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書考索
群書考索
欽定四庫全書
羣書考索續集卷五
宋 章如愚 編
經籍門
商書
湯誓何以稱王曰孔曰泰誓云獨夫受此湯稱為王則
比桀於一夫桀既同於一夫故湯可稱王矣是言湯於伐桀
之時始稱王也周書泰誓稱王則亦伐紂之時始稱王也
辨作書者以王稱陳曰湯由七十里起順四方徯后
之心以伐夏救民鳴條之野不自王也孔安國謂桀
為一夫而自稱王必無是理使當諸侯欲王湯耶則
克夏之後諸侯自王之矣使諸侯不欲王湯則朝覲
不至貢賦不入雖遽稱王亦無益也要知作書者追
述之爾説者又引武王稱有道曽孫周王殊不知泰
誓言予小子發至武成之書史文其言以記其成功
爾
盤庚何以不言誥正義曰盤庚三篇皆以民不樂遷開
解民意告以不遷之害遷都之善也中上二篇未遷時
事下篇既遷後事上篇人皆怨上初啓民心故其辭尤
切中篇民心少悟故其辭稍緩下篇民既從遷故辭復
益緩哀十一年左傳引此篇云盤庚之誥則此篇皆誥
辭也題篇不曰盤庚誥者王肅云取其徙而立功故但
以盤庚名篇然仲丁祖乙河亶甲等皆以王名篇則是
史意異爾
太甲元年之疑程正叔曰湯崩太丁未立而死外丙方
二嵗仲壬方四嵗故太甲得立也太甲又有思庸之資
故伊尹立之非謂六年之間太甲方立也
高宗曷任傅説陳曰學者言治亂之應一槩之以人事
而不係於天道此固然也然不知天道人事初非異端
苟能一本之以至誠則人事至而天道得矣夫高宗舉
天下之政而授之版築之夫此事之所未有者也然髙
宗恭黙致誠神交於天天有所授亦無不可况高宗之
學于甘盤遯于荒野宅于河服勞于外以同小人之役
當時風俗之利病人材之賢否在髙宗必能知之使傅
説而不賢則已傅說而賢高宗必得其詳矣得其詳於
聲聞之交而方其夢於形容之間此所以一見而置諸
左右也
説命出於漢後說命之書疑出於漢之後也觀孟子舉
書曰若藥弗暝眩厥疾不瘳今以說命觀之辭皆然也
而趙岐於注乃云書逸篇也趙岐猶以説命之書為逸
篇則出於漢之後可知
伐黎之年不同正義曰鄭𤣥云紂聞文王斷虞芮之訟
又三伐皆勝而始畏惡之所言據書𫝊為説伏生書𫝊
云文王受命一年斷虞芮之質二年伐䢴三年伐宻湏
四年伐犬夷五年伐耆六年伐崇七年而崩耆即黎也
伐黎之前始言惡周故鄭以伐䢴伐宻須伐犬夷三伐
皆勝始畏惡之武成篇文王誕膺天命九年乃崩則伐
國之年不得如書𫝊所說
微子誥不言作正義曰殷紂既暴虐無道錯亂天命其
兄微子知紂必亡以作言誥告父師箕子少師比干史
敘此事而作此篇也名曰微子而不言作微子者已言
微子作誥以可知而省文也
周書
泰誓非伏生所𫝊孔曰按史記及儒林𫝊皆云伏生獨
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則今之泰誓非初伏生所得按
馬融云泰誓後得鄭𤣥書論亦云民間得泰誓而書别
録曰武帝末民有得泰誓書於壁内者獻之與博士使
讀説之數月皆起𫝊以教人則泰誓非伏生所𫝊而言
二十九篇者以司馬遷在武帝之世見泰誓出而得附
入於伏生所𫝊内故為史揔之并云伏生所出不復曲
别分析云民間所得其實得時不與伏生所𫝊同也
辨遷史已得泰誓孔曰按王充論衡及後漢史獻帝
建安十四年房宏云宣帝泰和元年河内女子有壞
老子屋得古文泰誓三篇論衡又云以掘地所得者
今史漢書皆云伏生𫝊二十九篇則司馬遷時已得
泰誓以并歸於伏生不得云宣帝時始出也
辨泰誓以古文為真孔曰史記云伏生得二十九篇
武帝記載今文泰誓末篇由此劉向班固因同於史
記而劉向云武帝末得之泰誓理當是一而古今文
不同者即馬融所云所見書𫝊多矣凡諸所引今之
泰誓皆無此言而古文皆有則古文為真亦復何疑
武成非述作之體正義曰此篇叙事多而王言少其辭
又首尾不結體裁異於餘篇自惟一月至受命于周史
叙伐殷王反及諸侯大集為王言發端也自王若曰至
大統未集述祖父已來開建王業之事也自予小子至
名山大川言已承父祖之意告神陳紂之罪也自曰惟
有道至無作神羞王自陳告神之辭也既戊午已下又
是史叙往伐殺紂入殷都布政之事無作神羞以下惟
告神其辭不結文義不成非述作之體
辨諸儒疑武成之非疑武成之誤者古今之常説也
孔頴逹曰此篇序事多而王言少其辭又首尾不結
體裁異於餘篇無作神羞當有其辭今無其語是言
尚未訖簡篇斷絶也自漢以來豈惟頴逹疑之耶特
為之䟽義故説行於世也近世王氏程氏之徒莫不
疑之人自為斷家自為讀而卒無定論嗚呼書之不
幸出於口授壁藏孔安國定其可知者五十有九篇
曰其餘錯亂摩滅不可復知然則五十九篇既定之
後豈無錯繆也哉盖亦有之矣若夫武成之書則似
顛倒錯亂然深究其旨實未嘗錯誤也武成者武王
伐紂之功已成識其政事之書皆史官記武王征伐
及其歸周所行之事此與堯典舜典冏命之書體同
孔氏乃疑其序事多而王言少且據左氏無作神羞
以下皆有其辭此獨無文何拘之甚邪王氏則離析
其章句以予小子其承厥志以下即繼以乃反商政
夫繼上言先王之勤勞文王之未集大統武王方承
厥志經以底商之罪此其辭理是順無其承厥志以
下不言伐商罪遽謂反商政則其語無倫世之學者
惟患武成之失次及其離而讀之反以無倫可乎
武成一篇之旨武成一書惟知古人作書之體者乃知
其無誤也武王既勝商歸豐史官雜記其事首曰惟一
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此
則記其始往伐商之時也繼以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
商至于豐乃偃武修文以下此則記其克商還周之時
也既述其往又記其歸此其記史之揔目也即載其命
冡君百官之辭告皇天后土所過山川之言至無作神
羞述武王往伐之時有此言爾述武王之言已盡乃曰
既戊午師逾孟津此史官卒言其勝商之事爾至於封
墓式閭散財發粟皆謂天下已定行之雖若不相倫續
盖相雜記其政事無害作書之體也以此月既生魄乃
序其歸周之後既戊午重述其伐商之時不得於戊午
繼四月生魄為疑也學者反復深思之理可見也
辨疑武成當如孟子或曰孟子之於武成固盡信之
矣豈得無所疑乎曰孟子將疑其仁人伐罪不至於
流血漂杵爾孟子雖疑其理之或非未嘗疑其文之
錯誤後人疑武成當如孟子而後為知書也
天錫禹為洪範正義曰易繫辭云河出圖洛出書聖人
則之九類各有文字即是書也而云天乃錫禹知此天
與禹者即是洛書也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為禹治洪水
錫洛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先逹共為此説龜負洛書
經無其事中候及諸緯多説黄帝堯舜禹湯文武受圗
書之事皆云龜負書經候之書不知誰作通人討覈謂
偽起哀平雖復前漢之末始有此書以前學者必相𫝊
此説故孔以九類是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從一
而至於九禹見其文遂因而第之以成此九類法也
辨洪範不本於洛書洛書之為物果如後世所𫝊一
六畫北二七畫南者乎則其數有位而無文禹安知
其一為五行二為五事也果如先儒所𫝊自五行至
嚮用五福威用六極乎則其書有凡而無目禹安知
其五事之為視聽言貌思八政之為食貨祀司徒司
空也若以為終篇皆出洛書則上天之言又不應如
是之繁悉也天人交感理誠有之其所以諄諄者特
誘發人之智慮所未悟爾其已知已行則未嘗及也
今九疇之中所謂卜筮者伏羲已兆之所謂歴數者
黄帝已推之所謂司徒司空者堯舜已官之是無待
乎洛書而後禹知之也則洪範之不本於洛書審矣
洪範皇極(皇者君也極者至極之標/凖不可訓皇極為大中)洛書之數而五居
中洪範九疇而皇極居五故自孔安國訓皇極為大中
而後之諸儒莫有以為非者予嘗考之皇者君之稱也
極者至極之義標凖之名嘗在物之中央而四外望之
以取正焉者也故皇極為在中之至則可而直謂極為
中則不可若北辰之為天極屋棟之為屋極其義皆然
而周禮所謂民極者於皇極之義為尤近顧今之説者
既誤於此而並失之於彼是以其説展轉迷繆而終不
能以自眀也即如舊説姑亦無問其它但於洪範之文
易皇以大易極以中而讀之則所謂惟大作中大則受
之之屬為何等語乎故予竊獨以為皇者君也極者至
極之標凖也人君以一身立乎天下之中而能修其身
以為天下至極之標凖則天下之事固莫不恊於此而
得其本然之正天下之人亦莫不觀於此而得其固有
之善焉所謂皇極者也是其見於經者位置法象盖皆
本於洛書之文其得名則與夫天極屋極民極者皆取
居中而取極之意初非指中為極也則又安得以是而
訓之哉曰皇建其有極者言人君以其一身而立至極
之標凖於天下也曰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者言人
君能建其極而於五行焉得其性於五事焉得其理則
固五福之所聚而又推以化民則是布此福而與民也
曰惟時厥庶民于汝極錫汝保極者言民視君以為至
極之凖而從其化則是以此還錫其君而使之長為天
下之標凖也曰凡厥庶民無有滛朋人無有比徳惟皇
作極者言民之所以能若此者皆君之徳有以為至極
之標凖也曰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法則念之不恊
于極不罹于咎皇則受之者言君既立極於上而民之
從化或有遲速深淺之不同則其有謀為操守者固當
念之而不忘其不能盡從而未抵於大戾者亦當受之
而不拒也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則錫之福時人
斯其惟皇之極者言人有能革面而以好徳自名雖未
必出中心之實亦當教以脩身求福之道則是人者亦
得以君為極而勉其實也曰無虐煢獨而畏高明人之
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者言君之於民不當問
其貴賤强弱而皆欲其有以進徳故其有才能者必皆
使之勉進其行而後國可頼以興也曰凡厥正人既富
方榖汝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時人斯其辜于其無好徳
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者言欲正人者必先有以富
之而後納之於善若不能使有顧於其家則此人必將
䧟於不義而不復更有好徳之心矣至此而後始欲告
之以修身求福之説則已緩不及事而其起汝惟有惡
而無善矣盖人之氣禀不同有不可以一律齊者是以
聖人立極於上者至嚴至正而所以接引於下者至寛
至廣雖彼之所以趨於此者遲速真偽才徳髙下有萬
不同而吾之所以應於彼者矜憐撫奄懇惻周盡未嘗
不一也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
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
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㑹其有極歸其有極者言民
皆不溺於己之私以從夫上之化而歸㑹于至極之標
凖也析而言之則偏陂好惡以其生於心者言也偏黨
反側以其見於事者言也遵義遵道遵路方㑹其極也
蕩蕩平平正直則已歸於極矣曰皇極之敷言是彞是
訓于帝其訓者言人君以身為表而布命乎下則其所
以為常為教者一皆循天之理而不異乎上帝之降衷
也曰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者
言民於君之所命能視以為教而謹行之則是能不自
絶逺而有以親被其道徳之光華也曰天子作民父母
以為天下王者言能建其有極所以有作民父母而為
天下之王也不然則有其位無其徳不足以建立標凖
子育元元而履天下之極尊矣天之所以錫禹箕子之
所以告武王者其大指盖如此雖其奥雅深微或非淺
見所能窺測然試嘗以是讀之則亦坦然明白而無一
字之可疑者但先儒昧於訓義之實且未嘗講於人君
修身立道之本既誤以皇極為大中又見其辭多為含
洪寛大之意因復誤認以為所謂中者不過如此殊不
知居中之中既與無過不及之中異而無過不及之中
乃義理精微之極有不可以毫厘差者又非含糊茍且
不分善惡之名也今以誤認之中為誤認之極不謹乎
至嚴至宻之體而務為至寛至廣之量則漢元帝之優
柔唐代宗之姑息皆是物也彼其是非雜揉賢不肖混
殽方且昬亂陵夷之不暇尚何斂福錫民之可望哉吾
意如此而或者疑之以為經言無偏無陂無作好惡則
所謂極者豈不實有取乎得中之義而所謂中者豈不
真為無所去就憎愛之意乎吾應之曰無偏無陂者不
以私意而有所去就爾然曰遵王之義則其去惡而從
善未嘗不力也無作好惡者不以私而自為憎愛耳然
曰遵王之道遵王之路則其好善而惡惡固未嘗不明
也是豈但有包容漫無分别之謂又况經文所謂王義
王道王路者乃為皇建有極之體而所謂無所偏陂反
側者自為民歸有極之事其文義亦自不同也邪必若
子言吾恐天之所以錫禹箕子之所以告武王者上則
流於老莊依阿無心之説下則溺於鄉原同流合汙之
見雖欲深體而力行之是乃所以幸小人而病君子亦
將何以立大本而序彞倫哉
皇極為至極(大君居中有至極之徳而後/能立至極之標凖於天下)三曰皇極之
為至極何也予應之曰人君中天下而立四方靣向而
觀仰之者至此輻輳於此而皆極焉自東而望者不能
過此而西也自西而望者不能踰此而東也以孝言之
則天下之孝至此無以加以弟言之則天下之弟至此
而無少過此人君之位之徳所以為天下之至極而皇
極所以得名之本意也故惟曰聰明睿智首出庶物如
所謂天下一人而已者然後有以履之而不疚豈曰含
容寛裕一徳之偏而足以當之哉 又曰人君以眇然
之身既居天下之至中則必有天下之絶徳而後可以
立至極之標凖故必順五行敬五事以脩其身厚八政
恊五紀以齊其政然後至極之標凖卓然有以立乎天
下之至中使夫靣向而環觀者莫不於是而取則焉語
其仁則極天下之仁而天下之為仁者莫能加焉語其
孝則極天下之孝而天下之為孝者莫能尚也是則所
謂皇極者也由是而權之以三徳審之以卜筮驗其休
咎於天考其禍福於人如挈裘領豈有一毛之不順哉
此洛書之數所以雖始於一終於九而必以五居其中
洪範之疇所以推本於五行究於福極而必以皇極為
之主也(文公文集/)
九疇次序之義孔曰自初一曰已下至此六極已上皆
禹所第也禹為此次者盖以五行世所行用是諸事之
本故五行為初也發見於人則為五事故五事為二也
正身而後及人施人乃名為政故八政為三也施人之
政用天之道故五紀為四也順天布政則得大中故皇
極為五也欲求大中隨徳是任故三徳為六也政雖任
徳事必有疑故稽疑為七也行事在於政得失在於天
故庶徴為八也天監在下善惡必報休咎驗於時氣禍
福加於人身故五福六極為九也皇極居中者總包上
下故皇極𫝊云大中之道大立其有中謂行九疇之義
是也福極處末者顧氏云前八事俱得五福歸之前八
事俱失六極臻之故福極處末也
九疇以五行為首夫箕子之言九疇自五行至五福六
極固不能無先後緩急之序首以五行者以天生五材
闕一不可一日而無五行則人不能以自生何暇論五
事八政五紀三徳以至五福六極乎故曰鯀湮洪水汨
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言九疇始於五行
五行本於水水性失則五行汩亂五行之性失則九疇
無序矣謂九疇以五行為重可也而謂九疇皆配合於
五行則非也
向歆傳洪範之非蘇曰或曰古人言洪範又莫深於歆
向之傳吾嘗學而得之矣今觀子之論子其未之學邪
何遽反之也子之論曰皇極裁節五事其建為五事之
得失𫝊則擬五事而言之其咎其罰其極與五事此非
所以裁節五事也子又曰皇極建則五福應皇極不建
則六極應𫝊則條福極而配之與貌與言與視與聽與
思與皇極又非皇極兼獲福極也然則劉之𫝊子之論
孰得乎曰爾以箕子之知洪範與歆向之知孰愈必曰
箕子之知愈也則吾從之彼歆向拂其意矣吾復何取
辨蘇論惑於劉𫝊近世蘇子知劉氏之失立論以非
之是矣而其自為説則又以理五行資五事正五事
頼於皇極五行包羅九疇者也五事檢節五行者也
皇極裁節五事者也此亦不可也五行之用特急於
九疇何以能包羅九疇乎五事之在人無與於五行
何以能裁節五行乎皇極之道凡天下事皆欲歸之
八政三徳之類亦然豈惟裁節五事而已哉乃欲以
一治三以三治九以九治五十以五十治百未見其
可也且謂皇極之建凡九疇皆序亦可矣若皇極之
不建吾不知木何以不曲直金何以不從革土何以
不稼穡至於六極之中生而抱病謂之疾狀貌醜陋
謂之惡勢力孤寡謂之弱此皆出於天命非人所為
也今以皇極不建五事不當五行不順乃使人疾使
人惡使人弱者有是理乎故夫蘇子之論正與五行
𫝊辨而未免五行傳之惑也誠使劉氏之𫝊舉而焚
之不為後儒惑則九疇之義昭昭矣
福極合為一疇陳曰五福六極合為一疇盖可知矣八
疇皆得則五福應八疇皆失則六極應劉向以福極分
應五事而五行庶徴皆以類合不知聖人立論不如是
也况六極者五福之反也五福曰壽曰考終命而六極
以凶短折之一極反之五福曰攸好徳而六極以惡之
一極反之五福曰富而六極以貧之一極反之或以一
極反二福或以三極反一福若之何離而為五以配五
事顧弱之極無所係也又以皇之不極附之為六漢儒
之學其病在此
太保何以作旅獒武王克商通道夷蠻方物畢獻固其
宜也按周禮大行人云九州之外謂之蕃國各以所貴
寳為贄鄭𤣥云所貴寳見經傳犬戎獻白狼白鹿是也
然則西旅獻獒武王受之未害也旅獒何戒焉嗚呼公
之意有在矣學者未之攷也不寳逺物則逺人格所寳
惟賢則邇人安茍於此而不戒則四方之夷珍禽異獸
莫不畢至是止知寳逺物而不知寳賢也茍不惟賢之
是寳則惟物之是玩王之志將由是而䘮矣太保之戒
其可緩邪
大誥序文不同陳曰大誥之序曰周公相成王將黜殷
是黜武庚也而孔子之序曰武王崩三監及淮夷叛夫
孔子之序言三監也而獨不及武庚何耶盖武王之立
武庚非得已也立武庚則武庚必叛無疑矣武王知武
庚之必叛故立武庚以為商王之後以奉一代之祀而
治民之事則三叔監之武庚不得而預也然則何由知
之曰由堯舜之封象而知之也舜之封象於有庳也不
使之有為於其國而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賦武王之
封武庚也亦若此而已矣故治武庚之國而納其貢賦
者即三監也武庚為諸侯而三監治其國使三監不叛
而武庚欲叛得乎此大誥之序言黜殷而孔子正其實
以為三監叛也孔子以武庚為三監之一夫哉武庚既
為諸侯矣安得謂之三監乎
周公營洛居土中正義曰周禮大司徒云以土圭之法
測土深正日影以求地中日南則影短多暑日北則影
長多寒日東則影夕多風日西則影朝多陰日至之影
尺有五寸謂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
雨之所㑹也陰陽之所和也然則百物阜安乃建王國
焉
辨大司徒論中土之非營王邑者欲居天下之中使
四方道里均此則可矣而謂天地必合於此四時必
交於此恐無是理也况於風雨之㑹隂陽之和無非
在人君徳政故應天心如何爾但居洛邑以求風雨
之㑹隂陽之和空言也今觀洛誥之書特云卜澗水
東瀍水西何嘗如大司徒之説乎
周召相營洛周孔曰召誥云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
卜宅厥既得卜則經營是召公先相宅即卜之又云乙
卯周公朝至于洛則逹觀于新邑營是周公自後至經
營作之召公相洛邑亦相成周周公營成周亦營洛邑
各舉其一互以相見卜者召公卜也周公既至洛邑按
行所營之處遣使以所卜吉兆逆告成王也
諸儒議君奭非是君奭之書學者惟見序有召公不説
之言書有汝有合哉之語則皆以為召公疑周公召公
聖人之徒也不疑周公於四國流言之際而疑周公於
復辟之後有是理耶司馬遷作史記燕世家且曰成王
幼周公立政因踐祚召公疑之乃作君奭此尤謬也君
奭書乃周公復辟之後二公為師保之時何得云爾乎
夫召公之不疑周公先儒或能言之矣然其自為説則
又未得也孔頴逹曰周公攝王政不宜復列於臣職是
以召公不恱周公之留也王氏曰習文武至治之後則
難為繼成王非有過人之聰明則易以壊以易壞之資
任難繼之事此召公於親政之始有不恱也蘇氏曰伊
尹既復政而告歸周公不歸故也王氏之説則是召公
以成王聰明不足難與有為豈聖賢之意乎如孔氏蘇
氏之説則是周公不知以禮進退反使召公欲其告歸
又且不免聖賢之有疑也
辨召公所以不悦君奭一書無召公憂成王難與共
治之事亦無召公欲周公告去之意然則召公之不
恱者非為周公也自有所不恱也夫召公之自有所
不恱何也召公相文武成王三世矣至成王能自為
政召公之年已老矣而復尊以師保之任方功成身
退之時而加以莫重之寄雖成王之所眷注周室之
所倚頼爵位日隆任責日重非召公所樂也况召公
已封於燕身留相周而不得優游於公不悦之旨盖
為此爾是以周公勤勤作書以留之盖不以寵利居
成功者人臣去就之節忘身狥國愛君不忍去者大
臣始終之義召公之欲吿老雖得去就之節未可以
為忘身狥君之義此君奭之書所由作也
撫萬邦廵侯甸正義曰周之法制無萬國也惟伐淮夷
非四征也言萬國四征亦是大言之爾六服而惟言侯
甸者二服去圻最近舉近以言之言王廵省偏六服也
虞周廵守異同孔曰周禮大行人云十有二嵗王廵守
郡國是周制十二年一廵守也如舜典所云春東夏南
秋西冬北以四時廵行故云時廵考正制度禮法於四
岳之下如虞帝廵守然
康王之誥分合正義曰康王既受顧命在天子之位羣
臣進戒於王王遂報誥諸侯史叙其事作康王之誥伏
生以此篇合於顧命共為一篇後人知其不可作分而
為二馬鄭王本此篇自高祖寡命已上内於顧命之篇
王若曰已下始為康王之誥諸侯告王王報誥諸侯而
使告報異篇失其義也
穆王非荒媱之主嘗謂夫子定書自周成康之後獨存
穆王作君牙伯冏吕刑三書使後世觀書知其用人與
其訓刑之際如是明審可知穆王之為人不墜文武成
康之風烈矣今觀穆王三書其命君牙為大司徒則自
謂守文武成康之遺緒其心憂危若蹈虎尾渉春冰必
頼股肱心膂為之翼也其命伯冏為大僕正則自謂怵
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至有僕臣諛厥后自聖之
言非惟見其任君牙伯冏之得人且知其飭躬畏咎也
其命吕侯以刑也則歴告以謹刑罰恤非辜雖當耆年
而其心未嘗不在民反謂之意不在天下何耶使穆王
作三書皆無實之言所任之人亦不當則夫子不取之
也夫子存其書則君牙伯冏吕侯非妄人穆王非不恤
國事之主明矣
辨世儒議穆王非是今之世儒有讀命伯冏為大僕
正者則曰穆王好馬故也讀吕刑王享國百年耄荒
則曰王老而荒怠故好游也據書曰王享國百年耄
言時已老矣年雖老而猶荒度作吕刑以誥四方正
見王之不怠也荒度之義與荒度土功同若果既耄
且荒何暇訓夏贖刑乎
穆王用夏刑之制孔曰周禮司刑掌五刑之法以麗萬
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殺罪
五百五刑惟有二千五百此經五刑之屬三千按刑數
乃多於周禮而言變從輕者周禮五刑皆有五百此則
輕刑少而重刑多此經墨劓皆千剕刑五百宫刑三百
大辟二百輕刑多而重刑少變周用夏是改重從輕也
禮記以吕刑為甫刑正義曰禮記書𫝊引此篇之言多
稱為甫刑曰故𫝊解之後為甫侯故或稱甫刑知後為
甫侯者以詩大雅崧高之篇宣王之詩云生甫及申揚
之水為平王之詩云不與我戍甫明子孫改封為甫侯
不知因吕國改作甫名不知别封餘國而為甫號然子
孫封甫穆王時未有甫名而稱為甫刑者後人以子孫
之國號名之也
魯侯何以征徐戎孔曰禮諸侯不得専征伐惟州牧於
當州之内有不順者得専征之於時伯禽為方伯監七
百里内之諸侯故得帥之以征戎夷王制云千里之外
設方伯以八州八伯是非别立一賢侯以為方伯即周
禮大宗伯云八命作牧是也禮記明堂位云封周公於
曲阜地方七百里孔意以周之大國不過百里禮記云
七百里者監此七百里内之諸侯非以七百里地并封
伯禽也
序何以終秦誓書之終以秦誓先儒言之不過曰美其
悔過耳愚則以為仲尼所以存周也子不繼則支繼之
支不繼則庶繼之明有𫝊而不絶也魯周之支也秦周
之庶也周之衰孔子有望於魯矣魯之衰孔子有望於
秦矣文侯之命東遷之書也次之以費誓又次之秦誓
聖人之意豈徒然哉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
乎盖此意也
雜辨
書備帝王之道㸔書湏要見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
求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
尚書之難㸔尚書難㸔盖難得胷臆如此之大只欲解
義則無難也(同/上)
篇意之不同(八/條)二典三謨其言奥雅學者未遽曉會得
後靣盤誥等又難㸔如商書中伊尹告太甲五篇宜熟
讀極好
商書幾篇最分曉可玩太甲伊訓等篇又好㸔似說命
典謨之書湏經史官潤色來如周誥等篇恐只如今
榜文曉諭俗人方言俚語各自不同
髙宗舊學于甘盤至此方言學字
大誥一篇不可曉其意思緩而不切
看二典之書堯舜所以卷舒作用直如此熟
康誥三篇是武王書無疑其中分曉說王若曰孟侯朕
其弟小子封五峯吳才老皆説是武王書
尚書諸命皆分曉盖如今制誥是朝廷做底文字諸誥
皆難曉盖是當時與民説話後來追録而成(並文公語/録)
篇意序意之説其所言治心脩身處雖為人主言然初
無貴賤之别宜取細讀極好今人不於此等處理㑹却
只去理㑹小序某看得書小序不是漢人作只是周秦
間低手人作然後人亦理㑹它本義未得且如臯陶矢
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申重也序者本意先説臯陶
後説禹謂舜欲令禹重説故將申字係禹字盡伏生書
以益稷合於臯陶謨而思曰賛賛襄哉與帝曰來禹汝
亦昌言禹拜曰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相連申之二字
使見是舜令禹重言之意此是序者本意今都不如此
説得多皆非其本意也又曰以義制事以禮制心此是
内外交相養法事在外義由内制心在内禮自外作(文/)
(公經説/)
當求聖人之心尚書須要考歴代之世變先生曰世變
難看唐虞三代事浩大闊逺何處測度不若求聖人之
心如堯則考其所以治民舜則考其所以事君且如湯
誓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熟讀豈不見湯之心大抵尚
書有不必觧者有湏着意觧者有畧湏觧者有不可觧
者如仲虺之誥太甲諸篇只是熟讀義理自分明何俟
於觧如洪範則湏着意觧如典謨諸篇稍雅奥亦畧湏
觧若如盤庚諸篇已難觧而康誥之屬則已不可觧矣
昔日吕伯恭相見語之以此渠云亦無可闕處因語之
云若如此則是讀之未熟後二年相見云誠如所説
訓字之是非棐字與匪同先儒錯解作輔至今承誤惟
顔師古注漢書曰棐匪同嘗疑尚書觧是後人做非漢
人文章觧得不成文字然張衡亦將棐錯使了
書中迪字或解為道或解為行疑只是訓順字恵迪吉
從逆凶以逆對迪可見書中迪字用得皆輕也
書中弗弔字只如字先儒欲訓弔為至故音的非也其
義正如詩中不弔昊天耳言不加憫予於上帝也
忱諶字只訓信天棐忱如云天不可信也(已上並文公/)
遷史得罪於經書學不明其馬遷之過歟馬遷未嘗釋
書而吾獨咎之非咎其不能釋經也究其史記之作考
正不精使書因是不明也盖夫子以前載籍無經史之
殊夫子既刪定之然後經為經史為史經以明道史以
記事經畧而史詳則世之學者引史而談經史其理也
遷當焚書之後經之闕遺多矣幸而伏生孔壁之𫝊至
於石室之書可得而考然而不能以翼經為心而自棄
於史家者流好竒尚異雖惑甚害於理者有不忍棄焉
盖自以為史家之學貴多貴博與經異體而不知説書
者皆引遷為證則遷雖無意於惑經而經之惑實由遷
致也書之序虞舜也直曰側微而已未嘗明言其族也
遷獨系之以為黄帝子孫至堯而四世至舜而八世其
世數多少既已可疑而左氏曰自幕至於瞽瞍無違命
則虞氏之先又有所謂幕者矣非止八世也堯舜世系
疑似難明遷遽數之至使後世謂舜為上娶祖姑則由
遷之誤以致之也書之述四凶也多以事體相類摠言
之未嘗一朝俱刑之也遷述本紀以謂舜廵守歸而言
於帝得流共工以變北狄放驩兠以變南蠻遷三苖以
變西戎殛鯀以變東夷其所謂流放以變夷狄者既未
必然而左氏曰鯀殛而禹興韓子曰堯授天下於舜共
工不義舜舉兵伐之則共工之流在舜攝政之後伯鯀
之殛在舜未舉之前其時相去既逺而遷併以為一時
至使後世謂禹専其功而舜不能貸其父亦由遷之誤
以致之也書之言朕虞也曰伯益而已伯益之外未嘗
有人也遷既載伯益於舜紀又載栢翳於秦紀而不知
二人之本一至後世謂栢翳為女華之子謂伯益為臯
陶之子則又惑於遷之説也書之載禪位也曰受命于
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矣是舜不復事矣遷既書蒼梧
南廵之事而不知舜之終實在鳴條至使後世謂大舜
耄期之後猶違禮而逺征則又惑於遷之説也上古帝
王之事頼書而𫝊書學不明尚頼史家證之而馬遷於
古䟽畧如此此吾所以正其端歟非特此也太甲桐宫
居廬之制也而謂伊尹放君則是高歡之事也周公踐
祚冡宰之事也而謂負扆居攝則是王莾之事也文王
稱王後世追稱耳而謂之命於虞芮質成之後則是梁
未亡而稱帝也召公不説懼主少國疑耳而謂忌周公
之為師則是李林甫之&KR2475;張九齡源乾曜也以盤庚為
作於小辛之世以肜日為作於祖庚之世以金縢為作
於成王之世以文侯之命為作於襄王之世詆繆如此
此吾徒所以不得不正其端歟原遷之作史抑不為聖
經計固不當引經罪之然遷之失不闢則經不明此又
吾之不得已於遷也
羣書考索續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