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東日記
水東日記
欽定四庫全書
水東日記卷十三
明 葉盛 撰
鄒奕字𢎞道蘇州人有文行元季嘗守贑國初謫關西
與一時知名士若江右夾谷希顔三衢徐蘭與善錢塘
童權可與天台姚文昌錢塘楊志善山東趙敬主一秦
州劉純宗厚同郡沈繹誠莊陸禧彦吉婁江丁晉仲敏
為倡和友詩文甚多仲敏蓋吾崐人也嘗有寄誠莊詩
曰芝賢先生人中仙儒醫並稱世所艱顔井泉通上池
水孔壇杏接匡廬山焚香鼓琴白晝静吟詩淹茗靑春
閒老人何幸忝知己日日杖藜相徃還又和誠莊韻五
首曰關塞同為客王門共曳裾靑雲應咫尺白髮竟何
如忽憶吟梁父長懷賦子虛所嗟衰朽質多枉故人書
春來倦行樂春去却尋幽花落隨風舞溪喧帶雨流乾
坤眞逆旅身世似懸疣何物令人羡忘機海上鷗閒居
忘俗累行樂喜芳春露滴烏巾濕花迎白紵新淸歌移
晚興佳句滌襟塵處處香醪熟誰家味最醇荏苒傷春
晚蹉跎惜髩華客居猶未定社酒不須賖花栁知無恙
雲山畵莫加尋芳徒步好何用早將車長鬚攜尺素邀
客扣塗茨筋力非前日襟懷似昔時酒從花下酌船傍
栁邊維風景還堪賞重遊也未遲彦吉有題山水圖詩
曰誰寫雲林景亦奇却如吳嶺越東溪柴門未啓雞初
唱竹院纔開鶯亂啼藹藹烟籠花樹合漙漙露浥栁稍
低令人萬里鄉心切吟斷東風望欲迷誠莊詩集有送
練哲詩曰萬里還家念倚門東風塞路雪猶存栁條未
放黄金縷竹葉先浮緑蟻樽比及杜鵑啼客邸料應畫
鷁到江村白頭交把忘年舊好附鄉書示姪孫有宣德
中寄太醫判以潜姪曰吾宗阿姪侍金門要竭忠勤報
寵恩白髮至親惟叔嬸靑囊傳業有兒孫客邉自吊燈
前影身後誰招石上魂聊寫容儀遙寄汝可能函骨到
丘園獨𢎞道尤有文名關中以𢎞道文章誠莊唐律夾
谷希顔篆書為一時兼美云𢎞道有謝誠莊并杏林小
𨼆文二首為誠莊題倪瓉畵一律附此洪武壬申夏余
道皋蘭而西鄉有沈誠莊出郊逺迓握袂聨鑣假舘投
憇凡所以慰藉余者曲盡其情翌日㑹諸縉紳譽誠莊
者交口蓋誠莊吳儒醫也讀書明性理工為七言詩新
淸俊麗寓居關西二十年矣而學術益精其治疾也如
射者之中的斵輪者之運斤得之心而應之手西州人
咸曰疾而遇夫誠莊莫予毒也已馳驛市車不逺千里
以求治者踵接於庭交㳺中有一日之雅者率不計直
必與善藥邊城逺徼天使誠莊以術濟人豈非幸歟今
年冬同郡陸房吉以書抵張掖告余曰僕近得疾賴誠
莊治之而愈旣而闔門皆有疾誠莊一一治之靡不痊
可能保全一家其德厚矣僕無以酬其德而誠莊亦未
有德色也昔宋清不為市道交與人藥雖不責直後其
人或至大官或連數州往往饋送淸益厚是淸猶規利
於異日也今僕在謫籍中年益以衰身益以困無復求
伸之日誠莊豈望僕有厚報哉仗義之篤如斯而已矣
先生文以誌之嗟夫醫必窮理必存心不窮理無以叅
隂陽不測之運不存心無以體天地生物之心兼斯二
者誠莊奉以周旋而擅名一時者也彼懵焉表裏虚實
而乘時射利者得不顙有泚而面有墨乎雖然醫固與
人為市者富而不受直是要名也貧而必取直是不恕
也誠莊其必審於此矣因彦吉之請併書余感念之情
以寄焉洪武廿七年歲在甲戌十二月下澣吳郡鄒奕
序漢書范曄論古方伎之士不汨於物而與造物者遊
故叅隂陽不測之運闔闢動靜之機華陀之徒用是顯
名天下然則凡為醫者必造是理而後有是功而世或
託神其術者亦未能超乎是理之外也若杏林董奉其
不汨於物者乎不汨於物而與物為體彼物其物而我
其我物之賊我者亦多矣由不知物我之同體也不責
人之讐虎徒責虎之讐人豈不悖於理乎是故無私而
物自順無欲而物自化我之同體也不責奉之術用此
道也奉以活人為心不受人直而令種杏是豈居善藥
以逐什一之利者杏林而虎來守之是心之所感召豈
有所謂丹經符籙驅役鬼神之所為乎余同郡沈成章
聰明秀頴自其妙齡讀書工詩有志於世用後遂𨼆於
醫今居蘭州而兆岷河皇貴人有疾必以成章為請嘗
構一丹室題曰杏林小𨼆客或謂之曰子將以董奉自
期乎成章笑曰吾去家數千里僑於黄白沙草之鄉不
能戚吾心慘吾顔也顧不以顔孟之學施惠於人而業
於是杏若成林吾將春翫其葩夏嚼其實有叩門者以
善藥與之亦足以償平生之志矣吾安知董奉之為誰
耶余在長安聞其言然後知成章可造乎是理者也果
齊乎物我者也雖致於菟之守林亦何難之有念其父
伯新先生年長於余余畏友也殁二十餘年嘉其有令
子若是因書以誌焉洪武丁夘冬至後三日吳郡鄒奕
記落星灘上拾珊瑚淚洒倪寛舊畫圖夜鶴歸遲華表
冷春雲散盡墨池枯九苞文彩俱零落一代風流更有
無君若九原知我在應憐形影塞垣孤
謝員友規者鄞人洪武初以户役起充浙江憲司吏非
其志也告指疾求退得調臨洮府後例充興州衛軍員
善為文有鳴窮集又有臨江潘若水者乃王府引禮舎
人以言事權翰林待詔與修永樂大典坐事黜為西寧
行太僕寺吏亦善詩有退庵集正統初太僕司罷若水
卒於長安而解學士大紳永樂中亦嘗謫河州衛吏關
中因有吏中三傑之稱解公文翰氣節聞天下人能言
之近見若水桃源賦員所作與斯隆瑪序别曰貴荅二
文賦多不録員之文曰斯隆瑪者西域人也父索諾木
與媪庫春氏私遇於鴻吉哩氏而生斯隆瑪斯隆瑪生而父
滅姓母育之於鴻吉哩氏少生硬不循理法母力變其
氣質主家亦䕶之謹時其寒暄而温涼之旣久儁永出
流輩人交口譽之予家居時雖數千里外同聞其名洎
遷臨洮比入境館於石井驛驛長廖某請曰此有斯隆
瑪者頗慕聖賢而為其道聞先生優入聖賢之域渴心
願見先生幸嘗試之予聞曰人希聖賢即聖賢之徒矣
命之見時天沍寒鴻吉哩氏抱之附火久乃至坐之兩
楹間凝重不語予亦莫知其中之美惡淳漓也廖乃命
白水執杓起請又俾渭川祝童子導引之尋勃勃若欲
有所言者廖起揖予即之口談源然泉湧出其風味沉
浸醲郁視督郵從事輩皆風斯下者誠企聖賢而有得
者也予甚愛之因詢之所自生乃知其父特飲食之徒
耳况難於明言之者戲撮其母之氏目為庫生從予至
臨洮予所居已樂軒軒未嘗一日無賔賔至輒留留必
設席必召生俾應賔生不在賔即不歡賔或雅愛生生
亦不為之盡有忤令者生必往浮之人有速予飲者亦
必先召生焉或嘲生曰吾與爾交昔何醲至今淡泊若
是耶生曰吾聞人之論交君子若水小人若醴公等欲
終小人乎又有嘲生曰爾特糟粕之餘耳生曰公等皓
首窮古人之糟粕曽不得嚌其粒許何如吾之糟粕有
餘味而心醉者耶其辯給皆此𩔖生風流醖藉能助人
興予每製文辭揮翰墨必先召生資之起予生則盡出
底藴與壺公商公輩俱來予歡然與之傾倒然後肆意
命筆𩔖有神助予以是益喜生生或値予有不懌必慇
懃慰藉至屢拒不肯去俟復故乃已從予八年蓋未始
朝夕離也一日生傾倒太甚致予發狂而為人所尤予
則以尤生絶弗與交生踵門謝曰僕厚於先生先生弗
能大受以致尤是則先生之罪僕薄乎云爾顧以尤僕
不亦過乎予無以詰遂弗絶然自是亦知其非益友稍
稍疎之而生來益勤予亦不得不為之竭忠盡歡云至
於承祀事謁大賔必豫飭舘人嚴止雖生求見亦不與
接也今予當朝京師生逺送予於㑹寧蓋距臨洮已三
百里矣將别白予曰鄉僕求見先生先生不鄙夷之而
酷嗜僕至欲同死生若李白之於舒州力士雖一致先
生之尤先生𩔖躬自厚而薄責於僕誠知己者已今先
生當入中州與聖賢者遊僕豈不願從以厠跡其間念
風土各宜設有沽衒之徒冐聖賢之名以欺人先生愼
勿與交以耗其神僕之族有阿爾竒者修坎離之術鍊
形歛精能以逺人先生尤勿與交以損其眞予應曰諾
因留生復飲盡歡而别是日洪武己巳夏四月二十有
一日也
洪武己巳之秋予𨽻兵籍都城艮維之姚坊門迺九月
八日與其儕輸作於公晨自龍江之次舁巨木抵門乃
歸則寘擔繂牖下治蔬食食畢仍以日之餘力銷彘肪
乎缸旋以讀書比夜漏下二十刻許罷極而睡夢一神
人赧如其形歘如其聲瞋色盛氣指予謂曰吾寧女讎
也耶何今日毒我之力也予矍然問曰子為誰何毒也
其神曰女終日毒我不識我耶我托形女面㞐中嶽下
山林間我口神丹朱也汝顧諉以不識非妄甚歟予俛
黙良久徐謂之曰子神而尸予口予其思子是毒乎今
子謂予毒予欲自反而不得也敢問毒子何若口神曰
若欲言若毒也耶汝他日固恒毒我而莫甚今日請為
子數之啓明在地翰音未呼蓐坐而食飯糲蔬麄略弗
下咽子強致吾子之毒我一也出厠徒旅傫然就途或驕
而歌或悲而吁頥撼莫合息窒罔紓子之毒我二也衆
其舉任子肩非勝衆呼倡子邪許以譍奄奄綴息叩叩
聨聲子之毒我三也弛擔作肆我謂稍閒號咷以慟於
邑而歎奚體之勞而予之煩子之毒我四也往復三舎
繇夕踵昕傴投圭蓽淅炊是親復飲食予猶昔所云含
此四毒庶夜而訢若之何旣暮而猶予勤也膏膩弗耀
目眵弗舒擁膝據几復書於劬兀兀矻矻伊伊吾吾使
吾屬羅于虎賁正輪之徒舉額額焉而搖熇熇焉而歊
爍爍焉而焦吾茍非子讎何子毒吾之饒耶吾見托形
於他人之面者食前方丈已&KR0008;羶薌左絲右竹已□宫
商代言敷奏已宣詞章居則潄乳覲則含香液津流潤
輔靨生光此固富貴者為然然至托於貧賤者視我猶
愈也彼歌則不哭勞則不讀乞丐盃炙亦饜膏馥獨我
不幸而為子所毒也予復之曰子之言止是乎吾愳眞
有毒於子也言茍止是則子之托形於吾乃大幸也而
非有毒也吾語子大幸設子不幸托形於便佞之人截
截善諞營營忒忮如簧覆邦危機生厲則人將惡子而
目子為利矣設子不幸托形於亂世之人卷智囊括束
辯滕緘下禍之惴上謫之監則人將戒子而謂子為箝
矣設子又不幸而生於深中之人鬼蜮幻詐狙狠狼譎
謀以秘成害乃昭發則人將冀子之滅而併軀之馘矣
其或傷於辯而亂是非悖於詈而抜正倫怙於不順而
斧虎賁是皆若屬之不幸者其毒若此子不聞乎今吾
之處子也食必正茹必清哇不義謝嗟來是自子而入
者無違而子可無麄糲之辭矣衜灋言頌雅詩禁躁妄
屏支離是自子而出者咸宜而子可無劬書之譏矣羮
味雖不足猶暮鹽而朝韲有言雖不信猶正理而達辭
用能守子如瓶而譱千里之樞機凡此數者皆子之大
幸顧謂余毒子何是非之背馳歟若夫勞而歌其事哭
而宣其悲呼㠯相其力吁以洩其思是皆人情之常吾
不虞子之栖栖也於是口神恧縮内顧噤不得語慙謝
而去予亦遂寤則趣趣五皷而自公召之者在户矣亟
召墨卿録其所臆秉擔與繂復趨厥役
襲陽武侯家因鑿池得唐故幽州衙前(缺/) 使樂安郡
府君孫公墓誌銘石二方一尺二寸四分其蓋石題字
不在下方以其上方四角削稜刻螭文取其中一方七
寸篆孫公墓銘四大字公諱緒字宗緒五世祖伏伽大
理卿大父世元雲麾將軍左驍衛幽州衙門兵馬使檢
校太子賔客邊書之次書鄉貢進士髙晢不言書撰也
此石今在通判黄諫家
水東日記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