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
夷堅志
欽定四庫全書
夷堅志丙卷一
宋 洪邁 撰
陽臺虎精
自鄂渚至襄陽七百里經亂離之後長塗莽莽杳無居
民唯屯駐諸軍每二十里置流星馬鋪𫝊遞文書七八
十里間則治驛舍以為兵師往來宿頓處士大夫過之
者亦寓託焉乾道六年江同祖為湖廣總領所幹官自
鄂如襄由漢川抵陽臺驛夜為蚊所撓不得寐戒従卒
雞初鳴即起驛吏白曰此地最荒寂多猛虎而虎精者
素為人害比有武官乗馬未曉行并馬皆邅啖食今須
辨色上道為佳耳江如其言歸塗過郢州復當投宿於
彼與皂𨽻共三騎及兩卒前行起差早覺人馬辟易遙
望一黄物馳草間心絶怖漸近葢巨鹿其大如牯牛固
已悚然行半程忽見一婦人在馬前年可四五十綰獨
角髻面色㣲青不施朱粉雙目絶赤殊眈眈可畏著褐
衫繫青裙曳草履抱小貍猫乍後乍前相隨逐不置將
弛擔乃不見江心念豈非所謂虎精者乎祕不語人拂
旦欲東鋪卒云昨於道左得二乳虎尚未能動步吾官
欲之否願以獻江笑曰吾豈應養虎自遗患却弗取又
信宿従漢陽濟江同載數人彼婦在焉容貌衣服一切
如初江謂女子獨行而能及奔馬益懼坐轎中下簾閉
目不敢正視還舍且一月聞門外金鼔叫譟聲士庶環
集者㡬千數若部押兇盜然出覩之則又彼婦也問其
故皆言南市人家連夕失猪并小兒甚多物色姦竊無
有也獨小客店内此婦人單身僦止三經旬矣而未嘗
烟爨囊無一錢但謹育一猫望其吻時有毛血沾汚疑
必怪物是以訟于官今我邏執送府婦人氣概洋洋殊
無怖色既入郡郡守李夀卿侍郎使至簽㕔供狀婦自
能把筆作字云姓屠氏是士大夫家女父嘗任遠安縣
知縣嫁夫不稱意亦已死無嗣續孤孑一身客㳺茍活
市上惡少年交相侮困翻抵為異𩔖寃苦已極願侍郎
做主夀卿不忍窮治姑令戒飭責狀押出境遂入咸寧
茶山與采茶寮戸雜處久之又因搏食畜犬為人所見
箠而逐之後不知所在
京山鹿寨
江同祖過郢州京山晩抵村驛驛人言鹿在前結寨即
出觀之彌望可數里巨鹿無數四環成圍以角外向凡
數十重兩麑麀處中勃跳嬉戲民田相近者悉邅蹂踐
禾苗為之一空獵戸雜沓其傍云不可近近輒觸邅之
者多死明旦始引去獵人操弓矢戈矛追隨之伺巨者
行前稍遠乃敢捕射其稚弱亦各有所獲而還
王宣樂工
紹興初岳少保開閫於荆襄是時墟落尤蕭條虎狼肆
暴雖軍行結隊伍亦為所虐有士人言猛獸畏樂聲若
簫鼔振作當自退避由是頗采其説乾道中王宣為副
都統制自襄陽往鄂渚途次荆郢間従馬且以百數日
猶銜山衆樂競奏候吏報一篳篥部頭為虎於衆人中
馬上銜去正驚怖未已又報笛部頭一人亦然其處距
宿驛幸不遠争策馬赴之解鞍良久篳篥者奔喘而至
顔無人色少定始能言初為虎所搏置之穴中復往取
笛工至則啖食度已飽故未見傷害但與二雛繞弄作
戲忽憶得腰間有執器急取出大聲噴吹之巨虎駭震
不暇挾其子踉蹡遽走不反顧望之極目乃敢歸㡬不
免虎口也時吕彦升守襄
餘干縣樓牌
餘干縣治之南有二樓前曰鼔樓後曰勅書樓後樓牌
縣宰杜師旦所書乾道初勅字左畔有黄蜂結窠頗髙
邑人言此吉兆也吾邑當出貴人或士子巍掇科第者
是時趙子直家居縣市方赴省試已而大廷唱名為第
一後三十年紹熙甲寅復見一窠綴於力字之上人又
益喜趙公遂拜相次年春窠忽為人觸墮不踰月趙罷
歸是三者豈皆偶然邪其異如此
朱忠靖公墓
朱忠靖公蔡人也渡江之後卜居于湖州薨而塟於妙
喜山下既數年矣術者過而歎曰山勢甚吉恨去水太
遠秀氣不集子孫雖蕃昌恐不能以科名自奮朱公諸
子皆知之固不暇徙而後死者復以昭穆次第祔窆乾
道中公次子侍郎夏卿長子翌用治命捨祖塋而别訪
地唯以水為主羣従諫止之不納竟如其意得一穴前
臨清溪既塟二十年侍郎幼子翇及翌之子儕遂擢丁
未進士第已而儕弟偃及甲繼之殊衮衮未艾也
江陵村儈
江陵民某氏世以圏豕為業有村儈居五十里外每為
鉤販往來積有年矣民長子嘗攜銀券其直百千并一
僕出鄉間貿易經宿不歸浸淫至累月荆土市㕓子弟
多因挾貲在手飲博浪游耗折父錢無以反命不敢歸
或迤邐適它境者民葢用此疑厥子不深以為憂村儈
者以冬月農事畢牽猪過其門留少憩别一僕視其挽
索驚曰此我家大郎所自搓者五尺安得在汝手五尺
者土人稱挽畜産繩繂之名也儈色變抵云昨於某處
大路上拾得之誰人無此物何為誤認僕以告主人強
拉儈偕往昨處方舉手指畫聞林莽間尸臭異常掩鼻
就視則厥子與僕兩尸跧仆敗溝内雖暴露過盛夏而
枯骸不損畧不為狼狐齧啖的的可識遂執儈以還始
言因見其有所齎乃醉以酒而殺之厯日已久意謂無
由發覺豈料用一索之故自投寃網今無所逃矣竟伏
刑於市
峽州泰山廟
峽州城東有太山廟葢似他處東岳行宫者頽敝嵗久
土人謀改作峽境雖饒林木而多去江遠雖有力可買
猝難挽致紹興癸丑之冬一夕大風雨五十里外深塢
中如發洪状浮出巨材千數皆串貫成排筏順流而下
至郭外無所䦨礙而止民共告于郡謂神明所賜請以
為新廟緣門擊鉦集衆牽繂置之寛閑處擇匠審視大
自棟梁小至榱桷一切備具凡可為梁者本末著地而
當中隆起可為柱者充滿端直或長或短各應所用又
已剝削木皮於工力甚省見者嗟異證㝠㝠賜佑無敢
小為欺𨼆即日命役踰數月廟成一區耽耽遂為夷陵
壯觀仲子時簽書郡幕實見之
員一郎馬
荆門長林縣民蹇大居郭北七八十里間有一女納同
里鄒亞劉為贅婿鄒愚陋不解事薄有貲業且常為人
傭販涉遠在家之日少蹇據其屋耕其田又將致諸死
地而掩取其産少年李三者數至蹇氏浸浸與女通蹇
常諷之曰茍能殺鄒郎以女嫁汝李欣然承命特未求
得間紹熙四年秋鄰人員一販牛往襄陽雇鄒輔行畢
事南還蹇遙見員生跨馬鄒擔在其後急呼語李使持
刃出迎之纔相値奮斫貟背墜馬死繼又戕鄒亟舁寘
道側是時適無人行後乃稍稍集會倉卒之際莫知凶
變所起員之姻家為義勇部將所居亞彼數里員馬既
失主徑趨其門與廏駒相踶齧部將出視驚曰此是員
一郎馬吾恰見其騎而歸安得到此必有故即詣前途
訪測見二尸認其一為貟其一尸衆識為鄒固已畧聞
陰計徑往嚇蹇曰汝何得白晝殺人蹇面赤聲嘶不能
答李正在焉遂皆受捕明年春獄成蹇李以謀殺女因
與人姦致夫於死皆當伏誅以殺時無證具奏予姪孫
伋簽書判官見其故已而去職奔母喪至七月覃赦下
此三人正典刑及漏網皆不及知原是事因馬而覺天
理昭昭當不但已也
張十萬女
郢州京山境地名辨頓豪民張祥雄於鄉閭名田蔵鏹
金銀布帛皆以億計故里俗目之為十萬紹熙初巨盜
桑伸横行漢沔間所過赤地張聞其且至以貲財孥累
之衆不能移避於是整頓舍舘烹牛屠猪多釀酒先路
邀迎之桑甚喜為之駐留至于累月凶徒相隨日夕醉
飽仍各有縑銀之贈桑約飭丁寧秋毫不犯張有笄女
従簾下窺覘桑見其少艾欲得之張不許桑怒曰吾業
為不義殺人如踐螻蟻今全爾一家可謂恩恵尚眷惜
一女子邪張懼亟以嫁之留既久哨聚數萬衆無物可
食遂盡戕其家猶以妻故收拾其骸瘞于堂中作大冢
掩畢而去獨挈妻俱行别一女奔出外得脱存亡消息
無復與人相聞既四五十年鄉人樵採下山者猶或見
之於嵓穴中容貌只如二十嵗者亦間至故居𨼆𨼆有
哭聲到今猶然為鬼為妖或云遇仙得道皆不可知也
張屋基址尚存有竒石髙丈餘嵓壑穿穴宛然天成宣
和時花石綱欲取以入京重不可移亦會兵亂而止今
士大夫過見之未有不瞻翫咨惜者堂記石刻猶存范
謙叔所作又有蘭軒記朱子發所作故屋唯門樓在彼
人徙以為東岳行宫小殿其大可知矣
贑州雷
慶元元年三月二十七日贑州大雷雨贑丞張履信既
受代赴同僚餞席于縣治静暉堂日晡時廷中忽有火
毬十數旋轉上下其勢可怖坐者皆起曰迅雷風烈必
變此非吾曺所應髙會也相與散歸至暮開霽聞郡市
一書鋪史杯三者震死左脅下有朱篆三字是時憲司
文吏劉昭在家晚飯亦見火毬滾踔于堂徑入弟房内
弟亦小胥也正登床視漏處其妹在房見朱衣神十餘
輩皆長丈許睢盱往來妹喪膽盡力大叫救人一神捽
其髻以出曰不干汝事則已相去一丈矣雷斧従屋脊
碎椽瓦而下搦弟至門仆首門限然後擊破其腦俄一
婢亦殞於庖下葢同死者三人云
章簽判妻
婺人章濤徳文侍郎之子娶永嘉盧氏生一男數嵗之
後忽不飲食初意其有所嫌惡或小疾為梗而起居笑
語固自若明日復然章問之不肯言姑鄭夫人出語譙
詰但斂袂唯唯於是疑為祟魅遍扣婢妾乃知近嘗往
後院游觀謂侍妾曰桃枝上有一顆如盃大必甜美可
食為我摘取妾望之滿𣗳纍纍皆常品無所謂絶大者
盧氏自以竹作义义取入手為啖食之狀女伴有同㳺
者皆訝之自是日遂不食猶時時飲酒涓滴及果實之
屬雖幹理家務如初而與夫異寢厯十五年後并酒果
不入口唯飲冷水又七年亦已之紹熙五年章簽書贑
州判官妻偕來其弟越適為江西副都監官舍在贑越
嘗病更數醫弗愈盧氏問疾坐其榻為按摩所患苦處
次日宿痾如洗始驗其感遇云張履信因邀同僚室家
宴集獨盧不肯來時年七十矣
玉環書經
章濤従外祖鄭亨仲資政入蜀過京西道間入一僧寺
舍宇極蕪陋其傍有一堂奉觀音龕像左右列華嚴經
數函多散亂不全整龕下有小抽替試啟之得小軸乃
朱書金剛經也卷軸差不甚損然已故暗字畫勁楷可
觀展視其末則云玉環刺血為皇帝書葢楊太真遺跡
血色儼然非朱書也鄭之子取而寳蔵之
信豐巨樟
贑州信豐縣水南有端蔭亭前兩巨樟相去百餘步其
髙拂雲枝幹扶疎𩔖烟霄中物亭以故得名紹熙癸丑
之秋贑境大水至浸淫于縣鼓樓兩樟之間為所淘洗
露出一連理枝自東徂西長十四五丈枝下去地丈許
葢其生已多厯年所因水暴乃表見遂為一邑竒觀
夷堅志丙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