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潛志
歸潛志
欽定四庫全書
歸潛志卷十一
元 劉祁 撰
録大梁事
金正大八年辛夘冬十一月余居淮陽北兵由襄漢東下時
老祖母老母在南京趨往省焉既至京師邊聲益急聞北兵
阻荆江與平章政事完顔哈達等謀縱北兵東渡將以勁騎
蹴入江(案完顔哈達舊作/完顔合打今改)北兵既渡皆殊死戰哈達兵不能
遏遂帥八都尉退保鈞州北兵襲之不進時朝廷憂懼不
知所為然天下勁兵皆為二帥所統倚以决存亡(案二帥/指完顔)
(哈達與伊喇蒲阿而言上文未著/伊喇蒲阿之名疑𫝊寫有脱佚)又命㕘知政事圗克坦
烏登殿前都㸃檢完顔重喜提兵扼潼闗(案圗克坦烏登/舊作徒單合典)
(今/改)九年正月下詔求言于東華門接受陳言文字日令一
侍從官居門待言者雖多未聞有施行者蓋凡得士庶言
章先令諸朝貴如御史大夫費摩阿固岱户部尚書完顔
努森等(案費摩阿固岱舊作裴滿阿虎帶/完顔努森舊作完顔奴申今改)披詳可然後進
多為諸人革暌百無一達者余時亦憤然上書且求見
口陳㑹翰林修撰李大節直于門余付之且與論時事
李曰今朝廷之力全在平章副樞看此一戰如何余無
可奈何矣時正月十七日也翌日報聞十六日鈞臺與
北兵戰酣㑹天大雪沒膝我師皆凍不能支轉戰良久
北兵復自孟津南渡與南來諸兵㑹我師遂大敗伊喇
蒲阿就擒(案伊喇蒲阿舊作移喇蒲瓦今改金史本傳/云械至官山召問降否徃復數百言但曰我)
(金國大臣惟當金國境内死耳遂見殺視此志所云就/擒加詳而與大金國志所云出降迥異似獨得其實)
完顔哈達竄于地穴中為所發見殺都尉苖英髙英樊
澤中郎將完顔綽華善諸驍將皆死(案完顔綽華善舊/作完顔陳和尚今)
(改/)京師大震下詔罪已改元開興為守禦京城計四面
置帥府置行户工部和斯濟雅博斯納帥北面(案和斯/濟雅舊)
(作和速甲博斯納/舊作蒲速輦今改)李新帥東面范正之帥南面完顔實
訥阿巴帥西面(案實訥阿巴舊作/習你阿不今改)富察君平張俊民張
師魯舒穆嚕世勣分領戸工部事(案舒穆嚕世勣舊/作石抹世勣今改)時
平章政事兼樞密使完顔巴薩樞密院副使持嘉哈希
用事(案完顔巴薩舊作完顔白撒持/嘉哈希舊作赤盞合喜今改)二人奸佞無逺略
士庶皆惡之末帝信用不能斥去識者知其誤國矣俄
聞陷鈞州又陷許州許帥布掄死之二月陷陳州陳帥
紐赫努色爾死之(案紐赫努色爾舊/作粘割奴申今改)京畿諸邑所至殘
毁末帝在宫中時聚后妃涕泣嘗自縊為宫人救免又
將墜樓亦為左右救免御史大夫費摩阿固岱吏部侍
郎劉仲周等詣北兵告和不從三月北兵迫南京上下
震恐朝議封皇兄荆王守純子肅國公某為曹王命尚
書右丞李蹊等奉以為質子于軍前擢應奉翰林文字
張本為翰林院侍講學士從以北北兵留曹王營中李
蹊等回具言彼雖受之待北援京城將不免攻明日北
兵樹礟攻城大臣皆分主方面時京城西南隅最急完
顔巴薩主之西北隅尤急持嘉哈希主之東北隅稍緩
丞相完顔薩布主之(案薩布舊作/塞北今改)獨東南隅未嘗攻時
人情洶洶皆以為旦夕不支末帝親出宫巡四面勞軍
故士皆死戰帝出從數騎不張蓋縱路人觀余時在道
左欲詣陳便宜忽見一士捧章以進帝令左右受之諭
曰入宫看讀當候之余謂此時當馬上覽奏行事今云
入宫又虛文也遂趨去已而其事竟無聞北兵攻城益
急礟飛如雨用人渾脫或半磨或半碓莫能當城中大
礮號震天雷應之北兵遇之火起亦數人灰死軍士又
自城根暗門突出殺傷甚衆總領富察古納髙顯劉奕
皆以力戰有功衆庶推之(案富察古納舊作/蒲察官奴今改)皆擢為帥
使分守四面相接應時自朝士外城中人皆為兵號防
城丁壯下令有一男子家居處死太學諸生亦選為兵
諸生訴于官請另作一軍號太學丁壯已而朝議以書
生輩尫羸不任役將發為礮夫諸生劉百熙楊煥等數
十人伺上出詣馬前請自効上慰諭令分付四面户部
工作委差官由是免礮夫之苦平章巴薩怒諸生之自
見上也趣召赴部以緩期杖户部主事田芝又分令諸
生監送軍士飯食視醫藥書礮夫姓名又令于城上放
紙鳶鳶書上語招誘脅從之人使自拔以歸受官賞皆
不免奔走矢石間又夜舉燈毬為令使軍士自暗門出
劫戰令諸生執役燈滅者死諸生甚苦之俄以燈毬未
具杖刑部郎中舒穆嚕世勣以前户部侍郎李渙代之
巴薩本無守禦才但以嚴刻立威譽夏四月八日始輟
攻下詔改元天興傳聞北朝有命令勿擊衆謂攻三日
不解城將隳已而城上望見北兵焚礮車衆皆以相賀
俄聞北兵不退駐兵邏之由是知禍未艾也士庶徃徃
縱酒肉歌呼無久生心秋七月北兵遣唐慶等來使且
曰欲和好成金主當自來好議之末帝託疾臥御榻上
見慶等掉臂上殿不為禮致來㫖畢仍有不遜言近侍
皆切齒既歸館餉勞是夕飛虎軍數輩憤慶等無禮且
以為和好終不能成不若殺之快衆心夜中持兵入館
大譟殺慶等館伴使鄂屯安濟庫二人及晝亦死(案鄂/屯安)
(濟庫舊作奥屯/按出虎今改)遲明宰執趨赴館視之軍士露刃詣馬
前請罪宰相惶遽慰勞之上因赦其罪且加犒賞京師
細民皆驩呼踴躍以為太平識者知其禍不可解矣八
月恒山公武仙提兵自鄧赴京師上命副樞哈希出兵
援之至密縣遇北兵喀齊喀遽退走(案金史持嘉喀齊喀傳/屯中牟古城凡三日)
(棄輜重馳還與此/所云至密縣有異)仙兵與北兵轉戰于鄭州之西南㑹
圖克坦烏登亦提兵東來相遇戰久之由喀齊喀兵不相
接皆敗仙引餘兵南歸烏登亦西走(案金史哀宗本紀/天興元年二月圖)
(克坦烏登戰敗死與此所叙提兵/東來及西走在八月後者迥異)喀齊喀還京師士庶罪
其誤國上不得已廢為民時京師被圍數月倉廩空虛
尚書右丞李蹊坐糧不給下獄已而免死除名擢前戸
部侍郎張師魯為户部主糧儲事時民間皆言官將捜
百姓糧人情洶洶甚以為憂冬十月果下令自親王宰
相以下皆存三月糧計口留之人三斗餘入官(案續通/鑑云先)
(令各家自實壯者存石有三斗幼/者半之與此所云人三斗有異)隱匿者處死命御史
大夫費摩阿固岱率總知開封府圖克坦伯嘉主之(案/圖)
(克坦伯嘉舊作/徒單百家今改)其餘朝廷侍從官分領其事凡主者所
徃劍㦸從焉戸閱人詰不少緩用鐵椎監之石杵震之
城中士庶人不爨以待或搜獲隱匿者械于街雖皇兄
后妃家皆不免軍士突入妃主驚逃驅縶奴婢使之指
陳所匿京師巨家著姓被罪者甚多總領富察鼎珠尤
酷甚(案富察鼎珠舊作/蒲察定住今改)杖殺無辜數人凶黠輩因之為
奸利由是百姓離心識者知其必亡十二月朝議以食
盡無䇿末帝親出東征丞相薩布平章巴薩右丞完顔
温綽(案温綽舊作/斡出今改)工部尚書權參知政事李蹊樞密院
判官白華近侍局副使李大節左右司郎中完顔進德
張衮總帥圖克坦伯嘉富察古納高顯劉奕皆從上與
太后皇后諸妃别大慟誓以不破敵不歸儀衞蕭然見
者悲愴留參知政事完顔努森樞密副使完顔實訥阿
巴權行尚書省兼樞密事以餘兵守南京上既出遇鞏
州帥完顔呼沙呼提兵轉戰來赴援(案完顔呼沙呼舊/作完顔怱斜虎今)
(改/)因從以東初上疑東面帥李新跋扈有妄言先罷為
兵部侍郎將出密諭二守臣羈縶已而上出二人者以
事召新詣省新疑其見擒縱馬突城門欲出門者止之
新棄馬踰城二人者遽命將追及墮湟水中斬其首時
末帝既出人情愈不安日夜顒望東征之捷俄聞北渡
前鋒方交戰有功取蒲城進取衞州巴薩等望見北兵
遽勸上登舟船南渡從官多攀從不及死于兵而驍將
圖克坦伯嘉髙顯劉奕輩初不知上去已而軍士皆散
沒上以餘兵狼狽入歸德杜門京民大恐以為將不救
矣二守臣素庸闇無謀但知閉門自守百姓食盡無以
自生米升直銀二両貧民徃徃食人殍死者相望官日
載數車出城一夕皆剮食其肉淨盡搢紳士女多行匄
于街民間有食其子錦衣寳器不能易米數升人朝出
不敢夕歸懼為飢者殺而食平日親族交舊以一飯相
避于家又日殺乘騎馬牛自㗖至于箱箧鞍韀諸皮物
凡可食者皆煮而食之其貴家第宅與夫市中樓館木
材皆撒以爨城中觸目皆瓦礫廢區無復向來繁侈矣
朝官士庶徃徃相結攜妻子突出北歸衆謂不久當大
潰二年正月末帝遣近侍局使圖克坦色實等(案圖克/坦色實)
(舊作徒單/四喜今改)入南京取太皇后皇后諸妃嬪赴歸德既出
城與北兵遇復倉皇歸宫于後色實獨攜其族以去末
帝斬之時外圍不解上下如在陷穽中且相繼殍死議
者以為上既去國推立皇兄荆王以城降庶可救一城
生靈且望不絶完顔氏之祀是亦春秋紀侯大去其國
紀季酅入于齊之義不得已者况北兵中有曹王也朝
士皆知莫敢言二守臣但曰當以死守衆憤二人無他
策思有一豪傑出而為之救士民余夕見左司郎中楊
居仁白其事楊云是事固善然孰敢倡者彼二執政亦
知之而不敢言且不敢為也二十有一日忽聞執政召
在京父老士庶計事詣都堂余同麻革潛衆中以聽二
執政立都堂簷外楊居仁諸首領官從焉省掾元好問
宣執政所下令告諭且問諸父老便宜完顔努森拱立
無語獨完顔實訥阿巴决復申諭以國家至此無可奈
何凡有可行當共議且繼以泣涕諸愚叟或陳說細微
不足採余語麻革將出而白前事革言莫若以奏說密
陳子歸草之吾當共上也余以是退將明日同革獻書
其夕頗聞民間稱有一西南崔都尉藥招撫者將起事
衆皆曰事急矣安知無人余既歸夜草書備論其事遲
明懷以詣省庭且邀革徃自斷此事係完顔氏存滅且
以救餘民雖死亦無愧矣是旦大隂晦俄雨作余姑避
民閭忽聞軍馬聲市人奔走相傳曰北兵入門矣余知
事已不及遂急歸路聞非北兵蓋西南兵變已圍尚書
省矣時崔立為西面都尉權元帥同其黨韓鐸等舉兵
藥安國者北方人素驍勇為先鋒以進横刃入尚書省
崔立繼之二執政見而大駭曰汝輩有事當好議安國
先殺實訥阿巴次殺努森又殺左司郎中納哈塔徳暉(案/納)
(哈塔徳暉舊作納/合德暉今改)擊右司郎中楊居仁聶天驥創甚省掾
皆四走竄匿民家崔立既殺二人提兵尚書省號令衆
庶曰吾為二執政閉門誤衆將餓死今殺之以救一城
民且禁諸軍士取民一錢處死闔郡稱快以為有生路
也食時忽隂雨開霽日光爛然立提兵入宫見太后自
陳其事太后惶怖聽命拜立為左丞相都元帥壽國公
立以太后令釋衞邸之囚召衞王故太子梁王某監國
遂取衞族皆入宫即遣使持二執政首詣軍前納降款
明日立坐都堂召在京父老僧道百姓諭言皆曰謝丞
相得生立又自詣軍前投謁歸附命歸令在京士庶皆
割髪為北朝民初立舉事止三百人殺二執政當是時
諸女直將帥四面握兵者甚多皆束手聽命無一人出
而與抗者人謂李新若在决與立抗衡新死故立得志
立變之日御史大夫費摩阿固岱提㸃近侍局兼左右
司郎中烏克遜努色爾縊于臺中(案烏克遜努色爾舊/作吾古孫奴申今改)
户部尚書完顔仲平亦自殺初立以副元帥藥安國首
事難制忌之因其夜取故監軍王守之妻旦坐都堂以
安國犯令叱左右斬以徇于是朝士震悚無令不從梁
王雖監國在宫中虛名而已立以其弟某為平章政事
張頌為殿前都㸃檢韓鐸為副元帥知開封府左司都
事蘇伯林濟之為御史中丞(案蘇伯林濟之舊作/索不魯濟之今改)皆其
黨也又以吏部侍郎劉仲周諫議大夫張正倫參議省
事蓋立取仲周女為妻正倫有人望也又以前衞尉鄂
屯阿固岱為尚書右丞殿前都㸃檢温特赫伊實為參
知政事(案鄂屯阿固岱舊作奥屯阿虎帶温/特赫伊實舊作温迪罕一十今改)仲周正倫
皆進參知政事省令史元好問為左右司員外郎又以
刁壁為兵部尚書元帥左監軍初立起與壁謀及其期
壁不徃立頗怒之故不得執政一時人望與士大夫退
閒者皆以次遷擢臺閣中其除拜無虛日俄立自為太
師尚書令鄭王聞鈞汝間有衆據西山不從命立遣韓
鐸帥兵討之鐸中箭死以折希顔知開封府立又封諸
内藏庫將以奉北兵亦徃徃取歸其第又搜選民間寡
婦處女亦將以奉北兵然入其家者甚衆又括刷在京
金銀命百官分坊陌窮治之貴人富家俱被害陳國夫
人王氏末帝姨也素富于財平章巴薩夫人亦富侈右
丞李蹊舊以取積聞其妻子皆被搒掠拷訊死立又自
詣軍前求免剽掠又求縱百姓出城挑菜充飢于是人
得出近郊採蓬子窠甜苣菜雜米粒以食又聞京西陳
岡上有野麥甚豐立請百姓徃收之立又聚皇族皆入
宫俄遣詣青城皆為北兵所殺如荆王梁王輩皆預焉
獨太后皇后諸妃嬪宫人北徙百姓初聞皇族當北徃
有竄其間者亦被誅軍前又取壬辰諸宰執家屬治罪
為殺唐慶事故相侯摯亦見殺四月二十日使者發三
教醫匠人等出城北兵縱入大掠立時在城外營中兵
先入立家取其妻妾寶玉輦以出立歸大慟亦不敢誰
何大臣富家多被荼毒死者而三教醫匠人等在青城
側亦被剽奪無遺俄復遣三教人入城許百姓與北兵
市易城中人以所餘金帛易北來米麥食之然多為北
兵劫取莫敢語余時同諸生復入居八仙館中五月二
十有二日㑹使者召三教人從以北嗟乎此生何屬親
見國亡至于驚怖勞苦萬狀不可數廼因暇日記憶舊
事漫記于編若夫所傳不真及不見不聞者皆不敢錄
歸潛志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