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類編
經濟類編
欽定四庫全書
經濟類編卷八十七
明 馮琦馮瑗 撰
人品類四
隠逸(三十八則/)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
王同時其學無所不闚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
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
訿孔子之徒以明孔子之術畏累虚亢桑子之屬皆空
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剥儒墨雖當
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已故自王
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
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
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嵗衣以文繡以入太
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汚我我
寧游戲汚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
快吾志焉
范曄逸民傳 易稱遯之時義大矣哉又曰不事王侯
髙尚其事是以堯稱則天而不屈潁陽之髙武盡美矣
終全孤竹之潔自兹以降風流彌繁長往之軌未殊而
感致之數匪一或隠居以求其志或曲避以全其道或
靜己以鎮其躁或去危以圖其安或垢俗以動其槩或
疵物以激其清然觀其甘心畎畆之中憔悴江海之上
豈必親魚鳥樂林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故蒙恥之
賓屢黜不去其國蹈海之節千乗莫移其情適使矯易
去就則不能相為矣彼雖硜硜有類沽名者然而蟬蜕
囂埃之中自致寰區之外異夫飾智巧以逐浮利者乎
荀卿有言曰志意修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也漢
室中微王莽簒位士之藴藉義憤甚矣是時裂冠毁冕
相攜持而去之者葢不可勝數揚雄曰鴻飛㝠𡨕弋者
何慕焉言其違患之逺也光武側席幽人求之若不及
旌帛蒲車之所徵賁相望於巖中矣若薛方逢萌聘而
不肯至嚴光周黨王霸至而不能屈羣方咸遂志士懷
仁斯固所謂舉逸民則天下歸心者乎肅宗亦禮鄭均
而徵髙鳳以成其節自後帝徳稍衰邪孽當朝處子耿
介羞與卿相等列至抗憤而不顧多失其中行焉葢録
其絶塵不反同夫作者列之此篇
漢向長字子平隠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貧無資
食好事者更饋焉受之取足而反其餘王莽大司空王
邑辟之連年乃至欲薦之于莽固辭乃止潛隠于家讀
易至損益卦喟然歎曰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
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中男女娶嫁既畢勅斷家事勿
相闗當如我死也於是遂肆意與同好北海禽慶俱遊
五嶽名山竟不知所終
逢萌字子慶家貧給事縣為亭長時尉行過亭萌候迎
拜謁既而擲楯嘆曰大丈夫安能為人役哉遂去之長
安學通春秋經時王莽殺其子宇萌謂友人曰三綱絶
矣不去禍將及人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屬浮海
客于遼東萌素明隂陽知莽將敗有頃乃首戴瓦盎哭
于市曰新乎新乎因遂潛藏及光武即位乃之瑯邪勞
山養志修道人皆化其徳北海太守素聞其髙遣使奉
謁致禮萌不荅太守懷憤而使捕之吏叩頭曰子慶大
賢天下共聞所在之處人敬如父往必不獲祇自毁辱
太守怒收之繫獄更發他吏行至勞山人果相率以兵
弩捍禦吏被傷流血奔而還後詔書徵萌託以老耄迷
路東西語使者云朝廷所以徵我者以其有益于政尚
不知方面所在安能濟時乎即便駕歸連徵不起以壽
終初萌與同郡徐房平原李子雲王君公相友善並曉
隂陽懷徳穢行房與雲養徒各千人君公遭亂獨不去
儈牛自隠時人謂之論曰避世牆東王君公
嚴光字子陵少有髙名與光武同遊學及光武即位光
乃變名姓隠身不見帝思其賢乃令以物色訪之後齊
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帝疑其光乃備安車
𤣥纁遣使聘之三反而後至舍于北軍給牀褥太官朝
夕進膳司徒侯霸與光素舊遣使奉書使人因謂光曰
公聞先生至區區欲即詣造迫于典司是以不獲願因
日暮自屈語言光不荅乃投札與之口授曰君房足下
位至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悦阿諛順㫖要領絶霸
得書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態也車駕即日幸其舘光
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撫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為
理耶光又眠不應良久乃張目熟視曰昔唐堯著徳巢
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
汝耶于是升輿嘆息而去復引光入論道舊故相對累
日帝從容問光曰朕何如昔時對曰陛下差增于往因
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
急帝笑曰朕故人嚴子陵共卧耳除為諫議大夫不屈
乃耕于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為嚴陵瀨焉建武十七
年復特徵不至年八十終于家帝傷惜之詔下郡縣賜
錢百萬穀千斛
梁鴻字伯鸞父讓王莽時為城門校尉封修逺伯使奉
少昊後寓于北地而卒鴻時尚㓜以遭亂世因卷席而
葬後受業太學家貧而尚節介博覽無不通而不為章
句學畢乃牧豕如上林苑中曾誤遺火延及他舍鴻乃
尋訪燒者問所去失悉以豕償之其主猶以為少鴻曰
無他財願以身居作主人許之因為執勤不懈朝夕鄰
家耆老見鴻非恒人乃共責讓主人而稱鴻長者於是
始敬異焉悉還其豕鴻不受而去歸鄉里埶家慕其髙
節多欲女之鴻並絶不娶同縣孟氏有女狀肥醜而黑
力舉石臼擇對不嫁至年三十父母問其故女曰欲得
賢如梁伯鸞者鴻聞而聘之女求作布衣麻屨織作筐
緝績之具及嫁始以裝飾入門七日而鴻不荅妻乃跪
牀下請曰竊聞夫子髙義簡斥數婦妾亦偃蹇數夫矣
今而見擇敢不請罪鴻曰吾欲裘褐之人可與俱隠深
山者爾今乃衣綺縞傅粉墨豈鴻所願哉妻曰以觀夫
子之志耳妾自有隠居之服乃更為椎髻著布衣操作
而前鴻大喜曰此真梁鴻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徳曜
孟光居有頃妻曰常聞夫子欲隠居避患今何為黙黙
無乃欲低頭就之乎鴻曰諾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織
為業詠詩書彈琴以自娯仰慕前世髙士而為四皓以
來二十四人作頌因東出闗過京師作五噫之歌曰陟
彼北芒兮噫顧覽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勞
兮噫遼遼未央兮噫肅宗聞而非之求鴻不得乃易姓
運期名燿字侯光與妻子居齊魯之間有頃又去適呉
依大家皋伯通居廡下為人賃舂每歸妻為具食不敢
于鴻前仰視舉案齊眉伯通察而異之曰彼傭能使其
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于家鴻潛閉著書十
餘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博之間
不歸鄉里慎勿令我予持喪歸去及卒伯通等為求𦵏
地于呉要離冢傍咸曰要離烈士而伯鸞清髙可令相
近𦵏畢妻子歸扶風初鴻友人京兆髙恢少好老子隠
于華隂山中及鴻東遊思恢作詩曰鳥嚶嚶兮友之期
念子髙兮僕懷思想念恢兮爰集兹二人遂不復相見
恢亦髙抗終身不仕
野王二老者不知何許人也初光武貳於更始會闗中
擾亂遣前將軍鄧禹西征送之于道既反因于野王獵
路見二老者即禽光武問曰禽何向並舉手西指此中
多虎臣每即禽虎亦即臣大王勿往也光武曰茍有其
備虎亦何患父曰何大王之謬邪昔湯即桀于鳴條而
大城于亳武王亦即紂于牧野而大城于郟鄏彼二王
者其備非不深也是以即人者人亦即之雖有其備庸
可忽乎光武悟其㫖顧左右曰此隠者也將用之辭而
去莫知所在
矯慎字仲彥少學黄老隠遯山谷因穴為室仰慕松喬
導引之術與馬融蘇章鄉里並時融以才博顯名章以
亷直為稱然皆推先于慎汝南呉蒼甚重之因遺書以
觀其志曰仲彦足下勤處隠約雖乗雲行泥棲宿不同
每有西風未嘗不嘆葢聞黄老之言乗虚入㝠藏身逺
遯亦有理國養人施于為政至如登山絶跡神不著其
證人不覩其驗吾欲先生從其可者於意何如昔伊尹不
懷道以待堯舜之君方今明明四海開闢巢許無為箕
山夷齊悔入首陽足下審能騎龍弄鳳翔嬉雲間者
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謀也慎不荅年七十餘竟不肯
娶後忽歸家自言死日及期果卒後人有見慎于敦
煌者故前世異之或云神仙焉慎同郡馬瑶隠于汧山
以兔置為事所居俗化百姓美之號馬牧先生焉
臺佟字孝威隠于武安山鑿穴為居采藥自業建初中
州辟不就刺史行部乃使從事致謁佟載病往謝刺史
乃執贄見佟曰孝威居身如是甚苦如何佟曰佟幸得
保終性命存神養和如明使君奉宣詔書夕惕庶事反
不若邪遂去隠逸終不見
樊英字季齊少受業三輔習京氏易兼明五經又善風
角算河洛七緯推步災異隠于壺山之陽受業者四方
而至州郡前後禮請不應公卿舉賢良方正有道皆不
行嘗有暴風從西方起英謂學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
含水西向潄之乃令記其日時客有從蜀來云是日大
火有黑雲卒從東起須臾大雨火遂得滅于是天下稱
其萟術安帝初徵為博士至建光元年復詔公車賜策
書徵英及同郡孔喬李昺北海郎宗陳留楊倫東平王
輔六人唯郎宗楊倫到洛陽英等四人並不至永建二
年順帝策書備禮𤣥纁徵之復固辭疾篤乃詔切責郡
縣駕載上道英不得已到京稱病不肯起乃强輿入殿
猶不以禮屈帝怒謂英曰朕能生君能殺君能貴君能
賤君能富君能貧君君何以慢朕命英曰臣受命于天
生盡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
能殺臣臣見暴君如見仇讎立其朝猶不肯可得而貴
乎雖在布衣之列環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萬乗之尊
又可得而賤乎陛下焉能貴臣焉能賤臣臣非禮之禄
雖萬鍾不受若申其志雖簞食不厭也陛下焉能富臣
焉能貧臣帝不能屈而敬其名使出就太醫養疾日致
羊酒至四年天子乃為英設壇席令公車令導尚書奉
引賜几杖待以師傅之禮延問得失英不敢辭拜五官
中郎將數月英稱疾篤詔以為光禄大夫賜告歸令
在所送穀千斛常以八月致牛一頭酒三斛如有不
幸祠以中牢英辭位不受有詔譬㫖勿聴 范曄論
曰漢世之所謂名士者其風流可知矣雖弛張趣舍時
有未純于刻情修容依倚道藝以就其聲價非所能通
物方𢎞時務也及徵樊英楊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無
他異英名最髙毁最甚李固朱穆等以為處士純盜虚
名無益于用故其所以然也然而後進希之以成名世
主禮之以得衆原其無用亦所以為用則其有用或歸
于無用矣何以言之夫煥乎文章時或乖用本乎禮樂
適末或疎及其陶搢紳藻心性使由之而不知者豈非
道邈用表乖之數跡乎而或者忽不踐之地賖無用之
功至乃誚譟逺術賤斥國華以為力詐可以救淪敝文
律足以致寧平智盡于猜察道足于法令雖濟萬世其
將與夷狄同也孟軻有言曰以夏變夷不聞變夷于夏
况有未濟者乎
法真字髙卿南郡太守雄之子也好學而無常博通内
外圖典為闗西大儒弟子自逺方至者陳留范冉等數
百人性恬靜寡欲不交人間事太守請見之真乃幅巾
詣謁太守曰昔魯公雖為不肖而仲尼稱臣太守虚薄
欲以功曹相屈光贊本朝何如真曰以明府見待有禮
故敢自同賓末若欲吏之真將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
矣太守戄然不敢復言辟公府舉賢良不就同郡田羽
薦真曰處士法真體兼四業學窮典奥幽居恬泊樂以
忘憂將蹈老氏之髙蹤不為𤣥纁屈也臣願聖朝就加
衮職必能唱清廟之歌致來儀之鳳矣會順帝西巡羽
又薦之帝虚心欲致前後四徵真曰吾既不能遯形逺
世豈飲洗耳之水哉遂深自隠絶終不降屈友人郭正
稱之曰法真名可得而聞身難得而見逃名而名我隨
避名而名我追可謂百世之師者矣乃共刋石頌之號
曰𤣥徳先生以壽終
黄瓊字世英魏郡太守香之子也瓊初以父任為太子
舍人辭病不就遭父憂服闋五府俱辟連年不應永建
中公卿多薦瓊者於是會稽賀純廣漢楊厚俱公車徵
瓊至綸氏稱疾不進有司劾不敬詔下縣以禮慰遣遂
不得已先是徵聘處士多不稱望李固素慕於瓊乃以
書逆遺之曰聞已度伊洛近在萬嵗亭豈即事有漸將
順王命乎葢君子謂伯夷隘栁下惠不恭故傳曰不夷
不惠可否之間葢聖賢居身之所珍也誠遂欲枕山棲
谷儗迹巢由斯則可矣若當輔政濟民今其時也自生
民以來善政少而亂俗多必待堯舜之君此為士行其
志終無時矣嘗聞語曰嶢嶢者易缺皦皦者易汙陽春
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近魯陽樊君被徵
初至朝廷設壇席猶待神明雖無大異而言行所守亦
無所缺而毁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豈非觀聴望深聲名
大盛乎自頃徵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嘗朱仲昭顧季鴻
等其功業皆無所採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虚聲願
先生宏此遠謨令衆人歎服一雪此言耳瓊至即拜議
郎稍遷尚書僕射
韓康字伯休家世著姓常采藥名山賣于長安市口不
二價三十餘年時有女子從康買藥康守價不移女子
怒曰公是韓伯休那乃不二價乎康嘆曰我本欲避名
今小女子皆知有我焉何用藥為乃遁入霸陵山中博
士公車連徵不至桓帝乃備𤣥纁之禮以安車聘之使
者奉詔造康康不得已乃許諾辭安車自乗柴車冐晨
先使者發至亭亭長以韓徵君當過方發人牛修道橋
及見康柴車幅巾以為田叟也使奪其牛康即釋駕與
之有頃使者至奪牛翁乃徵君也使者欲奏殺亭長康
曰此自老子與之亭長何罪乃止康因逃遁以壽終
漢濱老父者桓帝延熹中幸竟陵過雲夢臨沔水百姓
莫不觀者有老父獨耕不輟尚書郎南陽張温異之使
問曰人皆來觀老父獨不輟何耶老父笑而不對温下
道百步自與言老父曰我野人耳不達斯語請問天下
亂而立天子邪理而立天子耶立天子以父天下耶役
天下以奉天子耶昔聖王宰世茅茨采椽而萬人以寧
今子之君勞人自縱逸遊無忌吾為子羞之子何忍欲
人觀之乎温大慙問其姓名不告而去
陳留老父者桓帝世黨錮事起守外黄令陳留張升去
官歸鄉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升曰吾聞趙殺鳴犢
仲尼臨河而反覆巢竭淵龍鳳逝而不至今宦豎日亂
陷害忠良賢人君子其去朝乎夫徳之不建人之無援
將性命之不免奈何因相抱而泣老父趨而過之植其
杖太息言曰吁二丈夫何泣之悲也夫龍不隠鱗鳳不
藏羽網羅髙懸去將安所雖泣何及乎二人欲與之語
不顧而去莫知所終
龎公居峴山之南未嘗入城府夫妻相敬如賓荆州刺
史劉表數延請不能屈乃就候之曰夫保全一身孰若
保全天下乎龎公笑曰鴻鵠巢于髙林之上暮而得所
棲黿鼉穴于深淵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趨舍行止亦人
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棲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釋耕于
壟上而妻子耘于前表指而問曰先生苦居畎畆而不肯
官禄後世何以遺子孫乎龎公曰世人皆遺之以危今獨
遺之以安雖所遺不同未為無所遺也表嘆息而去後遂
攜其妻子登鹿門山因采藥不反
仲長統樂志論 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
市竹木周布場圃築前果園樹後舟車足以代步涉之
難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養親有兼珍之膳妻拏無苦
身之勞良朋萃止則陳酒肴以娯之嘉時吉日則烹羊
豚以奉之蹰躇畦苑遊戲平林濯清水追凉風釣遊鯉
弋髙鴻風於舞雩之下詠歸髙堂之上安神閨房思老
氏之𤣥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彷彿與達者論道講書
俯仰二儀錯綜人物彈南風之雅操發清商之妙曲逍
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不受當時之責永保性命
之期如此則可以凌霄漢出宇宙之外矣豈羨夫入帝
王之門哉
晉皇甫謐沈靜寡欲始有髙尚之志以著述為務自號
𤣥晏先生著禮樂聖眞之論後得風痺疾猶手不輟卷
或勸謐修名廣交謐以為非聖人孰能兼存幽處居田
里之中亦可以樂堯舜之道何必崇接世利事官鞅掌
然後為名乎作𤣥守論以荅之曰或謂謐曰富貴人之
所欲貧賤人之所惡何故委形侍于窮而不變乎且道
之所貴者理世也人之所美者及時也先生年邁齒變
饑寒不贍轉死溝壑其誰知乎謐曰人之所至惜者命
也道之所必全者形也性形所不可犯者疾病也若擾
全道以損性命安得去貧賤存所欲哉吾聞食人之禄
者懷人之憂形强猶不堪况吾之弱疾乎且貧者士之
常賤者道之實處常得實没齒不憂孰與富貴擾神耗
精者乎又生為人所不知死為人所不惜至矣喑聾之
徒天下之有道者也夫一人死而天下號者以為損也
一人生而四海笑者以為益也然則號笑非益死損生
也是以至道不損至徳不益何哉體足也如迴天下之
念以追損生之禍運四海之心以廣非益之病豈道徳之
至乎夫唯無損則至堅矣夫唯無益則至厚矣堅故終
不損厚故終不薄茍能體堅厚之實居不薄之真立乎
損益之外游乎形骸之表則我道全矣遂不仕躭翫典
籍忘寢與食時人謂之書淫或有箴其過篤將損耗精
神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况命之修短分定懸天乎
鄧粲少以髙絜著名與南陽劉驎之南郡劉尚公同志
友善並不應州郡辟命荆州刺史桓冲卑辭厚禮請粲
為别駕粲嘉其好賢乃起應召驎之尚公謂之曰卿道
廣學深衆所推懷忽然改節誠失所望粲笑荅曰足下
可謂有志于隠而未知隠夫隠之為道朝亦可隠市亦
可隠隠初在我不在于物尚公等無以難之
任昉求為劉瓛立舘啓 昔在魏中爰及晉始書貴虚
𤣥人悦陶縱瑚璉廢泗上之容樽俎恣林下之適春干
秋羽委曠而弗陳西序東膠寂寥而誰仰所以金雞忘
曉玉羊失馭神器毁於獯戎寶厯遷於干越豈不悲歟
劉瓛澡身浴徳修行明經賤珪璧於光隂竟松筠於嵗
晩貧不隕穫其心窮不二三其操而困無居止浮寓親
遊垣棟傾鑽窐衢墊側有朋自逺無用栖憑皆負笈擔
簦櫛風沐露瓛之器學無謝前修輒欲與之周旋開舘
招屈臣第西偏官有閒地北拒晉山南望通邑雖曰人
境實少浮喧廣輪裁盈數畆布以施立黌塾薄藝桑麻
粗創茨宇
桓冲請劉驎之為長史驎之固辭不受冲嘗到其家驎
之于樹條桑使者致命驎之曰使君既枉駕光臨宜先
詣家君冲聞大愧于是乃造其父父命驎之然後方還
拂短褐與冲言話父使驎之于内自持濁酒蔬菜供賓
冲勑人代驎之斟酌父辭曰若使從者非野人之意也
冲慨然至昏乃退
劉曜徵楊軻為太常軻固辭不起曜亦敬而不逼遂隠
于隴山曜後為石勒所擒秦人東徙軻留長安及石季
龍嗣偽位備𤣥纁束帛安車徵之軻以疾辭迫之乃發
既見季龍不拜與語不言命舍之于永昌乙第其有司
以軻倨傲請從大不敬論季龍不從下書任軻所尚軻
在永昌季龍每有饋餼輒口授弟子使為表謝其文甚
美覽者嘆有深致季龍欲觀其貞趣乃密令美女夜以
動之軻蕭然不顧又使人將其弟子盡行遣魁壯羯士
衣甲持刀臨之以兵并竊其所賜衣服而去軻視而不
言了無懼色常以土牀覆以布被倮寢其中下無茵褥
潁川荀鋪好竒之士也造而談經軻瞑目不荅鋪發軻
被露其形大笑之軻神體頹然無驚恐之狀于是咸以
為焦先之徒未有能量其深淺也
宋纖少有逺操沈靜不與世交隠居于酒泉南山明究
經緯弟子受業三千餘人不應州郡辟命惟與隂顒齊
好友善張祚時太守楊宣畫其象于閣上出入視之作
頌曰為枕何石為潄何流身不可見名不可求酒泉太守
馬岌髙尚之士也具威儀鳴鼓鐃造焉纖髙樓重閣距
而不見岌嘆曰名可聞而身不可見徳可仰而形不可
覩吾今而後知先生人中之龍也銘詩于石壁曰丹崖
百丈青壁萬尋竒木蓊鬱蔚若鄧林其人如玉維國之
琛室邇人逺實勞我心纖註論語及為詩頌數萬言年
八十篤學不倦張祚後遣使者張興備禮徵為太子友
興逼喻甚切纖喟然嘆曰徳非莊生才非干木何敢稽
停明命遂隨興至姑臧祚遣其太子太和以執友禮造
之纖稱疾不見贈遺一皆不受尋遷太子太傅頃之上
疏曰臣受生方外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沒素有
遺屬屬諸知識在山投山臨水投水處澤露形在人親
士聲聞書疏勿告我家今當命終乞如素願遂不食而
卒時年八十二諡曰𤣥虚先生
郭瑀字元瑜少有超俗之操東遊張掖師事郭荷盡傳
其業精通經義雅辨談論多才萟善屬文荷卒瑀以為
父生之師成之君爵之而五服之制師不服重葢聖人
謙也遂服斬衰廬墓三年禮畢隠于臨松薤谷鑿石窟
而居服柏實而輕身作春秋墨説孝經錯緯弟子著録
千餘人張天錫遣使者孟公明持節以蒲輪𤣥纁備禮
徵之遺瑀書曰先生潛光九臯懷真獨逺心與至境冥
符志與四時消息豈知蒼生倒懸四海待拯者乎孤忝
承時運負荷大業思與賢明同贊帝道昔傅説龍翔殷
朝尚父鷹揚周室孔聖車不停軌墨子駕不俟旦皆以
黔首之禍不可以不救君不獨立道由人𢎞故也况今
九服分為狄場二都盡為戎穴天子僻陋江東名教淪
于左袵創毒之甚開闢未聞先生懷濟世之才坐觀而
不救其於仁智孤竊惑焉故遣使者虚左授綏鶴企先
生乃眷下國公明至山瑀指翔鴻以示之曰此鳥也安
可籠哉遂深逃絶迹公明拘其門人瑀嘆曰吾逃禄非
避罪也豈得隠居行義害及門人乃出而就徵及至姑
臧值天錫毋卒瑀括髮入弔三踊而出還于南山
晉書阮籍稽康等傳論 夫學非常道則物靡不通理
有忘言則在情斯遣其進也撫俗同塵不居名利其退
也餐和履順以保天真若乃一其本源體無為之用分
其華葉開寓言之道是以伯陽垂範鳴謙置式欲崇諸
己先下于人猶大樂無聲而蹌鸞斯應者也莊生放達
其㫖而馳辨無窮棄彼榮華則俯輕爵位懷其道術則
顧蔑王公䑛痔兼車鳴鳶吞腐以兹自口於焉翫物殊
異虚舟有同攘臂嵇阮竹林之會劉畢芳樽之友馳騁
莊門排登李室若夫儀布天憲百官從軌經禮之外棄
而不存是以帝堯縱許由于埃壒之表光武舍子陵于
潺湲之瀨松蘿低舉用以優賢巗水澄華兹焉賜隠臣
行厥志主有嘉名至于嵇康遺巨源之書阮氏創先生
之傳軍諮散髮吏部盜樽豈以世疾名流兹焉自垢臨
鍛竈而不迴登廣武而長嘆則嵇琴絶響阮氣徒存通
其旁徑必彫風俗召以效官居然尸素軌躅之外或有
可觀者焉咸能符契情靈各敦終始愴神交于晚笛或
相思而動駕史臣是以拾其遺事附于篇云 贊曰老
篇爰植孔教提衡各存其趣道貴無名相彼非禮遵乎
達生秋水揚波春雲斂映㫖酒厥徳憑虚其性不翫斯
風誰虧王政
隠逸傳序 若夫穹昊垂景少微以躔其次文繫探幽
貞遯以成其象故有避于言色其道聞于孔公驕乎富
貴厥義詳于孫子是以處柔伊存有生之恒性在盈斯
害惟神之常道古先智士體其若兹介焉超俗浩然養
素藏聲江海之上卷迹囂氛之表潄流而激其清寢巢
而韜其耀良畫以符其志絶機以虚其心玉輝氷潔川
亭嶽峙修至樂之道固無疆之休長往邈而不追安排
窅而無悶修身自保悔吝弗生詩人考槃之歌抑在兹
矣至于體天作制之後訟息刑清之時尚乃仄席幽貞
以康神化徵聘之禮賁于岩穴玉帛之贄委于窐衡故
月令曰季春之月聘名士禮賢者斯之謂歟自典午運
開旁求隠逸譙元彥之杜絶人事江思悛之嘯詠林藪
峻其貞白之軌成其出塵之迹雖不應其嘉招亦足激
其貪竸今美其髙尚之徳綴集于篇 君子之行殊塗
顯晦之謂也出則允釐庶政以道濟時處則振拔囂埃
以卑自牧詳求厥義其來夐矣公和之居窟室裳唯編
草誡叔夜而凝神鑒威輦之處叢祠衣無全帛對子荆
而陳貞則並滅景而弗追柳禽尚平之流亞夏統逺邇
稱其孝友宗黨髙其諒直歌小海之曲則伍胥猶存固
貞石之心則公閭猶愧時幸洛濱之觀信乎兹言宋纖
㓜懷逺操清規映拔楊宣頌其畫象馬岌嘆其人龍𤣥
虚之號實斯為美餘之數子或移病而去官或著論而
矯俗或箕踞而對時人或弋釣而棲衡泌含和隠璞乗
道匿輝不屈其志激清風于來葉者矣
簡文帝輔政以孟陋為㕘軍陋稱疾不起桓温躬往造
焉或謂温曰孟陋髙行學為儒宗宜引在府以和鼎味
温嘆曰會稽王尚不能屈非敢儗議也陋聞之曰桓公
正當以我不往故耳億兆之人無官者十居其九豈皆
髙士哉我疾病不堪共相王之命非敢為髙也由是名
稱益重
隋書隠逸傳 自肇有書契綿歴百王雖時有盛衰未
嘗無隠逸之士故易稱遯世無悶又曰不事王侯詩云
皎皎白駒在此空谷禮云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
侯語曰舉逸民天下之人歸心焉雖出處殊途語黙異
用各言其志皆君子之道也洪崖兆其始箕山扇其風
七人作乎周年四皓光乎漢日魏晉以降其流逾廣其
大者則輕天下細萬物其小者則安苦節甘賤貧或與
世同塵隨波瀾以俱逝或違時矯俗望江湖而獨往狎
玩魚鳥左右琴書拾遺粒而織落毛飲石泉而䕃松柏
放情宇宙之外自足懷抱之中然皆欣欣于獨善鮮汲
汲于兼濟而受命哲王守文令主莫不束帛交馳蒲輪
結轍奔走巖谷唯恐不逮何哉以其道雖未𢎞志不可
奪縱無舟楫之功終有堅貞之操是以立懦夫之志息
貪竸之風與夫茍得之徒不可同年共日所謂無用以
為用無為而無不為者也故敘其人列其行以備隠逸
篇云
周千牛衞將軍安平王武攸緒少有志行恬澹寡欲求
棄官隠於嵩山之陽太后疑其詐許之以觀其所為攸
緒遂優游巖壑冬居茅椒夏居石室太后所賜服器皆
置不用買田使奴耕種與民無異
宋太祖以王昭素有學行召見便殿年已七十餘問以
治世養身之術對曰治世莫若愛民養身莫若寡慾帝
愛其言書于屏几
太宗召陳摶入見待之甚厚謂宰臣曰摶獨善其身不
干勢利方外之士也遣中使送至中書宋琪等從容問
曰先生得𤣥黙修養之道可以教人乎摶曰摶山野之
人於時無用亦不知神仙黄白之事吐納養生之理非
有方術可傳假令白日上升亦何益于世今聖上龍顔
秀異有天日之表博達古今深究治亂真有道仁聖之
主也正君臣協心同徳興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煉無出
于此琪等以聞帝益重之賜號希夷先生還華山
种放沈黙好學隠居終南以講習為業從學者衆資以
養母母亦能樂道薄滋味放不喜浮圖嘗裂佛經以製
帷帳所著有蒙書及嗣禹説轉運使宋惟幹言其才行
詔使召之其母恚曰嘗勸汝勿聚徒講學身既隠矣何
用文為果為人知而不得安處我待棄汝深入窮山矣
放乃稱疾不起其母盡取其筆硯焚之與放轉至窮僻
人迹罕至太宗嘉其節命有司時加存問 張齊賢言
放孝行純至簡朴退靜可厲風俗真宗下詔召之放乃
詣京師對于崇政殿賜坐詢以民政邊事放對曰明王
之治愛民而已惟徐而化之餘皆謙讓不對即日授左
司諫直昭文舘放固讓不許賜予甚厚時召對焉明年
請暫還山許之遷起居舍人放既還後數朝京師東封
西祀無不預禄賜既豐頗飾輿服置田長安强市爭訟
時議薄之王嗣宗守京兆因條上其不法事極其醜詆
會赦而止杜鎬嘗因宴餞賦詩誦北山移文以譏之放
不之愧
魏野不求聞達居陜之東郊為詩精苦真宗自汾隂還
次陜州遣陜令王希召之不起命工圖其所居觀之
尹焞師事程頤紹聖初嘗應舉發策有誅元祐諸臣議
焞曰噫尚可以干禄乎哉不對而出告頤曰焞不復應
進士舉矣頤曰子有母在焞歸告其母母曰吾知汝以
善養不知汝以禄養頤聞之曰賢哉母也於是終身不
就舉聚徒洛中非弔喪問疾不出士大夫宗仰之种師
道薦焞徳行欽宗召至京師不欲留賜號和靖處士遣
還户部尚書梅執禮部侍郎邵溥中丞呂好問中書舍
人胡安國合奏焞言動可以師法器識可以任大乞擢
用之不報
郭雍之父忠孝師事程頤著易説號兼山先生雍傳其
學通世務隠居峽州乾道中守臣薦于朝召不起孝宗
念其賢每對輔臣稱道之命所在州郡嵗時致禮存問
至是賜號頤正先生令部使者遣官就問雍所欲言備
録來上時雍年八十三矣
蒙古伊囉斡齊在燕惟事貨賂以姚樞為幕府長分及
之樞一切拒絶因辭職去攜家往輝州之蘇門作家廟
别為室奉孔子及宋儒周程張邵司馬六君子像刋小學四
書并諸經傳註以惠學者讀書鳴琴若將終身
蕭㪺初出為府史語當道不合即引退力學三十年不求進
鄉人有暮行遇盜詭曰我蕭先生也盜驚愕釋去元世祖辟
為陜西儒學提舉不赴後累授集賢直學士國子司業改集
賢侍讀學士皆不赴至成宗徴㪺拜太子右諭徳扶病至京
師入覲東宫書酒誥為獻以朝廷時尚酒也尋以病請解職
或問之則曰禮東宫東面師傅西面此禮今可行乎俄擢集
賢學士國子祭酒依前諭徳疾作固辭而歸卒諡貞敏
杜本在武宗時嘗被召至京師即歸隠武夷山中文宗聞其
名徴之不起至是托克托薦之順宗召為翰林待制兼國史
院編修官使者趨至杭州稱疾固辭既又徴處士旺札勒圖
執禮哈郎董立李孝光張樞樞辭不至詔以旺札勒圖濟爾
噶朗為翰林待制立修譔孝光著作郎或疑其太優右丞相
特穆爾逹實曰隠士無求於朝廷朝廷求於隠士區區名爵
何足吝惜識者誦之
髙士(二十六則/)
漢司馬遷伯夷列傳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
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
舜禹之間岳牧咸薦迺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
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
也而説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隠及
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余登箕
山其上葢有許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呉
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髙其文辭不
少概見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
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
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
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
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
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
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
臣弑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
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
食周粟隠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
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
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
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耶非耶或曰天道無親常
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耶積仁潔行如此
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顔淵為好學然回也
屢空糟糠不厭而卒早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跖
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横行天下
竟以壽終是遵何徳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
近世操行不軌専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絶
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
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耶
非耶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
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嵗
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汚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
若彼其輕若此哉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
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衆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
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伯夷叔齊雖賢
得夫子而名益彰顔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
之士趨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
欲砥行立名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郭太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家世貧賤早孤母欲使給
事縣廷林宗曰大丈夫焉能處斗筲之役乎遂辭就成
臯屈伯彦學三年業畢博通墳籍善談論美音制乃游
於洛陽始見河南尹李膺膺大竒之遂相友善於是名
震京師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林宗
唯與李膺同舟而濟衆賓望之以為神仙焉司徒黄瓊
辟太常趙典舉有道或勸林宗仕進者對曰吾夜觀乾
象晝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遂並不應性明知人
好奬訓士類身長八尺容貌魁偉襃衣博帶周遊郡國
嘗於陳梁間行遇雨巾一角墊時人乃故折巾一角以
為林宗巾其見慕皆如此或問汝南范滂曰郭林宗何
如人滂曰隠不違親貞不絶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
友吾不知其它後遭母憂有至孝稱林宗雖善人倫而
不為危言覈論故宦官擅政而不能傷也及黨事起知
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及汝南袁閎得免焉遂閉門
教授弟子以千數建寧元年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為
閹人所害林宗哭之於野慟既而嘆曰人之云亡邦國
殄瘁瞻烏爰止不知于誰之屋耳明年春卒于家時年
四十二四方之士千餘人皆來會葬同志者乃共刻石
立碑蔡邕為其文既而謂涿郡盧植曰吾為碑銘多矣
皆有慙徳唯郭有道無愧色耳其奬援士人皆如所鑒
初太始至南州過袁奉髙不宿而去從叔度累日不去
或以問太太曰奉髙之器譬之汎濫雖清而易挹叔度
之器汪汪若千頃之波澄之不清撓之不濁不可量也
已而果然太以是名聞天下後之好事或附益增張故
多華辭不經又類卜相之書今録其章章効于事者著
之篇末 范曄論曰莊周有言人情險于山川以其動
靜可識而沈阻難徵故深厚之性詭于情貌則哲之鑒
惟帝所難而林宗雅俗無所失將其明性特有主乎然
而遜言危行終亨時晦恂恂善導使士慕成名雖墨孟
之徒不能絶也
左原為郡學生犯法見斥郭林宗嘗遇諸路為設酒殽
以慰之謂曰昔顔涿聚梁甫之巨盜段干木晉國之大
駔卒為齊之忠臣魏之名賢蘧瑗顔回尚不能無過况
其餘乎慎勿恚恨責躬而已原納其言而去或有譏林
宗不絶惡人者對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原後忽
更懷忿結客欲報諸生其日林宗在學原愧負前言因
遂罷去後事露衆人咸謝服焉
茅容字季偉陳留人也年四十餘耕於野時與等軰避
雨樹下衆皆夷踞相對容獨危坐愈恭郭林宗行見之
而竒其異遂與共言因請寓宿旦日容殺雞為饌林宗
謂為已設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與客同飯林宗起
拜之曰卿賢乎哉因勸令學卒以成徳
范曄周黄徐姜申屠列傳論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
處或黙或語孔子稱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
卷而懷也然用舍之端君子之所以存其誠也故其行
也則濡足蒙垢出身以効時及其止也則窮棲茹菽藏
寶以迷國太原閔仲叔者世稱節士雖周黨之潔清自
以弗及也黨見其含菽飲水遺以生蒜受而不食建武
中應司徒侯霸之辟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勞苦而已仲
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懼今見明公喜懼皆去以仲
叔為不足問邪不當辟也辟而不問是失人也遂辭出
投劾而去復以博士徵不至客居安邑老病家貧不能
得肉日買猪肝一片屠者或不肯與安邑令聞勅吏常
給焉仲叔怪而問之知乃嘆曰閔仲叔豈以口腹累安
邑邪遂去客沛以壽終仲叔同郡荀恁字君大少亦修清
節資財千萬父越卒悉散與九族隠居山澤以求厥志
王莽末匈奴冦其本縣廣武聞恁名節相約不入荀氏
閭光武徵以病不至永平初東平王蒼為驃騎將軍開
東閣延俊賢辟而應焉及後朝會顯宗戲之曰先帝徵
君不至驃騎辟君而來何也對曰先帝秉徳以惠下故
臣可得不來驃騎執法以檢下故臣不敢不至後月餘
罷歸卒於家桓帝時安陽人魏桓字仲英亦數被徵其
鄉人勸之行桓曰夫干禄求進所以行其志也今後宮
千數其可損乎廐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悉權豪其可
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歎曰使桓生行死歸於諸
子何有哉遂隠身不出若二三子可謂識去就之槩候
時而處夫然豈其枯槁茍而已哉葢詭時審己以成其
道焉余故列其風流區而載之
黄憲字叔度世貧賤父為牛醫潁川荀淑至慎陽遇憲
於逆旅時年十四淑竦然異之揖與語移日不能去謂
憲曰子吾之師表也既而前至袁閎所未及勞問逆曰
子國有顔子寧識之乎閎曰見吾叔度邪是時同郡戴
良才髙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罔然若有失也
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邪對曰良不見叔度不自
以為不及既覩其人則瞻之在前忽然在後固難得而
測矣同郡陳蕃周舉常相謂曰時月之間不見黄生則
鄙吝之萌復存乎心及蕃為三公臨朝歎曰叔度若在
吾不敢先佩印綬矣太守王龔在郡禮進賢達多所降
致卒不能屈憲郭林宗少游汝南先過袁閎不宿而退
進往從憲累日方還或以問林宗林宗曰奉髙之器譬
諸汎濫雖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頃波澄之不清淆
之不濁不可量也憲初舉孝亷又辟公府友人勸其仕
憲亦不拒之暫到京師而還竟無所就年四十八終天
下號曰徵君 范曄論曰黄憲言論風㫖無所傳聞然
士君子見之者靡不服深逺去玭吝將以道周性全無
徳而稱乎余曾祖穆侯以為憲隤然其處順淵乎其似
道淺深莫臻其分清濁未議其方若及門於孔氏其殆
庶乎故嘗著論云
徐穉字孺子家貧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儉義讓所
居服其徳屢辟公府不起時陳蕃為太守以禮請署功
曹穉不免之既謁而退蕃在郡不接賓客唯穉來特設
一榻去則縣之後舉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延熹
二年尚書令陳蕃僕射胡廣等上疏薦穉等曰臣聞善
人天地之紀政之所由也詩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國天
挺俊乂為陛下出當輔弼明時左右大業者也伏見處
士豫章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閎京兆韋著潁川李曇
徳行純備著于人聴若使擢登三事協亮天工必能翼
宣盛美增光日月矣桓帝乃以安車𤣥纁備禮徵之並
不至帝因問蕃曰徐穉袁閎韋著孰為先後蕃對曰閎
生出公族聞道漸訓著長於三輔禮義之俗所謂不扶
自直不鏤自雕至於穉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
傑出宜當為先穉嘗為大尉黄瓊所辟不就及瓊卒歸
葬穉乃負糧徒步到江夏赴之設雞酒薄祭哭畢而去
不告姓名時會者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數十人聞之疑
其穉也乃選能言語生茅容輕騎追之及於塗容為設
飯共言稼穡之事臨訣去謂容曰為我謝郭林宗大樹
將顛非一繩所維何為栖栖不遑寧處及林宗有母憂
穉往弔之置生芻一束於廬前而去衆怪不知其故林
宗曰此必南州髙士徐孺子也詩不云乎生芻一束其
人如玉吾無徳以堪之靈帝初欲蒲輪聘穉會卒時年
七十二子𦙍字季登篤行孝弟亦隠居不仕
申屠蟠字子龍九嵗喪父哀毁過禮服除不進酒肉十
餘年每忌日輒三日不食同郡緱氏女玉為父報讎殺
夫氏之黨吏執玉以告外黄令梁配配欲論殺玉蟠時
年十五為諸生進諫曰玉之節義足以感無恥之孫激
忍辱之子不遭明時尚當表旌廬墓况在清聴而不加
哀矜配善其言乃為讞得減死論鄉人稱美之家貧傭
為漆工郭林宗見而竒之同郡蔡邕深重蟠及被州辟
乃辭讓之曰申屠蟠稟氣𤣥妙性敏心通喪親盡禮幾
於毁滅至行美義人所鮮能安貧樂潛味道守真不為
燥濕輕重不為窮達易節方之於邕以齒則長以徳則
賢後郡召為主簿不行遂隠居精學博貫五經兼明圖
緯始與濟隂王子居同在太學子居臨歿以身託蟠蟠
乃躬推輦車送喪歸鄉里遇司𨽻從事於河鞏之間從
事義之為封傳䕶送蟠不肯受投傳於地而去事畢還
學太尉黄瓊辟不就及瓊卒歸葬江夏四方名豪會帳
下者六七千人互相談論莫有及蟠者唯南郡一生與
相酬對既别執蟠手曰君非聘則徵如是相見於上京
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為可與言也何意乃相拘
教樂貴之徒耶因振手而去不復與言再舉有道不就先
是京師游士汝南范滂等非訐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
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為文學將興處士復用蟠
獨歎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横議列國之王至為擁篲先
驅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乃絶迹於梁碭之間
因樹為屋自同傭人居二年滂等果罹黨錮或死或刑
者數百人蟠確然免於議論後蟠友人陳郡馮雍坐事
繫獄豫州牧黄琬欲殺之或勸蟠救雍蟠不肯行曰黄子
琰為吾故邪未必合罪如不用吾言雖往何益琬聞之
遂免雍罪大將軍何進連徵不詣進必欲致之使蟠同
郡黄忠書勸曰前幕府初開至如先生特加殊禮優而
不名申以手筆設几杖之坐經過二載而先生抗志彌
髙所尚益固竊論先生髙節有餘於時則未也今潁川
荀爽載病在道北海鄭𤣥北面受署彼豈樂羈牽哉知
時不可逸豫也昔人之隠遭時則放聲滅迹巢棲茹薇
其不遇也則裸身大笑被髮狂歌今先生處平壤游人
間吟典籍襲衣裳事異昔人而欲速蹈其迹不亦難乎
孔氏可師何必首陽蟠不荅中平五年復與爽𤣥及潁
川韓融陳紀等十四人並博士徵不至明年董卓廢立
蟠及爽融紀等復俱公車徵唯蟠不到衆人咸勸之蟠
笑而不應居無幾爽等為卓所脅迫西都長安京師擾
亂及大駕西遷公卿多遇兵饑室家流散融等僅以身
脱唯蟠處亂末終全髙志年七十四終于家
范曄贊曰琛寶可懷貞期難對道茍違運理用同廢與
其遐棲豈若蒙穢悽悽碩人陵阿窮退韜伏明姿甘是
堙曖
越嶲太守李文徳素善延篤時在京師謂公卿曰延叔
堅有王佐之才奈何屈千里之足乎欲令引進之篤聞
乃為書止文徳曰夫道之將廢所謂命也流聞乃欲相
為求還東觀來命雖篤所未敢當吾嘗昧爽櫛梳坐于
客堂朝則誦羲文之易虞夏之書歴公旦之典禮覽仲
尼之春秋夕則逍遙内階詠詩南軒百家衆氏投間而
作洋洋乎其盈耳也渙爛兮其溢目也紛紛欣欣兮其
獨樂也當此之時不知天之為葢地之為輿不知世之
有人己之有軀也雖漸離擊筑傍若無人髙鳳讀書不
知暴雨方之於吾未足况也且吾自束修已來為人臣
不陷于不忠為人子不陷于不孝上交不謟下交不瀆
從此而歿下見先君逺祖可不慙赧如此而不以善止
者恐如教羿射者也慎勿迷其本棄其生也
陳寔居鄉平心率物其有爭訟輒求判正曉譬曲直退
無怨者至乃嘆曰寧為刑罰所加不為陳君所短時嵗
荒民儉有盜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隂見乃起自整拂
呼命子孫正色訓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
必本惡習以性成遂至於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盜大驚
自投於地稽顙歸罪寔徐譬之曰視君狀絶不似惡人
宜深剋已反善然此當由貧困令遺絹二疋自是一縣
無復盜竊
王烈字彦方少師事陳寔以義行稱鄉里有盜牛者主
得之盜請罪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彦方知也烈聞而
使人謝之遺布一端或問其故烈曰盜懼吾聞其過是
有恥惡之心既懷恥惡必能改善故以此激之後有老
父遺劒于路行道一人見而守之至暮老父還尋得劍
怪而問其姓名以事告烈烈使推求乃先盜牛者也諸
有爭訟曲直將質之于烈或至塗而反或望廬而還其
以徳感人若此察孝亷三府並辟皆不就遭黄巾董卓
之亂乃避地遼東夷人尊奉之太守公孫度接以昆弟
之禮訪酬政事欲以為長史烈乃為商賈自穢得免曹
操聞烈髙名遣徵不至終于遼東年七十八
晉郭文字文舉愛山水尚嘉遯年十三每游山林彌旬
忘反父母終服畢不娶辭家遊名山歴華隂之崖以觀
石室之石函洛陽陷乃步擔入呉興餘杭大滌山中窮
谷無人之地倚木于樹苫覆其上而居焉亦無壁嶂時
猛獸為暴入屋害人而文獨宿十餘年卒無患害恒着
鹿裘葛巾不飲酒食肉區種菽麥採竹葉木實貿鹽以
自供人或酬下價者亦即與之後人識文不復賤酬食
有餘穀輒恤窮匱人有致遺取其粗者示不逆而已有
猛獸殺大麋鹿于庵側文以語人人取賣之分錢與文
文曰我若須此自當賣之所以相語正以不須故也聞
者皆嗟嘆之嘗有猛獸忽張口向文文視其口中有横
骨乃以手探去之猛獸明旦致一鹿于其室前獵者時
往寄宿文夜為擔水而無勌色餘杭令顧颺與葛洪共
造而攜與俱歸颺以文山行或須皮衣贈以韋袴褶一
具文不納辭歸山中颺追遣使者置衣室中而去文亦
無言韋衣乃至爛于户内竟不服用王導聞郭文名遣
人迎之文不肯就船車荷擔徒行既至導置之西園園
中果木成林又有鳥獸麋鹿因以居文焉于是朝士咸
共觀之文頽然箕踞傍若無人温嶠嘗謂文曰人皆有
六親相娯先生棄之何樂文曰本行學道不謂遭世亂
欲歸無路是以來也又問曰饑而思食壯而思室自然
之性先生安獨無情乎文曰思由憶生不憶故無情又
問曰先生獨處窮山若疾病遭命則為烏鳥所食顧不
酷乎文曰藏埋者亦為螻蟻所食復何異乎又問曰猛
獸害人人之所畏而先生獨不畏乎文曰人無害獸之
心則獸亦不害人又問曰茍世不寧身不得安今將用
先生以濟時若何文曰山草之人安能佑世導嘗衆賓
共集絲竹並奏試使呼之文瞪眸不轉跨躡華堂如行
林野于時坐者咸有鉤深味逺之言文常稱不達來語
天機鏗宏莫有闚其門者温嶠嘗稱曰文有賢人之性
而無賢人之才柳下梁﨑之亞乎永昌中大疫文病亦
殆王導遺藥文曰命在天不在藥也夭壽長短時也居
導園七年未嘗出入一旦忽求還山導不聴後逃歸臨
安結廬舍于山中臨安令萬寵迎置縣中及蘇峻反破
餘杭而臨安獨全人皆異之以為知機自後不復語但
舉手指麾以宣其意病甚求還山欲枕石安尸不令人
殯葬寵不聴不食二十餘日亦不瘦寵問曰先生復可
得幾日文三舉手果以十五日終寵葬之于所居之處
而祭哭之葛洪庾闡並為作傳贊頌其美云
孫登字公和無家屬于汲郡北山為土窟居之夏則編
草為裳冬則被髮自覆好讀易撫七弦琴見者皆親樂
之性無恚怒人或投諸水中欲觀其怒登既出便大笑
時時游人間所經家或設衣食者一無所受辭去皆捨
棄嘗住宜陽山有作炭人見之知非常人與語登亦不
應文帝聞之使阮籍往觀既見與語亦不應嵇康又從
之游三年問其所圖終不荅康每嘆息將别謂曰先生
竟無言乎登乃曰子識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
果在于用光人生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于用才故
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識真所以全其
年今子才多識寡難乎免于今之世矣子無求乎康不
能用果遭非命仍作幽憤詩曰昔慙柳下今愧孫登或
謂登以魏晉去就易生嫌疑故或嘿者也竟不知所終
庾闡贊曰靈巖霞蔚石室鱗構青松標空蘭泉吐漏籠
薈可遊芳津可潄𤣥谷蕭寥鳴琴獨奏先生體之寂坐
幽岸凝水結樸熙陽靡煥潛貞内全飛榮外散凌崖髙
嘯希風朗彈道有冥廢運有昏消達隠不巖𤣥跡不標
或曰先生晦道逍遙嵇子秀達英風朗烈道儁薰芳鮮
不玉折兆動初萌妙覽竒絶翹首丘㝠仰想𤣥哲
董京字威輦初與隴西計吏俱至洛陽被髮而行逍遙
吟詠常宿白社中時乞于市得殘碎繒絮結以自覆全
帛佳綿則不肯受或見推排罵辱曾無怒色孫楚時為
著作郎數就社中與語遂載與俱歸京不肯坐楚乃貽
之書勸以今堯舜之世胡為懷道迷邦京荅之以詩曰
周道斁兮頌聲沒夏政衰兮五常汨便便君子顧望而
逝洋洋乎滿目而作者七豈不樂天地之化也哀哉乎
時之不可與對之以獨處無娯我以為歡清流可飲至
道可飡何為棲棲自使疲單魚懸獸檻鄙夫知之夫古
之至人藏器于靈緼袍不能令暖軒冕不能令榮動如
川之流靜如川之渟鸚鵡能言泗濱浮磬衆人所翫豈
合物情𤣥鳥紆幙而不被害鳲隼逺巢咸以欲死眄彼
梁魚逡巡倒尾沈吟不決忽焉失水嗟乎魚鳥相與萬
世而不悟以我觀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達人深穆其
度亦將闚我卑顣而去萬物皆賤惟人為貴動以九州
為狹靜以環堵為大後數年遁去莫知所之于其所寢
處惟有一石竹子及詩二篇其一曰乾道剛簡坤體敦
密茫茫太素是則是述末世流奔以文代質悠悠世目
孰知其實逝將去此至虚我自然之室又曰孔子不遇
時彼感麟麟乎麟乎胡不遁世以存眞
夏統字仲御㓜孤貧養親以孝聞睦于兄弟每採梠求
食星行夜歸或至海邊拘螊&KR1209;以資養雅善談論宗族
勸之仕謂之曰卿清亮正直可作郡綱紀與府朝接自
當顯至如何甘辛苦于山林畢性命于海濵也統勃然
作色曰諸君待我乃至此乎使統屬太平之時當與元
凱評議出處遇濁代念與屈生同汙共泥若汙隆之間
自當耦耕沮溺豈有辱身曲意于郡府之間乎聞君之
談不覺寒毛盡戴白汗四布顔如渥丹心熱如炭舌縮
口張兩耳壁塞也言者大慙統母病詣洛市藥會三月
上巳洛中王公以下並至浮橋士女駢填車服燭路統
侍在船中曝所市藥諸貴人車乗來者如雲統不之顧
太尉賈充怪而問之統初不應重問乃徐荅曰會稽夏
仲御也充使問其土地風俗統曰其人循循猶有大禹
之遺風太伯之義讓嚴遵之抗志黄公之髙節又問卿
居海濱頗能隨水戲乎荅曰可統乃操柂正櫓折旋中
流初作鯔鰞躍後作鯆&KR3432;引飛鷁首掇獸尾奮長稍而
船直逝者三焉於是風波振駭雲霧杳㝠俄而白魚跳
入船者有八九觀者皆悚遽充心尤異之乃更就船與
語其應如響欲使之仕即俛而不荅充又謂曰昔堯亦
歌舜亦歌子與人歌而善必反而後和之明先聖前哲
無不盡歌卿頗能作卿土地間曲乎統曰先公惟寓稽
山朝會萬國授化鄙邦崩殂而葬恩澤雲布聖化猶存
百姓感詠遂作慕歌又孝女曹娥年甫十四貞順之徳
過越梁宋其父墮江不得尸娥仰天哀號中流悲嘆便投
水而死父子喪尸後乃俱出國人哀其孝義為歌河女
之章伍子胥諫呉王言不納用見戮投海國人痛其忠
烈為作小海唱今欲歌之衆人僉曰善于是統以足叩
船引聲喉囀清激慷慨大風應至含水𠻳天雲雨響集
叱咤讙呼雷電盡𡨕集氣長嘯沙塵烟起王公已下皆
恐止之乃已諸人顧相謂曰若不游洛水安見是人聴
慕歌之聲便髣髴見大禹之容聞河女之音不覺涕淚
交流即謂伯姬髙行在目前也領小海之唱謂子胥屈
平立吾左右矣充欲耀以文武鹵簿覬其來觀因而謝
之遂命建朱旗舉旛校分羽騎為隊軍伍肅然須臾
鼓吹亂作胡葭長鳴車乗紛錯縱横馳道又使妓女之
徒服袿襡炫金翠繞其船三匝統危坐如故若無所聞
充等各散曰此呉兒是木人石心也統歸會稽竟不知
所終
汜騰字無忌舉孝亷除郎中屬天下兵亂去官還家太
守張閟造之閉門不見禮遺一無所受嘆曰生于亂世貴
而能貧乃可以免散家財五十萬以施宗族柴門灌園
琴書自適張軌徵之為府司馬騰曰門一杜其可開乎
固辭兩月餘而卒
郭翻為庾亮所薦公車博士徵不就咸康末乗小船暫
歸武昌省墳墓安西將軍庾翼以帝舅之重躬往造翻
欲强起之翻曰人性各有所短焉可强逼翼又以船小
狹欲引就大船翻曰使君不以鄙賤而辱臨之此固野
人之舟也翼俯屈入其船中終日而去
戴逵字安道少博學好談論善屬文能鼓琴工書畫其
餘巧萟靡不畢綜總角時以雞卵汁溲白瓦屑作鄭𤣥
碑文為文而自鐫之詞麗器妙時人莫不驚嘆性不樂
當世常以琴書自娯師事術士范宣于豫章宣異之以
兄女妻焉太宰武陵王晞聞其善鼓琴使人召之逵對
使者破琴曰戴安道不為王門伶人晞怒乃更引其兄
述述聞命欣然擁琴而往逵後徙居會稽之剡縣性髙
潔常以禮度自處深以放達為非道乃著論曰夫親沒
而採藥不反者不仁之子也君危而屢出近闗者茍免
之臣也而古之人未始以彼害名教之體者何達其㫖
故也達其㫖故不惑其迹若元康之人可謂好遯跡而
不求其本故有捐本狥末之弊舍實逐聲之行是猶美
西施而學其顰眉慕有道而折其巾角所以為慕者非
其所以為美徒貴貌似而已矣夫紫之亂朱以其似朱
也故鄉原似中和所以亂徳放達似通所以亂道然竹
林之為放有疾而為顰者也元康之為放是無徳而折
巾者也可無察乎且儒家尚譽者本以興賢也既失其
本則有色取之行懷情喪真以容貌相欺其弊必至于
末偽道家去名者欲以篤實也茍失其本又有越檢之
行情禮俱虧則仰詠兼忘其弊必至于本薄夫偽薄者
非二本之失而為弊者必託二本以自通夫道有常經
而弊無常情是以六經有失二政有弊茍乖其本固聖
賢所無奈何也嗟夫行道之人自非性足體備隨蹈而
當者亦曷能不棲情古烈儗規前修茍非儗之然後動
議之然後言固當先辨其趣舍之極求其用心之本識
其枉尺直尋之㫖採其被褐懷玉之由若斯塗雖殊而
其歸可觀也跡雖亂而其契不乖也不然則流遯忘反
為風波之行自驅以物自誑以偽外眩囂華内喪道實
以矜尚奪其真主以塵垢翳其天真貽笑千載可不慎
歟又著閑遊贊曰昔神人在輔其天理知溟海之禽不
以籠樊服養櫟散之質不以斧斤致用故能樹之於廣
漢棲之於江湖載之以大猷覆之以𤣥風使夫淳樸之
心靜一之性咸得就山澤樂閑曠自此而箕嶺之下始
有閑遊之人焉降及黄綺逮于臺尚莫不有以保其太
和肆其天真者也且夫巖嶺髙則雲霞之氣鮮林藪深
則蕭瑟之音清其可以藻𤣥瑩素庇其皓然者舍是焉
歸故雖援世之彥翼教之傑放舞雩以發詠聞乗桴而
懍厲况乎道乖方内體絶風塵理楫長謝歌鳳逡巡盪
八疵於𤣥流澄雲崖而頤神者哉然如山林之客非徒
逃人患避爭門諒所以翼順資和滌除機心容養淳淑
而自適者爾况物莫不以適為得以足為至彼閑遊者
奚往而不適奚時而不足故䕃映巖流之際偃息琴書
之側寄心松竹取樂魚鳥則澹泊之願於是畢矣然竒
趣難均𤣥契罕遇終古皆孤栖於一巖獨玩於一流茍
有情而未亡有感而無對則綴斤寢絃之歎固已幽結
於林中驟感於遐心為日久矣我固遂求方外之美略
舉養和之具為雜贊八首暢其所托始欣閑遊之遐逸
終感嘉契之難會以廣一往之詠以抒幽人之心云爾
茫茫草昧綿邈𤣥世三極未鼓天人無際萬器既判大
朴乃翳寔有神宰忘懷司契㝠外旁通潜感莫滯總順
巢卨兼應夷惠緬矣遐心超哉絶步顧揖百王仰怡泰
素矜其天真外其囂矜詳觀羣品馳神萬慮誰能髙佚
悠然一悟
庾亮翟徵君贊 夫所謂至人者體包傑量神凝域表
該落萬動𤣥心獨融故能虬驤慶霄而不紲豢龍之轡
鳳鳴瑶林而不屈伶倫之籠豈必欣太清而樂瓊藹哉
顧蹄涔不足以濯神鬚翳薈不足以翔雲翮是故藐姑
有綽約之廬箕阜有髙嘯之宇唐勲表於𤣥庭夏功忘
於虚室晉徵士南陽翟君稟逸韻於天陶含冲氣於特
秀體任虚而委順恢昭曠而髙蹈先生載營抱一泊然
獨處神栖飈藹之表形逸巖澤之隅雖束帛仍降軺冕
屢招而弓旌屈於匪石帝命慙於虚復矣是以髙風振
宇宙逺詠冠當時方將表大庭於絶代恢𤣥解以釋紛
仰朝霞而晞翼陵扶摇以獨翔景命不延卒於尋陽之
南山哲人其萎髙軌孰倣余欽若人之風常問道於無
何之廬賓想𤣥珠主以瞻授沐道霑淳固以實而歸矣
自昔之違于兹七稔何悟先生忽矣升遐感至徳之長
泯悼仁風之永翳標爾其傷澘然增欷乃援翰詠跡以
宣來葉其辭曰卓哉先生逸韻遐超蚪盤玉津鳳戢瓊
條滌耳夏鼎髙揖唐朝洪崖邈矣𤣥跡載劭淳風沐世
飛芳九霄
沈約髙士贊 今之所謂髙士者悠悠皆是請試言之
聖人莅天下則賢人贊務卨益臯陶是也自中智以下
莫有不學以從政佐國安民者也易曰聖人之大寶曰
位非學則不得也學所以行其志孝弟慈仁信義是也
雖誦先王之典謨而不行其志聖人之大寶亦不可得
也要須學行兼全然後取之悠悠之徒莫不攘袂而議
進取怒目而爭權利悦愚謟闇茍得忘廉若斯人者豈
入國士之塗動衣冠之眄藉此而登髙位未或有也贊
曰亦有哲人獨執髙志避世避言不友不事恥從汙禄
靡或芳餌心安藜藿口絶炮胾取足落毛寧懷組織如
金在沙顯然自異猶玉在泥涅而不緇身標逺迹名重
前記有美髙尚處之若無劣哉羣品事靜心驅茍能立
志爭此匹夫進忘隕穫退守恬愉曰仁與義其徑不迂
為之則至非物所拘宦成名立陟彼髙衢
陶潛字淵明或云淵明字元亮潯陽柴桑人也曾祖侃
大司馬潛少有髙趣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况時人謂
之實録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
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復為鎮軍建威㕘
軍謂親朋曰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執事者聞
之以為彭澤令公田悉令吏種秫稻妻子固請種秔乃
使二頃五十畆種秫五十畆種秔郡遣督郵至縣吏白
應束帶見之潛歎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
兒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義熙末徵著作佐郎不
就江州刺史王𢎞欲識之不能致也潛嘗往廬山𢎞令
潛故人龎通之齎酒具於半道栗里要之潛有脚疾使
一門生二兒轝籃輿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𢎞至亦
無忤也先是顔延之為劉抑後軍功曹在潯陽與潛情
欵後為始安郡經過日日造潛每往必酣飲致醉臨去
留二萬錢與潛潛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嘗九月九日無
酒出宅邊菊叢中坐久值𢎞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後
歸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輒撫弄
以寄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潛若先醉便語客我
醉欲眠君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將候潛值其酒熟取頭
上葛巾漉酒畢還復著之潛弱年薄官不潔去就之迹
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自髙祖王業漸隆
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以前則書晉氏
年號自永初以來唯云甲子而已與子書以言其志并
為訓戒曰天地賦命有往必終自古賢聖誰能獨免子
夏言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四友之人親受音㫖發斯
談者豈非窮達不可妄求壽夭永無外請故邪吾年過
五十而窮苦荼毒家貧弊東西遊走性剛才拙與物多
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僶俛辭世使汝㓜而饑寒耳常
感[孑*(焉-正+?)]仲賢妻之言敗絮自擁何慙兒子此既一事矣但
恨隣靡二仲室無萊婦抱兹苦心良獨罔罔少年來好
書偶愛閒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䕃時鳥
變聲亦復歡爾有喜嘗言五六月北窻下卧遇涼風暫
至自謂是羲皇上人意淺識陋日月遂往緬求在昔眇
然如何疾患以來漸就衰損親舊不遺每以藥石見救
自恐大分將有限也恨汝輩稚小家貧無役柴水之勞
何時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雖不同生當思四海
皆兄弟之義鮑叔敬仲分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荆道舊
遂能以敗為成因喪立功他人尚爾况共父之人哉潁
川韓元長漢末名士身處卿佐八十而終兄弟同居至
于沒齒濟北汜㓜春晉時操行人也七世同財家人無
怨色詩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汝其慎哉吾復何言又
為命子詩以貽之元嘉四年卒時年六十三著五柳先
生傳曰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
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
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
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
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
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娯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
自終贊曰黔婁有言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味
其言兹若人之儔乎酣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
歟葛天氏之民歟
王裒門人為本縣所役告裒求屬令裒曰卿學不足以
庇身吾徳薄不足以䕃卿屬之何益且吾不執筆已四
十年矣乃步擔乾飯兒負鹽豉草屩送所役生到縣門
徒隨從者千餘人安丘令以為詣己整衣出迎之裒乃
下道至土牛旁罄折而立云門生為縣所役故來送别
因執筆涕泣而去令即放之一縣以為恥
北周處士韋夐志尚夷簡魏周之際十徵不出周太祖
甚重之不奪其志世宗禮敬尤厚號曰逍遙公晉公䕶
延之至第訪以政事䕶盛修第舍夐視堂歎曰酣酒嗜
音峻宇彫牆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䕶不悦
冦雋少有學行家人嘗賣物多得絹五疋雋知之曰得
財失行吾所不取訪主還之敦睦宗族與同豐約教訓
子孫必先禮義自大統中稱老疾不朝謁周主欲見之
雋不得已入見周主引與同席問以舊事以御輿送之
元楊恭懿至元初與許衡俱被召屢辭不起太子真金
令有司以漢聘四皓故事聘之至京師與定科舉之議
及考正厯法厯成授集賢學士兼太史院事即辭歸自
是復屢召之皆不起至是監察御史商琥上書薦天下
名士若胡祇遹王暉陳天祥等十餘人而恭懿與焉詔
起恭懿㕘議中書省事亦辭不至尋亦卒
經濟類編卷八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