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圍山叢談
鐵圍山叢談
欽定四庫全書
鐵圍山叢談卷六 宋 蔡絛 撰
昭陵晩嵗開内宴蓋數與大臣侍從從容談笑嘗親御
飛白書以分賜仍命内相王岐公禹玉各題其上更且
以香藥名墨遍賚焉一大臣得李超墨而君謨伯父所
得乃廷珪君謨時覺大臣意歎有不足色因宻語能易
之乎大臣者但知廷珪為貴而不知有超也既能易輒
欣然及宴罷騎從出門内去將分道君謨於馬上始長
揖曰還知廷珪是李超兒否
宣州諸葛氏素工管城子自右軍以來世其業其筆制
散卓也吾頃見尚方所藏右軍筆陣圖自畫捉筆手於
圖亦散卓也又幼嵗當元符崇寧時與米元章輩士大
夫之好事者争寳愛每遺吾諸葛氏筆又皆散卓也及
大觀間偶得諸葛筆則已有黄魯直樣作棗心者魯公
不獨喜毛穎亦多用長鬚主簿故諸葛氏遂有魯公羊
毫樣俄為叔父文正公又出觀文樣既數數更其調度
由是奔走時好至於挈竹臨廵閭閻貨雞錐子入奴臺
手抄圭撮者争先步武矣政和後諸葛氏之名於是頓
息焉吾聞諸唐季時有名士就宣帥求諸葛氏筆而諸
葛氏知其有書名乃持右軍筆二枝乞與其人不樂宣
帥再索則以十枝去復報不入用諸葛氏懼因請宣帥
一觀其書札乃曰似此持常筆與之耳前兩枝非右軍
不能用也是諸葛氏非但藝之工其鍳識固不弱所以
流傳將七百年向使能世其業如唐季時則諸葛氏門
户豈遽滅息哉此言雖小可以喻大
昔有張滋者真定人善和墨色光&KR0034;膠法精絶舉勝江
南李廷珪大觀初時内相彥博許八座光凝共薦之於
朝廷命造墨入官庫是後嵗加賜錢至三十二萬政和
末魯公辭政而後止滋亦能自重方其得聲價時皇帝
燕越二王呼滋至邸命出墨謂雖百金不吝也滋不肯
曰滋非為利者今墨乃朝廷之命不敢私遺人二王乃
丐於上詔各賜三十斤然滋所造實超今古其墨積大
觀庫無慮數萬斤世謂其時用度廣空帑藏是悉繆誤
不知元豐大觀二藏雖研墨蓋何事不見仍豐盛異常
爾且以金師入時元豐與内帑自出河北山東精絹一
千萬疋他絹則弗取以是證焉斯可知己
江南李氏後主寳一研山徑長才踰咫前聳三十六峯
皆大猶手指左右則引兩阜陂陀而中鑿為硯及江南
國破研山因流轉數士人家為米元章得後米老之歸
丹陽也念將卜宅久弗就而蘇仲恭學士之弟者才翁
孫也號稱好事有甘露寺下並江一古宅多羣木蓋唐
晉人所居時米老欲得宅而蘇覬得硯於是王彥昭侍
郎兄弟與登北固共為之和㑹蘇米竟相易米後號海
岳菴者是也研山藏蘇氏未幾索入九禁時東坡公亦
曾作一研山米老則有二其一曰芙蓉者頗崛奇後上
亦自為二研山成視江南所寳流亞爾吾在政和未得
罪時嘗預召入萬嵗洞至硯閣得盡見之
太上留心文雅在大觀中命廣東漕臣督採端溪石硯
上焉時未嘗動經費非宣和之事也乃括二廣頭子錢
千萬日役五十夫久之得九千枚皆珍材也時以三千
枚進御二千分賜大臣侍從而諸王内侍咸願得之詔
更上千枚餘三千枚藏諸大觀庫於是俾有卧封禁端
溪之下巖穴蓋欲後世獨貴是硯時人或不知厥由今
世有得此者非常材矣
國朝西北有二敵南有交趾故九夷八蠻罕所通道太
宗時靈武受圍因詔西域若大食諸使是後可由海道
來及哲宗朝始得火浣布七寸大以為異政和初進火
浣布者已將半仞矣其後盈筥而至大抵若今之木棉
布色㣲青&KR0034;蓋投之火中則潔白非鼠毛也御府使人
自䌟績為中褥衣袍之屬多至不足貴亦可證舊説之
偽
奉宸庫者祖宗之珍藏也政和四年太上始自攬權綱
不欲付諸臣下因踵藝祖故事檢察内諸司於是乘輿
御馬而從以杖直于馬大内中諸司局大駭懼凡數日
而止因是併奉宸俱入内藏庫時於奉宸中得龍涎香
二琉璃缶玻瓈母二大篚玻瓈母者若今之鐵滓然塊
大小猶兒拳人莫知其方又嵗久無籍且不知其所從
來或云柴世宗顯徳間大食所貢又謂真廟朝物也玻
瓈母諸璫以意用火煅而模冩之但能作珂子狀青紅
黄白隨其色而不克自必也香則多分賜大臣近侍其
模製甚大而質古外視不大佳每以一豆大爇之輒作
異花氣芬郁滿座終日略不歇於是太上大奇之命籍
被賜者隨數多寡復收取以歸中禁因號曰古龍涎為
貴也諸大璫爭取一餅可直百緡金玉穴而以青絲貫
之佩於頸時於衣領間摩挱以相示坐此遂作佩香焉
今佩香蓋因古龍涎始也
舊説薔薇水乃外國採薔薇花上露殆不然實用白金
為矧為甑採薔薇花蒸氣成水則屢採屢蒸積而為香
此所以不敗但異域薔薇花氣馨烈非常故大食國薔
薇水雖貯琉璃缶中蠟蜜封其外然香猶透徹聞數十
步洒著人衣袂經十數日不歇也至五羊效外國造香
則不能得薔薇苐取素馨茉莉花為之亦足襲人鼻觀
但視大食國真薔薇水猶奴爾
香木初一種也膏脈貫溢則其結沈水香然沈水香其
𩔖四有謂之熟結自然其間凝實者也謂之脱落因木
朽而解者也謂之生結人以刀斧傷之而後膏脈聚焉
故言生結也謂之蠱漏蟲嚙而後膏脈聚焉故言蠱漏也
自然脱落為上而其氣和生結蠱漏則其氣烈斯為下
矣沈水香過四者外則有半結半不結為弄水沈弄水
香者番語多婆菜者是也因其半結則實而色重半不
結則大不實而色褐好事者故謂之鷓鴣斑也婆菜中
則復有名花盤頭水盤頭結實厚者亦近乎沈水但香
木被伐其根盤必有膏脈湧溢故亦結但數為水淫其
氣頗腥烈故婆菜中水盤頭為下矣餘雖有香氣既不
大凝實若是一品號為箋香大凡沉水婆菜箋香此三
名嘗出於一種而每自髙下其品𩔖名號為多爾不謂
沈水婆菜箋香各别有種也三者其產占城國則不若
真臘國真臘國不若海南諸黎峒又皆不若萬安吉陽
兩軍之間黎母山至是為冠絶天下之香無能及之矣
又海北則有髙化二郡亦出香然無是三者之別苐為
一種𩔖箋之上者吾久處夷中厭聞沈水香况邇者貴
游取之多海南真水沈一星直一萬居貧賤安得之因
反善海北香若凌水地號瓦竈者高地號浪灘者包中
時時擇其高勝爇一炷其香味淺短乃更作花氣百和
旖旎古人説香暨續本草酉陽雜俎諸家流語殆非其
要
合浦珠大抵四五所皆居海洋中間也名訖寳名斷望
者最而斷望地近交趾號產珠尤美大父老更傳昔珠
還時蓋自海際珠母生猶山然髙壘數百千丈甚或出
露波濤上雅不知得幾何代也刺史者每啓其貪欲心
或由是暴虐人人不自聊此珠所以去去皆逺陟從交
趾真臘諸異國而珠母益不生就生亦不實矣俗言珠
母者謂蚌也凡採珠必蜑人號曰蜑户丁為蜑丁亦王
民爾狀怪醜能苦辛常業捕魚生皆居海艇中男女活
計世世弗嘗捨也採珠弗以時衆咸裹糧㑹大艇以十
數環池左右以石懸大絙至海底名曰定石則别以小
繩繫諸蜑腰蜑乃閉氣隨大絙直下數十百丈捨絙而
摸取珠母曾未移時然氣已迫則亟撼小繩繩動舶人
覺乃絞取人縁大絙上出輒大呌因倒死久之始甦若
遇天大寒既出而呌必又急沃以苦酒可升許飲之釂
於是七竅為出血久復活其苦如是世且弗知也父老
云頃熈寧末安南連陷欽廉被系虜生靈嗸嗸事甫定
而珠為盛還當是時商賈走四方争輻凑逺民賴以安
樂竟坐主者寖婪濁則珠寖徙去久矣中興後乃復還
海底積髙纔數尋一刺史來得此大喜即妄為辭以罔
其上請復舊貫因縛繫諸蜑慘其刑一方始大騷走視
珠母則莽見白沙布底爾徒得珠母雖合數千百既破
開略無一珠羣蜑獨環之則大笑弗恤也自是以貢則
求諸他且又如配率開告訐凡桎梏而破產者大率皆
無辜千里告病然耳目之者又弗為惻是天以珠池毒
旤吾民也吾聞此為憮然後讀熙陵實録見書太平興
國七年事某月甲子海門採珠場獻真珠五千斤皆徑
寸者為掩卷睠愕何其異哉而致是歟久而思之此無
他知實命吏之效
太宗時得巧匠因親督視於紫雲樓下造金帶得三十
條匠者為之神耗而死於是獨以一賜曹武穆彬其一
太宗自御之後隨入熈陵而曹氏所賜帶即莫測何往
也餘二十八條時命貯之庫號鎮庫帶焉後人苐徒傳
其名而宗戚羣璫間一有服金帶異花精緻者人往往
輒指目此紫雲樓帶其實非也故吾逸不得一識之自
貯鎮庫帶後僅歴百十年所及北騎入侵太上皇狩丹
陽因盡挈鎮庫帶以往而一時從行者有若童貫伯氏
諸貴皆得賜紫雲樓金帶矣事後甫平太上皇言歸宫
闕於是靖康皇帝復命追還之庫吾在萬里外獨嘗聞
諸然又不得一識也中興之十三祀有來自海外忽出
紫雲樓帶止以四夸示吾北騎再入適紛紜所追還弗
及者其金紫磨也光艶溢目異常金又其文作醉拂牀
狀拂床人皆笑起長不及寸眉宛若生動雖吳道子畫
所弗及若其華紋則有六七級層層為之鏤篆之精其
㣲細之象殆入於鬼神而不可名且往時諸帶方&KR0008;不
大此帶乃獨大至十二稻是在往時為窮極巨寳不覺
為之再拜太息我祖宗規模雖一帶猶貽厥後世必無
以加也於是亟歸諸客而意始適平因書此以詔後之
人
都邑惠民多増五局貨藥濟四方甚盛舉也嵗校出入
得息錢四十萬緡入户部助經費然往時議者甚大不
然矣時上每飭和劑局凡藥材告闕俾時上請焉大觀
間和劑局官一日請内帑授藥犀百數歸解之偶忽得
一株大絶常犀且異甚因不敢用復上之朝廷乃命工
為之帶雖工人亦歎駭此上徳有所感召之效矣蓋倒
透中反成正透其面猶黄蠟中有異雲一朶雲中天矯
一金龍飛盤拏空爪角俱全遂為御府第一號瑞雲盤
龍御帶
于闐國朝貢使每來朝必擕其寳鐺以返往自國初以
來迨今如是也我主客備見之寳一鐵鐺爾蓋其來入
中國道涉流沙踰三日程無水火獨挈其水而行投鐺
者投之以水頃輒已百沸矣用是得不乏故寳之
伯父君謨水精枕中嘗得有桃花一枝宛如新折茶甌
十兔毫四散其中凝然作雙蛺蝶狀熟視若無動每寳
惜之
錢塘之龍華寺有傳大士真身仍藏所謂敲門椎頌金
剛經相板輿藕絲燈三物昔為吳越錢王從婺女雙林
取來藕絲者乃梁武帝時物也繆言藕絲織成懼不然
但疑當時内府工料之所織紋實華嚴繪釋氏設法相
狀凡七所即所謂七處九㑹者是也有天人鬼神龍象
宫殿之屬窮極幻妙奇特不可名政和後索入九禁宣
和初既大黜釋氏教因復以藕絲燈賜宦者梁師成吾
昔在錢塘見之後於梁師成家得詳識焉師成靖康間
籍沒而藕絲燈者莫知何在唐雷氏由徳宗來世擅斵
琴箸名遇其得意玉識之故國初尚方所藏玉鶴琴獨
為世甲觀在仁宗時錢塘有名人水丘者又得玉鴈琴
而君謨伯父帖曰聞賢郎在錢塘得玉鴈琴與玉鶴為
輩流玉鶴藏禁中而鴈落人間此其常物也哉其後玉
鴈琴吾得一見頗不稱其譽又唐李汧公者號喜琴乃
自聚靈材為之曰百衲琴百衲琴流傳當祐陵朝亦入
九禁是天下號殊絶獨玉鶴百衲乃第一上時方稽古
博雅若書畫奇工得以待詔日親近往往獲褒賜而琴
工獨閒冷日減光赫因日月以冀恩澤即共奏取御府
所寳琴盡丐理治之上亦可焉於是首取百衲琴破之
乃止八段然膠漆遽解散羣待詔反大懼輒鹵莽僅得
合併玉鶴背八九咸被壞遂得於時奏功第賞但求金
石之奏思得山水之清音無矣此良足惜者
閩粤有福清縣瀕海人家於海中撈得一物乃藤匳開
匳白木枕一枕之則管絃四發又有青毛坐褥十坐其
上毛輒颯然竪起擁匝人腰溫柔不可名愚氓懼以為
怪遂并匳焚之福清士人來為吾言乃中興之初也
金𧖟毒始蜀中近及湖廣閩粤寖多有人或拾此去則
謂之嫁金蠶率以黄金釵器錦段置道左俾他人得焉
鬱林守相晤時為吾言嘗見福清縣有訟遭金蠶毒者
縣官治求不得蹤或獻謀取兩刺蝟入捕必獲矣蓋金
𧖟畏蝟蝟入其家金𧖟則不敢動雖匿榻下墻罅果為
兩蝟擒出之亦可駭也又嶠嶺多蜈蚣動長二三寸螫
人求死不得然獨畏托胎蟲必放自落於地蜈蚣為局
縮不得行托胎蟲乃徐徐圍繞周匝蜈蚣愈益縮然後登
其首㗖腦而食之死故人遭蜈蚣害必取托胎蟲涎輒
生擣塗焉痛立止且金𧖟甚毒若有鬼神蜈蚣若是之
强且大也然則蝟捕金𧖟托胎制蜈蚣物理有不可致
詰而不可不知者如此往時川蜀俗喜行毒而成都故
事嵗以天中重陽時開大慈寺多聚人物出百貨其間
號名藥市者於是有於忩隙間呼貨藥一聲人識其意
亟投以千錢乃從窗隙間度藥一粒號解毒丸一粒可
救一人命夫迹既叵測故時多疑出神仙政和間祐陵
以仁經惠天下嘗即上清寳籙宫之前新作兩亭左曰
仁濟給藥治疾苦右曰輔正主符水除邪鬼因遂詔海
内凡藥之治病彰彰有聲者悉索其方書而上之焉於
是成都守臣監司奉命相與窮其狀乃始得售解毒丹
家葢世世懼行毒者為讐害故匿其跡非有所謂神仙
也既據方修治得其全即并藥奏御事下殿中省上曰
朕自弛天子所服御以濟元元毋煩有司也由是殿中
省羣醫驗諸師驗其方則王氏博濟方中之保靈丹方
爾當是時猶子行適領殿中監事故獨得其詳吾落南
來用是藥嘗救兩人食葫蔓草毒得不死蓋不可不書
太上受命享萬乘至尊之福而一時諸福之物畢至如
好奇賞異故天下瑰珠舉入尚方皆萃於宣和殿小庫
宣和殿小庫者天子之私藏也頃聞之以寵妃之侍從
者頒首飾上善而賜之命内侍取北珠篋來上開篋御
手親掬而酌之凡五七酌以賚焉初不計其數也且又
不知其幾篋北珠在宣和間圍寸者價至三二百萬又
乙巳嵗冬魯公得疾甚殆上為臨問而醫者奏當進附
子物上意惻怛命主小庫内侍舉附子以進御手亦為
採擇取四遣中使賜魯公率大猶拳其一重有三兩四
錢次有三兩二錢二皆二兩八錢吾狂妄平居眼孔隘
宇宙覩此亦歎所未始見則他可稱是
薑芥一名暇蘇本草謂性溫不然實㣲涼吾竄嶠嶺數
見食黄顙魚偶犯薑芥者必立死甚於鉤吻毒矣物性
相反有可畏如是世於是禁殆不可不知
零陵香草生九疑間實產舜墓然今二廣所向多有之
在嶺南初不大香一持出嶺北則氣頓馨烈南方至易
得富者往往紐以為抺薦也
建溪龍茶始江南李氏號北苑龍焙者在一山之中間
其周遭則諸茶地也居是山號正焙一出是山之外則
曰外焙正焙外焙色香必迥殊此亦山秀地靈所鍾之
有異色已龍焙又號官焙始但有龍鳳大團二品而已
仁廟朝伯父君謨名知茶因進小龍團為時珍貴因有
大團小團之別小龍團見於歐陽文忠公歸田録至神
祖時即龍焙又進宻雲籠者其雲紋細宻更精絶於小
龍團也及哲宗朝益復歸瑞雲翔龍者御府嵗止得十
二餅焉其後祐陵雅好尚故大觀初龍焙於嵗貢色目
外仍進御苑玉芽萬夀龍芽政和間且増以長壽玉圭
五圭凡有數種大抵北苑絶品曾不過是嵗但可十百
餅然名益新品益出而舊格逓降於凡劣爾又茶茁其
芽貴在於社前則已進御自是迤邐宣和間皆占冬至
而嘗新茗是率人力為之反不近自然矣茶之尚蓋自
唐人始至本朝為盛而本朝又至祐陵時益窮極新出
而無以加矣
漢宣帝在仄㣲有售餅之意見於漢紀至今凡千百嵗
而關中餅師每圖宣帝像於肆中今殆成俗漢氏之徳
於世如此也
開寳末吳越王錢俶始來朝垂至太祖謂太官錢王浙
人也來朝宿共帳内殿矣宣創作南食一二以燕衎之
於是太官倉猝被命一夕取肥羊為醢以獻焉因號旋
鮓至今大燕首薦是味為本朝故事
种師服名將也出陜右元祐時朝廷付之以邊事吕丞
相大防始召之飯舉筯沙魚線甚俊吕丞相喜問君解
識此物邪种操其西音曰不托便不識至今傳以為笑
魯公盛徳蓋自小官時搢紳間一辭謂之有手段元祐
時守維揚多過客日夕盈府寺一日本是蚤膳召客為
涼餅㑹者八人俄報客繼至者公必留偶紛紛來又不
已坐間私語蔡四素號有手段今率迫留客且若是他
食輙咄嗟為尚可如涼餅者奈何便辦耶請共嘗之及
食時計留客則已四十人而冷淘皆至仍精腆時以為
談柄
太上皇在位時屬昇平手藝人之有稱者碁則劉仲甫
號國手第一相繼有晉士明又逸羣琴則僧梵如者海
大師之上足也然有左手無右手梵如之亞僧則全根
本領雅不及梵如但不措能作金石聲教坊琵琶則有
劉繼安舞有雷中慶世皆呼之為雷大使笛有孟水清
此數人者視前代之伎一皆過之獨丹青以上皇自擅
其神逸故凡名手多入内供奉代御染冩是以無聞焉
爾劉仲甫碁士大夫持以較唐開元國手王積薪而仲甫
猶出積薪上兩道但仲甫亦自挟數術能彌縫士君子
故喜其為人由是名譽益表暴著碁經傚孫子十三篇
又作造㣲精理諸集盛見碁之布置用意成一家說世
遂謂無以過之矣及政和初晉士明者自河東來輦下
方年二十八九獨直出仲甫右一時又較之乃高仲甫
兩道猶有餘其藝左右縱横特神出鬼没於是名聲一
旦赫然即日富貴然終不棄置其故妻搢紳間猶多之
先哲廟時有碁手號王憨子者以其能迫仲甫未幾而
病心死故世以謂仲甫隂害之也及士明出仲甫間而
呼之與角遂為士明再四連敗之於是仲甫乃欲以女
妻之則又辭曰我有室矣仲甫悵不悦居月餘偶以病
殂往往為士明所挫死故好事者益為浮言計憨子死
之嵗者實士眀生之年也則士明果憨子之後身造物
者俾之復其讐云
花蕋夫人蜀王建妾也後號小徐妃者大徐妃生王衍
而小徐妃其女弟在王衍時二徐坐游燕淫亂亡其國
莊宗平蜀後二徐隨王衍歸中國半途遭害焉及孟氏
再有蜀傳至其子昶則又有一花蕋夫人作宫詞者是
也國朝降下西蜀而花蕋夫人又隨㫤歸中國㫤至且
十日則召花蕋夫人入宫中而㫤遂死昌陵後亦惑之
嘗進毒屢為患不能太宗在晉邸時數數諫昌陵而未
克去一日兄弟相與獵苑中花蕋夫人在側晉邸方調
弓矢引滿政擬走獸忽回射花蕋夫人一箭而死殆所
傳多偽不知蜀有兩花蕋夫人皆亡國且殺其身
本朝宦者之盛莫盛於宣和間其源由嘉祐元豐著於
元祐而元祐時有李憲者則已節制陜右諸將議臣如
鄧中司潤甫力止其漸不可憲遂用事矣至元祐又以
垂簾者久故其徒得與聞政機闗通廊廟且争事名譽
有陳術者跡狀既露後又撼天子太上懼多以邸中舊
寳帶賂之得稍止及親政而竟殺之焉然勢已張若禁
綱則具在也及崇寧初上與魯公弗能戒於是開寄班
法因寖任事大觀後遂有官至皇城使官達者至引進
客省矣至外廷舊規餘風則猶尚存也時士大夫則由
公輔而進恥從此徒亦罕敢交通及政和三四年由上
自攬權綱政歸九重而後皆以御筆從事於是宦者乃
出無復自顧藉祖宗垂裕之模盪矣蓋自崇寧既踵元
豐任李憲故事命童貫監王厚軍下青唐後貫因盡攘
取陜右兵權魯公再從東南召復相而力道之朝廷降
詔差方劭察訪五路然遏之不得更反折角政和末遂
寢領樞筦擅武柄主廟算而梁師成者則坐籌帷幄其
事任𩔖古輔政者一時宰相執政悉出其門如中書門
下徒奉行文書於是國家將相之任文武二道咸歸此
二人因公立黨伍甚於水火又當是時御筆既行互相
抵排都邑内外無所適從羣臣有司大懼得罪必得
宦人領之則可入奏緩急有所主故諸司局務争奏乞
中官提領是後大小事百司上下之權悉由閹寺外路
則有廉訪使者或置承受官於是天下一聽而紀律大
紊矣宣和之初暨中間宦人有至太師少保節度使正
使承宣觀察者比比焉朝廷貴臣亦皆由其門遂不復
有廟堂士大夫始盡向之朝班禁近咸更相指曰此立
里客也此木脚客也反以為榮而爭趨羨之能自飭勵
者無幾矣魯公則居家悔歎每至啜泣而上亦覺其難
制始殺馮浩又殺王堯臣若楊十成宣小李使皆死不
明連剗數人然勢已成未睹其益而羣閹既懼思脱禍
無術則愈事燕游用蠱上心求免夫朝夕識者深憂且
疑有蕭墻之變漢唐之事了在目前俄禍自外來大敵
適破都人憤洩至殺之㗖之骨血無餘矣凡此始終自
非皇天擁祐聖祚不然可勝殆哉故書其略如此政和
以還侍從大臣多奴事諸璫而取富貴其倡始者首有
王丞相黼事梁師成俄則盛尹章事何炘宋八座事王
仍後又有王右轄故事亦事師成此最彰著者宣和以
降則士大夫悉歸之内寺之門矣黼則呼師成為恩府
先生每父事之安中在翰苑凡草師成麻制必極力作
為好辭美句褒頌功徳時人謂之王内相上梁師成啓
事章則與忻奉藥而進昇對人呼王仍為王爺又有劉
韐者自小官在童貫幙始終與之盡力後仕至延康殿
學士及都邑傾覆先索韐入金營既兩宫將播遷韐聞
之又知金欲用韐遂自縊而死獨能以忠節蓋前跡矣
漢元狩二年南越獻馴象能言鳥應卲注能言鳥鸚鵡
也然二廣間鸚鵡視隴右實差小若曰五色又自出外
國但今西甌之地適春夏間山青澗碧而木綿花發紅
𣗳滿目如與相閒錯即多有鸚鵡羣飛動千數且高下
争掠人頭面聞其聲咬咬可喜疑若別作一道家羨門
方域中爾人或得其雛養視而教諸語言初皆丹喙中
變而黑度嵗餘乃復丹始不變此雄者也號名鸚鵡有
喙常黑而不變此獨雌者號名木戾是二種者實藉人
力而致之言語罕有合其自然至百數十中忽一天機
辨慧始雖因教然終乃同諸人而性靈斯足尚矣吾頃
見貳車陳端誠家一鸚鵡能自談對睹老兵㩦米笥出
則報曰院子偷物出也在簞内其小奴竊酒又亟報曰
惠奴偷酒衆争視之窮詰略無迹反罪其妄乃又曰藏
桌下矣共騐之信於是奴婢大憤後以計而殺之也嘗
讀殷芸小説載晉張華有鸚鵡每出還輒説僮僕好惡
一日寂無言華問其故曰被禁在甕中何因得知事殆
𩔖此都下飛鳶至多而大内中為最每集英殿下燕則
飛鳶動千百為羣舞翅庭中百官燕食至則多為所掠
故事遇燕設乃於鄰殿置肉以賜鳶後稍得引去然尚
多有之也周官射鳥氏賔客㑹同以弓矢敺鳥鳶然
則鳶之善鈔盗有自來矣今乘輿在御又鳶飛既衆是
弓矢有不可敺者故賜鳶肉乃出本朝苐不知其始私
竊謂儻非仁廟之至仁必由祖宗之聖惠矣
魯公以元祐末帥蜀道過一小館有物倒懸於梁間初
疑為怪後見古今注乃知為蝙蝠也又抱朴子亦謂蝙
蝠五百嵗即白而甸懸食之壽如其年吾每記公此談
靖康初貶邵陵始發自長沙愒一長亭方坐忽有𩔖鴉
鴿從房中飛掠吾目過者時亦以為怪跡其蹤乃在堂
中後空舍而倒懸則知其為伏翼矣大為之感愴俄遷
嶺外博白暇日適與客行天慶祠纔升殿則觀梁間纍
然倒懸者以十數偷眼伺人久忽飛去博白天慶祠實
唐紫極宫也則是物亦不下三四百嵗矣客有力勸吾
羅捕取而盡食之者因為之一哂
政和中于闐國朝貢以馬四疋其一髙六尺五寸其一
六尺二寸其二皆五尺九寸殆不𩔖常馬其狀已怪則
穆王八駿其圖天矯宜若有之相州古鄴郡其西有隆
慮名山也寺則齊禪師道塲亦有名刹也寺大門之前
左右二池東為黄龍西為白龍所窟宅政和間適大旱
安陽人禱於池既大㴻於是一時為之飛奏詔加封爵
焉及褒命下世俗不知厥由但迎置諸東池而已一旦
雲霧四合如墨天大電雷異常有頃衆登寺樓望則了
然見白龍與黄龍拏戰而黄龍敗焉白龍乃奮迅下取
山嶺將塞東池垂白矣黄龍既䕶其居故屢鬬而屢敗
且不已其右山谷間白龍之所據則水屯于門之外波
浪髙踰似樓也羣髠大懼為焚香唪咒於樓之上始寤
向之大雨實白龍為之而黄龍冒其賞故一至此競於
是寺髠力為之講解仍請再告諸上終日始得平白龍
因收水而退矣詔復封白龍焉吾妻家相人也有妻兄
檢得親見故特為吾道之且龍號稱神物能變化識髙
逺乃亦争虛名角勝負未免作世俗態所以貴乎君子
江湖間小龍號靈異見諸傳説甚究崇寧中淮水暴漲
而汴口檣舟不能進一日昩爽小龍者出蟠依於舟尾
有柁工之婦不識也謂是蜥蜴撥置之則跂跂又縁柁
而上柁工之婦怒舉火柴擊其首隨擊霹靂大震一聲
汴口所積舟不問官私舟與士大夫家座船七百隻舉
自相撞擊俱碎死數十百人朝廷聞而不樂苐命官為
賑䘏焉㑹發運使上計而小龍者又復出大漕甚窘懼
乃焚香祝之願與王偕上計入覲天子可乎龍即作喜
悦狀因舉身入香匳兩爪據金杯飲幾酹於是天子異
之取大琉璃缶貯龍為親加封識焉降付都城汴水之
都門外小龍祠中一夕封識宛如故視缶中龍則已變
化去矣上喜加封四字仍大敞其祠宇至大觀末魯公
責東南舟行始抵汴口而小龍又出迓魯公然小龍所
隷南北當江湖間素不至二浙也
政和壬辰魯公在錢塘居鳳山之下私第以正月七日
小龍忽出佛堂中於是家人大小咸歎異亦疑必有故
明日而魯公召命至復加六字王及靖康之初家破魯
貶嶺外吾從行至江陵將遵陸出鼎澧間公畏暑因改
卜舟行下江陵憇渚宫之沙頭一倉官㕔舍纔弛擔則
小龍復出見魯公為之涕下且感念龍神乃不忘恩舊
一如此吾戲公曰固知小龍之必來爾公愕詢其故吾
始曰此亦出公之門也茍每加意於是無世情者則今
日必來使此龍一出世間有世情當又不來是烏足辱
人懷抱邪公乃收淚而笑且龍神爾有義風有古聖賢
操烈因為書其初末是亦春秋褒貶之餘㫖不敢廢者
矣
宣和元年夏五月都邑大水未作前雨數日連夕如傾
及霽開封縣前茶肆有晨起拭床榻者睹若有大犬蹲
其旁明視之龍也其人大呌而倒茶肆適與軍器作坊
近遂為作坊士羣取而食之屏不敢奏都人皆圖畫傳
玩其身僅六七尺若世所繪龍鱗作蒼黑色然驢首而
兩頰宛如魚頭色正緑頂有角座極長其際始分兩歧
焉又其聲如牛攷諸傳記實龍也後十餘日大水至故
俗傳謂之龍復讐
世罕識龍象獅薛八丈黄門(昂/)錢塘人也始位左轄其
小君因出遊還適過宣徳端門時郊禋禮近有司日按
象自外旗鼔迎至闕下而馴習之夫人偶過焉適見而
大駭歸告其夫曰異哉左丞我儂今日過大内前安得
有此大鼻驢焉人傳以為笑
唐人説江東不識槖駞謂是廬山精况今南粤宜未嘗
過五嶺也頃因雲擾後有北客驅馳槖駞來吾時在博
白博白人小大為鼓舞争欲一識客輙闔户蔽障丐取
十數金即許一入如是遍歴瀕海諸郡藉槖駞致富矣
後槖駞因瘴癘死其家如䘮其怙恃
嶺右頃俗淳物賤吾以靖康嵗丙午遷博白時虎未始
傷人村落間獨竊人家羊豕雖婦人小兒見則呼而逐
之必委置而走有客嘗過墟井繫馬民舍籬下虎來瞰
籬客為懼民曰此何足畏從籬旁一叱而虎已去村人
視虎猶犬豕爾十年之後北方流寓者日益衆風聲日
益變加百物湧貴而虎寖傷人今則與内地弗殊㗖人
畧不遺毛髪風俗澆厚乃亦及禽獸耶先王中孚之道
信及豚魚知必不誣
博白有逺村號録含皆髙山大水人足跡所弗及斗米
一二錢蓋山險不可出有小江號龍贊魚大者動長六
七尺皆癡不識人也村民自誇我山多鳳凰吾且謂妄
從而詰之則曰其大如鵞五色有冠率居大木之巔穴
木而巢焉遇天氣清明必出出必雙雙而飛所過則羣
鳥舉為之斂翼俛首而伏不敢鳴者久之吾嘆曰此真
鳳凰也古人謂南方丹山產鳳為信
博白張生公愕者蜀人喜學問能苦辛卜築於城西北
隅山間盛概也吾手助其緝茅既成名曰帶經堂下劚
地得山蕷自然成𤣥武者龜大於掌首尾克全蛇乃夭
矯纏龜猶世圖狀張生以獻吾為再拜烹而食之既物
理有是不可致詰者
苑囿最盛宣和末所謂艮嶽正門曰陽華亦五㦸制同
宸禁也自陽華門入則夾道荔枝八十株當前椰實一
株有太湖石曰神運昭功髙四十六尺立其中為亭以
覆之每召要臣流覽其間則一璫執茘枝簿立石亭下
中使一人宣㫖人各賜若干於是主者乃對簿按𣗳以
分賜朱銷而奏審焉吾一日偶獲侍從魯公入時許共
賞椰實一小璫登梯就摘而剖之諸璫人荔枝二枚於
是大璫梁師成者盡愕然吾笑而顧之曰諸人久飫矣
且饒吾一路蓋是時群璫多尚文字妄相慕仰咸以吾
未始得嘗故也語此一夢令人愴悵
蒲中產梨棗已久得名昔唐太宗時有鳳儀止梨𣗳上
因變肌肉細膩紅頰玉液至今號鳳栖梨也一本朝時
一家獨出一種青袍瓊肌香脆甘寒備衆梨之美又勝
絶於鳳栖其人常進御後得文林郎且以青膚足珍𩔖
選人之衫色因但號之曰文林郎嵗罕得稔遇稔則但
歸諸碧油幕下帥貳共分餉焉他莫得入口矣吾得於
張守周佐嘗官蒲故能道之張名仲奭雒陽牡丹號冠
海内歐陽文忠公有譜言之備然吾狂病未得時嘗侍
魯公入應宣召延福宫賞花内宴私竊謂海内之至極
者也及靖康初元魯公司河南吾獨從魯公行時適春
三月矣略得見洛陽牡丹一二始知九重之燕賞殆虛
設而文忠公之語其殆雅有未究者因問諸洛陽人為
吾言姚黄檀心碧蟬生異花黄獨號花王雖有其名亦
不時得率四三嵗一開開或得一兩本而已遇其一必
傾城其人若狂而走觀彼餘花縱盛弗視也於是姚黄
花圃主人是嵗為之一富又吾見二父言元豐中神宗
嘗幸金明池是日洛陽適進姚黄一朶花面盈尺有二
寸遂却宫花不御乃獨簮姚黄以歸至今傳以為盛事
維揚芍藥甲天下其間一花若紫袍而中有黄線者名金
腰帶金腰帶不偶得之維揚傳一開則為世瑞且簪是
花者位必至宰相蓋數數驗昔韓魏公以樞密副使出
維揚一日金腰帶忽出四蕋魏異之乃燕平生所期望
者三人與共賞焉時王丞相禹玉為監郡王丞相介甫
同一人俱在幕下及將燕而一客以病方謝不敏及旦
日吕司空晦叔為過客來魏公尤喜因留吕司空合四
人者咸簮金腰帶其後四人果皆輔相矣或謂過客乃
陳丞相秀公然吾舊聞此又得是説於吕司空疑非陳
丞相也是後魯公守維揚金腰帶一枝又出則魯公簮
之而魯公亦位極未幾叔父文正公亦嘗守維揚維揚
一旦金腰帶又出而維揚人大喜貪文正公之重望亟
折以獻然花適開未全也文正公為之悵然亦簪而賞
之焉久之文正公獨為樞密使後加使相檢校少保視
宰相恩數噫一花之異有曲折與人合乃若造物戲人
乎
鐵圍山叢談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