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編
圖書編
欽定四庫全書
圖書編卷十二
明 章潢 撰
學春秋叙
名分在天地間正則世治紊則世亂春秋成而亂賊
懼義在正名分也傳春秋者乃以亂天下名分加諸
仲尼而咸莫之覺扵心忍乎哉若曰仲尼欲行夏時
故以夏時冠周月又曰仲尼以天自處故黜天王貶
斥當時諸侯卿大夫以其權與魯是為亂賊之尤矣
且魯史未經聖筆已前其篇章不知幾何仲尼於每
嵗特筆其有闗名分者數條云耳餘則削之使其辭
相屬事相比一展卷而大義了然非故簡奥辭㫖俾
人莫之測識然後知所懼也諸家或覈其事或精其
義或定為正例變例以表章之未必無小補特于從
周不倍之仲尼使之冒大不諱之名扵心有不安也
故敢冒罪竊義以暴白之云
孔子曰吾志在春秋
孟子曰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
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
乗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
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扵此則有之矣征者上伐
下也敵國不相征也
左傳君子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
而不汙懲惡而勸善非聖人誰能修之
穀梁傳曰成天下之事業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
秋
司馬遷曰春秋文成數萬其旨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
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
不得保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矣故
易曰差以毫釐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
一夕之故其漸久矣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
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
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
父而不通于春秋之義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
不通於春秋之義必陷簒逆誅死之罪故春秋者禮
義之大宗也王通曰春秋之于王道是輕重之權衡
曲直之繩墨也舍則無所折衷矣又曰春秋其以天
道終乎故止于獲麟
韓愈曰春秋謹嚴又曰孔子之作春秋諸侯用夷禮
則夷之進于中國則中國之
周子曰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為後世王者而
修也亂臣賊子誅死者于前所以懼生者于後也宜
乎萬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徳報功之無盡焉
程頥曰五經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五經之有春
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又曰五經如藥方春秋如用
藥如治病聖人之用全在此書又曰春秋傳為案經為
斷又曰以傳考經之事迹以經别傳之真偽又序曰
孔子作春秋為百王不易之大法後世以史視春秋
謂褒善貶惡而已至于經世之大法則不知也春秋
大義數十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其微辭奥義時措
從宜者為難知耳或抑或縱或予或奪或進或退或
微或顯而得乎義理之安文質之中寛猛之宜是非
之公乃制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也夫觀百物而後
識化工之神聚衆財而後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義
而欲窺聖人之用非上智不能也故學春秋者必優
游涵泳黙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也
邵雍曰春秋皆因事而褒貶非有意於其間故曰春
秋盡性之書也又曰春秋為君弱臣強而作故謂之
名分之書又曰聖人之經渾然無跡如天道焉春秋
錄其事而善惡形乎其中矣又曰春秋孔子之刑書
也
胡宏曰天理人欲莫明辨於春秋聖人教人消人慾
復天理莫深於春秋
胡安國曰春秋為誅亂臣賊子而作其法尤嚴於亂
賊之黨又曰通于春秋然後能權天下之事又曰春
秋之文有事同則辭同者後人因謂之例然有事同
而辭異則其例變矣是故正例非聖人莫能立變例
非聖人莫能裁正例天地之常經變例古今之通誼
惟窮理精義於例中見法法外通例者斯得之深矣
又序曰古者列國各有史官掌記時事春秋魯史爾
仲尼就加筆削乃史外傳心之要典也孟子發明宗
㫖目為天子之事者周道衰微乾綱解紐亂臣賊子
接迹當世人欲肆而天理滅矣仲尼天理之所在不
以為己任而誰可五典弗惇已所當叙五禮弗庸己
所當秩五服弗章己所當命五刑弗用己所當討故
曰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聖人以天自處
斯文之興喪在己而由人乎哉故曰我欲載之空言
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空言獨能載其理行
事然後見其用是故假魯史以寓王法撥亂世反之
正又曰春秋見諸行事非空言比也公好惡則發乎
詩之情酌古今則貫乎書之事興常典則體乎禮之
經本忠恕則導乎樂之和著權制則盡乎易之變百
王之法度萬世之凖繩皆在此書
朱熹曰春秋本明道正誼之書今人止較齊晉霸業
優劣反成謀利大義晦矣又曰左氏曾見國史考事
頗精只是不知大義専去小處理㑹公穀考事甚疎
然義理却精二人乃經生都不曾見國史
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禮樂征伐
自諸侯出至出自大夫出自陪臣無道極矣孔子修
春秋誅亂賊正君臣之名分嚴華夷之大防思以有
道易無道也然人臣無將將則必誅當時陪臣大夫
以及諸侯豈徒將焉已哉書弑者三十六人特亂賊
之尤者耳春秋謹微防漸戮已往懼將來其大書特
書誅事誅意一以天王之法律之故曰春秋天子之
事而孔子竊取之義蓋指此也觀其首書元年魯隠
之元也即書春書王書正月凡春秋所紀載一皆天
王之所統一皆正朔之所頒正月乃天王之朔而元
年獨非天王之元魯隠之賢可少逭乎蓋將揭禮樂
征伐之權以歸之天子而諸侯大夫陪臣其功罪皆
㨿事實書褒貶是非昭然如日星矣是故禮樂掌於大
宗伯凡朝聘㑹盟皆天子之所以敷文命也以諸侯
而私相朝聘要結㑹盟雖其中不無救災恤鄰之舉
而要之不可以語天子昭徳之公征伐掌於大司馬
凢侵伐誅殺皆天子之所以揚武烈也以諸侯而擅
侵與國専殺大夫雖其中不無誅叛討貳之舉而要
之不可以語天子宣威之實連率方伯得賜弓矢斧
鉞以討不庭乃天子之所以樹屏翰也以五伯而摟
諸侯伐諸侯雖其中不無仗義尊王之舉而要之不
可以語天子獨斷之乾剛何也五伯莫如齊桓晉文
其盟于召陵㑹王世子于首止戰于城濮盟于踐土
天王狩于河陽斯時也臣不得以陵君夷不得以亂
華使天下猶知有天王之當尊功亦偉矣然功之首
也禮樂征伐實非天子所自出而久假不歸誰為之
哉謂其為罪之魁也詎曰不宜故春秋直書其事而
功過自不相掩聖人無容心也所以使人心悚然畏懼
不敢階亂賊之禍者實扵兹乎寓矣柰何桓文之伯
業微而楚人滅江滅六滅蕭滅舒蓼入陳圍鄭宋人
及楚人&KR0685;而夷狄且得以主中國之盟㑹焉由是㑹
吴于鍾離至㑹于黄池夷之慿陵中夏也極矣且不
特夷狄之亡君也魯三桓晉六卿齊陳鮑各已専擅
國柄自大夫専兵戰于大棘至㑹于向㑹于戚㑹于
溴梁而直書大夫盟又書豹及諸侯之大夫盟于宋
則列國之政皆自大夫出也公孫于齊次于陽州公
在乾侯而大夫之僭亂可勝言哉是以其實彌逺其
反彌難既書盗竊寳玉大弓又書得寳玉大弓既書
叔孫州讎仲孫何忌帥師圍郈又書秋叔孫州讎仲孫何
忌帥師圍郈而陪臣執國命雖大夫亦末如之何也
噫自諸侯出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
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魯固無道而列國皆
魯也聖人修春秋誅亂賊思以有道易無道也豈得
已哉或者乃疑春秋果有貶而無褒矣是不知君臣
華夷之間名存實亡猶愈於名實之俱亡也所以功
過並錄而彼善於此褒貶自見即如初獻六羽始作
兩觀初也始也其文同也一褒一貶而義自殊矣或
者又以經必待傳而後明焉是又不知聖人自謂見
之行事深切著明非隠語也即如牛傷不郊其僭郊
可知矣大蒐比蒲其僭大蒐可知矣初稅畆作丘甲
作三軍其改田賦可知矣况前書公及邾儀父盟于
蔑後書公伐邾前書及宋盟于宿後書公敗宋師于
管前書虞師晉師滅下陽後書晉人執虞公如此之
類皆可互觀苟必于傳之詳焉如許世子雖弑其君
而藥之嘗與未嘗未可知也是聖人竊取之義不足
信也已雖然誰毁誰譽直道而行知我罪我何與也
此聖人之心也安得獨抱遺經究始終者與之共學
春秋之大義與之共學聖人直道而行之心哉
春秋四傳
孔子修春秋不過因舊史文而筆削之取其足為世
道之勸懲者存之云爾茍足以維世道正人心則事
何取于不可窮詰何取于不可測識哉是故其辭約
其義盡一開卷而是非善惡瞭然具在不待考之傳
記而後詳也邵康節云春秋孔子之刑書也常即法
家之斷刑獄者例觀之如擬某人以強盗得財之律
即信其盜財屬實况春秋之刑書皆經孔子斷擬若
必待傳記而後詳其事精其義焉不惟書法隠而不
明且疑其所擬不當果將翻駁招案而出脫之乎抑
欲别為比擬而深罪之乎一字之間多為條例旁引
曲證又欲深文以為能乎要皆不信聖人所擬之律
故欲詳審招案以究其所以案律之由也篤信聖人
者顧如是哉後世所崇信者莫如左公穀三傳使春
秋非傳不明則孔子何不只存舊史而加以筆削反
滋後人之惑也耶縱使三傳不可盡廢而其各有長
短可無辨乎故以言其長則事莫&KR0640;於左氏例莫明
於公羊義莫精於穀梁以言其短則左失之誣公羊
失之亂穀梁失之鑿何也如載恵元公元妃繼室及
仲子之歸于魯則隠公兄弟嫡庶之辨攝位之實可
按而知此左氏叙事之&KR0640;也若來賵仲子以為預凶
事則誣矣王正月以為大一統此公羊之明於例若
母以子貴媵妾許稱夫人則亂矣段弟也弗謂弟公
子也弗謂公子賤段而見鄭伯之處心積慮在於殺
弟此穀梁之精於義也若曲陳義例以大夫曰卒為
正則鑿矣昔人謂左氏曉事該博是做文章之人公穀
却是不曉事儒者說道理處不甚差此語良近之今
合觀三傳之異同如僖公三年正月不雨左氏謂之
不為災公羊謂之記異穀梁謂之勤雨各以己見自
為一說皆不知春秋凡經時不雨告廟則書之義也
析觀三傳之乖謬如公羊謂求車求金為非禮而不
知責諸侯之不貢也謂大閱大蒐為罕書而不知譏
列國之僭王也穀梁謂秋蒐於紅為正而不知蒐本
春田不可用於秋也不納子糾為内惡而不知讎敵
不可得而容也左氏以郎之狩為禮而不知其廢國
務而逺田獵也四國伐鄭以為圍鄭狄人入衛以為
滅衛經何以不書圍與滅也至如仲子一也公羊以
為恵公之妾穀梁以為恵公之母子氏一也公羊以
為隠公之母穀梁以為隠公之妾尹氏一也左氏以
為夫人公羊以為世卿姑舉此一二言之三傳果可
盡信否乎三傳果足以發明經㫖否乎經不得三傳
則不明否乎若後三傳而為世所最尊信者莫如胡
傳其中未能詳舉試即其所闗之大者畧陳之如春
王正月謂以夏時冠周月在孔子不免生今而反古
矣以王不稱天為貶周以桓不書王為歸罪天子是
孔子以匹夫而黜天王也滕本侯爵因其黨惡來朝
故貶而稱子是孔子假魯史用五刑奉天討故得以
擅黜陟諸侯之爵位也夫聖人本欲懼亂賊正人心
而身為亂賊之尤有是理哉况其釋經者十之三而
釋傳者十之七昔人謂胡氏春秋傳有牽強處又有
謂其以義理穿鑿豈欺我哉嗚呼傳愈多而經愈晦
又何以傳為也予嘗聞春秋名分之書也春秋性命
之書也知春秋為名分之書而貶周黜王何有於名
分之正知春秋為性命之書而載事比例何有於性
命之精安得讀春秋者惟知尊信聖經而不為後儒
見聞所牿則其義固已瞭然於經文中也嗚呼人皆
輕於叛經而重於叛傳何哉
讀春秋
春秋王道也天下無二尊是王道也禮樂征伐㑹盟
朝聘生殺之權一出於天子而無有一人之敢衡者
無有一人之敢作好惡作威福是王道也是故大宗
伯以賓禮親邦國而以盟㑹發四方之志天子廵守
諸侯既朝則設方明是㑹盟者天子之權也其或不
出於天子而私㑹私盟者罪也故春秋凡書㑹書盟
者皆罪之諸侯朝於天子而諸侯之自相與也有聘
禮無朝禮凡其不朝於天子而私相朝者罪也故凡
春秋之書如書朝者皆以罪其朝者與其受朝者九
伐之法掌於司馬而天子賜諸弓矢斧鉞然後得専
征伐雖其専之亦必臨時請命於天子而後行是侵
伐者天子之權也其不出於天子而私侵私伐者罪
也故凡春秋之書侵書伐者皆罪之諸侯之大夫公
子雖有其罪必請於天子而後刑殺焉其不請於天
子而顓殺者罪也故凡春秋書殺大夫殺公子者皆
罪之夫侵伐有貪兵有憤兵有應兵有討不睦有以
夷狄侵中國有以中國攘夷狄有以中國借夷狄而
戕中國者故戰有彼善於此者要之無義戰盟㑹有
解讎有固黨有同欲相求有同力相援有同患相恤
有以夷狄受盟有以夷狄主盟者故㑹盟有彼善於
此者而要之無義㑹義盟殺大夫有誅叛有討貳有
愎諫有借以說於大國有為強臣去其所忌故殺大
夫有彼善於此者要之無義殺是故春秋自于稷澶
淵兩㑹之外並不書其故而至于盟㑹侵伐則絶無
一書其故者非畧也以為其㑹其盟其侵其伐其戰
既足以者其罪矣不必問其故也殺大夫必名亦有
不名而但書其官如宋人殺其大夫司馬者亦有併
其官不書如曹殺其大夫者此非畧也以為義繫乎
其殺之者而不繫乎其殺者義繫乎其殺之者則其
殺也足以著其罪矣義不繫乎其殺者則不必問其
為何人與其為罪無罪焉可也說春秋者不逹其意
而瑣為之說曰其㑹也以某故殺某大夫也以某故
至於盟戰侵伐亦然是皆無益於春秋也而徒為蛇
足之畫者夫春秋經世之書也其經世也以正亂賊
也易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矣不早辨也說
春秋者亦云人臣無將夫人臣而竊其君侵伐㑹盟
刑殺之權其為將也甚矣人臣竊其君侵伐㑹盟刑
殺之權而久假焉而莫之歸也其為漸也甚矣故臣
子至於推刄於其君父而春秋書某國弑其君某某
人弑其君某者是弑之成也是春秋之所痛也人臣
而竊其君㑹盟侵伐刑殺之權是弑之漸也將也是
春秋之所辨也孔子嘗自言之矣曰天下有道則禮
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
無道而至於自大夫出無道而至於陪臣執國命嗚
呼是春秋之勢也挈其漏於陪臣大夫者而還之諸
侯挈其漏於諸侯者而還之天子是春秋之撥亂而
反之正也夫周自東遷以前雖王室已不競矣而其
權固在也幽弑而&KR0685;徙岐豐之地委為草莽瀍洛之
外聲教阻絶于是尾大之勢成而諸侯横變易禮樂
馮衆暴寡大小相朝強弱相劫無一不出於諸侯者
而天子曾不得尺寸之權矣蓋周之盛王道行頌聲
作而其可見者莫如詩雅蓼蕭湛露是諸侯之㑹同
於天子者也彤弓是諸侯聴征伐之命於天子者也
出車采薇是天子之自為征伐而四夷不敢侵叛者
也故曰詩亡而後春秋作詩未亡天子之權存詩亡
天子之權喪春秋收既䘮之權而還之天子者也春
秋所以接詩亡之後雖一日不得緩也文宣而下則
諸侯又不能自執其權而大夫之交政於中國者攘
攘矣三桓六卿七穆孫甯魚華陳鮑擁兵樹黨而主
勢孤矣葬原仲而私交始矣作三軍舍中軍而魯之
權罄於大夫矣衎出奔孫陽州孫越入彭城入朝歌
入晉陽而大夫之為禍烈矣蓋天下之勢愈下而春
秋之治也愈詳桓僖以前列國之大夫惟特使而與魯
接者則名之而㑹盟侵伐則大夫未有以名見者夫
救徐大夫特將也翟泉大夫特盟也春秋第曰人曰
大夫而已不以名見也若此者非畧也以為不繫乎
大夫也文宣而下侵伐㑹盟大夫未有不以名見者
雖溴梁之㑹其君在也而大夫盟書雞澤之盟君既
盟也而大夫盟書若此者非煩也以為繫乎大夫也
不繫乎大夫雖夷吾隰朋狐偃衰之勲且賢未嘗以
名見焉繫乎大夫雖劣如欒黶荀偃髙厚華閱則瑣
瑣以名見焉不繫乎大夫雖其君不在而大夫特盟
則亦弗詳焉翟泉是矣繫乎大夫雖其君在而大夫
綴盟則亦詳焉溴梁雞澤是矣不繫乎大夫雖主帥
亦畧而人之桓僖以前侵伐書人者是矣繫乎大夫
雖偏禆亦牽連而名之鞍之戰是矣其弗詳大夫者
以専治諸侯之為亂賊也其詳大夫者以併大夫之
為亂賊也說春秋者不逹其義而曰人大夫貶也夫
書人為貶彼黶閱之徒以名見者乃為褒也耶惟曹
薛滕許之大夫始終書人說春秋者曰小國無大夫
非也夫此數君者且為人役之不暇而未嘗敢執天
下之權也而况其大夫乎蓋不繫乎其大夫是以終
始人之而弗詳今曰書人為貶則是齊晉諸國之大
夫偏受褒而曹薛滕許之大夫偏受貶耶侯犯南蒯
弗狃陽虎之徒出則大夫又不能自執其權而陪臣
實執之矣墮郈書墮費書圍成弗克書竊寳玉大弓
書得寳玉大弓書而春秋之正陪臣又詳矣故孔子
欲往公山佛肸之召而曰吾為東周云者即春秋書
墮費墮郈意也是春秋之終也或曰盟葵丘盟踐土
師于召陵城濮說春秋者以為聖人予之也今亦曰
是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也而奪焉可乎曰是不然矣
桓文之未出也權雖不在天子而諸侯亦未能盡得
天子之權也蓋其權㪚桓文之既出也則權既不在
天子又不在他諸侯而桓文獨盡得天子權也蓋其
權聚譬之主人有千金焉而竊之者十人雖金已不
在主人矣然十人而人得百金焉尚未足以當主人
也而竊之者一人苟一人而併千金焉則是疑於主
人也權之㪚臣悖於主權之聚臣疑於主故較利害
則權之聚而交鬬猶不若權之㪚而未有所屬隨之
屯曰隨有獲人隨而我獲之未害也而謂之凶豫之
坤曰由豫由我致豫未害也而六五以為貞疾故桓
文者臣之凶而主之所以貞疾者也且桓文以前諸
侯固有相朝者則亦一二小邦而已猶未有六服羣
然相朝者固有私盟㑹擅侵伐者則亦一國兩國相
讎相結而已未有舉中國而聴於一人未有十餘國
而共攻一國者是天子之權未有所屬也桓文之興
五年一朝三年一聘而諸侯之玉帛相率而走於其
庭天子黼扆之前乃不得一人秉圭而北面者彼齊
晉亦偃然諸侯之朝已而終其身未嘗一涉天子之
庭也衣裳之㑹兵車之㑹未嘗有一介請于天子也
是故糾合諸侯同奬王室未有如葵丘踐土者諸侯
之羣然役屬臣僕於諸侯亦未有如葵丘踐土之甚
者戎狄攘斥中夏乂安未有如召陵城濮者而摟諸
侯以伐諸侯亦未有如召陵城濮之甚者說春秋者
不逹其意而曰㑹于某盟于某是聖人以諸侯授之
齊晉也夫王室之不競也諸侯既已盡折而入於齊
晉矣聖人不能挈而還之天子也其又推而授之以
益其逼也耶夫權自諸侯出不問其如何而均謂之
無道敵國相征不問其如何而均謂之無義不知禮
樂征伐之出於桓文也其為道耶其為無道耶桓文
之戰其為義耶其為無義耶使桓文而誠於勤王誠
於攘夷急病而其柄則倒持也其分則上陵也聖人
猶必律之以法而桓文且將為法受惡矣况其借名
勤王而實則自殖陽為急病而隂欲養亂哉滅譚滅
遂本以自肥執曹畀宋為譎已甚桓之末年侈然有
封禪革命之心而文至於請隧以葬此其去問鼎者
無幾耳又何以責楚也然則聖人所稱民免於左衽
而仁之何也曰是聖人之顓論功也而春秋者顓以
明道也穀梁氏曰仁不勝道存王室也然則說春秋
者曰謹華夷之辨何也曰此誅亂賊之一也夫春秋
之所夷者吳與楚楚之先鬻熊為姬文師國於江漢
之間而太伯端委以臨吴蓋皆神明之胄矣荆人不
道間周之亂革子以王叢毒上國吴亦相効而王是
亂賊之由也是以春秋從而夷之春秋諸侯中顯然
為逆者莫如楚吴其隂逆而陽順者莫如齊晉如斷
獄之家吴楚則功意俱惡齊晉則功遂意惡功意俱
惡故聖人顯誅之顯誅之故其辭直如卒不書葬君
臣同詞之類凡此皆直辭也功遂意惡故聖人隂奪
之隂奪之故其辭微如遷邢於儀夷城楚丘狩河陽
之類凡皆微辭也大小雅未廢而四夷不敢交侵小
雅盡廢而後四夷交侵春秋始書荆入蔡以獻舞歸
則其躅蹢之勢已見桓文奮而扼之其鋒稍阻文也
沒而晉霸衰而楚人之圖北方者遂日長而不可制
是故春秋書荆入蔡此霸之未興而楚猾中國之始
春秋書次于厥貉此霸之旣衰而楚窺中國之始蓋
桓文之所以扼楚者其力有難易而楚與中國之所
以盛衰其幾有倚伏桓起于海濱而所從者宋衛陳蔡
皆弱國故謀之十餘年結江結黄連十二國之師而
後能服楚于召陵文據表裏山河之固而所從者齊
秦皆勁敵故反國一年僅連三國之師而遂能克楚
于城濮一戰而殺其専兵之將然晉之克楚也得策
于結秦而晉之不競于楚也失策于讎秦自殽之役
而秦晉相讎殺者厯四五世戰彭衙戰令狐戰河曲
積十餘戰而不解是晉人自失一強援自生一強敵
失一強援則其氣力不完強敵伺近則其勢不暇於
畧逺故晉霸之衰而楚益横者殽之役實然說春秋
者乃曰殽之役春秋許晉襄繼霸吾不知也夫楚莊
者又蠻酋之雄耳而逺交秦巴近攻陳鄭則是晉之
讎秦非特生一強敵乃又借盗以兵也春秋書楚人
秦人巴人滅庸而楚之謀益狡矣書楚子圍鄭而中
國虎牢之險淪于夷矣書宋人及楚人&KR0685;而南北衡
矣天下之勢一變也雖然于時諸侯固有附楚者而
猶未敢公然附楚也晉雖已不得盡得諸侯而猶未
肯甘心以諸侯委之楚也蜀之盟謂之匱盟蓋諸侯
猶惴晉人知之也弭兵之說倡而南北之從交見於是
中國諸侯公然朝楚向之玉帛於齊晉者盡在楚矣
申之㑹空中國而聴焉齊晉之所連以扼楚者今楚
人連之以扼中國矣申之㑹諸侯獻六王之禮宋之
㑹虢之㑹長楚於晉則是諸侯甘心為夷後而晉人
甘心以諸侯委於夷也天下之勢又一變也至於吴
越交兵而夷禍極矣書伐郯入州來㑹黄池入吴而
春秋所以治夷者又詳矣是春秋之終也或曰楚横
而齊晉扼之則是中國果不可無桓文也今曰禮樂
征伐自諸侯出也而奪焉夫賴人之功以紓患靳人
之權以資敵是責鷹鶻之搏而縶其足也不亦迂乎
曰不然吾又有以譬之今有僕於此鳩黨鑄兵而主
人弗能令也然盗夜入其室則其僕揭兵嘯黨而逐
之以僕為不善也然而足以逐盗以僕為善也然而
足以抗主故天下無霸而至於四夷縱横而莫之禁
者非天下之幸也天下有霸而至於臣疑於主而莫
之怪者非天下之幸也夫春秋之事齊桓晉文是也
齊桓晉文之功定而王道明矣王道明而亂賊懼矣或
謂春秋誅亂賊者誅其弑君者也曰若是則春秋所
誅者止於弑三十六君之人耳其亦狹矣然則所謂
誅亂賊者何也曰治弑也治諸侯之専也治大夫也
治陪臣也治强也凡無王道者皆亂賊之道也
春秋大㫖
玩聖人經典須先提揭大綱得聖人作經本㫖則萬
目犁然具舉而大義自不容掩况春秋尤經聖人手
筆而為萬世提綱書法也惡可各以一人意見牽扯
義理以相穿鑿傅㑹匪特聖人筆削大義不得昭明
於天下而反使聖人得罪名教咸朦然莫之覺焉吁
可痛哉蓋後儒欲尊孔子不曰聖人以天自處則曰
聖人以天子之權與魯夫孔子亦人也止曰天生徳
於予曰知我其天何為便以天自處乎孔子亦庶人
也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
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至政出大夫國命執于陪臣蓋
屢傷之矣未聞與奪天子之權反自庶人出也矧孔
子懼亂賊作春秋故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觀當時
列國僭亂極矣未有遽改周家之正朔者乃謂孔子
欲行夏時故以夏時冠周春月而孔子身為亂賊之
尤矣桓不書王黜天王也滕杞書子貶諸侯也其於
大夫陪臣又不待言至不書秋冬則天且在其貶黜
中矣從古僭妄未有至此極者乃以加諸孔子於心
安乎哉嘗聞孔子曰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
曰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曰為下不倍且曰誰毁
誰譽斯民也三代直道而行也信斯言也吾固確信
孔子必不敢黜天王貶諸侯與奪當時卿大夫以至
敢于改周正朔而必行己之志也然則筆削予奪非
孔子而誰哉蓋魯之春秋與晉乗檮杌一也其事則
齊桓晉文其文則史而其義則孔子自謂丘竊取焉
可見文皆史氏之舊文孔子未嘗有增損也特擇其
有闗王迹者筆之無闗王迹者削之故游夏文學無
所容其贊也雖一字嚴于衮鉞實合數句以成其文
雖毎條自為始終實㑹數條以詳其事惟筆削定而
名分秩故善惡明而法紀昭此所以大義燦若日星
不待孔子褒之貶之人心勸懲自有不容己者在矣
是聖經本簡諸傳必欲求諸繁聖經本易諸傳必欲
求之難且縁飾以聖賢之義理綱維以帝王之法度
附和以儀秦之智術參錯以孫吴之兵機斷案以申
商之法律推究愈精愈深而去經愈逺雖其間多言
而中或有得其情者要亦鰓鰓然指摘推尋於一字
之間而不知大義未免放飯流醊而問無齒决均於
大綱無當也(潢/)淺陋固拙豈敢操戈入室以攻訐諸
儒之短哉但據一竅之明故信孔子從周心志必不
敢易正朔黜天王貶削諸侯於二百四十年後據義
理慿意識以改厯朝信史故揭大綱以歸諸簡易俾學
春秋者讀其本文是是非非一開卷而人人可自得
之矣至于一字一義不徒四傳有可採者雖諸家不
敢悖也雖然孔子於春秋之義且謂之竊取故甘冒
僭踰之罪亦取其意而名之為竊義云
嘗誦孔子之言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曰吾猶及史
之闕文也曰為下不倍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専
生乎今之世而反古之道災及其身者也曰吾學周
禮今用之吾從周學孔子之學者真信孔子數語則
春秋不待傳註而可明矣何也孔子自謂吾志在春
秋便可以觀孔子之志也然一字之褒榮踰華衮一
字之貶嚴踰鈇鉞是謂字句皆孔子所自筆削而褒
貶王侯大夫諸人者也何有於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耶不知褒貶皆舊史也孔子特擇其有闗名教者筆
之無闗名教者削之而已信述皆實言也即如謂舊
史于隠公原有即位之文孔子削之以貶隠也桓公
三年原有春王之文孔子削之以貶王也桓四年原
有秋冬之文孔子削之以黜天也他如黜諸侯責大
夫之文不可勝數則又何有于闕文哉倍上反古亦
至矣何有于從周哉不知即位春王秋冬之類皆舊
史之闕文也信以傳信疑以傳疑皆史闕文之實事
而孔子不敢削即位以貶君不敢削春王以黜王不
敢削秋冬以黜天不敢改侯爵以黜諸侯不敢書名
削名以黜諸大夫纔信史官皆信史也春秋皆實書
也孔子從周之志非虚言而為下不倍生今反古皆
聖人所必不為者也如此則孔子之心纔可以暴白
於萬世而不為諸傳所誣矣觀昭公娶同姓本不知
禮然答陳司敗之問則寧以過自歸也而敢于黜君
王乎陳恆弑君尚沐浴請討之矣况敢以弑為薨而
有所諱乎惟其舊史原書弑者雖國君不敢諱原不
書即位者雖國君不敢加故曰誰毁誰譽斯民也三
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又何忍以倍上反古加聖人
耶
孟子厯叙羣聖統緒自舜禹文武周公而下直以孔
子作春秋繼之且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
人也他日又曰禹抑洪水而天下&KR0685;周公兼夷狄驅
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曰吾欲
承三聖者所以願學孔子無如孟子則深知孔子之
春秋亦莫踰於孟子矣况其相去時世甚近而說孔
子成春秋之意為獨詳乎曰世衰道微而邪説暴行有
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
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
之矣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
乗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
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果真信得孔子之
春秋為誅亂賊而成則凡謂孔子黜君王貶當時諸
侯大夫而以亂賊之尤加諸孔子者不可信也真信
得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則知王迹
莫大乎名分而春秋之作惟以尊王迹而已矣真信
得魯之春秋與晉乗楚檮杌均之為史則從古史官
書法必有一定之例而其所記者不過當時之事而
已真信得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而孔子未嘗
增減一事一字則其所當注意講求存王迹之義而
已矣自今觀之凡朝聘㑹盟侵伐戰取圍獲敗滅崩
薨卒葬錫命賵賻郊雩蒐狩執殺出奔之類孰非列
國之事乎凡各國年月時日一以魯國為主諸侯朝
聘㑹盟侵伐一以魯君為首爵號名字或書或不書
各隨事之大小詳畧而悉嚴其詞孰非史氏之文乎
若夫據事直書而莫非綱常之所係因文覈事而一
皆名分之所闗惟屬詞比事其義自見此則孔子所
謂竊取之義也即所以繼詩亾而存王迹與晉乗楚
檮杌其事文雖同義則殊也若曰事有不詳非傳不
足以考其事之顛末是春秋為簡畧之史矣文有不
顯非傳不足以見其文之精深是春秋為晦昧之詞
矣義雖至精如書國書爵書人書名字同一事也所
書之文又書與不書各異故方用此字以為之賞即
用此字以為之刑誅心誅意各有差别而深密刻核
非傳則不能窺此方書之以為定例彼即不書以為
變例一褒一貶各有微㫖而倐忽變動非傳則不能
測譬諸後世舞文弄法之吏詭譎百出各借律例以
斷决人之生殺而春秋皆非義之義矣孔子竊取之
義顧如是哉噫孟子之言信不虚也春秋大義惟在
正名分存王迹事也文也一仍其舊而孔子未嘗增
減一字以為之褒貶則春秋本自光明正大凡善惡
刑賞昭然于簡編之中矣何以紛紛多說為哉
春秋書法謂當時史官無褒貶予奪不可也或者即
謂書時月者貶也書日者褒也是以日月為褒貶矣
果春秋之義乎信斯言也則當以日月為定例也姑
舉諸儒之見言之彼徒見㑹盟卒葬有書日不書日
不可一例拘故曲為之辭也是故盟不書日一也或
以為渝信或以為危為美何不同乎葬以過時而日
隠也當時而日危之也然過時而隠直指齊桓言之
彼時公子争國危之隠之可也衛穆宋無齊桓之賢
無争國之患亦過時而書日果何可隠而宋穆之日
葬又何可危乎公子益師卒左氏謂公不與小斂明
矣而皆書日公羊曰逺也然公子區亦逺矣而亦書
日穀梁曰惡也季孫意如亦惡矣而亦書日何歟胡
氏則又皆以為非而歸諸恩數之厚薄焉然得臣之
於宣公非薄也意如之與昭公非厚也而皆得書日
又何歟所以益師之卒不日四家各持一說不免互
相矛盾矣惟程伊川先生曰其不日者古史簡畧日
月或不&KR0640;而春秋因之是也故以事係日以日係月
以月係時此史家之通例也事成於日者書日事成
於月者書月事成於時者書時或有宜月而不月宜
日而不日者皆史失之也甲戌己丑中有遺其事者
皆史闕文之意也日月之書不書於褒貶之義何闗
係哉雖然亦有因日月之前後而知其是非者則亦
不可廢也如莊三十一年春築臺於郎夏築臺于薛
秋築臺于秦三十二年春城小穀則見其纔閱三時
而大功屢興也宣十五年秋螽冬蝝生則見其連三
時而災害薦作也莊八年師次于郎夏師及齊師圍
郕秋師還則見其閱三時而兵勞於外也凡此之類
不於書時見之乎如桓二年秋七月杞侯來朝九月
入杞則見其來朝方閱一月而遽興兵以入之也昭
七年三月公如楚九月公至自楚則見其朝夷狄之
國閱七月之久而勞於行也僖二年冬十月不雨三
年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則見其閱九月而後雨
也凡此之類不於書月見之乎如癸酉大雨震電庚
辰大雨雪則見八日之間再見天變也辛未取郜辛
巳取防則見旬日之間取二邑也壬申御廩災乙亥
嘗則見其災餘為不敬己丑葬敬嬴庚寅克葬則見
其明日乃葬為無&KR0640;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孫良夫
盟則見魯人先晉而後衛己未同盟于雞澤戊寅及
陳袁僑盟則見晉之先盟諸侯而後盟大夫凡此之
類不於書日見之乎比而觀之年時月日其闗係於
史者如此而已若以日月係春秋書法之褒貶則皆
諸家臆說也不可不察
春秋書法於諸侯大夫爵號名稱所書各有不同諸
傳毎于書爵書字者便以為褒于書名者便以為貶
似乎褒貶之法係乎爵號名稱之所書矣然有當書
字原只書名當書名者原却書字當書爵者或止書
國書人當書人者或又書爵則又各拘一見而曲為
之詞其自相牴牾不可勝說矣是故於穀鄧書名則
曰貶其朝弑逆之人矣紀侯獨非朝弑逆之人乎見
其書爵則為之解曰志不朝桓也於宰咺書名則曰貶
其賵諸侯之妾矣榮叔獨非賵諸侯之妾者乎見其
書字則又曰罪在天王而無貶也於滕薛書爵則曰
先朝隠而褒之矣滕朝桓則即降侯稱子謂其朝弑
逆之人也何貶一人至于歴代子孫皆莫之宥乎見
荆變而書楚楚變而稱子則曰進夷狄也夫中國而
夷狄則夷狄之矣夷狄而中國則亦中國之乎見季
札書名則曰為其辭國生亂也泰伯夷齊非辭國者
乎何為以至徳稱之得仁許之而札獨辭國見貶也
胡氏又謂書晉侯以常情待晉襄也書秦人以王事
責秦穆也紛紛不一要皆諸儒臆說各執一見以明
經而經反因之以晦塞矣然則名稱爵號可盡廢而
不講乎蓋時變有升降世道有盛衰善觀時世者亦
可因是以㑹通也如楚一也始書荆繼書楚已而書
子吴一也始書吴繼書吴人已而書吴子于以見夷
狄之寖盛矣魯翬鄭宛詹始也大夫猶不氏其後則
大夫無有不氏者鄭段陳佗衛州吁始也皆名其後
則雖弑君之賊亦有書氏者于以見大夫之漸強矣
始也曺君無大夫其後則曺莒皆有大夫于以見小
國之大夫皆為政矣始也吴楚之君皆書人其後則
吴楚之臣亦書名于以見夷狄之大夫皆往來于中
國矣諸侯在䘮稱子有稱子而與㑹伐者于以見不
用周爵而以國之大小為強弱矣㑹于曺蔡先衛伐
鄭則衛先蔡于以見當時諸侯皆以目前之利害而
不復用周班矣幽之盟男先伯淮之㑹男先侯戚之
㑹子先伯蕭魚之㑹世子長于小國之君于以見伯
者為政皆以私意為重輕而無復禮文矣垂隴之盟
内之則公孫敖㑹諸侯召陵侵楚之師外之則齊國
夏㑹伯主于以見大夫敵于諸侯而莫知其非矣此
觀其㑹通凡爵號名字之異同或事有小大詞即因
之以詳畧或䝉上文而殺其詞者有之不可以一例
拘也明矣
春秋首書元年乃魯隠公紀國之元實周&KR0685;王四十
九年也轉引乾元坤元以明人君之用且以體元調
元歸乎君相豈知非天王不可以稱元魯隠特侯國
耳何為僭天子之元乎使諸侯可以改元則國各一
元不將千八百元乎說者曰孔子魯人也故以天子
之權與魯然天子之權誰得而與誰得而受孔子特
庶人也安能以天子之權與魯侯哉况以諸侯之元
加諸春王正月之上是乎非乎苟謂一字一義悉出
諸孔子所裁定則春秋之作本以正名分存王迹也何
為顛倒王侯名義一至此乎以予觀之諸說呶呶皆
諸儒之陋說也何也天王諸侯之名分不可亂諸侯
無改元之禮而以侯國之元冠于春王之上必非孔
子所改定也要皆史氏舊文孔子不過據其事與文
而直述之是也非也人心之公義昭然天地間自不
可得而掩矣或謂諸侯稱元自魯隠公始以後十一
君紀年皆係之魯者隠公啟之故係元於魯隠紀事
之首所以深著其無王之罪也春秋始於魯隠之元
年蓋謂此歟至謂仲尼為素王丘明為素臣故得専
乎賞罰予奪之權為此言以啓後世儒者僭妄之弊
其害為尤甚也知孔子竊取之義者其慎辨之
首書魯隠之元年而復書春王正月何也蓋魯國之
史其所書者實列國之事也匪天王曷足以統之哉
但論時論月厯代諸儒人各一說不以為改時則以
為改月或又以為時月之俱改予嘗據易書詩禮諸
書以證其時月之未改矣兹復詳之彼以為改時者
則以冬十一月為孟春二月為孟夏五月為孟秋八
月為孟冬矣以為改月者則建子為正月建丑為二
月建寅為三月以至建亥為十二月矣以為時月之
俱改者則冬十一月為正月冬十二月為二月春正
月為春三月春二月為夏四月焉以為改月不改時
者則冬十一月為冬正月冬十二月為冬二月春正
月為春三月焉又以夏時冠周月者則以周雖時月
俱改而孔子欲行夏時故于周所建之月自子迄亥
為一年乃以夏人所尚春夏秋冬之序加于建子起
嵗之月矣殊不知三代雖異建而時月未嘗改也
盍觀諸三百篇之詩乎以周之時訓證周之時令不
亦可乎七月流火之詩諸儒皆以為周公訓告成王
乃夏后氏之邠俗故其時月皆夏后氏之時月也且
勿之論矣如詩云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
蘩祁祁云維暮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於皇來牟
將受厥明若以為時之改也則建丑月為仲春矣安
得日之遲遲木之萋萋乎建寅月為暮春矣安得來
牟之麥迄用康年乎信乎時未改也詩云二月初吉
載離寒暑日月方除日月方奥云四月維夏六月徂
暑秋日凄凄冬日烈烈若以為月之改也則建丑為
二月矣寒暑安得兩分日月安得方除而方奥乎建
夘為四月建巳為六月矣夘月可以為夏巳月安得
暑之遽徂五六七月安得日之凄凄八九十月安得
日之烈烈乎信乎月未改也若又以為時月之俱改
焉是以逆天違時加武周矣何也時月一改則木屬
子丑寅火屬夘辰巳金屬午未申水屬酉戌亥况武
周縱能改時令月數而不能使萬物之發生各以其
時何有于欽若昊天敬授人時哉若以為夏時冠周
月也是以亂賊之尤加孔子矣何也在諸國雖紊㑹
盟侵伐之典僭刑賞生殺之權猶未敢改周正朔孔
子乃生今反古行夏之時使周王之時訓至此盡變
易之矣孰謂孔子無忌憚一至此耶即此觀之時月
未之改也昭昭矣然必書春王正月何哉蓋書春書
月所以尊天時也凡所書如夏城中丘夏城郎冬浚
洙冬築郿春新延廐春築臺于郎八月築鹿囿正月
烝夏五月烝秋八月嘗春正月卜郊夏四月五卜郊
秋八月大雩秋八月大閱春二月焚咸丘秋蒐于比
蒲春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六月雨自十二月不雨
至于秋七月春無冰之類各以天時而考其所行之
事孰遵時也不待褒之貶之而其事之善與不善不
可掩矣書王書天王所以尊周也凡其所書如天王
狩于河陽公朝于王所天王使宰咺來歸恵公仲子
之賵公及邾儀父盟于蔑公㑹戎于潛公如齊觀社
丹桓宫楹刻桓宫桷初獻六羽初稅畆初作丘甲舍
三軍盟于召陵㑹王世子于首止㑹于葵丘戰于城
濮盟于踐土之類各以王度而考其所行之事孰尊
王也孰悖王也不待褒之貶之而其事之善與不善
自不可掩矣是故善學春秋者以天時觀人事而人
事之得失何必刻意以誅求以王法治侯邦而侯邦
之是非何待深文以極治此春秋所以為簡易也柰
何諸儒各以己意揣摩聖訓一字之間彼以為褒此
以為貶于天時王章咸莫之省也何怪乎春秋之㫖
愈傳而愈晦哉
國君初立必書即位禮也春王正月之下必書即位
者春秋之書法也然而有書有不書何哉觀魯隠不
書即位三傳謂隠有讓桓之志不行即位之禮故不書
似乎傳其事之實矣考之經傳隠實在位十有一年
安有始焉不即位而可在位以秉其君國之政乎又
安有不即位而可以改元者乎胡氏乃謂内無所承
上不禀命則不書故春秋首以王法繩隠公也似乎
得其義之正矣考之魯十二公均之不禀命也何獨
於隠而責之深乎列國諸嗣君即位曾有一人請命
天王者乎或曰隠公攝也故不書即位且以攝之義
言凡國君必上告祖廟下臨百官禮居䘮不祭以嗣
王雖在廟而不敢自祭故冡宰攝而祭之耳苟無祭
主為誰而攝其祭乎禮嗣君居䘮三年不言百官總
己以聴命於冡宰以嗣君雖朝羣臣而未有命戒故
冡宰攝而命之耳苟無嗣君為誰而攝其朝乎伊尹
之攝以有太甲在桐宫也周公之攝以有成王在襁
褓也故伊周未敢居商周天子之位也明矣隠公在
位告廟臨臣稱之邦人曰魯君稱之異邦曰魯侯書
之史冊曰魯公乃謂之居攝不書即位吾不知之矣
或曰隠之攝將以讓桓之嫡也據古禮諸侯一娶九
女茍元妃卒則次理内事恵公既有元妃孟子矣仲
子不過因其手文而恵公自立為夫人耳仲子果可
以為嫡乎仲非嫡母桓可以為嫡子乎如此則隠為
庶長矣春秋果一字一義皆出聖筆則莫先於嫡庶
之辨矣隠雖有讓桓之志安在其為攝乎况隠謂之
攝矣莊閔僖俱不書者何也然在莊則以為君弑而
子不忍行即位之禮在定則以昭公䘮未至猶有說
也而閔僖則止謂之不請命焉蓋在桓宣弑奪之人
均之未請命而猶得書也何獨於閔僖而過責之乎
宣公本為弑君者所立亦書即位乃曰書之以著其
自立之罪則愈不通矣或者又曰舊史皆書而不書
者孔子削之耳此尤不通之甚也何也弑逆如桓如
宣皆莫之削而何獨求備於隠公數君也要皆求之
不得其說又從而為之辭故諸傳各一其見也然則
其義何居蓋一年不二君逾年始改元者禮也但國
家事勢不一或有舊君薨而嗣君遽即位者未必人
人即位於改元之正月也或即位於元年正月者則
書之或即位於君薨之年者則不書亦一也觀定公
已書元年至六月始書即位亦可證矣且書與不書
皆舊史之文也孔子何所庸其意見而獨削夫隠閔
僖三公哉
經于列國書爵書人不一而足諸傳則以為書爵者
褒之也尊之也宜乎同一尊崇褒美之義也然同一
楚子伐鄭在宣四年則謂特書爵以予之也宣九年
冬便謂書爵見其暴陵中華宣十年冬則謂書爵乃
直辭不以楚為罪焉書楚子入陳則謂楚子能討賊書
楚子入徐則謂書爵非予之也以不誅誅之也即一
楚子之爵或以為褒或以為貶或以為無褒無貶他
如桓十年冬書齊侯衛侯鄭伯來戰于郎乃謂稱爵
以著其罪姑舉此一二以例其餘則書爵一欵何褒
貶誅罪皆寓此一字之間如天淵之相懸乎經文書
人諸傳皆以為貶也如齊人侵我西鄙楚人滅䕫楚
人圍宋其貶之也明矣然楚人殺夏徵舒則曰人衆
也人人得而誅之也荆人來聘則曰嘉其慕義自通
故進之也此又以書人為予之之辭焉然其義尚多
不可一端盡曰有寡而稱人者有衆而稱人者有微
而稱人者有諱而稱人者有國亂無主而稱人者不
惟貶黜諸侯大夫不足以該此人字之意而予之亦
無定論也只此書爵書人二者竟無定義而其他義
例又不可勝數矣是故古者史官必有書法如諡法
之類今皆不可考矣因其文覈其事以論其世雖左
氏未必盡當而他又何足據哉
諸侯薨大夫卒禮也春秋于魯君皆書薨於列國君
皆書卒列傳謂書薨尊魯君也書卒貶諸侯之失臣
道也此皆舊文未暇悉論然魯君令終曰薨而被弑
者亦書曰薨何哉傳者謂其諱國惡也且曰均之為
薨而其文各不同如莊公正終則曰公薨于路寢曰
葬我君莊公是薨必有其地葬必有其時也隠非正
終則曰壬申公薨而葬亦不書閔公亦然似乎得其
情矣然桓公弑也曰公薨于齊不有其地乎曰葬我
君桓公不成其葬乎可見書地書葬亦不足為定例
矣蓋春秋魯史也在魯國且然又何疑于列國之卒
葬耶魯國臣子固當諱國惡矣而列國之諱獨非其
臣子之真情乎况弑多出於嗣君權臣不以實赴故
列國不以弑告而魯亦據其所赴告者書曰卒此必
然之理也然則史以卒書孔子於二百年後獨能得
其真情而改舊史乎知此則知列國或有雖弑而書
卒者皆舊史也如趙盾許止書曰弑者亦舊史也信
以傳信疑以傳疑孔子何所加損於其間哉
弑逆大惡也春秋隨事立文誠有之矣無非紀其事
之實以垂戒也若各隨各傳以觀其釋義果可一律
齊乎蓋有公子公孫弑其君者不書公子公孫謂惡
其大惡自絶於先君故去其屬籍以示討賊之義如
衛州吁之類是也有稱公子公孫者謂人君寵任太
過以致其亂故錄其族屬以謹履霜之戒如鄭公子
歸生之類是也有名其為子者謂見天性之恩曾犬
豕不若矣如楚世子商臣之類是也有以國弑如莒
弑庶其晉殺厲公者見其君無道國人共欲弑之示
不敢肆然民上也他如趙盾在外而書弑謂欲以示
天下無逃惡之地也許止不嘗藥而書弑謂欲以長
天下親愛之心也諸如此類似乎得其義之精矣然
皆以意見為之說也何也弑之時其人情事變各有
不同故各因其赴告或畧或詳而書之耳矧既曰弑
矣又何必于弑之中一一窮其原情以定其罪而又
有輕重於其間也雖然隠閔本弑而書薨豈特魯為
然哉如楚子糜齊侯陽生鄭伯頑本皆被弑而不赴
告故史皆因其赴告而書卒耳可見聖人無一字加
損於其間也孰謂千載以下可各以意見出入人弑
逆之大惡哉蓋亦枉用其心矣古者諸侯卿大夫士
悉命于王朝有罪則請于王朝非諸侯所得専殺故
五禁有無専殺大夫之條也春秋之時列國咸専命
亦専殺之矣然春秋所書同一殺也有稱國以殺者
有稱人以殺者而稱人稱國又有書名不書名之别
傳謂稱國以殺者國君大夫與謀其事不請命天子
而擅殺之也義係於殺則止書其官如曹殺其大夫
宋人殺其大夫義係於人則兼書其名氏如楚殺其
大夫得臣陳殺其大夫洩冶是也然又有稱人以殺
不書其官而止書姓名如鄭人殺良霄者或曰書人
以殺殺有罪也不書名非其罪也殺有罪而又非其
罪是失有罪而誤及無罪也如此則不書官而止書
名者是殺有罪也彼殺有罪而大夫不名則是殺無
罪矣二說不合故或又以為大夫之下闕文或以為
不書名者衆也果以為衆則晉殺三郤陳殺二慶矣
何以書名以為闕文則史何闕文之多哉噫或稱國
也或稱人也官之與名或書或不書而又有書及者
或因弑君而及大夫或因殺大夫而及公子或因殺
大夫而及大夫者止書其名而去官其說不一皆不
足以盡其義也是故善讀經者固不可畧其所有亦
何必益其所無而深文以求之哉
經文所書歸取二字諸傳因文立義其說多端大抵
内取外邑曰取外取内邑曰取而内自取内邑亦曰
取也外歸内邑曰歸外以人之邑與人亦曰歸外自
入其邑亦曰歸也然其所取之義謂何蓋外歸内邑
始取而終反之彼其願償我也故曰歸齊人歸我濟
西田是也外以人之邑與人外之意也順其意而書
之亦曰歸晉人來言汝陽之田歸于齊是也外以邑
賂我而樂於賂也亦曰歸鄭伯使宛來歸防是也内
取外邑強以力奪之也故曰取取郜防取訾婁是也
外取内邑亦強以力而見奪則亦曰取齊人取讙及
闡是也外侵内邑而内取之宜曰歸矣而亦書曰取
謂強其所不欲償也取濟西取汶陽是也只此二字
如此牽合初看亦有理原其經文謂史法果如是焉
否乎况歸曰來歸取曰伐取種種不齊惡可各以己
意務使經義之必我從也
滕子來朝謂魯桓弑逆既不能討乃先鄰國而朝之
故聖人削其侯爵而降之為子辨者有曰滕朝桓罪
其身可也何為終春秋之世不復稱侯而以一人罰
及後世哉又曰本時王所黜也然使時王能黜諸侯
則春秋不必作矣果如其言豈獨滕乎薛本侯也至
莊始書伯何也杞初稱侯至莊稱伯僖時稱子文時
稱伯襄時復稱子又何也况杞之初本公爵耶殊不
知當時大國不過公侯之爵在小國不敢與之抗且
不敢與之等故咸自降損以朝㑹大國求免其侵伐
之辱耳况爵尊則貢獻之儀隆稍自貶損則儀物亦
減如子產争成之意故其言曰昔者天子制貢輕重
以列鄭男服也而使從甸服之貢所以懼其不共也
滕薛杞之降得非自降以求其禮之殺耶若如胡氏
黨惡之說不惟聖人不敢貶謫當時諸侯而諸國又
將何詞以解之乎
或問聖人述而不作之言亦只是如此說若春秋一
字一義非聖人裁定安足以為萬世之經曰聖人信
而好古子何為不信聖人之言蓋易書詩禮皆經也
易自伏羲畫卦文周繫詞孔子不過贊之而已矣然
猶曰皆聖人之文也詩書禮樂從古以來不知該幾
千萬卷孔子刪書止存百篇刪詩止存三百篇定禮
止存三禮而已未嘗於古人詩書禮樂加減一字也
何獨於春秋而疑之蓋孔子之意只是刪繁就簡為
天下萬世存其經常不易之道故於易書詩禮只是
有減無増所以為萬世之經也知易書詩禮之所以
為經則知春秋矣又問古之史官其褒貶書法果有
所傳受乎曰古之天子國君各設有右史記言左史
記動一言一動必書之史策曾謂周公經國獨於史
官無書法耶且古人世為史官故世掌書法觀老聃
為柱下史晉董狐楚倚相俱是何等人品其于國家
政事反不能斟酌字義以書之何足以稱史乎特其
所書者頗繁孔子不過因魯史以刪削之耳然則何
為只據魯史筆削便能使亂臣賊子懼也曰聴子之
言終是為舊時見聞纒縛故不能於孔子誰毁誰譽
直道而行處見得端的未免有所疑也子知詩之風
乎知風之有二南乎一部國風中間多少出於當時
閭巷婦人女子之口然孔子亦只是刪其無闗風教
者却未嘗於婦人女子之詩增損一字如何能感發
人之善心懲創人之逸志乎魯國史官曾婦人女子
之不若乎信得孔子於各國之風雖出於婦人女子
者不必增損一字自足以致人心之感創則於魯史
書法未嘗增損一字而能使亂賊懼者不待辨矣
自隠元年至末二百四十餘年魯之史官秉筆以書
者不下數十人縱使書法有傳而數十人中所見各
别則雖同一事例而所書者各狥其所見則其文亦
不一也孔子生於三百年後以為我聖人也我即天
也一一縱筆改之盡得其實是以司馬遷待孔子也
且司馬遷從上古以來各狥其見聞意識以記之反
在孔子上一等矣此等識見安足以明春秋
經本易而傳反難之何也事跡之參錯與經文間有
異同將信經乎而傳則各有來歴將信傳乎而經文
原未詳書此所以愈覺其難也經本明而傳反晦之
何也義理之精深於經文似有發明但欲合各家之
傳以明之則人各一見既無所慿欲止據一傳之義
以明之則字各一例彼又毎毎自有牴牾此所以祇
見其晦也然則竊義于諸家各有所採何哉吾從其
同而易者不敢肆力於其異且難也故事與經同雖
欲不從不敢也苟事與經異吾知從經而已矣縱有
不詳敢不遵夫子闕文之教乎吾從其簡而明者不
敢勞心於其鑿且晦也故義不背經雖欲不從不敢
也茍有未當吾將以俟後之君子而已矣敢不遵夫
子闕疑之教乎所以吾惟即其易明者畧述其事或
直陳其義以請質於三代直道而行之人耳况易則
易知簡則易從夫子之教也若云艱深難測則夫子
何不止留各國之信史以垂世乃使後世徒費精神
於謎語以遥忖聖人必不然之㫖哉是故處千百年
之下懸想千百年之上逞一人測度之臆見以穿鑿
聖人筆削之真精則吾豈敢
或曰事文皆述古矣竊取之義何謂哉曰記謂屬辭
比事春秋之教也事即桓文之事辭則史之文也明
矣是故屬其辭比其事而大義昭然何必深文覈事
以晦其義也
即如趙東山因日月以明類謂以日為詳者則以不
日為畧以月為詳者則以不月為畧其以日為恆者
以不日為變以不日為恆者則以日為變甚則以月
為異其以月為恆者以不月為變以不月為恆者則
以月為變甚則以日為異而日月之法又相經緯似
乎極精密矣但既曰凡桓文之盟不日雖公㑹不日
矣又曰凡晉主夏盟桓日而晉又非主夏盟者乎既
曰内離㑹不月外㑹公不月必參㑹後月矣又曰凡
魯桓之㑹皆月而桓之㑹豈皆參㑹者乎既曰内外
侵伐皆不月矣又曰凡魯桓㑹伐皆月果諸侯之惡
獨魯桓為甚乎且曰桓之盟不日信之也莊一十三
年十二月甲寅公㑹齊桓盟于扈何為而日之歟葵
丘之㑹盟既曰書日以别之矣而首止&KR1108;毋何為而
不日之歟以此觀之常變詳畧莫非以己意為之如
之何而可以為定例哉
或問趙東山春秋屬辭子謂其止得比事之例而非
屬辭之義何也曰彼於各國諸侯大夫卒葬㑹盟侵
伐稱國稱氏稱名各為一類事固可以比而觀也豈
辭之相屬哉然則屬辭何謂也即毎嵗每時毎月止
書數事中間削去不知幾何如莊三十二年八月癸
亥公薨于路寢冬十月己未子般卒公子慶父如齊
閔二年秋八月辛丑公薨九月夫人姜氏孫于邾公
子慶父出奔莒文十八年春王二月丁丑公薨於臺
下秋公子遂叔孫得臣如齊冬十月子卒夫人姜氏
歸于齊季孫行父如齊宣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公
子遂如齊逆女三月遂以夫人婦姜至自齊夏季孫
行父如齊公㑹齊侯於&KR0685;州公子遂如齊六月齊人
取濟西田即其文辭聨屬其真情大義何至簡而至
明乎又如叙齊桓之霸僖三年秋齊侯宋公江人黄
人㑹于陽穀冬公子友如齊涖盟楚人伐鄭四年春
王正月公㑹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
蔡蔡潰遂伐楚次于陘夏楚屈完來盟于師盟于召
陵齊人執陳轅濤塗秋及江人黄人伐陳冬十有二
月公孫兹帥師㑹齊人宋人衛人鄭人許人曹人侵
陳五年夏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
㑹王世子于首止秋八月諸侯盟于首止鄭伯逃歸
不盟其中或間一事者有之而聨屬上下詞觀之其
大義何待傳註後明也此所謂屬辭之義也以此求
諸二百四十二年孔子竊取之義可黙識矣
夫以胡傳為是也孔子雖得遂其行夏時之志而實
已冒夫生今反古之愆以陽明先生之說為是也孔
子雖得逭乎擅改正朔之非而亂臣賊子知所懼然
武王周公何有於欽若昊天敬授人時之道恐二說
俱未當也何也時未改月未改以子為嵗首者止以
新時周之命而使臣民之朝賀則以十一月為嵗首
耳其所以順天道授民時商周與夏一也孔子修春
秋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據事直書一仍其舊
特揭春王正月以大一統正所謂竊取之義也是故
時令統於天書春所以奉天時也則凡奉天時違天
時者俱不待辨矣紀法統於王書王所以尊王章也
則凡遵王法倍王法者俱不待辨矣柰何於孔子簡
易明白之書反以義理穿鑿之也况易曰兊正秋也
書曰惟十有三年春㑹于孟津詩曰維暮之春亦又
何求如何新畬於皇來牟將受厥明周禮中春令㑹
男女論語莫春浴乎沂其時未改可證也易臨卦
至于八月有凶書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詩四月惟夏
六月徂暑周禮正月之吉始和禮記王制二月東廵
狩五月南廵狩之類其月之未改可證也何為不證
諸五經而止執雜記正月日至與諸漢儒之說不以
悖天時誣武周即以變王法誣孔子也且前乎周為
商之建丑矣伊訓惟元祀十有二月朔不可以證商
之改歳未改月乎後乎周為秦之建亥矣月令十二月數
將幾終嵗且更始不可以證秦之改嵗未改時與月
乎至於諸儒又每以前漢厯律志為據嘗讀漢史文
帝二月詔曰方春時和草木羣生之物皆有以自樂
又二年春正月詔開耤田上親耕以率天下之民夫
漢初承秦至武帝始改正朔茍以耤田耕于正月之
春草木生於二月之和二詔為可信也則又何待武
帝之改賈誼之請乎如此之類畧舉其一二已耳諸
儒何為不究其義且不考其詳也故孟子曰盡信書
不如無書
元年春王正月
天有定時王有定法天時順則萬物理王法章則萬
國寧此古今之大義也雖世代沿革不齊一治一亂而
得此則治失此則亂又皆歴歴不爽毫髪孔子修春
秋乃曰其義則丘竊取之而其義維何要惟奉天時
尊王法也觀其首揭元年春王正月六字書法可知
矣彼大哉乾元在天為春在人為王稱君為元首元
后正此意也惟天子即位始得改元以統一萬邦春
秋所書元年者魯隠之元年也周天命未改魯可得
而改其元乎故書元年即書春書王書正月而魯之
改元其是非褒貶一展卷可具見矣况春秋天子之
事也其必書春者所以奉天時也使天下曉然知天
時不可悖則其中所書或順天時或悖天時者不待
辨而自眀如夏城郎夏城中丘八月壬午大閱冬十
有二月隕霜不殺草李梅實之類其不時為何如也
必書王者所以尊王也使天下曉然知天王不可違
則其中所書或遵王法或悖王法者不待辨而自明
如初稅畆作丘甲作三軍新作雉門及兩觀與夫大
雩大蒐丹楹刻桷之類其不法為何如也况書元年
於春王之上可見元惟王者之所自出書正月于春
王之下可見正朔非諸侯之所得専以元與正朔而
不遵乎天王則其餘禮樂征伐之専擅者可知以秉
禮之魯國而且改元則其餘諸侯之僭亂又可知矣
此聖人筆削之義非徒不以予奪之柄予魯而魯之
是也非也亦自不可逃也若曰孔子志欲行夏時故
以夏時冠周月是本欲正天時尊王法以誅亂賊而
先自犯之矣所謂知我罪我果在是哉夫衆言淆亂
必折衷於聖經而易書詩禮其所載時月不一而足
也且周特改嵗未改時與月又皆班班可考也柰何
後之人徒信漢儒而其釋經如易之八月有凶書之
惟一月壬辰詩之七月周禮正月之吉始和皆傅㑹
舛謬豈特春王正月為然哉但釋經本以明天時也
聖人筆削之大義炳然于卷首先已晦之矣則其中
書法原簡易明白反為諸傳所晦貿貿千百餘載可
勝慨也故于易書詩禮凡時月之可考者敢并錄之
以請證于尊經之君子云
易證未改時月
漢之興也適際書焚儒坑之後其文獻不足徴也已
然易獨以卜筮存而文王孔子乃後儒之蓍龜欲考
周之時與月幸有周易在也按四時十二月二十四
氣七十二候見于周公時訓其說則本諸夏小正者
夏后氏之書孔子得之杞者也夏建寅故其書始於
寅周建子雖改嵗於十一月而授民時廵狩烝享皆
與夏時同故其書始于立春是說也不特有證于周
公七月之詩而孔子贊易其有取於時訓亦可證也
說卦傳云坎北方之卦也震東方之卦也離南方之
卦也兊正秋也於三卦言方則知坎震離兊各主一
方矣於兌言正秋者秋分也兌言秋分則震春分離
夏至坎冬至為四正矣復大象曰先王以至日閉闗
所謂至日冬至也則復為冬至姤為夏至而十二月
消息之卦可知矣豈惟孔子為然哉文王三分天下
有二以服事殷其不改殷之正朔無疑也易卦辭作
于殷末故繫辭謂易之興其當殷之末世乎然于臨
卦辭曰至于八月有凶夫臨觀二卦本相反也十二
月建丑為臨卦象二陽在下八月建酉為觀卦象二
陽在上則是建丑為臨建酉為觀本一定不可移䷒
如此為臨䷓如此為觀其序不可紊即使殷改十二月
為正月則八月乃夏正之七月矣于卦為否既不得
謂之觀抑謂之遯哉果信臨觀相反而八月有凶之
說于十二月建為酉于卦為觀則殷時月令亦猶夫
夏小正周時訓也三代未改時與月也彰彰著明矣
何獨于春秋之春王正月必謂周之改時改月孔子
揭夏時以冠春秋之首哉
書證未改時月
按周書泰誓首云惟十有三年春大㑹于孟津則孟
津興師乃春時事也武成篇首云惟一月壬辰旁死
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厥四月哉生
明王來自商丁未祀于周廟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
武成既生魄庶邦冡君暨百工受命于周又戊午師
渡孟津癸亥陳師于商郊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
㑹于牧野所記月日當亦不差書傳以旁死魄為一
月二日推之四月無丁未庚戌其誤認魄死姑置勿
論蓋每月望時明全生則魄全死所謂旁死魄者其
一月十七日乎如一月十七日為壬辰則戊午當在
二月十四日癸亥為二月十九日甲子為二十而丁
未庚戌在四月哉生明後既生魄前也以是并考之
春大㑹于孟津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牧誓時甲子昧
爽王朝至于商郊不在二月之中旬乎夫以二月中
旬謂之春而周未改時與月無疑也夫何證周之改
月者緣漢律厯志武王伐紂之嵗周正月辛卯朔戊
午師渡孟津明日己未冬至書傳本諸此然周書云春
而漢志云冬至既以悖謬自今言之月朔魄死其果
然乎後人踵漢儒之誤莫知折衷聖經多此類也然
證之書也豈特周未改時與月已哉欽若昊天厯象
日月星辰敬授人時萬古帝王之要道也如日中星
鳥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
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堯典未改可證也如正月上
日受終于文祖二月東廵狩至于岱宗五月南廵狩
至于南嶽八月西廵狩至于西嶽十一月朔廵守至
于北嶽舜典未改可證也夏正建寅不必論巳殷正
建丑如伊訓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大甲中惟三祀
十有二月朔即此觀之舉元祀三祀而止云十有二
月固見殷以建丑為嵗首而其未改時與月也不從
可證乎後人過信漢儒謂其改時改月者以殷之嵗
首既在建丑之月即以建丑之月為春正月周之嵗
首在建子之月即以建子之月為春正月均之以冬
為春一以大雪節為立春一以小寒節為立春也謂
改月不改時者以春夏秋冬之時令節候不可更置
惟嵗首在丑則丑為正月嵗首在子則子為正月但
殷則冬正月春二月三月四月周則冬正月二月春
三月四月五月有不同耳謂孔子必欲行夏之時故
于春秋以夏時冠周月者則以所書正月從乎周所
書之春從乎夏雖曰春正月實則冬正月凡月朔皆
魯史之舊文而時序乃孔子之微意是又改時不改
月之説也要皆求其説而不得故從而為之辭耳欲證
周之時月盍亦求之書乎
詩證未改時月
詩三百篇除商頌外皆周詩也居周之時凡發之為
風雅頌賦比興者即咏歌乎周之時臣民之分也邠
風七月之詩周公作以訓誥成王而七月流火九月
授衣傳謂七月為夏正七月也其果然歟蓋火流於
七月衣授於九月葽秀於四月蜩鳴扵五月霜肅扵
九月場滌於十月稽諸天時人事以及物類之動植
雖欲不謂為夏時焉不可也抑知周之時月其即夏
之時月乎蓋周正建子為天統是特改乎嵗焉耳其
與夏商有不同者謂其改嵗不同非謂改嵗即改乎
時與月也柰何自改時改月之說興後之人徒知信
漢儒不知考證于三百篇之周詩也久矣至訓周詩
而以夏訓之其亦未知雅頌諸篇所用時月皆七月
之類乎小雅出車章有曰春日遲遲卉木萋萋鶬鶊
喈喈采蘩祁祁周頌臣工章有曰維暮之春亦又何
求如何新畬於皇來牟將受厥明使周果改時則春
日暮春必夏之正月也正月安得有遲遲萋萋喈喈
祁祁之景而來牟安得有將熟之徴乎小雅六月章
有曰六月棲棲戎車既飭四牡騤騤載是常服十月
之交章有曰十月之交朔日辛夘日有食之亦孔之
醜使周果改月則六月乃夏之四月十月乃夏之八
月也四月既不可以興師而八月日食即為日月之
吉凶乎小明章曰二月初吉載離寒暑曰昔我往矣
日月方燠是日月方燠雖欲謂其非夏正建卯之二
月亦不可至于四月維夏六月徂暑秋日淒淒百卉
具腓冬日烈烈飄風發發其未改時與月也又不待
訓釋而自明矣况唐風曰蟋蟀在堂嵗聿云莫七月
第五章曰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
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牀下穹窒熏鼠
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嵗入此室處即此細細
玩之時至十月遂為改歳之圖與歲聿云莫蟋蟀在堂
之咏無異也茍謂為夏正月也則其去改歳為尚逺何為
遽有入此室處之嗟乎然則周正改歳于十一月而不改
時與月也又不待取證雅頌而燦然悉見矣可知武王
改嵗以新其命令而其欽若昊天敬授民時者如故
也縱使武周能改乎時與月也凡日月星辰之度昆
蟲草木之變武周必不能改也又何疑焉是故改時
月之說後儒之謬也後之人膠固其說讀周詩不推
類以考證于風雅頌之各篇也其繆妄又何如哉
禮證未改時月
周禮一書周家之憲章也孔子志在春秋而行事之
實見諸春秋所以書天時書玉章其書法一本之周
禮豈徒有見於六官之首必稱惟王體國經野使萬
邦曉然知天王之當尊而著為春王正月之書法哉
即如冬夏致日春秋致月以辨四時之叙如中春晝
擊土鼓龡邠詩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如禁仲
冬斬陽木仲夏斬隂木如中春之月令㑹男女觀于
此則周之時信未改也不然冬至當在九月夏至當
在三月中春當在十二月矣周禮未改時而春秋所
書之春非即周禮之春乎如冡宰司徒司馬司冦皆
云正月之吉始和布治教政刑于邦國都鄙乃縣治
教刑政之法于象魏使萬民觀象挾日而斂之觀于
此則周之月信未改也不然則正月當在夏正建子
之月謂之始和不可也若以和布為義以始和布治
于邦國都鄙為句亦謂其和協而布之則和布與正
月亦相需矣猶可以句義文釋之也天官冡宰篇凌
人掌冰正嵗十有二月令斬冰三其凌春始治鑑若
周果改月則十二月為夏正十月矣安得有冰可斬
也若周果改時則建子之月即為春矣又何待春始
治鑑也况質諸邠風二之日鑿冰冲冲三之日納于
凌隂時月皆脗合耶周禮未改時月而春秋所書正
月非即周禮之正月乎他如魯論記于春秋時也曽
㸃言志云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
人浴乎沂風乎舞雩咏而歸使時果不同于夏正則
暮春為正月矣斯時也沂果可浴舞雩果可風耶孟
子作于戰國時也云嵗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
成使月果不同于夏正則為九月十月之時也農功
未畢何暇于徒杠輿梁之舉耶至若月令作于秦吕
不韋也季冬之月云日窮于次月窮于紀星回于天
數將幾終嵗且更始専而農民無有所使天子乃與
公卿大夫共飭國典論時令以待來嵗之宜設使時
月非夏正則秦之嵗始在十月矣斯時也日果窮于
次月果窮于紀乎可見孔子之春秋一遵乎周公之周禮
也而改時改月之繆不容掩矣或曰先輩謂周改時
月其所據者亦禮記也孟獻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
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祖七月而禘孟獻
子為之也斯言出于雜記宜亦可徵而可信矣曰明
堂位非禮記歟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于太廟是
六月謂之季夏則七月非仲夏日至不待辨也况七
月而禘乃云孟獻子之所為則獻子之言又安足信
哉此所以觀㑹通然後可以行典禮即禮記一書雜
記與明堂位安所折衷而孟獻子一言與六經孰得
孰失也噫知周禮六官一統之以惟王知周禮布政
必始之以正月而春王正月之書法孰謂周孔有二
道哉
二霸譎正
孔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此聖人
即春秋之㫖以定二伯之優劣也昔者宣王中興伐
玁狁威荆蠻使之竄伏荒陲屏氣息迹不敢内顧自
平王東遷周道復衰時無宣王之盟無吉甫方叔之
佐是以荆蠻醜類浸爾跳梁入蔡伐鄭侵陳圍宋讎
狠狼戾所向披靡幸賴小白重耳相望而興或盟㑹
以聲其威或克伐以折其氣是以虐焰不逞中原少
寧則二伯之功亦云盛矣考之經筆其行事何終始
相背馳也請備論之以伸孔子之說周恵王以恵后
之愛欲廢太子鄭立王子帶而小白親率諸侯㑹世子
于首止以定其位此正天下之功也至重耳敗楚未
幾已致天王于踐土則與首止之盟異矣及恵王即
世襄王以叔帶之難懼不得立使告於齊小白於是
率諸侯以謀之此定王室之功也至重耳㑹温未幾
又盟王人于翟泉則與洮之盟又異矣小白以禮義
柔中國故盟㑹諸侯八然後有陘之師則先禮義而後
征伐者也重耳以兵革威中國故未嘗盟㑹諸侯遽
有城濮之戰則先征伐而後禮義者也小白之服楚
先侵蔡以示其威又次于陘以耀其衆及楚畏服遣
師乞盟於是結盟而還未嘗接刄則志在於全師而
已及重耳戰楚城濮則先侵曹伐衛及夫執曹伯畀
宋人以怒之然後合四國之師一戰屠楚兵革之威
疾若風雷則報楚之功與小白異矣小白盟楚之後
楚雖不敢慿陵大國而滅弦圍許滅黄伐徐連嵗侵
軼不少衰止至重耳既敗楚師不見經者七年雖徐
許小國亦無楚患則服楚之功與小白又異矣小白
之伯也諸侯未服固嘗侵伐之然不過伐其國之人
臣使諸侯自懼而後已故莊十七年執鄭詹鄭伯遂
同盟于幽僖四年執陳轅濤塗陳侯遂盟于首止此
皆未嘗執諸侯也至重耳則執曹伯以畀宋人執衛
侯以助元咺而曹衛兩國終不與其盟㑹則其所以
服諸侯者異矣小白之伯也伐戎者三救諸侯者四
城國者三雖不能盡成其功然驅攘夷狄救䘏災患
其於諸侯亦不可謂無功也至重耳則戰楚之外不
復有攘救之功故三十年狄侵齊而晉侯不能救三
十一年衛還帝丘而晉侯不城則其所以勤諸侯者
又異矣夫二伯行事載在春秋其相戾如此竊嘗究
其心矣方小白之伐楚非不欲戰也然當春秋時諸
侯恣横干戈相尋殘民暴骨不勝其患小白主伯方
崇禮義去侵伐以救當時之弊故端委正笏雍容乎
壇陛之間兵革不施而諸侯已諭其志又况當時楚
雖浸強其患尚小不過侵擾鄰境若蔡鄭諸國而已
及齊侯一出楚既畏服則召陵之師盟而不戰小白
之心也然而夷狄之性易以威制難以信結故自齊
伯而楚之驕暴甚於曩時至伐宋大國執天子上公
脇制諸侯使束身從已齊魯之君俯首帖耳委命下
吏無復慙色中國之風於是一變矣故重耳之興尚
懐仁厚不奮兵威則何以折楚而懲艾諸侯哉然則
晉之伯又不得不用征伐也雖然小白之㑹止致世
子重耳之盟乃召天王其罪之輕重與其心之譎正
固不待較而明矣雖然循流究源則小白之罪又加
于重耳何則春秋之作為尊王也當周之衰諸侯䟦
扈忽傲天子君臣之禮掃地殆盡所賴於振興者二
伯而已使小白主伯之後即帥諸侯朝天子以令天
下則重耳雖不臣安敢致天王哉惟小白不朝京師
致王世子是以晉文得侈其惡無所嚴憚論春秋之
義則小白之罪誠過於重耳矣嗚呼賢如二伯且假
尊周之名而忘其實况當世諸侯哉孟子謂三王之
罪人諒矣
春秋疑義
孟子曰詩亡然後春秋作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
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所謂義者如一字之
褒一字之貶皆由聖人之直筆故亂臣賊子懼也嘗
引伸觸類觀之多有所未諭者果可執一論之哉如
善惡必以實書而後知勸懲義也宋襄公執滕子而
誣之以罪楚靈王弑郟敖而赴之以疾亾是春秋皆
承告而書曾無筆削以垂勸戒其義果安在也左氏
論春秋之義有云或求名而不得或欲蓋而名彰其
果然歟即此而引伸之趙鞅以無辭伐國貶號為人
杞伯以夷禮來朝降爵稱子虞班晉上惡貪賄而先
書楚長晉盟譏無信而後列此論人倫臧否直道而
行是也奚為齊鄭楚國有弑君各以疾赴皆書卒(昭/九)
(年公子圍弑其君郟敖襄七年鄭子駟弑其君僖十/一年齊人弑其君悼公而春秋但書楚子卒鄭伯髠)
(頑卒齊侯/陽生卒)嫉惡之義果若是歟齊荼野幕之弑事起
陽生楚靈乾谿之阨禍由常夀而春秋皆損其首惡
捨其親弑反歸罪扵乞比(齊陳乞楚/公子比)如是則邾之閽
者私憾射姑行欺激怒奚為不書弑歟春秋固多為
賢者諱也狄實滅衛因威耻而不書河陽召王成文
美而稱狩書法如是固以存中國尊天王而亂賊知
懼又何在歟哀八年及十三年公子再與吴盟皆不
書桓一年公及戎盟戎實豺狼非我族類非所諱而
諱之何歟諸國臣子非卿不書必以地來奔則雖賤
亦志如陽虎盜入于讙據陽闗而外叛傳具其事經
獨無聞何歟諸侯世嫡嗣業居䘮既未成君不避所
諱此春秋法也何為般野之沒皆以名而惡祝之殂
直曰子卒而所書有不同歟君謂之弑卿士以上通
謂之殺此春秋義也桓二年宋督弑其君與夷及其
大夫孔父僖十年晉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
夫臣當書殺而稱及與君弑同科何歟定六年書鄭
滅許以許男斯歸而哀元年書許男與楚圍蔡夫許
男既滅矣而重列諸侯舉兵圍國又何歟蓋春秋記
他國必慿來赴之辭而來者所言多非其實或兵敗
而不以敗告或君弑而不以弑稱或秋葬而春赴或
春崩而夏聞而史官之所記者已不能盡錄其實矣
况古者國有史官各具列其事觀汲墳所記皆與魯
同如殺其大夫執我行人鄭棄其師隕石于宋其三
事並出竹書紀年惟鄭棄其師出瑣語晉春秋是語
多古史全文故曰其文則史孔子修春秋不過仍史
文之舊也加以史策有缺文時月有失次如此之類
孔子其敢以己意增損于其間哉孔子不敢以己意
增損其間則讀春秋者亦不當以己意揣摩而文飾
之惡可執一以論之哉
齊人歸田
春秋時國莫強于齊晉列國不服則興兵搆怨以侵
其地服則相為好㑹盟誓以其地歸之而示之以恩
無非攝服其心使其常聴命於我也定公十年春秋
書曰公㑹齊侯于夾谷繼以齊人來歸鄆讙龜隂田
左氏謂齊犁彌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孔子相魯公使
士兵之齊侯將享公孔子辭故齊服義來歸田公羊
則曰孔子行乎季孫三月不違齊人來歸田穀梁則
曰兩君相揖齊人鼓譟欲執魯君孔子止之故齊歸
田至司馬遷作史記乃曰齊請奏四方之樂旌旄羽
祓矛㦸劍撥鼓譟而至孔子以為夷狄之樂何為至
此景公麾去之齊有司又請奏宫中之樂優倡侏儒
為戲而前孔子使有司誅之景公歸而恐乃歸魯之
所侵鄆汶陽龜隂之田以謝過後揚雄用其說曰齊
人章章歸其侵疆胡氏則謂夫子以禮責齊而齊人
歸地書曰來序績也自今觀之曰左氏則云犁彌言
孔丘知禮而無勇若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必得志按
春秋中國之㑹不知其幾未嘗有以兵劫人景公圍
姜伯魯方請成若以兵劫何以示諸侯乎借使有之
左氏以為萊人穀梁不言萊人但曰齊人公羊又都
無此說但曰孔子行乎季孫司馬又不言劫公之事
但曰奏夷狄之樂優倡侏儒為戲數者之說更相背
戾將誰信乎且左氏謂齊人加于載書曰齊兵出竟
不以甲車三百乗從我者如此盟孔子使兹無還對
曰而不反我汶陽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故司馬
遷亦謂歸我汶陽龜隂之田據汶陽田與此所歸之
田自别稽之地志鄆田屬廩丘縣經書公居于鄆是
也讙在濟北蛇丘縣經書公㑹齊侯于濟是也龜隂
古梁父縣詩奄有龜蒙是也此皆魯地乃若汶陽則
齊田也成公藉晉之力取齊汶陽田未幾齊睦於晉晉
侯復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齊自此歸齊之
後魯不可得也而鄆田之失自昭公失國齊取此以
居之昭二十五年書齊侯取鄆是矣六年又書季孫
斯帥師圍鄆即此年齊伐我西鄙之時失之則不得
以此田為汶陽之田明矣左氏何得以孔子請歸者為
汶陽而司馬遷亦謂汶陽田歸我耶杜預注曰三邑
皆汶陽田夫汶雖濟陽之道在魯西北境實汶上之
陽盡屬齊也閔子騫曰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
矣言欲北踰齊也齊人刺襄公曰汶水湯湯以此見
適齊何疑若三邑果皆汶陽則經又何不直書曰齊
人來歸汶陽田也是故胡氏襲諸說亦以來歸者齊
人心服而歸之而謂夫子自序其績不知春秋之作
正以明賞罰僭亂也方三家僭亂之極陪臣執國命
近有寳玉大弓之盜逺有叔仲圍郈之變聖人果得
大用於魯朞月而可三年有成曽不能一振魯之頺
綱乃區區自書其績以示後世乎說者意夫子嘗為大
夫於魯必有其功孰知夫子雖暫為大夫遭定公孱
懦三家専肆未幾齊歸女樂即致政而去矣歸田之
事於聖人何與哉嗟夫論古人當論其世春秋之世
何世也諸侯力争喜怒無常與之隙則横見侵奪與
之好則侵地復歸非獨齊魯為然故曰無非攝服其
心使其常聴命於我是也此年魯與齊有隙齊國伐
我者再公亦兩加兵于齊逮是及齊平為夾谷之好
㑹齊人謂魯服已故鄆讙龜隂之侵地復歸于我亦
如宣公之時齊人嘗取我濟西田及宣公事齊經則
書齊人歸我濟西田哀公之時齊嘗取我鄆及讙及
魯睦於齊經則書齊歸讙及闡若以此歸田之功出
自夫子則濟西之歸讙闡之歸為誰之力乎又以他
處止書歸此書來歸雖夫子自書其績何嫌之有此
又求之不得其說從而為之辭本以美聖人適以誣
之矣噫夾谷之㑹雖魯與齊平孔子必具左右司馬
以行所謂臨事而懼有&KR0640;無患於此具見之也此則
不可不知
孔子墮三都
定公十二年春秋書曰夏叔孫州讎帥師入郈季孫
斯仲孫何忌帥師墮費冬公圍成說者謂孔子為政
于魯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無百雉之城使仲
由為季氏宰墮三都於是叔孫先墮郈季孫將墮費
公山不狃以費叛將墮成公斂處父以成叛此蓋左
氏倡之公羊附益之司馬遷遂從而記焉若果謂孔
子用事三家信之如公羊之說則墮三都者乃三家
之意也何用叔孫帥師而後墮費公又何為而自圍
成乎三家必自帥師以墮私邑則非三家樂為之可
知既非三家樂為之則非夫子之謀行乎三家也又
可知矣豈有聖人見任于定公見信于三家欲墮私
邑雖公自圍之而猶有不能墮者乎觀是年築蛇淵
囿非所宜築也大蒐于比蒲非所宜蒐也聖人不能
諫而止之徒書之春秋以譏之耶又何惡三家之舞
八佾歌雍徹不能救正之徒形之於慨嘆耶况十年
經已再書叔孫州讎仲孫何忌率師圍郈矣比年之
墮郈墮費圍成謀出夫子則前年之再圍郈又誰為
之謀而使之圍耶夫以三家之僭亂日久天子之禮
樂征伐尚皆専為之彼其治兵積甲髙城浚池以張
大其私邑夫子雖仕於魯安能一旦遽使之墮名城
出蔵甲乎考之論語曰公山弗擾以費叛召子欲往
弗擾即不狃也誠如諸儒之說則三都之墮一出於
孔子然弗擾以費叛而召之欲往何前後自相背馳
耶此無他諸儒以前年齊人歸田之功由於孔子故
三都之墮亦必由孔子也且左氏曰費人襲魯公入
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側仲
尼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又公斂處父同墮
成則曰我將不墮公圍成弗克夫好謀有成孔子平
日之言也今使費人得以自魯入及公側及公圍成
而終不能下乃欲以此歸美孔子可乎哉殊不知此
乃陪臣據私邑之始三家欲墮之而不能盡墮也借
使此舉實由孔子亦不過借三家之甲討陪臣之罪
因而復強公室而卒未之遂耳夫何功之有雖然夫
子曰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十世希不失自大夫出五
世希不失又曰祿去公室五世矣政逮大夫四世矣
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此正夫子作春秋之㫖也惟
諸侯僭天子則大夫必僭諸侯惟大夫僭諸侯則陪
臣必僭大夫惟禄去公室政逮大夫之日久則陪臣
出而乗之三桓子孫不得不微也當斯之世正陪臣
執國命三桓子孫微弱之時也是以内則有陽虎蔵
寳玉大弓外則有陪𨽻據私邑以叛侯犯臣叔孫者
也而以郈叛是郈非叔孫之所有矣公山不狃臣季
氏者也而以費叛是費非季氏之所有矣公斂處父
臣孟氏者也而以成叛是成非孟氏之所有矣由三
家之僭竊已極當希不失之時而見侮於家陪耳故
前年已再圍郈弗克今乃帥師圍郈以墮之者病其强
而毁之也叔孫既墮郈公山不狃懼將及己而又叛
故三子挾公以圍之耳噫三家繕兵積粟求以富私
邑弱公家及私邑既強公家既弱而陪臣又為之患
亦若三家之禍魯也故春秋書之以為亂臣僭竊之
戒傳春秋者不得聖人垂訓之意反欲以此歸美聖
人則春秋又何以傳為哉
桓不書王
古者國必有史而史貴直筆謂凡事必據其實以直
書之則其善惡自見未聞敢以己見私賞罰而褒貶
之雖至于黜天王亦㒺有顧忌而為直者是故春秋
提綱揭領惟元年春王正月乃一書本義所闗年必
次以春所以明天道也春必次以王所以明王法也
王必次之以正月所以明一統之正朔也惟天王正
朔之義明則一書之中凡其尊天時奉王章守一統
之正朔者不必同而同歸于聖人之所是凡其悖天
時逆王章自外於一統之正朔者不必同而同歸於
聖人之所非此春秋書法所以明白簡易不待考諸
列傳所紀載而是是非非昭然于聖經之茟削也信
乎春秋天子之事也然一書之中書王正月者九十
三王二月者二十一王三月者一十九無事首時亦冠
以王之一字而獨於桓公不書王穀梁以為桓無王
其曰王何也謹始也胡傳曰桓無王而元年書春王
正月以天道王法正桓公之罪也桓無王而二年書
春王正月以天道王法正宋督之罪也三年以後不
書王者見桓公無王與天王之失政而不王也是桓
公無王而歸罪於天子矣信斯言也孔子操筆削之權天
子失政亦可黜也已况春秋列國如桓公者不可勝
記而天子皆不能討則自平王以後王盡失政而無
一可書之王矣嗟乎縱使王無可書孔子以匹夫而
操乎黜天王之權方欲修春秋儆亂賊而躬犯黜天王
之罪如是而可以為春秋乎如是而可以為孔子乎
諸儒欲歸功孔子使孔子罪不可逭何其鄙悖至此
也且不書王者謂王失政也然四時不具不足以成
嵗觀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有日無月者十四有月無
時者二桓十七年五月無夏昭十年十二月無冬惟
桓四年并秋冬月日皆不書亦將以天道不時而黜
之乎不然何為不書王者所以罪王而不書秋冬者
非所以罪天乎所以定公元年無正月穀梁謂先君
無正終則後君無正始是又因先君并黜後君也已
此皆不通之甚也或者又以王不頒厯故不書王而
秋冬月日之不書者亦將以厯之未頒故天時亦不
&KR0640;也耶僖公二十八年冬下無月而有壬申丁丑至
於夏五郭公不惟公字差誤并五下月字亡之即此
可類推矣何也或史文先闕而孔子未之改或孔子
偹文而後又脫陋皆不可知故曰吾猶及史之闕文
也使一一穿鑿為之詞焉不惟春秋之義不明而以
擅黜天王誣孔子又執罪我春秋之語以證之其侮
聖賊經何可勝言哉
春秋總論
甚哉說經之難也非說之難能明聖人之意則難矣
非明聖人之意之難也能不牽于先儒之說則難矣
彼以為聖人之意有異於人乎哉是是而非非善善
而惡惡雖堯舜與塗人同而儒者之談經則曰此非
聖人莫能修之自游夏所不能贊一詞者也於是乎
平也而詭求之易也而艱尋之其尊聖人彌甚其說
彌長而作者之志益以漓矣嗟乎獨抱遺經之嘆豈
非千古之所同哉今以春秋疑義言之夫說春秋者
類古所稱大儒也愚何敢以末議干之雖然六經將
與天地無終極而存非一人一世之私論也敢效其
一得而試擇焉夫自秦人滅學六經缺如漢律既除
孔壁始出諸儒掇拾煨燼各名其家源逺而流益分
其間悖理亂真者固不少矣然易詩書之屬皆以理
勝理悖矣吾以理絀之其誣可立而辨也春秋以詞
勝事往矣吾從千載之下隃度之孰徴之而孰信之
乎是故說經者宜莫難於春秋也自漢而下說春秋
者亡慮數百家而獨公羊穀梁左氏最著胡氏最晚
出亦最著至我昭代胡氏得顓立于學官而諸家之說
幾盡廢矣夫左丘明與孔子共觀史記者也公羊穀
梁皆受業子夏者也洙泗之淵源非逺筆削之微㫖
尚在然而口說流行事多失實如一盟也或以為蔑
或以為昧一工築也而或以為郿或以為微一㑹也
而或以為屈銀或以為厥憗一卒也而或以為君氏
或以為尹氏蓋自名氏土壤已瞀亂不能盡原况乃
雌黄出其唇吻去取慿諸胷臆如馬端臨以意增損
之疑者又焉能元覽精詣劵合聖人之志乎至安國
之作傳也總三家紛紜之說而錄其似彚諸家後出
之論而采其長義例炳然衮鉞斯備可謂素王之忠
臣麟經之鼓吹矣雖然以為不詭於聖人之教則可
以為盡得聖人之意則未也夫經之為言常也聖人
之作經也簡易明白不以微曖難明之詞眩天下也
不以操切繳繞之文誤後世也要以是是而非非善善
而惡惡以昭人道以達王事如斯而已矣廼胡氏一
時進御之言意存納約是故不免激焉而偏索聖人
之精義於一字筆削之文是故不免覈焉而深名其
可通者曰常例而強名其不可通者曰變例是故不
免窮焉而鑿如以春王正月為行夏之時是以周人
而改周朔於義則不順以夏時而紀魯事於史則不
倫非夫子之志也以王不稱天為貶夫事干宗國往
往諱稱其過舉而尊為共主則以小故削奪之非夫
子之志也以子滕侯為懲亂賊之黨夫躬為篡逆者
無誅焉而斥天子之命侯且并其子孫而奪之抑何
其慘礉而無謂也非夫子之志也以止不嘗藥而被
之以大惡之名是以微文而致重辟於人申商之所
不為也非夫子之志也卒楚麋也而曰扶中國信矣
其扶中國也曷不重貶子圍之㑹而姑諱其殺是登
叛也非夫子之志也書歸田也而曰以天自處夫其
詞無褒烏在其為序績也據事而直書之而必曰以天
自處是尊聖人之過而誣其實也非夫子之志也絶
筆于獲麟而曰以天道終是以瑞應神其書也且麟
之出經曷故焉蓋所謂感麟而作者近之而必曰文
成而麟至非聖人之志也又有甚焉者以為夫子託
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以誅賞人也夫孔子雖聖周
人也賤而自専灾且及之苟無其位不作禮樂斯非
孔子之烱戒乎夫子作春秋以尊周室而&KR0832;然攬夫
天子之權以誅賞天下奪人之國貶入之爵去人之
氏沒人之族操縱自我而無少顧忌焉則是干紀犯
義已為戎首而顧以履忠效順責僭王之吴楚専魯
之三家也豈不盭哉然則孟氏所謂天子之事者何
曰天子之事者猶云周天子之法耳當是時姬轍雖
東典刑猶在春秋而有所刺譏夫子曰非吾奪之也
是文武之法之所誅也春秋而有所褒進夫子曰非
吾予之也是文武之法之所賞也知我者文武之法
明謂我能尊周也罪我者僭亂之罪著則諸侯惡其
害己也此亂賊所為懼也第令夫子以匹夫自為天
子天下不軌之夫羣起而議其後之不暇而又誰能
懼之是故學春秋者明于天子之事之一言則孔氏
筆削之大義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而彼紛紛者之
說可不辨而息矣繇斯以談漢儒之說經也専門名
家抱殘守缺不相合而相存其失也固宋儒之說經
也師心背古揣摩傳㑹有所合而不必盡合也其失
也鑿彼固焉者信滯而不通矣然而是非錯陳若蒼
素然不可淆而雜也鑿焉者雖辨而可喜矣然而慿
私臆决若射覆然不可倖而中也是故三傳立而聖
人之教分聖人之志則未失也胡氏之傳出而聖人
之教尊其得者固多而失者亦不少矣愚竊考春秋
之作實孔子口授弟子退而異言流傳失真其有無
疑似之文蓋不特魯魚亥豕而已惟左丘明論本事
而作傳於經文為近其餘百家之說未可定以為不
刋之訓也學者誠超然逺覽本之以經翼之以左氏
折衷之以諸家之論要以㑹夫子存人道達王事之
意而不牽于一曲之議此亦所以恢宏聖緒而俟萬
世于無窮矣若必強經以從己狥傳以蔑經即使左
氏授簡公穀操牘愚猶未敢盡信也况其它乎噫此
難與拘儒道也
書尹氐卒
經者常也萬世不易之常道也或經有難明賴傳以
發明者有之若因傳疑經使人信經不如信傳何以
傳為哉各經皆有傳雖其中識有不齊而理在人心
可各縁心之所明以折衷之無難焉春秋則據事明
義而事在古人匪後人可得而増減者四傳各發一
義未免揣摩測度於一字之間此以為是彼以為非
雖無疑者反因之以生疑縱自相牴牾亦弗之恤獨
左氏尤為後學所宗信焉得非以其文簡而事覈耶
然世之信傳而疑經不曰左氏一本乎古人之信史
事各有據則曰春秋止提其綱非左氏則事不可詳
不曰聖筆如化工非後人可得而擬議則曰經多微
其文隠其義惟傳或先經以始事後經以終義而傳
與經相並矣故信傳不信經豈特尹氏卒而已哉即
此一事言之左氏曰夏君氏卒稱子也不書姓為公
故曰君氏公羊曰尹氏者天子之大夫也其稱尹氏
何貶曷為貶譏世卿也穀梁大意與公羊同一以為
婦人一以為男子左氏則并經文而改之矣處千百
年之下斷千百世之上將何所據决其是與非也但
信左傳者莫不曰左氏即論語左丘明耻之丘亦耻
之其是非好惡本與孔子同且丘明親見魯史孔子
不過于魯史中舉其要而筆削之耳故傳文所書之
事無一字不可信者今惟以義决之君非姓也曾有
為君之母即可以君為氏乎若以為小君之君則有
經書小君者曷不書小君而以子改母之氏乎且夫
人書薨未有書卒者惟姒氏孟子書卒蓋姒氏哀公
妾母而卒之者定公薨哀未君也孟子乃昭公娶于
吴為同姓有别嫌之義故不敢以小君之禮薨之耳
隠公何為卒聲子哉或不稱氏如文四年夏逆婦姜
于齊宣元年遂以婦姜至自齊莊元年夫人孫于齊
僖元年夫人之䘮至自齊雖不氏各有其義隠何為
欲明自家之攝位使母本有氏而反無氏至以君為
姓也若曰聲子本衆娣姪之倫不當書諸冊史官以
吾君之母不可不書又不可以夫人之禮書乃不得
已變其文法曰君曰卒舛謬甚矣况可以為孔子特
筆耶不知天子于臣或賜之姓而君氏之書果隠公以
子而錫母抑史官孔子以臣而賜君母之姓乎或問
公穀謂尹氏為周世卿曾有男可以氏稱歟曰小雅
節南山篇云尹氏大師為周之厎秉國之鈞不平謂
何國既卒斬故家父作此詩以譏之胡文定引以為
証而有取於公穀之說也且尹氏卒于隠三年桓八
年天王使家父來聘安知此尹氏非即家父之所刺
者歟觀論語季氏舞于庭季氏旅於泰山孰謂男之
必不氏耶且不必逺證書尹氏卒下文書武氏子來
宣十年書齊崔氏出奔衛亦可以武氏崔氏為婦人
乎昭二十三年秋書尹氏立王子朝二十六年書尹
氏以王子朝奔楚兹非尹氏不書名之証乎至謂尹
氏卒是舉尹氏一族卒之矣然則舉武氏子一族而
來之舉崔氏一族而奔之又舉尹氏一族而立王子
朝乎矧即一尹字之可改則凡書中字義難明者傳
皆得而改之矣或問尹氏不過天子世卿耳于春秋
何所闗而卒則書之又何必書一世卿之卒而寓譏
刺之意歟曰仕者世祿此王迹也以世祿者皆世爵
而世執政焉官不擇人世家専擅國政即如前書尹
氏卒後書尹氏立王子朝亦可以觀周政下移之漸
矣雖尹氏専政非一世一人詩人于其生也詠以刺
之而孔子不之刪史官于其卒也書以記之而孔子
不之削凡此皆王迹世道之變而周室漸微悉于此
乎寓之矣故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
春秋作只此一端可推也讀詩與春秋豈徒瑣瑣于
一譏刺褒貶間耶尹之於周也崔之於齊也正宜屬
辭比事而觀之矣噫左氏所傳者事也改尹作君且
傳其所以書君氏之實果左丘明耻之之人乎抑親
見魯史而實書其事乎即一可例其餘矣是故傳經
者毋擅改經文以從己意為天下萬世存經常之道以
俟後聖斯善談經矣
書納子糾
春秋之義莫大乎正名定分而名分莫大乎父子君
臣是故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此先王
立子之法萬世不易之禮也子路問桓公殺公子糾
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孔子推管仲一匡九合之功已
有定論後學于糾白應立次第尚有疑義及讀春秋
各傳謂經書公伐齊納子糾齊人取子糾殺之乃云
所納應立雖未在位稱子蓋糾母魯女白母衛女則
糾貴為當立也後人不過以才論則小白賢以黨論
則小白以國髙為内主以事論則子糾見殺而小白
成一匡天下之功殊不知糾貴之應立也果知糾白
正不正之分則春秋于糾稱子實與嗣君未踰年稱
子同一例書納者納所當納也書殺者殺所不當殺
也故公穀以桓為篡伊川謂桓公終不免罪在王法
所當黜皆因書子之義以推明之耳例觀忽與&KR0691;皆
鄭莊子也二子争立經書&KR0691;歸于鄭鄭忽出奔若無
異辭又書鄭世子忽復歸于鄭則世子當立何待他
辭而後明乎申生奚齊卓子皆晉獻子也經書殺其
世子申生又書里克弑其君之子奚齊何歟奚齊以
庶孽易嫡嗣未踰年見弑而曰君之子者明國人不
以為嗣獨獻公意欲立之耳是君獨以為子者蓋以
明世子無罪見殺而奚齊不過其君之子也雖云子
之其實外之以此發揮似乎義至精而至密矣執此
以明經文書子之義宜其無不協者然昭二十二年
夏書單子劉子以王猛居于皇秋劉子單子以王猛
入于王城冬十一月王子猛卒夫嗣君必踰年而後
稱王禮也猛立未幾稱之曰王王不稱名禮也復名
之曰猛既以尊居王位而卒乃稱子何哉蓋猛為次
嫡兄終弟及實宜王也然未成君故不得不從夫未
踰年稱子之例可見未踰年而稱王者權天下之大
變君道也王稱名卒稱子者正天下之大綱子道也
如此而發明子字意義猶可說也但猛與朝雖均為王
之子也猛嫡朝庶宜不同稱既書王子猛又書尹氏
立王子朝其意義將何以别之哉若曰王子朝非尹
氏所當擅立者則書法又重在立字而子字非所重
矣是王子猛王子朝嫡庶可以同稱又無變例之可
解則子字之義至此亦說不去矣所以論春秋者不
可執一字為定論而孔子竊取之義豈若後儒拘泥
穿紐如法家串招之謂哉故舉書子一端可類推矣
季札來聘
後世評品古人賢否是非皆據其生平行實以定褒
貶而春秋則皆當時史官據事直書是非自見非若
後代紀錄前代者比也今以司馬温公作通鑑朱子
作綱目合生平素履以定書法者謂春秋亦若是焉
孔子竊取之義不愈晦耶即吴子使札來聘一事言
可知矣左氏謂其出聘通嗣君也公羊則云賢季子
也何賢乎季子讓國者也穀梁則云吴其稱子何也
善使延陵季子故進之也身賢賢也使賢亦賢也皆
予辭也胡氏獨謂札者吴之公子何以不稱公子貶
也辭國而生亂者札為之也故因其來聘而貶之示
法焉然既云因其來聘而貶之則貶在史官矣蓋來
聘在三十餘年之前辭國在三十餘年之後而史預
貶之有是理乎又謂仲尼于季子望之深責之&KR0640;故
不以讓國為賢而以因讓生亂致貶是據其終生行
實以為當年書法刻亦甚矣然則予之者當乎彼杜
預謂通嗣君通餘祭嗣也蓋二十五年遏為巢牛所
弑餘祭始立至此始使札通上國然歟公穀之賢皆
謂仲尼因其能讓而賢之且以稱名為許夷狄以其
名成尊于上也但協于此塞于彼予皆莫逹其所謂
義也已况三傳皆稱其賢雖胡氏亦謂責&KR0640;賢者然
則後人悉賢季子果安在哉嘗從而考之經書閽弑
吴子使札來聘如此則札之來也孰使之也豈夷末
新即位當先君未葬嗣君即命臣往聘鄰國而謂其
使賢亦賢歟人臣于君死之月出使請觀周樂謂之
身賢賢歟必不然矣有謂書弑與使中間書士鞅來
聘杞子來盟二條均在五月之下可知札去後吴始
告䘮故追書閽弑於札聘之上耳是札以五月遣六
月至也此其使之者餘祭也札使在餘祭未死之前
故至魯皆以吉禮行而歴觀周樂由其未聞䘮耳果
如此則傳稱通嗣君者非矣且傳謂季札遍觀周樂
由此聘齊厯鄭適衛如晉宿戚聞鐘致譏刺孫文子是
譏人聴樂而君尚在殯乃自請觀樂曾謂札之賢而
宜有是事歟蓋札之讓國自古稱之矣當夀夢時弟
不可以先兄無可受之理也當夷未卒而辭及光殺
僚以位讓而又辭非可受之時也謂札之讓國非賢
可乎特謂以此書札來聘而稱之貶之則舛矣或問
季不受國因光謂季子雖至不吾廢也知其讓非真
心後必有禍是矣獨不當伸大義以致辟于光乎又
不當選宗中賢者立之乃汲汲於延陵之去乎生亂之
貶宜不免矣曰觀札謂汝殺吾君吾受汝國則吾與
汝篡也汝殺吾君吾又殺汝則父子兄弟相殺無已
時也是亦度之審矣縱使札能殺光立賢而肯為此
耶或問胡氏謂其辭國生亂者不在餘祭王僚之
後蓋當夀夢時即宜法季厯以上承父命則吴之亂
可早弭之矣是亂雖在昭二十七年致亂則在襄二
十六年故析義極精非聖人莫之能修也曰王季當
大王之沒也向使泰伯仲雍無荆蠻之逃在季只知
以父命為尊而受其國歟且以此為仲尼責偹賢者
何獨于夷齊乃稱其求仁而得仁歟或又問胡氏謂
貶札者以春秋多變例聖筆有特書荆楚無大夫而
屈完書族王朝下士以人通而子&KR0691;書字諸侯公子
以名著而季友書子母弟之無列者不登其姓名而
叔盻書氏皆賢而特書者也季札畧以名記比于楚
椒秦術之流非貶而何曰吴楚荆蠻之國秦介戎狄
之間故使皆不氏然則書楚子使椒來聘貶楚并貶
椒矣使薳罷來聘果罷賢于椒而褒楚並褒罷歟中國
皆書官矣如衛甯俞晉荀罃韓起齊國佐宋向戌各
國之良也來聘皆書名不書官皆從夷狄之變例而
貶之歟如此則仲尼竊取之義何居曰吴楚皆變而
夷者也楚文稱荆成王稱楚既而稱人稱子與中國
諸侯並以爵稱于吴亦然要在見吴楚日漸強盛與
中國抗衡也春秋之始聘問不通既而來聘者大夫
公子稱名見其漸與中國通也各書其實其義自見
烏可盡以後人作史書法例觀之哉
楚子入陳
亂臣賊子天下大惡也討亂誅賊天下大義也大義
不明則臣弑君子弑父人類變為禽獸而天理澌滅
盡矣憂世道者寧能㤀情于扶植綱常之舉動哉是
故陳恆弑君孔子沐浴請討正以亂賊人人得而誅
之雖魯君臣不能倡大義以奉天誅逆然請討一舉
聞者心寒至今如赤日當空迅霆奮地猶有生氣設
能聲此大義舉于當時有不痛快人心者哉即孔子
春秋之修即其請討之意所以誅亂賊明大義也二
百四十餘年亂臣賊子交臂接踵靡國不有雖齊桓
晉文不能以此仗義執言惟楚莊伐陳執夏徴舒聲
其罪而戮之終春秋僅見此舉其視一匡天下九合
諸侯者不其尤光烈哉柰何諸傳或以為楚子帥師
而稱人者貶之也不與外討也或以為楚子伐陳而
書入者不使夷狄為中國也雖實與而文不與也文
定則云稱人者大惡人人之所得討也先書殺而後
書入者討其賊為義取其國為貪一褒一貶義利判
而予奪公乃聖人傳心要典也即一事之書法華衮
鈇鉞並存亦嚴矣哉雖然儒者每每論義理析秋毫
似乎無容喙矣但似義非義毫釐千里不可不察盍
即是年經文所書而㑹通以觀之乎春王正月夏楚
子陳侯鄭伯盟于辰陵公孫歸父㑹齊人伐莒秋晉
侯㑹狄于欑函冬十月楚人殺夏徴舒丁亥楚子入
陳納公孫寧儀行父于陳一嵗間所書止此是先後
皆楚之盟㑹侵伐中間書魯與齊晉所會所伐屬其辭
而比其事孰得孰失不其昭然較著也哉何也當時
不幸無王猶幸有伯以其能誅亂討賊能攘夷而安
夏也齊晉襲伯主之餘烈魯國稱信義之是崇晉人所
㑹者狄也齊魯所伐者莒也以欑凾比之辰陵果孰
為要乎以伐莒較之伐陳果孰為重乎引伸觸類春
秋所書事文極簡而其大義實炳朗簡策中原不待
傳而後明也矧既謂之義則義孰有大於討亂賊者
諸家據左氏楚子為陳夏氏亂故伐陳謂陳人無動
將討于少西氏遂入陳殺夏徴舒是傳謂楚子本先
入而後殺也若先入後殺則楚子罪不可解矣聖人
乃以討賊為天下大義不可以楚故而不明故改書
先殺而後入惟與其討賊則罪從末減而經書入焉但
入亦不順之辭納公孫寧儀行父皆入陳時事所以
文定謂其假討賊以縣陳乃聖人誅心之筆法也文
法先後間心迹功罪並著謂其析義不精不可矣嗟
夫以今揣古安知非楚兵入殺在前楚子之入原在
後乎安知先殺後入之文本皆魯史之舊而經未之
改或左氏總書入為省文乎惟其不信經文反因傳
以疑經之先後縁文生解猜度聖心使誰毁誰譽直
道而行之公既不得大明於當時其文則史其義則
丘竊取又不得暴白於後代使人皆得以逞私智侮
聖經鰓鰓焉以洗垢索瘢為大義得毋有類於非義
之義乎或問聖人未嘗顛倒魯史要在觀其世道升
降扶植綱常是矣論迹誅心非聖人其誰能之曰五
伯降假之豈獨楚莊為然若以心言齊桓責楚晉文
信原豈真心哉說者謂楚莊果有討賊之心則當執
徴舒于辰陵之盟不必興兵以入陳俘歸生于四年
之伐不必降鄭于肉袒此皆以王道律之也然而彼
善扵此以是年齊晉魯之㑹伐反在楚之下風而莊
王殺夏徴舒亦何必求&KR0640;以反掩其討亂賊之大義乎
詩亡然後春秋作
六經之教其要在扵淑世道正人心也人心正世道淑
此詩與春秋所以後先之一揆乎彼春秋有闗扵人
心世道也人知其筆削予奪義例謹嚴其權一歸之
天王而欲考王者之迹悉扵春秋乎見之天下無王
而有王王者無史而有史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至
扵春秋之所以作也孔子因詩亡王迹熄故不得已
而竊取其義但王者之迹尚存十一扵千百乃所以
繼詩之亡而存詩之教焉微孟氏其誰知之然則詩
之亡也果黍離降為國風而雅於是乎亡歟風雅皆
詩也雅亡而風存曷為而謂之詩亡也不知風雅頌
皆王者迹也王迹熄則詩雖存而實亡矣何也古者
天王廵狩列國使太師采民風焉諸侯朝之方岳必
陳詩而觀之以行黜陟之典迨周室東遷則天王不
廵狩諸侯不㑹朝矣又何有扵詩之陳而采也夫廵
狩朝㑹之迹熄矣王迹熄而詩亡也非歟况闗雎葛
覃王者閨門之化也繼世雖無文王后妃之徳而是
詩樂作於房中則王者正家之迹尚于此乎存故師
摯之始闗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想自太師摯適齊
而闗雎之樂無聞矣雍詩王者祀宗廟之樂歌也繼
世雖無天子穆穆之徳而周之祖廟主祭者天子也
助祭者辟公也聞其歌樂尚可以想見先王之迹及
三家以雍徹而大夫僭用天王禮樂謂王迹尚存於
祖廟可乎哉湛露彤弓故武子曰昔諸侯朝正于王
王宴樂之于是賦湛露則天子當陽諸侯用命也諸
侯敵王所愾而獻其功王于是乎賜之彤弓一彤矢
百旅弓矢千以覺報宴今陪臣繼舊好君辱貺之其
敢干大典以自取戾觀武子之言王迹存乎否也曲
此推之他如鹿鳴王者乞言之迹也四牡勞使臣也
皇華遣使臣也采薇遣戍役也出車勞還卒也枤杜
勞還役也魚麗嘉魚南山王者燕享所通用也蓼蕭
桑扈魚藻王者燕諸侯也天子不乞言則鹿鳴不形
之歌樂而王迹不既熄乎乞言之迹熄鹿鳴雖存而
實亡矣即鹿鳴雅頌皆可類知不然三百篇至今存
也謂之詩亡何哉孔子懼王迹熄也因詩亡而作春
秋正以存王迹耳是故其事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
義則丘竊取之揭春王正月冠諸首而據事直書筆
其有闗於人心世道者削其無闗於人心世道者自
周王世卿以及列國諸侯大夫凡奉周正朔而禮樂
征伐一遵乎王者之成憲則不待孔子褒之天下莫
不以為是凡悖周正朔而禮樂征伐或違乎王者之
憲章則不待孔子貶之天下莫不以為非是是非非
燦如日星王政雖不大行於天下而猶存扵春秋之
筆削此所以亂臣賊子懼也猶之乎告朔之禮不行
於魯廟而餼羊存焉尚可以循迹而求其實也已噫
嘻知孔子愛禮存餼羊之心則作春秋存王迹之意
知我罪我蓋深有不得已者在矣雖然懼亂賊即所
以存王迹也即所以淑世道正人心也周道陵夷使
天下尚知周王之當尊者固由於桓文之霸使桓文
之徒尚知王者之大義不敢踰越凜然有所畏忌者
孰非作春秋之功哉但王政不得大行于華夷而其
迹僅存于春秋猶愈于詩亡而并亡其迹乎然則詩
雖亡而未亡者以有春秋在也信乎詩也春秋也其
教一而已矣要之王迹存則治熄則亂孔子删詩作
春秋不特存王迹于當時而萬世之下咸得以見先
王之迹者皆其澤也遐想三百篇未刪之前其雜亂
當何如也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未筆削之前其繁
蕪當何如也雅頌各得其所孔子特刪其無闗於王
迹者耳予奪一循乎史文孔子特削其無闗於王迹
者耳惟其一經聖人手筆遂為不刋之典柰何後之
儒者既曰孔子降黍離為國風又曰孔子以夏時冠
周月是居下悖上生今反古而反以悖亂王章加孔
子也於心安乎哉今詩與春秋具在也安得知尊王
之義者與之共論孔子之心
圖書編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