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昌雜錄
遂昌雜錄
欽定四庫全書 子部十二
提要
遂昌雜録 小説家𩔖一(雜事之屬/)
(臣/)等謹案遂昌雜録一卷元鄭元祐撰元祐
字明徳至正丁酉除平江路儒學教授移疾
去後七年復擢江浙儒學提舉卒於官本遂
昌人其父希逺徙錢塘元祐又流寓平江其
集以僑呉名而是録仍題曰遂昌不忘本也
元祐以至正二十四年卒年七十一則生於
前至元二十九年故書中所列人名上猶及
見宋諸遺老下及見台哈布哈倪瓉杜本併
見杜本之卒多記宋末軼聞及元代髙士名
臣軼事而遭逢世亂亦間有憂世之言其言
皆篤厚質實非輟耕録諸書摭拾冗雜者可
比其記𦵏髙孝二陵遺骨事作林景熙與輟
耕録異蓋各據所聞其稱南宋和議由於髙
宗不由於秦檜宋既亡矣可不必更為髙宗
諱亦誅心之論也
樂郊私語 小説家𩔖一(雜事之屬/)
(臣/)等謹案樂郊私語一卷元姚桐夀撰桐夀
字樂年睦州人順帝後至元中嘗為餘干教
授解官歸里自號桐江釣叟至正中流寓海
鹽時江南擾亂惟海鹽未被兵火尚得以閉
户安居從容論述故以樂郊私語為名雖若
幸之實則傷亂之詞也所記軼聞瑣事多近
小説家言然其中如楊諤勒哲(諤勒哲原作/完者今改正)武
陵之㨗張士誠杉青之敗頗足與史𫝊相㕘
所辨六里山天冊碑秦檜像贊魯訔註杜詩
諸條亦足資考證末載楊維楨撰其兄椿夀
墓誌一篇頗為不倫桐夀欲表章其兄何不
叙之於書内乃别載於末核以體例深屬有
乖今削除不載惟録桐夀之本書焉乾隆四
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 校 官(臣/)陸 費 墀
欽定四庫全書
遂昌雜録
元 鄭元祐 撰
髙昌㢘公諱希真字端甫由按察僉事累任㢘使後以
薊國公致仕公嘗出其兄平章公諱希憲像面白晢
如滿月冠巾團領袍手執孟子公嘗言先兄禮賢下
士如不及方為中書平章時江南劉整以尊官來見
先兄毅然不命之坐劉去宋諸生襤褸冠衣袖詩請
見先兄亟延入坐語稽經紬史飲食勞苦如平生歡
既罷某等兄弟請於先兄曰劉整貴官也而兄簡薄
之宋諸生寒士也而兄加禮殊厚某等不能無疑敢
問公曰此非汝輩所知我國家大臣語黙進退繫天
下輕重劉整官雖貴背其國以叛者若夫宋諸生所
謂朝不坐燕不與彼何罪而羈囚之況今國家起朔
漠我於斯文不加厚則儒術由此衰熄矣公之卓識
有若此哉
宛丘公嘗言為吏吳下時吳守則趙公諱全也吳方内
附頑民時時陸梁其獷甚故犯法者擒至加捶掠侯
必叱令痛捶楚之雖死不貸若夫里正主首以徭役
受捶者侯必瞑目嗟嘆曰以徵科受薄罰其何忍加
重焉繼除杭州吳民泣送不忍舍之去時浙省以宗
室大臣鎮之待憲臣如司屬槩可知而侯剛正不少
屈至擒其家奴枷項以示衆久之不勝大臣之折辱
也竟卒於杭時人擬以趙廣漢
宋道士鄧山房先生者綿州人也諱道樞以齋科精嚴
際遇理度兩朝一日謝后遣巨璫召至内後門泣降
徳音且令其謫軍令狀使無洩后謂昨夜夢濟王大
怒以為吾且將兵由獨松闗滅汝社稷后特㫖令鄧
往南髙峰頂為謄心章哀告上帝已而黄頭先鋒斬
闗吏而入宋亡鄧搆室吳下曰會通觀時浙西按察
司治吳下按察使閻公子靜雷公苦齋胡公紫山徐
公子方等皆與鄧相過從一日質諸鄧宋士大夫較
之今日其所守何如鄧固辭不敢答諸公苦强之鄧
曰此事不難見宋養士大夫厚其㢘隅可以守較之
今則相去逺矣鄧髙士殁後五十年西臺中丞曹公
士開訪元祐於呉下元祐僦屋湫隘時方暑中丞擕小殽
酒以相餉遂往㑹通觀觀道士吳溪西者跛一足能
學其師彈烏夜啼曲鼓琴未竟而郭公子昭曹公克
明亦皆有所㩦而來吳遂出三四巨軸皆向時按察
諸公與其師倡和詩也其間一卷則閻公子靜詩詩
小序有謂昨日一謳者新到城當㩦爛煑牛脾與謳
者同往與尊師飲酒聴歌玉蘃花下中丞歎息謂曹
郭二公曰今日憲司官敢若是乎於以見國初文網
雖甚䟱而上下樂易不難治今日正相反而治道益
不如昔可勝歎哉
宋亡故官幷中貴往往為道士若杭省馬院張太尉其
一也其人長身廣顙宋為入内都知太尉國家以其
内侍拘入朝遂傾家賄上下得以其子代如李丞相
羅司徒皆是也羅李既貴悉顯其親族而張獨畏顧
不敢奏僅撥平江田三十頃贍之得田後其父固已
優裕無他望一日仁廟顧謂張曰汝有父母在乎張
跪拜答曰母已亡獨父在為道人上曰封贈慶典曽
及之乎張曰老父既寄迹方外不敢覬望後福上愀
然不樂召中書省臣以為張哥在朝久矣而慶典不
及其父母即命以其子爵秩貴之其父在杭固不知
而是日頸痛重若為物所壓日重一日而仁廟所以
貴之詞臣代言以降制制贈金紫光禄大夫大司徒
上柱國徽政院使典謁卿閩國公賜玉帶金幣鈔物
等又降特㫖江浙省臣浙西憲臣皆將㫖讌犒於其
家比使臣至其父頸痛重殆不勝使臣即卧内宣㤙
其父懵不知極品之貴使臣舉玉帶以視之始驚顧
謂其所親者曰宋得賜玉帶者兩人福王賈平章爾
然二人皆不佩服舉手一撫摩遂卒嗚呼顯宦貴祿
信有命彼不知而妄求者可以為戒也夫
師其姓者杭人家居拱北樓之西其家營利非一端而
打銀其一也暗門外慧光庵尼無著者張循王九世
女孫也以陋故不嫁而挟嫁貲故優裕師一日訪無
著延師於飯飯竟出一銀香合重二十兩塵土蒙坌
如漆黒無著誨師令其打一二十哲那瓌師持合至
家剪開乃赤金也復裹合扣無著以香合金合也銀
合耶無著笑曰銀合耳師以剪開合示之始知其為
赤金若師者營利者也設心如此謂之無好人可乎
余年三十許時識一老僧於吳江洲渚上老僧台人也
時巳年七十餘為余言巴延丞相先鋒兵至吳是日
大寒天雨雪老僧者時為承天寺行童兵森列寺前
住山老僧某令其覘兵勢且将自刎無汚他人手行
童震慄逺望有以銀椅中坐者以手招行童行童莫
敢前且令軍士趣召之將至戒以無恐既至召令前
問住山某和尚安否西廊下某首座安否行童大驚
且戒令先往首座房致意首座僧大驚而銀椅中坐
者已至房作禮笑問曰首座如何忘却耶某固昔時
知命子寺前賣卜者也嘗宿上房踰半年已而偕至
方丈拜主僧主僧錯鍔謾不省扣之乃言曰我尤宣
撫也今日尚何言即命大鍋煑粥㗖兵人令兵人持
招安牓而令行童以吳語誦牓文曉諭百姓於此始
知尤公探諜江南凡八年至以龍虎山張天師符籙
取驗於世祖皇帝云
尤公乆於江南探諜南士人品髙下皆悉知之時江淮
省改江浙省自維揚遷錢塘尤公因陞平章郡有天
慶觀即今𤣥妙觀杭髙士禇雪巘先生諱師秀自宋
以清苦節行聞一日尤公單騎從一童至天慶方丈
觀主王管轄者尚不知為平章尤公乃自言觀主大
驚尤公曰我欲一拜禇髙士耳觀主謂其人孤僻士
宰相何取而欲見之尤公意彌堅觀主扣房門髙士
方讀書聞扣户聲問為誰觀主以姓名對髙士曰主
首不游廊管轄何為至此觀主以山門急切事語之
乃啟户觀主言平章請見髙士拒之曰某自來不識
時貴人而平章顧已拜於地意欲髙士延坐其室即
鎻户偕行廊廡間平章卑抑敬之愈甚至雲堂前語
平章曰三年前有閬州王髙士嘗留此某則非其人
也因長揖竟出尤公顧瞻嗟咨曰是真一世之髙士
公毎出見杭士女出遊仍故都遺風前後雜㳫公必
停輿或駐馬戒飾之曰汝輩尚瞢瞢睡耶今日非南
朝矣勤儉力作尚慮不能供繇役而猶若是惰遊乎
其時三學諸生困甚公出必擁遏呌呼曰平章今日
餓殺秀才也從者叱之公必使之前以大囊貯中統
小鈔探囊撮與之公遂建言以學校養士從公始
杭西北羊角埂埂上全真小庵士人羅蓬頭者非痴非
狂冬夏惟一衲衣居庵一室中無坐卧具惟晝夜蹲
地上穢汚殊甚而往往能前知一張其姓者故宋主
表司宋亡依道舘嘗舒手向羅問吉凶羅書狗災二
字張問應在幾時書百日内張持齋誦道經日禱於
神明冀免難一日見牝牡狗以苕箒擊之竟為狗所
傷而死閩人馬都録者號靜齋以道法際遇度宗賈
平章以海味進謝后令㗖之泄㵼不止馬進符水飲
之而愈后召馬賜與之馬騃戅因謝恩自致其言曰
臣上告佛佛繼今他人進飲食不可造次供御言出
口而賈顧已知之甫出禁門即下臨安府獄面刺雙
旗押付鄷都寨日具存亡時以江上事危出師有日
以故寨兵寛之得不死復於寨村落間禱雨有驗未
幾宋亡崔中丞奉㫖訪好人薦馬於世皇道法復有
驗宣授浙西都道籙提㸃西太乙宫恩賞殊優渥一
日大雪訪羅於全真庵問未來休徵羅書賀字復書
正字遞之但曰問知堂知堂者率意曲解既而明年
正月宣一州賀雷巖賫璽書宣命截替馬前職云雪晴
道凍鹽運司一卒張某問羅未來事筆硯皆凍不可書
卒怒捽蓬頭知堂勸止之烘筆硯為書千二錢卒大
笑以為我此行勾四場鹽官所望數百緡而僅書若
此已而卒出門道狹冰凍一蒼頭擔酒四缶來卒撞
之酒墜地蒼頭者持卒哭曰我方千二錢買酒來須
償我乃得去卒償鈔竟入門謝羅曰吾仙信有先見
哉凡逐利市人問休咎其人將稱意必書其手曰鈔
好仍乞鈔買酒肉㗖已幷衆人否則搖手終不為一
書後將死大笑拍手歌唱立地卒羅盖仙者惜其事
遺落故所聞止此
宋僧温日觀居葛嶺瑪瑙寺人但知其畫葡萄不知其
善書也今世𫝊葡萄多假其真者枝葉鬚梗皆草書
法也酷嗜酒楊總統以名酒㗖之終不一濡唇見輒
忿詈曰掘墳賊掘墳賊惟鮮于伯機父愛之温時至
其家袖𤓰㗖其大龜抱軒前支離叟或歌或笑毎索
湯浴鮮于公必躬為進澡豆其法中所謂散聖者其
人也(支離叟即伯機/家所種松也)
宋巨璫李太尉者宋亡為道士號梅溪元祐童時嘗侍
其游故内指㸃厯厯如在獨記其過葫蘆井揮涕曰
是盖宋時先朝位上釘金字大牌曰皇帝過此罰金
百兩宋家法之嚴如此他則童騃不能記憶也
宋京畿各郡門有激賞庫郡有慈幼局遇盗發郡守開
庫募士故盗不旋踵擒獲貧家子多輒厭之故不育
乃許其抱至局書生年月日時局有乳媪鞠育之他
人家或無子女却來取於局嵗祲子女多入慈幼局
故道無抛棄子女信乎其恩澤之周也積雨雪亦有
鈔雖小恵然無甚貧者亦此之由
故老言賈相當國時内後門火飛報已至葛嶺賈曰火
近太廟乃來報言竟後至者曰火已近太廟賈乘兩
人小肩輿四力士以槌劒䕶轎里許即易轎人倐忽
至太廟臨安府已為具賞犒數勇士陞轎離地五六
尺前樹皂纛列劊手皆立具於呼吸間賈下令肅然
不過曰火到太廟斬殿帥令甫下火沿太廟八風兩
殿前卒肩一卒飛上斬八風板落火即止驗姓名轉
十官就給金銀賞與賈才局若此𩔖亦可喜傅景文云
宋太學生東嘉林景曦字霽山當時楊總統發掘諸陵
寢時林故為杭丐者背竹籮手持竹夾遇物即以夾
投籮中林鑄銀作兩許小牌百十繫腰間賄西畨僧
曰餘不敢望收其骨得髙宗孝宗骨斯足矣畨僧左
右之果得高孝兩廟骨為兩函貯之歸葬於東嘉其
詩有夢中作十首其一絶曰一抔未築珠宫土雙匣
親傳竺國經只有春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
曰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寒起暮鴉水到蘭亭更
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又曰橋山弓劒未成灰玉匣珠
襦一夜開猶記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騎捧香來七首
尤悽然則忘之葬後林於宋常朝殿前掘冬青樹一
株植於兩函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曰冬青花冬
青花花時一日腸九折隔江風雨清影空五月深山
落微雪移來此種非人間曽識萬年觴底月後忘之
又一首有曰君不記羊之年馬之月霹靂一聲山石
裂聞其事甚異不欲書若林霽山者其亦可謂義士也已
宛丘公䕶其先府君櫬歸葬時一舟載靈櫬宛丘公守
櫬舟中一舟載家累子期與其母夫人在焉舟過金
山舟人以便風大繩維兩舟並行子期將過宛丘公
船失脚墮江水公震慄重賞令救比卸帆停舟須良
久而子期若有人捧出水面者終不没今登政府豈
偶然云
義興岳君仲逺家唐門其上世本田家至仲逺所生父
與其叔皆選京學上舍家貲産非過厚而能折節下
士賓客至如歸焉故南北士大夫無不至其家者南
士若牟誠甫蔣泰軒蔣竹軒姚子敬羅壺秋其顯者
若趙文敏公至與之婚姻當世貴官如髙房山㢘端
甫國公李息齋學士其從兄李信菴處士鮮于伯機
經厯仲逺皆傾心與之交然自至治已後郡縣狼牧
羊家事日不如日後為漢陽縣尹坐掠死非辜遭降
黜欝欝而没仲逺昆季凡十三人皆陵替不振囘首
未二十年宜興諸富家亦相次淪落是皆廢興雖有
命然為官司所朘剝雖積銅為山尚不給況齊民乎
金華三胡先生長誠仲次穆仲次汲仲石塘人也最知
名誠仲子無咎已殁穆仲子孔章今為吳郡經師汲
仲子千里家建昌石塘先生以崔中丞薦世祖顧問
所答不稱㫖出為揚州路儒學教授師道甚嚴繼除
建昌教權録事司程雪樓學士家遺漏先生捕其子
坐罪不貸由是人憚之後除台州臨海簿愛縣民如
子上司誅求身當之素客於杭居貧甚以古文倡人
求記碣序賛稍不順理雖百金不作也後以室人䘮
居䘮如禮然所居湫隘甚遷居青蓮寺講道寺中性
矯亢當時斯文顯者鄧巴西㢘使故毁辱之由是益
下遷後為鹽場司丞就養建昌浙省以是年秋試屈
先生為試官後來青蓮寺殁寺中殁時當嚴冬尚未
挾纊是日元祐往候之項可立煑三建湯飲之猶力
疾答揚州盛恕齋語次又訓飾學者以自樹立氣益
索扶之上卧榻即跏趺坐逝比殮顔貌如生時殮後
天台周本心時為浙省掾率道徒私諡修道先生發
引還建昌省憲官皆執紼以送今三十年矣先輩淪
落如先生抗直不撓以斯文自任者絶無之穆仲先
生純徳古君子經學尤粹深有三書辨尚書或問行
於世
今中奉大夫浙東元帥白埜台哈布哈君由越守召入為
祕書郎未幾母夫人殁於越白埜君還越持䘮戒珠
寺朝夕臨屛葷血不脱絰帶家人欲一見其面不可
得也既畢葬服闋乃始復初近世禮俗壞如君者盖
甚寡今以海冦逋誅留斗城未返令人念之不忘
杭人王溪月諱壽衍字眉叟少年為道士便際遇晉邸
其所交皆公卿大夫後以𢎞文輔道粹徳真人管領
開元宮江浙省都事劉君諱致字時中海内名士也
晩年尤清勁既卒貧無以葬王真人者躬至其家弔
哭甚哀周其遺孤舉其䘮葬之徳清縣某鄉之原與
其夀穴相近春秋拜掃若師友然異教中若溪月者
盖可尚歟
梁溪王文友諱仁輔克苦讀書里人倪文光諱昭奎者
延之以教其兩弟曰子瑛曰元鎮居久之文光殁而
子瑛騃元鎮出應門户不勝州郡之朘剥也資力遂
耗減已而子瑛卒家中乾元鎮刓無作有以濟朋友
㑹文友卒元鎮買油杉棺葬之芙蓉峰傍葬之日梁
溪士友皆至葬文友後元鎮窘於誅求顧未有能振
之者
閩人鄭所南先生諱思肖宋有國時其上世仕於吳宋
亡遂客吳下聞其有田數十畆寄之城南報國寺以
田租入寺為祠其祖禰遇諱日必大慟祠下而先生
并館穀於寺焉先生自宋亡矢不與北人交接於友
朋坐間見語音異者輒引起人知其孤僻故亦不以
為異其上世本業儒者也而先生於佛老兩教則皆
喜其説有祭鬼法平日喜畫蘭踈花間葉不求甚工
其所自賦詩以題蘭皆險異詭特盖所以輸寫憤懣
云吳人好事者為板刋其所謂錦錢集者行於世若
先生在周為頑民在殷為義士盖不易窺其涯涘云
謝臯羽先生諱翺自號晞髮處士讀書博學宋季以古
文知名
鄧中齋先生諱剡字光薦宋丞相信國公客也宋亡以
義行著其所賦鷓鴣詞有曰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
子羸牸䭾天長地濶多網羅南音漸少北音多肉飛
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其意可見其所賛文丞
相像有曰目煌煌兮䟱星曉寒氣英英兮晴雷殷山
頭碎柱兮璧完血化碧兮心丹嗚呼孰謂斯人不在
世間
鄧牧心葉本山兩先生皆髙節士宋亡深𨼆大滌山鄧
先生於古文尤精覈不茍作承其學者杭人李坦之
諱道坦坦之詩亦工然傷於巧云
龍虎山張一無字善式其先在宋簮纓家也四世皆以
其資讓故其家有讓堂至一無始入龍虎山為道士
在道𣲖張開府幾世孫也雖已為道士酷喜禪學於
是入天台山禮普應國師咨稟㕘决志堅甚衆中道
衣檀簡不訝也道家者流以其術應承尚方與俗葢
無别而一無獨持齋素行克苦以故其徒憎之先是
杭城開國師道場隨處有仝㕘者亦多留一無而呉
大宗師每念一無志髙潔為奏文德先生降璽書以
䕶之留一無住京師㑹呉宗師老病繼掌其教者惡
一無痛凌辱之一無懼甚遂以病卒京師
兩浙鹽運使瞿琹軒諱霆發下沙人内附後以貲雄為
提舉遊大滌山山中人亦富贍瞿至日開宴張樂瞿
一不少答踰數日索轎登天目便厚襯飯寺僧時髙
峰妙禪師坐死關須鹿盧輓籃輿乃得上下瞿入死
關故師語之云為遊山翫水來為生死大事來瞿但
泣涕曰弟子不㑹師擲竹箆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
瞿欲捐田寺中挾寺僧一人還下沙以田若干頃歸
之歸之日僧以田劵呈師師大怒叱令速還瞿語之
曰平常山中無田苦苦也過了今日欲得田造業耶
僧至下沙以劵還瞿瞿曰僧輩可謂無識此等細事
何必令老僧知後為天目山建大覺師子院久之瞿
老病盡遣其婢妾以資分與諸子女戒勿來見我日
與道者一人煮粥飲之翛然而卒若瞿者可謂異乎
常人者矣
貴溪祝蕃逺先生諱蕃里人陳靜明先生於朱陸兩先
生仝異處研究得其指歸蕃逺從學勵精勇鋭不徇
世習以守師説葢嘗以鄉舉上京邑見黜於㑹試以
官至郴州路經歴郡獄有寃蕃逺直之而當坐監郡
部使者不謂蕃逺直以憤鬱卒於郡士論惜之
江右杜君諱本字原父號清碧先生苦志於學經史多
手寫成集沈黙寡言笑嘗一再遊京師王公貴人多
樂與之交已得武夷詹君景仁由三公掾授浙東憲
府照磨延先生南入武夷且買房置田為久逺計已
而朝廷修三史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各舉一處士君
以南人處士徵授翰林待制奉訓大夫出至錢塘以
病歸其歿於至正十年秋八月道逺不能弔令人感
念云
江浙儒學提舉柯山齋諱自牧嘗過訪胡穆仲先生
時天大寒日出已久而胡先生尚未起柯曰何為先
生曰天寒未挾纊故尚卧耳於是柯往宗陽宫語杜
南谷尊師曰胡穆仲苦寒無綿襖尚僵卧在家杜即
惻然攜十兩絮兩縑絹往遺之先生堅拒不肯受杜
強之而先生怒已而寒解柯問先生曰何為不受先
生笑曰杜名道堅嘗云某為談朋炒也要教他知得
亦有不炒他的夫杜異教能賢而先生清節若是要
皆難得云柯之子字敬仲諱九思際遇文廟官至儒
林郎奎章閣鑒書博士卒於呉
謝后既北遷其支裔在杭者固多謝君退樂一人也退
樂嘗言江南始内附有所謂李信卿者自北來謂其
能相人能望氣崖岸倨甚退樂以貴官咸敬之亦設
早饌以延致之李至即中坐省幕官皆下坐不得其
一言以及人禍福時趙文敏公謂之七司户固退樂
姻戚也屈公來同飯時文敏風瘡滿面李遙見即起
迎文敏謂衆人曰我過江僅見此人耳瘡愈即面君
公輩記取異時官至一品名滿四海李之術亦精矣
襄陽未破時世祖令其即軍中望氣行踰三兩舍即
還言於世祖曰臣見卒伍中往往有公輔貴人襄陽
不破江南不平何處着許多富貴人嗚呼此與南衙
士卒皆將相者何異哉
宋季琴士汪水雲者工於詩詩皆清麗可喜杭城未破
其詩有曰西塞山邊日落處北闗門外雨來天南人
墮淚北人笑臣甫低頭拜杜鵑又曰錢塘江上雨初
乾風入端門陣陣酸萬馬亂嘶臨警蹕三宫灑淚濕
鈴鸞童兒賸遣追徐福厲鬼終當滅賀蘭若説和親
能活國嬋娟剰遣嫁呼韓題王導像有曰秦淮浪白
蔣山青西望神州草木腥江左夷吾甘半壁只縁無
淚灑新亭聞水雲後從謝后北遷老宫人能詩者皆
水雲指教或謂&KR1589;國公喜賦詩亦水雲教之
今嘉議大夫吏部尚書致仕許昌馮公名夢弼字士啟
其始仕由八蕃雲南宣慰司吏繼辟掾湖廣省士啟
嘗言其在八蕃時乘驛出向某所最後至一驛驛吏
語以今夕晚矣且馬絆出在江上不若毋行士啟漫
不省即選馬亟行行未三四十里忽烏剌赤者急下
馬拜跪伏其言侏離莫能曉而其意則甚哀窘士啟
問之搖手意謂且死矣於是士啟亦下馬禱之曰某
萬里逺客從吏遐方使有禄命固不死無之敢迯死
時月微明覩一物如小屋大竟衮入江水腥風臭浪
襲人行數里許乃問之烏剌赤曰是之謂馬絆問馬
絆何物搖手不敢對三更後至前驛驛吏出迎錯愕
曰是何大膽敢越馬絆來乎士啟問馬絆驛吏乃言
此馬黄精也遇之者輒為所啖齊諧志怪而畧此於
是乎書
中奉大夫西臺侍御曹南馮公諱翼字君輔為中臺監
察御史時嘗與一蒙古御史並馬行蒙古馬肥健嘗
先一舎行馮馬老痩策莫前道遇一醉漢因見馮馬
羸衣笠敝用捶策馮馬三四鞭前行御史亟呼曰監
察御史為人捶憲度墜矣亟捕捶者毋貸馮舉手謝
曰無是無是醉漢竟躍馬去前御史至察院語同僚
曰馮御史道中為人所捶我命捕之而馮曾不恤惡
有是耶語竟馮至同僚迎謂曰何故馮謝以無事前
行御史怒曰如此則是我妄言馮因起立語衆人曰
某本疏逺下僚朝廷不以某無似擢寘言路已二十
日矣天下大事未有小建明而先與醉人競曲直諸
僚曰繼此有言我輩得預聞耶馮笑而不答已而成
廟駕下陪京公朝服拜道左進疏十事皆天下大事
云
國初富初菴先生以占筮起東南時錢塘初内附以故
都生聚既繁貲力殷盛世皇占其後來如何既成卦
而富猶未之知也世皇曰我占宋故都富對曰誠如
所占其地五六十年後㑹見城市生荆棘不如今多
也今杭城連厄於火灾復困於科繇視昔果不逮富
之占亦神矣此事得於廉薊公云
錢塘湖上舊多行樂處西太乙宫四聖觀皆在孤山宋
雖遷僧寺建宫觀於其上而六一泉寺喜鵲寺皆遷
北山亦各擅山水之勝西太乙成後西出斷橋夾蘓
公堤皆植花栁而時時有小亭館可憩息若夫宫之
景福之門迎真之館黄庭之殿結搆之巧丹臒之嚴
真擅蓬萊道山之勝四聖觀雖建於髙宗朝其規制
相去逺矣余童時尚記孤山之隂一山亭在髙阜上
曰嵗寒繚亭皆古梅亭下臨水曰挹翠閣上下皆拱
斗砌成極為宏麗葢盧董兩璫以内府錢建西太乙
宫又能以其餘資建兩閣亦可謂能事嘉木揚喇勒智
奪為僧窟今皆無一存荒榛滿目可勝嘆哉
和靖先生豈有含珠者嘉木揚喇勒智亦發其墓焉聞棺
中一無所有獨有端硯一枚余童時尚見一碑鐫和
靖先生墓五大字仆草中久之余山中以浙省儒學
提舉有心力於先生墓上悉力起廢水濱仍建學士
橋傍山建祠宇塑先生像於其中今後數年矣聞又
荒落何賢者之不幸哉
河西僧馮某者與嘉木揚喇勒智同里㓜同學情好益甚
相同而相得也既在江南掘墳遂以書招馮出河隴
來江南既至道以杭故宋富貴家十墳遣馮使之發
掘馮父子皆僧也十墳已掘六金寶葢不貲餘四墳
方擬發掘而馮父子兩人是夜皆得夢夢林莽中金
紫官人出拜哀告曰君父子所得亦足矣我輩安居
於此久矣早晩幸貸我父子覺而俱驚此四墳於是
乎獲全嘉木揚喇勒智敗後五十年間此曹無一存者馮
之父居杭西湖北山余對隣而其子則居昭慶寺之
東
余未成童時從臧湖隱先生讀書先生宋京學生也有
屋六七間與岳墳相對時岳墳漸圮江州岳氏諱士
迪者宋迪功郎於王為六世孫與宜興唐門岳氏通
譜合力以起廢墳與寺復完整久之王孫有為僧者
居墳西大壊廟與寺至靡有孑遺台僧可觀者堅忍
人也以其事訴之上司官府時何怡真為湖州推官
柯敬仲以書白其事寺田典與人者復歸而寺與廟寸
椽片瓦不留㑹江西李全初為總杭府經厯慨然以
興廢為己任勸勉王華甫者捐貲興建於是寺與廟
稍稍復完余為記忠烈廟其大致以王起卒伍至將
相謀審戰勝規模施設雖古名將不是過一時渡南
諸帥臣不論也而髙宗昏孱竟斃王於權姦之手論
者乃謂余譏貶髙宗太甚夫宋有國時固當為其君
諱而歸罪於秦檜宋亡矣髙宗忘父兄之深讐彼秦
檜者復何恨使髙宗倚王以雪恥天下為王有尚何
慊况王忠義上通於天而髙宗昏孱莫之識論者豈
得以余言為過甚哉
錢塘門西出石函橋河西僧三寶者壘石與磚為西番
㙮舊無有也今四五十年矣想㙮未能如舊也㙮南
即宋放生池舊碑磨去髙文虎誤用事所謂夏王道
傳語商王這鳥獸魚鱉元來是你西去即保叔㙮山
脚下有大石世𫝊秦始皇纜船石喻彌陀勸人修西
方淨業畫丈餘彌陀遇埧頭行刑日彌陀張大像頌
佛號其用勤矣正鑿纜船石為大佛頭耳竅可坐七
人其大可知柬臨湖白雲宗寺西則水月園由山而
上則相嚴寺寺西石磴直上則叔寶㙮也下則多寶
寺寺西宋詩人孫花翁墓也墓西嘉澤廟祠西湖龍
王蘓文忠公題和靖處士像語結謂不然配食水仙
王一盞寒泉薦秋菊祠西小寺忘其名稍西復陟巘
瞿運使廨宇在焉後捨為善住閣其間有山中四時
小窓横幅安樂窩之𩔖其結搆皆明敞可喜稍西為
夀星寺寺有寒碧軒蘓文忠公題詩尚在寺稍西陟
磴而上為江湖偉觀文忠公所謂一舸䲭夷江海去
尚餘君子六千人余嘗與張貞居欲登偉觀則磴道
壊不復有其處矣寺西則瑪瑙寺寺南養樂園園中
花卉湖石杉檜尚存臨湖飛樓雄麗賈相養其母夫
人車船自其第茶頃便至園園有悦生堂前有亭今
歸呉中周僉省園北出稍西復登巘則玉清宫也宫
北户直上為初陽臺臺有亭倚亭而望盡得西湖之
勝復有屋數間祠葛仙翁宫西為閣山寺為六一泉
寺為圓明寺寺西則栖霞嶺嶺下為岳王墳南臨湖
為褒忠寺寺為其孫毁今遷寺忠烈廟後岳墳西則
冲虚宫宋寧宗老宫人為女冠所建也宫西為耿家
步余先人舊居與宫正相對今屢易主矣由耿家步
而西為東山庵庵有女冠神宫火後僅彷彿爾内附
後僧建靜勝寺殊宏壯
杭人賀長卿官至海道萬户府照磨自言其年十五六
時草履行縢手執小黒傘八月十八日與鄉曲五六
人同往錢塘江觀潮臨水涘而觀者如織忽一人捶
長卿背兩拳長卿急翻身捽捶者則仝前觀潮之人
皆為怒潮潑去死生有命豈偶然哉
閩人陳無夢館授洞霄宫郎一山之道房無夢飲酒一
盃亦醉一日天大暑午後醉憩卧榻上忽清風颯至
凉甚繼有一物如猴狀目光烱然自山飛下檻前無
夢因曰此所謂山鬼者歟俟其至捽取之然後呼人
束縳之將至無夢起欲摶之手足皆僵不可動急呼
人則喉已閉窘甚急禱於神明曰北極佑聖真君此
物即去無夢便甦後因為道士山鬼木客固有之葢
亦無夢非顯者因見之歟
季君玉松江人後居杭州之五房子孫五世克相見君
玉自言本王萬三官人家齋産王氏在宋季以貲雄
宋亡富尤甚王至儉而諸子皆不肖時朱張方興誘
其諸子使假貸立劵責厚息以償久之王卒貲産盡
為兩家奄有獨其孫有所謂王東廬者僅存腴田三
十頃為養老計而某氏時時遣人存恤之東廬俟其
生日以厚禮往為夀某氏既見歡甚時運糧千户以
下皆用其私人呼一千户邀東廬者往觀海船觀十
餘艘忽大怒縳王在船時君玉實從者令皆縳留東
廬不省泣告千户問以何罪千户者曰汝罪在留田
汝不以留田歸相公令我縳汝投之海東廬泣曰我
存此為饘粥計相公何太忍耶千户者怒即以非罪
考掠其幹者東廬不得已遂手書劵以田歸之所直
償以蕃舶上物十纔一二國家信其言開海道運糧
於今六七年矣彼小人行險僥倖惟利是趨其致富
如君玉所言宜其死有餘戮云(朱瑄張青為/元海運者)
呉人鄭元字長卿内附後其大父為北鈔庫大使庫後
火打勘得少蘓長卿之先君子乃從吏以養大而甚
不如昔一日天大雨一人倉皇走至長卿家若避雨
然者既去乃遺一小篋挈之重開視則金葉也長卿
大父一不令人知翌日早作坐門外聞人言乃謂昨
夜汪家府前王集者失却一篋金葉其家兄弟大閧
長卿大父聞之即物色王氏家以還之大父每月朔
必炷香城隍廟於道拾得一絹囊亦黄白物也訪其
媪還之今長卿棄吏從儒兼精醫藥為雅飭君子而
王氏兄弟者白首尚無恙能言其事云
今河南行省參知政事宛丘趙公名頥字子期其先府
君宛丘公諱祐字天錫為江浙行省照磨時余客於
其家宛丘公嘗言其家在陳州有瓦屋一横人稱為
趙總把家國家毎嵗秋統兵官將兵哨江南比至縣
民間竟歇泊初至極嚴毅再嵗三四嵗情契如故一
日哨馬南歸睹一纍囚兩足凍垂墮呻吟饑凍馬足
間宛丘之父問囚為誰囚顰蹙曰我南宋官人廬州
(通判/胡某)城破為所擄公父復問如此汝則是秀才囚復
曰我春秋登科公文曰汝如此則能教學否囚曰豈
有秀才而不能教學者乎公父請於統兵官用兩馬
易得之浣濯以湯液包裹以氈毳温糜酒以飲食之
絶而復蘓蘓則兩足墮矣因問其姓名籍貫遂延致
其家以教迪諸子方是時淮以北舉不知有全書胡
通判以其所憶記授諸生更六年而後殂因葬之屋
後臨歿謝宛丘公之家曰我分死六年前矣重為汝
家所延汝之家後必有斯文顯者逮子期登丁卯科
用文儒登政府而其二代皆封二品信乎斯文之報
可徵云
宛丘公無鬚眉面微黄如老嫗然剛正宏毅江南既内
附辟掾平江路時庫内扄鐍尚未嚴一日乗馬出見
兩兵縶一民前挂小絹囊公問兵何為兵曰是盜官
庫金銀某擒至此公因愕謂盜曰汝固我所遣因與
偕至庫問兵曰彼所取止如此兵曰然遂留盜使兩
兵封識訖遣兵出戒盜曰盜官物法當斬汝亟去慎
勿復至此死矣此事呉人白仲章得於其父所言云
宛丘公官至財賦副總管公委至呉呉固公辟掾訪其
隣舊戒其僕曰汝至人家須鞠躬屏氣叩門問人有
無汝但曰前路吏趙天錫慎毋曰趙總管趙總管云
視自炫顯重者有間矣
遂昌雜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