不概見然徒校幖幟兵之
一物耳當凉闗倉皇之中而白虎幡一麾衆皆解甲麾
弓素信收歛至此孰謂古法不可施之後世而軍政之
無益於國哉方五胡亂華之時民間豪傑各推塢主以
冦抄為事元帝南渡依江以立國祖逖北討藉以為重
自用刁叶議後率以奴為兵庾翼所統六州奴北伐百
姓嗟愁戰輙奔敗終元帝世惟謝𤣥一戰有功葢所謂
北府兵也劉牢之常領精銳為前鋒戰無不㨗劉裕亦
以北府兵有功皆北兵也自劉裕以荆居上流甲兵半
朝廷而刁崇丘襁褓迭據方岳文帝元嘉之政最爲可
觀置宣武場挍獵講武然而亟用其民猜防智將殺檀
道濟使王元謨等北伐再舉再敗邑里蕭條當是時惟
荆州尚全後以藩州太重分荆楊别置二州而晉人上
流中流重鎭之意掃地於此葢自元嘉以來王糺始自
十五至十六為半丁十七而全丁而何承天備邊之論
亦云一城千家堪戰之士不下二千計丁課役葢稍稍
欲裁制矣然文帝銳志中原不暇息民方其一舉悉發
六州倩使暫行而白丁不教輕進易退卒至敗衂帝猶
不已由是盡户發丁王公子弟亦皆從役重以將由上
御士無專統元嘉北伐常授成律交戰日時亦待中詔
嗚呼無惑乎斯民至此極也
將(貴在一將帥之心/)
昔者鞌之戰此晉兵也邲之戰此亦晉兵也夫晉豈强
於鞌而弱於邲哉而勝負異變功業相反何哉吾觀鞌
之役也韓厥戮人郤克分謗郤克流血張侯并轡至於
振旅入國士爕後歸䇿勲勞將郤克先遜由是范叔歸
功於荀庚欒書歸功於范爕有將如此烏得而不勝若
邲之戰則異於此矣方與楚遇荀林父欲還隨武子亦
欲還先縠欲進韓子亦欲進至於鄭人如師彘子欲許
欒武子亦欲不許趙括趙同欲許甚者魏錡求公族而
未得戰而敗趙旃求卿未得而怨欲戰而敗夫如是雖
㣲楚晉固先潰况以楚師壓之則其敗也無足怪由是
觀之晉之兵非有變也將帥之心不一勝負必至此也
漢武之世兵數大出元朔五年衛青以三萬騎有功元
狩四年青以五萬騎而無功盖元朔之後諸校力戰公
孫敖李蔡李沮李恩軰皆從大將軍而有功至於蘇建
無功青不專誅三子封侯青不受賞皆謝曰諸校之力
夫元戎與列校如此以之克獲雖三萬不為之寡元狩
之行霍去病始寵青之眷始衰分兵異出而敢戰深入
之士皆属去病青由是心不平矣李廣欲先當匈奴而
青使並出東道廣固辭青固遣卒以失期死青以不見
敵不封而去病日盛當是時兩軍出塞馬凡十四萬匹
而後入塞者不滿三萬則不知足以致此故曰選兵不
如選將一士心不如一將心雖然士卒有心將帥一之
將帥有心其誰能一葢至於此則事歸於廟堂而功係
於君相趙充國上屯田之奏將持久以敵先零非魏弱
翁任其說則不能以成功諸葛孔明出師一表反覆議
論大抵望左右之得人以祖逖之績著於河南而以戴
若思代之則以憤卒郭子儀李光弼之忠見於復兩京
而以魚朝恩統之則以衆敗李晟以張延賞私憾而失
兵柄卒使渾瑊為吐番所詐賀蘭進明以房琯之素嫌
而不敢復出兵卒使張廵許逺為安祿山所殺故曰擇
將不如擇兵
擇將
以周瑜之望曹公不啻虎狼而呉兵捷於赤壁以劉𤣥
德之視陸遜甚於嬰雛而蜀師衂於白帝是不在乎敵
之堅脆也東西異壤也而鄧艾以縋兵取成都南北異
習也而王鎭惡以舟師平闗中是不在乎地之逺近也
夫以東晉之衰而謝𤣥得志於淝水開元之盛而哥舒
翰失利於潼闗是又不在乎時之治亂也故善將者勢
無强弱任無久近敵無堅脆地無逺近時無治亂不用
之則已用之無不勝焉惟其將而已矣然則擇將之術
宜如何東坡蘇公進卷曰天下之實材不可求之於言
語又不可較於武力獨見之於戰爾戰不可得而試也
是故見之於治兵子玉之治兵於蔿終日而畢鞭七人
貫三人耳蔿賈觀之以為剛而無禮知其必敗孫武始
見試以婦人而猶足以取信於闔閭知其可用故凡欲
觀將帥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或舉方畧之類
以求之親兵以試之觀其顔色和易則足以見其氣
約束堅明則足以見其威也坐作進退各得其所則足
以見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前代以六十萬勝楚以
四十萬勝秦惟王翦項籍二人而多多益辦者獨韓信
能之自餘兵至三十萬未有得志者趙括以四十五萬
敗於長平漢初合五諸侯兵五十六萬敗於彭城以三
十萬困於白登王恢引三十二萬伏馬邑無功王尋王
邑以百萬敗於昆陽符堅以八十萬敗於合肥隋以九
十萬敗於遼東其衆愈多而敗愈盛然猶有可諉者曰
將不善若曹公可謂善將矣復以水軍六十萬而敗於
烏林是時戰艦相接故為敵人所撓大衆屯聚故疫死
者過半此兵多為累之明驗也雖然漢擇將之法猶可
取焉漢選置將帥不與他官比非昔之所習知則出於
一時之論薦嘗試而泛使之鮮有不敗者漢之將帥多
由於環衛使其出入於周廬殿陛之間其果毅沈鷙忠
義勇武皆天子之所熟識隨其材而器使之可也故夏
侯嬰以奉車李廣以騎郎將趙充國甘延夀以羽林郎
衛青霍去病以侍中其朝夕扈從久為天子見知無不
為漢名將韓信為治粟都尉數與丞相蕭何言而竒之
卒拜為大將李陵將兵於外天子召見於武䑓而卒用
以伐單于葢至於設六郡良家子以為求將之方置羽
林期門以為蓄將之地最為良法夫取之於山西出將
之地而養之以宫禁扈從之中一旦有警則選諸環衛
而用之眞可謂頗牧在禁中者耶雖然又有儒將焉鄧
禹受詩長安光武循河北為將軍馮異好讀書而通孫
子法賈復習尚書朱祐習儒學祭遵雖在軍旅不忘俎
豆魯肅雖在軍陣手不釋卷陸凱統軍好太元論杜預
征南通左氏傳婁師德擢進士第及吐蕃犯塞從軍西
討裴行儉舉明經為朔方總管以儒而能將者也
羣書考索後集卷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