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
夷堅志
欽定四庫全書
夷堅志戊卷五
宋 洪邁 撰
劉元八郎
明州人夏主簿與富民林氏共買撲官酒坊它店從而
沽拍各隨數多寡償認其課厯年久林負夏錢二千緡
督索不可得訴於州吏受賄轉其辭翻以為夏生所欠
林先令幹者八人換易簿籍以為道地夏抑屈不獲伸
遭囚繋掠扑因得疾郡有劉元八郎者素倜儻尚氣為
之不平宣言於衆曰吾鄉有此等寃抑事夏主簿陳理
酒錢却困坐囹圄何用州縣為哉恨不使之指我為證
我自能暢述情由必使彼人受杖八人者浸浸聞其語
懼彰泄為害推兩人饒口舌者隔手邀劉與飲於旗亭
摘語兹獄曰八郎何必管他人閑事且喫酒酒罷袖出
官券二百千畀之曰知八郎家貧漫以為助劉怒罵曰
爾輩起不義之心興不義之獄今又以不義之財汙我
我寧餓死不受汝一錢餌也此段曲直虚實定非陽間
可了使隂間無官司則已若有之渠須有理雪處呼問
酒家人今日所費若干曰為錢千八百劉曰三人共飲
我當六百遽解衣質錢付之已而夏亟病出獄而死臨
命戒其子曰我抱寃以没凡向來撲坊公帖并諸人負
課契約盡可納棺中將力訴於地下纔一月八人相繼
暴亡又一月劉在家忽覺頭涔涔顫眩謂其妻曰眼前
境界不好必是夏主簿公事發要我供證勢必死然料
平生無他惡業恐得反生幸勿亟斂以三日為期過期
則一切由汝是日晚果死越兩宿矍然起坐曰比為兩
箇公吏追去行百里乃抵官府遇緑袍官人從廊下房
中出視之則夏主簿也再三相謝曰煩勞八郎來此處
文書都了只要略證明切莫憂惱續見八人者共著一
連枷長丈五六尺而鑚八竅以受首俄報王坐殿吏引
造庭下王曰夏家事不須説但樓上喫酒一節分明白
我我供曰是兩人見招飲酒五杯買羮三味與官㑹二
百道不曽敢接王顧左右歎曰世上却有如此好人真
是可重須議所以酬奨試檢他夀算一吏走出須㬰而
至曰合七十九嵗王曰窮人不受錢豈可不賞與増一
紀之夀勅元追者且引看地獄了却來既見大抵𩔖人
間而被囚禁者皆本郡城内及屬縣人有荷枷絣縛者
有訊決荆杖者望我來各各悲泣更相道姓氏居止囑
我還世日為報本家或云欠誰家錢或云欠誰家租或
云借誰家物或云妄頼人田産皆令妻兒骨肉方便償
還以減𡨕罪他或乞錢財或求功果我不忍注目而退
猶聞咨嗟嘆羨不已再到殿前王曰汝既見了反生時
一一説與世人教知有隂司我拜謝辭去暨出門送吏
需錢拒不與詬曰兩三日服事你如何略不陳謝且與
我十萬貫又拒之曰我自無飯喫那得閑錢吏遂捽脱
頂髻推仆地于是獲甦摸其頭已禿而一髻乃在枕畔
濟南王夷縣尉時居四明親見其説如此淳熙中劉年
過八十而病王往省問甚憂之劉曰縣尉不必慮吾未
死後果無恙盖屈指冥王所増之數也至九十一嵗乃
卒王今為饒州理掾
妙縁寺
紹興十六年十月二十五夜伯兄文惠公以台州通判
出行縣宿天台山夢息擔山中獨㳺旁近僧舍至妙興
寺欲囬忽雨作僧指西邊言曰彼方霞彩如此少頃必
開霽田家常以此為占也東顧凝隂雨下如注髙峯樵
徑衆水争流公並山而南復東折有橋長二十餘丈深
澗聳起巨松參雲每五七步必夾橋蜿蜒枝幹俯就橋
上若龍然謂之盤龍橋直東至所憩處時有一僧自妙
興相從來求先去口占絶句送之歸曰西望霞光東望
雲劃然晴晦此區分小橋過盡盤龍險囬首髙人多謝
君遂覺俄復夢侍親攜家登陸日色已髙而兒曹尚告
未辦忠宣公命趣之行嫂魯國夫人方梳装伯姊解篋
取衣授公遂偕文安公及予侍行步尋近境又至一橋
畔欲往西隅小寺視所取道頗𩔖昨所經行因話前夢
二弟曰此妙縁寺也将度橋雨復作意欲輟行而忠宣
强使往疑若彼寺有先世藁葬其間者忠宣杖䇿命一
兵張盖既登岸文惠踵而前此橋危甚反顧二弟勿來
未至妙縁而寤時忠宣在鄉里文安在毘陵予處侍下
此夢殆不可曉
文惠公夢中詩
淳熙四年七月二十四夜文惠公在鄉里夢至一野寺
不見僧而數羽人環坐其一髙吟曰六十方買妾七十
猶生兒旁人掩口笑老子知不知公生於丁酉是嵗本
命年正六十有一矣此客若有所諷也而公清居累嵗
未嘗蓄姬妾即應聲答以五十六言云桑榆景迫鬢毛
蒼已過耆年去路忙不把精神陪綺席從他歌舞競新
粧掃除萬事身如夢斷送一生心弗狂賴有清風與明
月肯來相伴一爐香衆皆大笑而髙吟者有慙色啜茗
清談良久乃散既覺命筆記之所謂七十之語公不登
此數而終
任道元
任道元者福州人故太常少卿文薦之長子也少年慕
道從師歐陽文彬受鍊度行天心法甚著效驗乾道之
季永福柯氏以病投壇未至任與其妻姪梁緄宿齋舍
緄亦好法夜夢神将來告曰如有求報應者可書香字
與之令其速還家緄覺即以語任任起明燭書之封押
畢復寢翌早柯至乃授之柯還家十八日而死盖香字
為十八日也其後少卿下世任受官出仕於奉真香火
之敬浸以踈懈每旦過神堂但於外瞻禮使小童入炷
香家人數勸之不聴淳熙十三年上元之夕北城居民
相率建黄籙大醮於張道者庵内請任為髙功行道之
際觀者雲集兩女子丫髻駢立頗有容色任顧之曰小
子穏便裏面看兩女拱謝復諦觀之曰提起爾襕裙襕
裙者閩俗指言抹胷提起者謔媟語也其一曰法師做
醮如何却説這般話踰時而去任與語如初又為女所
譙責及醮罷便覺左耳後痒且痛命僕視之一瘡如粟
粒而中痛不可忍次日歸情緒不樂越數日謂緄曰吾
得夢極惡已宻書於紙俟請商日宣法師來考照商至
曰是非我所能辨須聖童至乃可決少頃門外得一村
童纔至即跳升梁間作神語曰任道元諸神保䕶汝許
久而乃不謹香火貪淫兼行罪在不赦任深悼前非搕
額謝罪又曰汝十五夜所説大段好任百拜乞命願改
過自新神曰復何所言吾亦不欠汝一箇奉事當以為
受法弟子之戒且寛汝二十日期言訖童墮地而醒懵
然了無所知緄拆所書示商乃二十日三字是時正月
二十六日也次夜任夢神将持鐵鞭追逐環繞所居九
仙山下幾一匝腦後為鞭所擊悸而寤自此瘡益大頭
脹如栲栳每二鼓後輙呌呼若被鞭之状左右泣拜小
正後復作遍體色皆青黒二月十二夜緄還厥居母不
許再往夜夢神云汝到五更初急詣任氏看吾撲道元
緄起坐伺期而往任見而泣曰相見只此耳披衣欲下
床忽仆於席八仆共扶之坐如有物拽出撲之地上就
視已死歐陽師居城北亦以是日殂緄自是不敢行法
予大兒録示其事因記南部烟花録香娘為十八日與
此香字同任卿佳士宜其嗣續熾昌後生妄習不謹自
掇竒譴予見亦多矣
闗王池
嘉興徐大忠淳熙五年隨父官中都僦居仁和縣倉畔
其南有闗王池龜鼈甚多大者可以載人水常清經旱
不涸或連日隂晦則見一鐵棺浮水面徐因整治書齋
有叢竹當軒枯悴合撤去之其下得大圓頂一其光澤
可鑑意為敗瓢取視之乃髑髏也謂醫書所載天靈盖
可入藥此其真是漫蔵之書櫃中迨夜家人咸見一小
兒紗衫青裙由卓上越窗而出疑隣人為盜蹤跡弗獲
徐遂夢兒來索移尸錢未知所荅又云且燒紙錢三千
貫轉金光明經三十部我便捨此去徐不許奮拳相敺
同榻者聞其驚魘喚覺問故知必髑髏為祟明旦取碎
之棄諸池至夜夢來謝曰得䝉公恩可以託生矣徐叱
曰汝覓移尸錢我元不曾許何謝為曰昨宵今夕事不
同爾徐曰何也曰我首身異處不知幾年因君出之滿
望度脱不期欲入藥籠中使我永無生望且三魂七魄
久已分散只心魂守此恐失頭顱是以有所求今抛在
水中隨即清化遺骸不埋没則錢與經亦無所用故來
致謝徐曰既云身首異處今口體具足何邪曰此所謂
一魂也又問稱徳者何曰生時姓名是小王徳隸錢大
王䕶聖步軍為旗頭大王入朝從行出門忽報本營遺
火潛歸救撲為轄将覺舉遂行軍令示衆於此無人敢
收鬼録沉冥頼君永脱言訖辭去後兩月餘夜同兄讀
書月明間聞謳聲注目無所覩移時復然穴窗密窺之
一女子少艾戴魚枕冠皁衫黄裙紅履往來池上謳罷
攀岸邊竹竿直上竿表而止徐方欲啓窗女子若驚併
竿投於水其聲砉然自後怪不作
繡川驛
乾道四年春文惠公自㑹稽帥請祠歸将至婺州之義
烏知縣事張寵先期汛掃繡川驛邑吏掌供辦者宿其
中夜未艾月色朦朧聞外人往來行步甚武疑為盜也
謹伺之歴神人十餘輩長者丈許衆懼不敢出户復就
寝竟夕不遑寧明日而文惠至盖故相所臨必有神物
為之導衛耳
胡通直
山南東道節度推官胡瑢毘陵名家子也少年過廣徳
謁張王祠求夢是夕夢入廟中金鋪朱户觀闕廣宇儀
衛官曹之盛世所未有絶與白晝不同行至西廂一吏
來前問勞殷勤如舊曽相識者胡度非人間世漫以異
時窮達扣之曰可至通直覺而厯厯記憶意殊不滿是
時已有官蹭蹬選調甚久紹熙癸丑始赴襄幕甫再書
考而薦章溢格但每思昨夢知官禄有所底止若改秩
便升朝則餘日無多又以為慮慶元乙夘十二月二十
一日赴同官宴集與衆曰昨夜夢客持錢囊相遺者受
而數之得其五十三錢今正年五十三嵗其兆殆不能
佳也坐上共解釋之酒才三行忽覺腸痛貫徹心髓不
可坐索轎先退翌日遂不起階止儒林郎其家為伸致
仕之請果得通直如隂吏言
李林甫
栁子厚龍城録盖劉無言所作皆寓言也其一云元和
元年六月惠州一娼女震死於市脅下朱書云李林甫
以毒虐弄權帝命列仙舉三震之近者紹熙元年春漢
陽軍陽臺市蔡民女七嵗遭雷震死有文在其背若符
篆然識者讀之曰唐相李林甫七世為娼今生滅形凡
十三字甚𩔖前事也襄陽道士黎大方嘗見之
鼈癥
景陳弟長子拱年七嵗時脅間忽生瘇毒𨼆𨼆見皮裏
一物頗肖鼈形㣲覺動轉其掣痛不堪忍徳興古城村
有外科醫曰洪豆腐見之使買鮮蝦為羮以食咸疑以
為瘡毒所忌之味醫竟令食之下腹未久痛即止喜曰
此其鼈癥也吾故求其所好以嘗試之耳乃合一藥如
療脾胃者而碾附子末二錢投之數服而消明年病復
作但如前補治遂絶根本其人砭攻癰疽如神而不肯
𫝊人雖其子請問亦不為言然侍旁剽見以熟故亦名
良醫
夷堅志戊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