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見錄

聞見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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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聞見録卷十一     宋 邵伯溫 撰

神宗皇帝初召王荆公於金陵一見竒之自知制誥進

翰林學士荆公欲變更祖宗法度行新法退故老大臣

用新進少年溫公以謂不然力爭之神宗用荆公為參

知政事用溫公為樞密副使溫公以言不從辭不拜樞

密呂公弼因奏事殿上謂帝曰陛下用司馬為樞密光

以與王安石議論不同力辭今日必來決去就時溫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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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對立庭下帝指之曰已來矣帝又歎曰汲黯在庭淮

南寢謀溫公堅求去帝不得已乃除端明殿學士知永

興軍到官踰月上章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見

不如吕誨公直不如范純仁程顥敢言不如蘇軾孔文

仲勇決不如范鎮誨於安石始參政事之時已言安石

為姦邪謂其必敗亂天下臣以謂安石止於不曉事與

狠愎爾不至如誨所言今觀安石汲引親黨盤據要津

擠排異已占固權寵嘗自以己意陰贊陛下内出手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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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決外庭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已而謗議悉歸於陛

下臣乃自知先見不如誨逺矣純仁與顥皆安石素厚

安石拔於庶僚之中超處清要純仁與顥覩安石所為

不敢顧私恩廢公義極言其短臣與安石南北異鄉取

舍異道臣接安石素疎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屢嘗同僚

之故私心眷眷不忍輕絶而顯言之因循以至今日是

臣不負安石而負陛下甚多此其不如純仁與顥遠矣

臣承乏兩制逮事三朝於國家義則君臣恩猶骨肉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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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石専逞其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毒之苦宗廟社稷

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惜身不早為陛下别白言之軾與

文仲皆疎逺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虎狼

之怒上書對策指陳其失隳官獲譴無所顧慮此臣不

如軾與文仲遠矣人情誰不貪富貴戀俸禄鎮覩安石

熒惑陛下以佞為忠以忠為佞以是為非以非為是不

勝憤懣抗章極言因自乞致仕甘受醜詆杜門家居臣

顧惜禄位為妻子計包羞忍恥尚居方鎮此臣不如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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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矣臣聞居其位者必憂其事食其禄者必任其患茍

或不然是為竊盜臣雖無似嘗受教於君子不忍以身

為竊盜之行今陛下惟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為賢則

賢以為愚則愚以為是則是以為非則非諂附安石者

謂之忠良詰難安石者謂之讒慝臣之才識固安石之

所愚臣之議論固安石之所非今日所言陛下之所謂

讒慝者也伏望聖恩裁處其罪若臣罪與范鎮同則乞

依范鎮例致仕若罪重於鎮或竄或誅所不敢逃帝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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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用公召知許州令過闕上殿方下詔帝謂監察御史

裏行程顥曰朕召司馬光卿度光來否顥對曰陛下能

用其言光必來不能用其言光必不來帝曰未論用其

言如光者常在左右人主自可無過公果辭召命乞西

京留司御史臺以修資治通鑑後乞提舉嵩山崇福宫

凡四任歴十五年帝取所修資治通鑑命經筵讀之所

讀將盡而進未至則詔促之帝因與左丞蒲宗孟論人

才及溫公帝曰如司馬光未論别事只辭樞密一節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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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即位以來惟見此一人帝之眷禮於公不衰如此特

公以新法不罷義不可起元豐官制成帝曰御史大夫

非用司馬光不可蔡確進曰國是方定願少俟之至元

豐七年秋資治通鑑書成進御時拜公資政殿學士賜

帶如二府品數者修書官皆遷秩召范祖禹及公子康

為館職時帝初微感疾既安語宰輔曰來春建儲以司

馬光吕公著為師保帝意以為非二公不可託聖子也

至來春三月未及建儲而帝升遐神宗知公之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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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熙寧初荆公建新法之議帝惑之至元豐初聖心感

悟退荆公不用者七年欲用公為御史大夫為東宫師

保葢將倚以為相也烏乎天下不幸帝未及用公而崩

此後世所以有朋黨之禍也

司馬溫公為西京留臺每出前驅不過三節後官宫祠

乗馬或不張蓋自持扇障日程伊川謂曰公出無從騎

市人或不識有未便者公曰某惟求人不識爾王荆公

辭相位居鍾山惟乗驢或勸其令人肩輿公正色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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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王公雖不道未嘗敢以人代畜也烏乎二公之賢多

同至議新法不合絶交惜哉

司馬溫公閒居西洛著書之餘記本朝事為多曰齋記

曰日記曰記聞者不一也今亡矣時與王介甫已絶其

記介甫則直書善惡不隱曰王安石字介甫撫州臨川

人舉進士有名於時慶厯二年第五人登科初簽署揚

州判官後知鄞縣好讀書能強記雖後進投藝及程試

文有美者讀一過輙成誦在口終身不忘其屬文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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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飛初若不措意文成觀者皆服其精妙友愛諸弟俸

禄入家數日輙無為諸弟所費用家道屢空一不問議

論髙竒能以辨博濟其説人莫能詘始為小官不汲汲

於仕進皇祐中文潞公為宰相薦安石及張瓌曾公定

韓維四人恬退乞朝廷不次進用以激澆競之風有旨

皆籍記其名至和中召試館職固辭不就乃除羣牧判

官又辭不許乃就職少時懇求外補得知常州繇是名

重天下士大夫恨不識其面朝廷嘗欲授以美官惟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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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不肯就也自常州徙提點江南西路刑獄嘉祐中除

館職三司度支判官固辭不許未幾命修起居注辭以

新入館職中先進甚多不當超處其右章十餘上有旨

令閤門吏齎敕就三司授之安石不受吏隨而拜之安

石避之於厠吏置敕於案而去安石使人追而與之朝

廷卒不能奪嵗餘復申前命安石又辭七八章乃受尋

除知制誥自是不復辭官矣伯溫惜其不𫝊於代故表

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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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初朝廷遣大理寺丞蔡天申為京西察訪樞密挺

之子也至西京以南資福院為行臺挾其父勢妄作威

福震動一路河南尹李中師待制轉運使李南公等日

蚤晩衙之甚恭時司馬溫公判留司御史臺因朝謁應

天院神御殿天申者獨立一班葢尹以下不敢相壓也

既報班齊溫公呼知班曰引蔡寺丞歸本班知班引天

申立監竹木務官富贊善之下葢朝儀位著以官為髙

下朝謁應天院留臺職也天申即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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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溫公既居洛時往夏院展墓省其兄郎中公為其

羣從鄉人説書講學或乗興遊荆華諸山以歸多遊壽

安山買甆窰畔為休息之地嘗同范景仁過韓城抵登

封憩峻極下院登嵩頂入崇福宫㑹善寺由轘轅道至

龍門遊廣愛奉先諸寺上華嚴閣千佛嵓尋髙公堂渡

潛溪入廣化寺觀唐郭汾陽鐵像涉伊水至香山皇龕

憩石樓臨八節灘過白公顯堂凡所經從多有詩什自

作序曰遊山録士大夫爭𫝊之公不喜肩輿山中亦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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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險策杖以行故嵩山題字曰登山有道徐行則不

困措足于平穩之地則不跌慎之哉其旨逺矣方公退

居于洛也齊物我一窮通若將終身焉一日出相天下

則功被社稷澤及生靈嗚呼真古所謂大丈夫矣

元豐四年官制書成神宗自禁中帖定圖本出先謂宰

輔曰官制將行欲取新舊人兩用之又曰御史大夫非

司馬光不可蔡確進曰國是方定願少遲之王珪亦助

之又有旨范純仁弟純粹自京東提舉常平移陜西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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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判官上殿帝問純仁無恙純粹曰臣兄純仁無恙帝

方悟時純仁為西京留臺尋除直龍圖閣

元豐變法之後重以大興大獄天災數見盜賊紛起民

不聊生神宗悔之欲復祖宗舊制更用舊人遽厭代未

暇而德音詔墨具在也司馬溫公自與王荆公論不合

不拜樞宻使退居西洛負天下重望十五年矣故哲宗

即位宣仁后同聽政首起公為宰相其於政事不容有

回忌也故公取其害民之尤甚者罷之王荆公嘗有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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歎曰終始謂新法為不便者獨司馬君實耳蓋賢其賢

而不敢怨也或謂公曰元豐舊臣如章惇吕惠卿軰皆

小人它日有以父子之義間上則朋黨之禍作矣不可

不懼公正色曰天若祚宋當無此事遂改之不疑嗚呼

公之勇猛孟軻不如也若曰當叅用元豐舊臣共變其

法以絶異時之禍實公所不取也自國朝治亂論曰元

祐黨者豈非天哉後世得公之言可以流涕痛哭矣

王荆公知明州鄞縣讀書為文章二日一治縣事起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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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決陂塘為水陸之利貸穀與民立息以償俾新陳相

易興學校嚴保伍邑人便之故煕寧初為執政所行之

法皆本於此然荆公知行于一邑則可不知行于天下

不可也又所遣新法使者多刻薄小人急於功利遂至

決河為田壞人墳墓室廬膏腴之地不可勝紀青苗雖

取二分之利民請納之費至十之七八又公吏冐民新

舊相因其弊益繁保甲保馬尤有害天下騷然不得休

息蓋祖宗之法壹變矣獨役法新舊差募二議俱有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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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蜀之民以雇役為便秦晉之民以差役為便荆公與

司馬溫公皆早貴少歴州縣不能周知四方風俗故荆

公主雇役溫公主差役雖舊典亦有弊蘇内翰范忠宣

溫公門下士復以差役為未便章子厚荆公門下士復

以雇役為未盡内翰忠宣子厚雖賢否不同皆聰明曉

吏治兼知南北風俗其所論甚公各不私於所主元祐

初溫公復差役改雇役子厚議曰保甲保馬一日不罷

有一日害如役法則煕寧初以雇役代差役議之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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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太速故後有弊今復以差役代雇役當詳議熟講

庶幾可行而限止五日太速後必有弊溫公不以為然

子厚對太皇太后簾下與溫公爭辯至言異日難以奉

陪喫劒太后怒其不遜子厚罪去蔡京者知開封府用

五日限盡改畿縣雇役之法為差役至政事堂白溫公

公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紹聖初子厚入

相復議以雇役改差役置司講論乆不決蔡京兼提舉

白子厚曰取熙寧元豐法施行之耳尚何講為子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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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雇役遂定蔡京前後觀望反覆賢如溫公暴如子厚

皆足以欺之真小人耳溫公已病改役法限五日欲速

行故利害未盡議者謂差役雇役二法兼用則可行雇

役之法凡家業至三百千者聽充又許假借府史胥徒

雇之無害衙前非雇上戸有物力行止之人則主官物

䕶綱運有侵盜之患矣唯當革去管公庫公㕑等事雖

不以坊場河渡酬其勞可也雇役則皆無賴少年應募

不自愛惜其弊不可勝言故曰差雇二法並作並用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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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行也荆公新法農田水利當時自不能久行保甲保

馬等相繼亦罷獨青苗散斂至建炎中國亂始罷嗚呼

荆公以不行新法不作宰相溫公以行新法不作樞宻

副使神宗退溫公而用荆公二公自此絶

王荆公天資孝友俸禄入門諸弟輙取以盡不問其子

雱既長専家政則不然也荆公諸弟皆有文學安禮者

字和甫事神宗為右丞氣豪玩世在人主前不屈也一

日宰執同對上有無人材之歎左丞蒲宗孟對曰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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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為司馬光以邪説壞之上不語正視宗孟乆之宗孟

懼甚無以為容上復曰蒲宗孟乃不取司馬光耶司馬

光者未論别事只辭樞宻一節朕自即位以來唯見此

一人他人則雖迫之使去亦不肯矣又因泛論古今人

物宗孟盛稱揚雄之賢上作而言曰揚雄著劇秦美新

不佳也上不樂宗孟又因奏書請官屬恩上曰所修書

謬甚無恩宗孟又引例書局儀鸞司等當賜帛上以小

故未答安禮進曰修書謬儀鸞司者恐不預上為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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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朝安禮戲宗孟曰揚雄為公坐累矣方蘇子瞻下御

史獄小人勸上殺之安禮言其不可安國者字平甫尤

正直有文一日荆公與吕惠卿論新法平甫吹笛於内

荆公遣人諭曰請學士放鄭聲平甫即應曰願相公遠

佞人惠卿深銜之後荆公罷竟為惠卿所陷放歸田里

卒以窮死雱者字元澤性險惡凡荆公所為不近人情

者皆雱所教吕惠卿軰奴事之荆公置條例司初用程

顥伯淳為屬伯淳賢士一日盛暑荆公與伯淳對語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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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囚首跣足手㩦婦人冠以出問荆公曰所言何事荆

公曰以新法數為人沮與程君議雱箕踞以坐大言曰

梟韓𤦺富弼之頭于市則新法行矣荆公遽曰兒誤矣

伯淳正色曰方與參政論國事子弟不可預姑退雱不

樂去伯淳自此與荆公不合祖宗之制宰相之子無帶

職者神宗特命雱為從官然雱已病不能朝矣雱死荆

公罷相哀悼不忘有一日鳳鳥去千年梁木摧之詩葢

以比孔子也荆公在鍾山嘗恍惚見雱荷鐵枷杻如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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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荆公遂施所居半山園宅為寺以薦其福後荆公病

瘡良苦嘗語其姪曰亟焚吾所謂日録者姪紿公焚他

書代之公乃死或云又有所見也

王荆公知制誥吳夫人為買一妾荆公見之曰何物女

子曰夫人令執事安石曰汝誰氏曰妾之夫為軍大將

部米運失舟家資盡没猶不足又賣妾以償公愀然曰

夫人用錢幾何得汝曰九十萬公呼其夫令為夫婦如

初盡以錢賜之司馬溫公從龎潁公辟為太原府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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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有子潁公夫人言之為買一妾公殊不顧夫人疑

有所忌也一日教其妾俟我出汝自裝飾至書院中冀

公一顧也妾如其言公訝曰夫人出汝安得至此亟遣

之潁公知之對僚屬咨其賢荆公溫公不好聲色不愛

官職不殖貨利皆同二公除修注皆辭至六七不獲已

方受溫公除知制誥以不善作辭令屢辭免改待制荆

公官浸顯俸禄入門任諸弟取去盡不問溫公通判太

原時月給酒饋待賓客外輙不請晩居洛買園宅猶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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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郎中為戸故二公平生相善至議新法不合始著書

絶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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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見録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