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錄
歸田錄
欽定四庫全書
歸田録卷下
宋 歐陽修 撰
真宗朝歳歳賞花釣魚羣臣應制嘗一歳臨池久之而
御釣不食時丁晉公(謂/)應制詩云鶯驚鳳輦穿花去
魚畏龍顔上釣遲真宗稱賞羣臣皆自以為不及也
趙元昊二子長曰佞令受次曰諒祚諒祚之母尼也有
色而寵佞令受母子怨望而諒祚母之兄曰没藏訛
嚨者亦黠虜也因教佞令受以弑逆之謀元昊已見
殺訛嚨遂以弑逆之罪誅佞令受子母而諒祚乃得
立而年甚㓜訛嚨遂專夏國之政其後諒祚稍長卒
殺訛嚨滅其族元昊為西鄙患者十餘年國家困天
下之力有事於一方而敗軍殺將不可勝數然未嘗
少挫其鋒及其困於女色禍生父子之間以亡其身
此自古賢智之君或不能免况中人乎訛嚨教人之
子殺其父以為己利而卒亦滅族皆理之然也
晏元獻公善評詩嘗曰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是
富貴語不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此善言富貴
者也人皆以為知言
契丹阿保機當唐末五代時最盛開平中屢遣使聘梁
梁亦遣人報聘今世傳(一有學/士二字)李琪金門集有賜契
丹詔乃為阿布機當時書詔不應有誤而自五代以
來見於他書者皆為阿保機雖今契丹之人自謂之
阿保機亦不應有失又有趙志忠者本華人也自㓜
䧟敵為人明敏在敵中舉進士至顯官既而脱身歸
國能述敵中君臣世次山川風物甚詳又云阿保機
遼人實謂之阿保謹未(一作/莫)知孰是(一作/也字)此聖人所
以慎於傳疑也
真宗尤重儒學今科塲條制皆當時所定至今每親試
進士已放及第自十人已上御試卷子並録本於真
宗影殿前焚燒制舉登科者亦然
近時名畫李成巨然山水包鼎虎趙昌花果成官至尚
書郎其山水寒林徃徃人家有之巨然之筆惟學士
院玉堂北壁獨存人間不復見也包氏宣州人世以
畫虎名家而鼎最為妙今子孫猶以畫虎為業而曾
不得其髣髴也昌花冩生逼真而筆法輭俗(一作/劣)殊
無古人格致然時亦未有其比(一作未有/過此者)
冦萊公在中書與同列戯云水底日為天上日未有對
而㑹楊大年適來白事因請其對大年應聲曰眼中
人是面前人一坐稱為的對
朝廷之制有因偶出一時而遂為故事者契丹人使見
辭賜宴雜學士員雖多皆赴坐惟翰林學士祗召當
直一員(一作/人)餘皆不赴諸王宫教授入謝祖宗時偶
因便殿不御袍帶見之至今教授入謝必俟上入内
解袍帶復出見之有司皆以為定制也
處士林逋居於杭州西湖之孤山逋工筆畫善為詩如
草泥行郭索雲木呌鈎輈頗為士大夫所稱又梅花
詩云踈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評(一作/能)詩
者謂前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又其臨終為句
云茂陵他日求遺藁猶喜曾無封禪書尤為人稱(一/作)
(傳/)誦自逋之卒湖山寂寥(一作/寞)未有繼者
俚諺云趙老送燈臺一去更不來不知是何等語雖士
大夫(一作/君子)亦徃徃道之天聖中有尚書郎趙世長者
常以滑稽自負其老也求為西京留臺御史有輕薄
子送以詩云此囘真是送燈臺世長深惡之亦以不
能酬酢為恨其後竟卒於留臺也
官制(一作/稱)廢久矣今其名稱訛謬者多雖士大夫皆從
俗不以為恠皇女為公主其夫必拜駙馬都尉故謂
之駙馬宗室女封郡主者謂其夫為郡馬縣主者為
縣馬不知何義也
唐制三衛官有司階司戈執干執㦸謂之四色官今三
衛廢無官屬惟金吾有一人每日於正衙放朝唱不
坐直謂之四色官尤可笑也
京師諸司庫務皆由三司舉官監掌而權貴之家子弟
親戚因縁請託不可勝數為三司使者常以為患田
元均為人寛厚長者其在三司深厭干請者雖不肯
從然不欲峻拒之每溫顔强笑以遣之嘗謂人曰作
三司使數年强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士大夫聞
者傳以為笑然皆服其德量也
茶之品莫貴於龍鳳謂之團茶凡八餠重一斤慶厯中
蔡君謨為福建路轉運使始造小片龍茶以進其品
絶精(一作/精絶)謂之小團凡二十餠重一斤其價直金二
兩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每因南郊致齋中書樞宻
院各賜一餠四人分之宫人徃徃縷(一作/覆)金花於其
上葢其貴重如此
太宗時有待詔賈𤣥以棋供奉號為國手邇來數十年
未有繼者近時有李憨子者頗為人所稱云舉世無
敵手然其人狀貎昬濁垢穢不可近葢里巷庸人也
不足置之樽爼間故胡旦嘗語人曰以棋為易解則
如旦聰明尚或不能以為難解則愚下小人徃徃造
於精絶信如其言也
王副樞(疇/)之夫人梅鼎臣之女也景彜初除樞宻副使
梅夫人入謝慈壽宫太后問夫人誰家子對曰梅鼎
臣女也太后笑曰是梅聖俞家乎由是始知聖俞名
聞於宫禁也聖俞在時家甚貧余或至其家飲酒甚
醇非常人家所有問其所得云皇親有好學者宛轉
致之余又聞皇親有以錢數千購梅詩一篇者其名
重於時如此
錢思公雖生長富貴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時嘗語僚屬
言平生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卧則讀小説上厠則
閱小辭葢未嘗頃刻釋卷也謝希深亦言宋公垂同
在史院每走厠必挾書以徃諷誦之聲琅然聞於遠
近其篤學如此余因謂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
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厠上也葢惟此尤可以屬思爾
國朝宰相最少年者惟王溥罷相時父母皆在人以為
榮今富丞相(弼/)入中書時年五十二太夫人在堂康
强後三年太夫人薨有司議贈䘏之典云無見任宰
相丁憂例是歳三月十七日春宴百司已具前一夕
有㫖富某母喪在殯特罷宴此事亦前世未有
皇祐二年嘉祐七年季秋大享皆以大慶殿為明堂葢
明堂者路寢也方於寓祭圜丘斯為近禮明堂額御
篆以金填字門牌亦御飛白皆皇祐中所書宸翰雄
偉勢若飛動余詩云寳墨飛雲動輝金中日晶者謂
二牌也
錢思公官兼將相階勲品皆第一自云平生不足者不
得於黃紙書名每以為恨也
三班院所領使臣八十餘人涖事於外其罷而在院者
常數百人每歳乾元節醵錢飯僧進香合以祝聖壽
謂之香錢判院官常利其餘以為餐錢羣牧司領内
外坊監使副判官比他司俸入最優又歳収糞墼錢
頗多以充公用故京師謂之語曰三班喫香羣牧喫
糞
咸平五年南省試進士有教無𩔖賦王沂公為第一賦
盛行於世其警句有云神龍異禀猶嗜欲之可求纎
草何知尚薰蕕而相假時有輕薄子擬作四句云相
國寺前熊翻筋斗望春門外驢舞柘枝議者以為言
雖鄙俚亦著題也
國朝之制自學士已上賜金𢃄者例不佩魚若奉使契
丹及館伴比使則佩事已復去之惟兩府之臣則賜
佩謂之重金初太宗嘗曰玉不離石犀不離角可貴
者惟金也乃創為金銙之制以賜羣臣方團毬路以
賜兩府御&KR0726;花以賜學士以上今俗謂毬路為笏頭
御&KR0726;花為荔枝皆失其本號也
宋丞相(庠/)早以文行負重名於時晩年尤精字學嘗手
校郭忠恕佩觽三篇寳翫之其在中書堂吏書牒尾
以俗體書宋為宋公見之不肯下筆責堂吏曰吾雖
不才尚能見姓書名此不是我姓堂吏惶懼改之乃
肯書名
京師食店賣酸&KR1838;者皆大出(一作/書)牌牓於通衢而俚俗
昧於字法轉酸從食&KR1838;從臽有滑稽子謂人曰彼家
所賣餕&KR0008;(音俊/陷)不知為何物也飲食四方異宜而名
號亦隨時俗言語不同或至傳者傳失其本湯餠唐
人謂之不托今俗謂之餺飥矣晉束晳餠賦有饅頭
薄持起溲牢九之號惟饅頭至今名存而起溲牢九
皆莫曉為何物薄持荀氏又謂之薄夜亦莫知何物
也
嘉祐八年上元夜賜中書樞宻院御宴於相國寺羅漢
院國朝之制歳時賜宴多矣自兩制已上皆與惟上
元一夕秪賜中書樞宻院雖前兩府見任使相皆不
得與也是歳昭文韓相(一作/公)集賢曾公樞宻張太尉
皆在假不赴惟余與西㕔趙侍郎(槩/)副樞胡諫議(宿/)
吳諫議(奎/)四人在席酒半相顧四人者皆同時翰林
學士相繼登二府前此未有也因相與道玉堂舊事
為笑樂遂皆引滿劇飲亦一時之盛事也
國朝之制大宴樞宻使副不坐侍立殿上既而退就御
厨賜食與閣門引進四方館使列坐廡下親王一人
伴食每春秋賜衣門謝則與内諸司使副班於垂拱
殿外廷中而中書則别班謝於門上故朝中為之語
曰厨中賜食階下謝衣葢樞宻使唐制以内臣為之
故常與内諸司使副為伍自後唐莊宗用郭崇韜與
宰相分秉朝政文事出中書武事出樞宻自此之後
其權漸盛至今(一作/本)朝遂號為兩府事權進用禄賜
禮遇與宰相均惟日趨内朝侍宴賜衣等事尚循唐
舊其任隆輔弼之崇而雜用内諸司故事使朝廷制
度輕重失序葢沿革異時因循不能釐正也
蔡君謨既為余書集古録目序刻石其字尤精勁為世
所珍余以䑕鬚栗尾筆銅緑筆格大小龍茶惠山泉
等物為潤筆君謨大笑以為太清而不俗後月餘有
人遺余以清泉香餅一箧者君謨聞之歎曰香餅來
遲使我潤筆獨(一作/猶)無此一種佳(一無/此字)物兹又可笑
也清泉地名香餅石炭也用以焚香一餅之火可終
日不滅
梅聖俞以詩知名三十年終不得一館職晩年與修唐
書書成未奏而卒士大夫莫不歎惜其初受勑修唐
書語其妻刁氏曰吾之修書可謂猢猻入布袋矣刁
氏對曰君於仕宦亦何異鮎魚上竹竿耶聞者皆以
為善對(一作昔梅聖俞以詩名當世然終不得一官/職晚年在唐書局充修書官尚冀書成醻勞)
(得一貼職以償素願書垂就而卒時人莫不歎其奇/薄其初修唐書也常竊歎曰吾今可謂猢猻入布袋)
仁宗初立今上為皇子令中書召學士草詔學士王(珪/)
當直詔至中書諭之王曰此大事也必須面奉聖㫖
於是求對明日面禀得㫖乃草詔羣(一作/諸)公皆以王
為真得學士體也
盛文肅公豐肌(一作/肥)大腹而眉目清秀丁晉公疎瘦如
削二公皆兩浙人也並以文辭知名於時梅學士(詢/)
在真宗時已為名臣至慶厯中為翰林侍讀以卒性
喜焚香其在官舎每晨起將視事必焚香兩鑪以公
服罩之撮其袖以出坐定撒開兩袖郁然滿室濃香
有竇元賔者五代漢宰相正固之孫也以名家子有
文行為館職而不喜修飾經時未嘗沐浴故時人為
之語曰盛肥丁瘦梅香竇臭也
寳元中趙元昊叛命朝廷命將討伐以鄜延環慶涇原
秦鳳四路各置經略安撫招討使余以為(一作/謂)四路
皆内地也當如故事置靈夏四面行營招討使今自
於境内何所招討余因竊料王師必不能出境其後
用兵五六年劉平任福葛懐敏三大將皆自戰其地
而大敗由是至於罷兵竟不能出師
呂文穆公(蒙正/)以寛厚為宰相太宗尤所眷遇有一朝
士家藏古鑑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獻以求知
其弟伺間從容言之公笑曰吾面不過楪(一作/鏡)子大
安用照二百里其弟遂不復敢言聞者歎服以為賢
於李衛公遠矣葢寡好而不為物累者昔賢之所難
也
國朝百有餘年年號無過九年者開寳九年改為太平
興國太平興國九年改為雍熈大中祥符九年改為
天禧慶厯九年改為皇祐嘉祐九年改為治平惟天
聖盡九年而十年改為明道
唐人奏事非表非狀者謂之牓子亦謂之録子今謂之
劄子凡羣臣百司上殿奏事兩制以上非時有所奏
陳皆用劄子中書樞宻院事有不降宣勑者亦用劄
子與兩府自相徃來亦然若百司申中書皆用狀惟
學士院用咨報其實如劄子亦不書(一作/出)名但當直
學士一人押字而已謂之咨報(今俗謂草書/名謂押字也)此唐學
士舊規也唐世學士院故事近時隳廢殆盡惟此一
事在爾
燕王(元儼/)太宗㓜子也太宗子八人真宗朝六人(一無/此字)
已亡殁至仁宗即位獨燕王在以皇叔之親特見尊
禮契丹亦畏其名其疾亟時仁宗幸其宫親為調藥
平生未嘗語朝政遺言一二事皆切於理余時知制
誥所作贈官制所載皆其實事也
華元郡王(允良/)燕王子也性好晝睡每自旦酣寢至暮
始興盥(一作/頮)濯櫛潄衣冠而出燃燈燭治家事飲食
宴樂逹旦而罷則復寢以終日無日不如此由是一
宫之人皆晝睡夕興允良不甚喜聲色亦不為佗驕
恣惟以夜為晝亦其性之異前世所未有也故觀察
使劉從廣燕王壻也嘗語余燕王好坐木馬子坐則
不下或饑則便就其上飲食徃徃乘興奏樂於前酣
飲終日亦其性之異也
皇子顥封東陽郡王除婺州節度使檢校太傅翰林賈
學士(黯/)上言太傅天子師臣也子為父師於體不順
中書檢勘自唐以來親王無兼師傅官者葢自國朝
命官秪以差遣為職事自三師三公以降皆是虚名
故失於因循爾議者皆以賈言為當也
端明殿學士五代後唐時置國朝尤以為貴多以翰林
學士兼之其不以翰院兼職及换職者百年間纔兩
人特拜程戡王素是也
慶厯八年正月十八日夜崇政殿宿衞士作亂於殿前
殺傷四人取準備救火長梯登屋入禁中逢一宫人
問寢閤在何處宫人不對殺之既而宿直都知聞變
領宿衞士入搜索已復逃竄後三日於内城西北角
樓中獲一人殺之時内臣楊懐敏受㫖獲賊勿殺而
倉卒殺之由是竟莫究其事
葉子格者自唐中世以後有之説者云因人有姓葉號
葉子青(一作清/或作晉)者撰此格因以為名此説非也唐人
藏書皆作卷軸其後有葉子其制似今策子凡文字
有備檢用者卷軸難數卷舒故以葉子寫之如吳彩
鸞唐韻李邰彩選之𩔖是也骰子格本備檢用故亦
以葉子寫之因以為名爾唐世士人宴聚盛行葉子
格五代國初猶然後漸廢不傳今其格世或有之而
無人知者惟昔楊大年好之仲待制(簡/)大年門下客
也故亦能之大年又取葉子彩(一作/歌)名紅鶴皁鶴者
别演為鶴格鄭宣徽(戩/)章郇公(得𧰼/)皆大年門下客
也故皆能之余少時亦有此二格後失其本今絶無
知者
國朝自下湖南始置諸州通判既非副貳又非屬官故
嘗與知州爭權每云我是監郡朝廷使我監汝舉動
為其所制太祖聞而患之下詔書戒勵使與長吏協
和(二字一/作同押)凡文書非與長吏同簽書者所在不得承
受施行自此遂稍稍戢然至今州郡徃徃與通判不
和徃時有錢昆少卿者家世餘杭人也杭人嗜蠏昆
嘗求補外郡人問其所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蠏無
通判處則可矣至今士人以為口實
嘉祐二年余與端明韓子華翰長王禹玉侍讀范景仁
龍圖梅公儀同知禮部貢舉辟梅聖俞為小試官凡
鎻院(一有/經字)五十日六人者相與唱和為古律歌詩一
百七十餘篇集為三卷禹玉余為校理時武成王廟
所解進士也至此新科翰林與余同院又同知貢舉
故禹玉贈余云十五年前出門下最榮今日預東堂
余荅云昔時叨入武成宫曾看揮毫氣吐虹夢寐閒
思十年事笑談今此(一作/日)一罇同喜君新賜黄金𢃄
顧我宜為白髪翁也天聖中余舉進士國學南省皆
忝第一人薦名其後景仁相繼亦然故景仁贈余云
澹墨題名第一人孤生何幸繼前塵也聖俞自天聖
中與余為詩友余嘗贈以蟠桃詩有韓孟之戱故至
此梅贈余云猶喜共量天下士亦勝東野亦勝韓而
子華筆力豪贍公儀文思溫雅而敏㨗皆勍敵也前
此為南省試官者多窘束條制不少放懐余六人者
懽然相得羣居終日長篇險韻衆製交作筆吏疲於
寫録僮史(一作/𨽻)奔走徃來間以滑稽嘲謔形(一作/加)於
風刺更相酬酢徃徃閧堂絶倒自謂一時盛事前此
未之有也
徃時學士循唐故事見宰相不具靴笏繫鞋坐玉堂上
遣院吏計㑹堂頭直省官學士將至宰相出迎近時
學士始具靴笏至中書與常叅官雜坐於客位有移
時不得見者學士日益自卑丞相禮亦漸薄葢(一作/並)
習見已久恬然不復為恠也
張堯封者南京進士也累舉不第家甚貧有善相者謂
曰視子之相不過一幕職然君骨貴必享王封人初
莫曉其㫖其後堯封舉進士及第終於幕職堯封溫
成皇后父也后既貴堯封累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
令封清河郡王由是始悟相者之言
治平二年八月三日大雨一夕都城水深數尺上降詔
責躬求直言學士草詔有大臣惕思天變之語上夜
批出云淫雨為災專戒不德遽令除去大臣思變之
言上之恭己畏天自勵如此
章郇公(得𧰼/)與石資政(中立/)素相友善而石喜談(一作/詼)
諧嘗戯章云昔時名畫有戴嵩牛韓幹馬而今有章
得𧰼也世言閩人多短小而長大者必為貴人郇公
身既長大而語聲如鐘豈出其𩔖者是為異人乎其
為相務以厚重鎮止浮競時人稱其德量
金橘産於江西以逺難致都人初不識明道景祐初(一/作)
(中/)始與竹子俱至京師竹子味酸人不甚喜後遂不
至而金橘香清味美置之罇爼間光彩灼爍(一作/的皪)如
金彈丸誠珍果也都人初亦不甚貴其後因溫成皇
后尤好食之由是價重京師余世家江西見吉州人
甚惜此果其欲久留者則於菉豆中藏之可經時不
變云橘性熱而豆性凉故能久也
凢物有相感者出於自然非人智慮所及皆因其舊俗
而習知之今唐鄧間多大柿其初生澀堅實如石凢
百十柿以一榠樝置其中(榅桲/亦可)則紅熟爛如泥而可
食土人謂之烘柿者非用火乃用此爾淮南人藏鹽
酒蟹凡一器數十蟹以皁莢半挺置其中則可藏經
歳不沙(一作/損)至於薄荷醉猫死猫引竹之𩔖皆世俗
常知而翡翠屑金人氣粉犀此二物則世人未知者
余家有一玉罌形製甚古而精巧始得之梅聖俞以
為碧玉在潁州時嘗以示僚屬坐有兵馬鈐轄鄧保
吉者真宗朝老内臣也識之曰此寳器也謂之翡翠
云禁中寳物皆藏宜聖庫庫中有翡翠盞一隻所以
識也其後予偶以金環於罌腹信手磨之金屑紛紛
而落如硯中磨墨始知翡翠之能屑金也諸藥中犀
最難擣必先鎊屑乃入衆藥中擣之衆藥篩羅已盡
而犀屑獨存(四字一作/犀獨在)余偶見一醫僧元逹者解犀
為小塊子方一寸半許(四字一作/半寸許)以極薄紙裹置於
(一無/此字)懐中(一有/使字)近肉以人氣蒸之候氣薰蒸浹洽乘
熱投臼中急擣應手如粉因知人氣之能粉犀也然
今醫工皆莫有知者
石曼卿磊落奇才知名當世氣貎雄偉飲酒過人有劉
潜者亦志義之士也常與曼卿為酒敵聞京師沙行
王氏新開酒樓遂徃造焉對飲終日不交一言王氏
怪其所飲過多非常人之量以為異人稍獻肴果益
取好酒奉之甚謹二人飲啗自若慠然不顧至夕殊
無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喧傳王氏酒樓有二酒
仙來飲久之乃知劉石也
燕龍圖(肅/)有巧思初為永興推官知府冦萊公好舞柘
枝有一皷甚惜之其鐶忽脱公悵然以問諸匠皆莫
知所為燕請以鐶脚為鏁簧内之則不脱矣萊公大
喜燕為人寛厚長者博學多聞其漏刻法最精今州
郡徃徃有之
劉岳書儀㛰禮有女坐壻之馬鞍父母為之合髻之禮
不知用何經義㨿岳自叙云以時之所尚者益之則
是當時流俗之所為爾岳當五代干戈之際禮樂廢
壊之時不暇講求三王之制度茍取一時世俗所用
吉凶儀式略整齊之固不足為後世法矣然而後世
猶不能行之今岳書儀十已廢其七八其一二僅行
於世者(一作/悉)皆茍簡粗略不如本書就中轉失乖繆
可為大笑者坐鞍一事爾今之士族當㛰之夕以兩
椅相背置一馬鞍反令壻坐其上飲以三爵女家遣
人三請而後下乃成㛰禮謂之上髙坐凢㛰家舉族
内外姻親與其男女賔客堂上堂下竦立而視者惟
壻上高坐為盛禮爾或有偶不及設者則相與悵然
咨嗟以為闕禮其轉失乖繆至於如此今雖名儒巨
公衣冠舊族莫不皆然嗚呼士大夫不知禮義而與
閭閻鄙俚同其習(一作/所)見而不知為非者多矣前日
濮園皇伯之議是已豈止坐鞍之繆哉
世俗傳訛惟祠廟之名為甚今都城西崇化坊顯聖寺
者本名蒲池寺周氏顯德中增廣之更名顯聖而俚
俗多道其舊名今轉為菩提寺矣江南有大小孤山
在江水中嶷然獨立而世(一作/俚)俗轉孤為姑江側有
一石磯謂之澎浪磯遂轉為彭郎磯云彭郎者小姑
壻也余嘗過小孤山廟像乃一婦人而勑額為聖母
廟豈止俚俗之繆哉西京龍門山夾伊水上自端門
望之如雙闕故謂之闕塞而山口有廟曰闕口廟余
嘗見其廟像甚勇手持一屠刀尖鋭按膝而坐問之
云此乃豁口大王也此尤可笑者爾
今世俗言語之訛而舉世君子小人皆同其繆者惟打
字爾(打丁/雅反)其義本謂考擊故人相毆以物相擊皆謂
之打而工造金銀器亦謂之打可矣葢有槌撾作擊
之義也至於造舟車者曰打船打車網魚曰打魚汲
水曰打水投夫餉飯曰打飯兵士給衣糧曰打衣糧
從者執傘曰打傘以糊黏紙曰打黏以丈尺量地曰
打量舉手試眼之昬明曰打試至於名儒碩學語皆
如此觸事皆謂之打而徧檢字書了無此字(丁雅/反者)其
義主考擊之打自音謫(疑當/作滴)耿以字學言之打字從
手從丁丁又擊物之聲故音謫耿為是不知因何轉
為丁雅也
用錢之法自五代以來以七十七為百謂之省陌今市
井交易又尅其五謂之依除咸平五年陳恕知貢舉
選士最精所解七十二人王沂公(曾/)為第一御試又
落其半而及第者三十八人沂公又為第一故京師
為語曰南省解一百依除殿前放五十省陌也是歳
取人雖少得士最多宰相三人乃沂公與王公(隨/)章
公(得𧰼/)叅知政事一人韓公(億/)侍讀學士一人李仲
容御史中丞一人王臻知制誥一人陳知微而汪白
青楊楷二人雖不逹而皆以文學知名當世
唐李肇國史補序云言報應叙鬼神述夢卜近帷箔
悉去之紀事實探物理辨疑惑示勸戒採風俗助談
笑則書之余之所録大抵以肇為法(六字一/作亦然)而小異
於肇者不書人之過惡以為職非史官而掩惡揚善
者君子之志也覧者詳之
歸田録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