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
夷堅志
欽定四庫全書
夷堅志戊卷十
宋 洪邁 撰
宋都相翁
長安李履中復以元豐元年十月將適淮楚維舟於宋
都城下旁有他舟舟中一客如世俗道人者李熟視之
見其面目光徹目中白輪如十嵗小兒五色㣲碧是時
天晦㣲雪水風甚寒但披破布紙裘草履不襪膚體不
起粟神全氣充越兩日不見飲食疑其収陽内養而有
所得也呼問其舟人云十餘年間三次來附載顔貌不
改唯蓄藥一大瓢更無他物遇泊舟則攜瓢入市晩則
醉歸不知所貨何藥但聞能知人過去未來事無一語
失因此稱為相翁李遂召之凡三召方至與坐問其姓
笑曰君問甚姓乃扣其攝生之法再三始言曰無用求
人無以與人多花早落天藏其明謂李請謹行之旋飲
以酒稍欵熟又詢其人倫之學即曰氣真神靈可見鬼
神紙上糟粕翳目枯精君來年得官銓選八年改官預
錢糓軍旅者二十五年因論事得對為郎官又為主計
官當權者遷怒枉退閒十餘載晚悟性命之理方客談
話之次時時囁嚅於口吻間不可辨李黙測其有異於
人因告曰使予於性命之理脫然有得子或肯來訪掃
室共醉以盡平生豈不樂哉將行請記其事李亦酒酣
漫録以贈之後不知再見與否李果以次年時彦牓登
第所說升沉禍福多騐官至中大夫集英殿修撰
金谷户部符
金堪湖州安吉人初名谷淳熈庚子入州學義勝齋當
元夕諸生盡告假出游金獨坐讀書夜半就寢夢在家
居燕坐見一皂衣若縣胥者揖庭下持片紙前白曰有
引追秀才上供折帛形容蹇倨且含怒也取視之字絶
草不可辨愠其追呼無禮率爾答之曰我自有尚書户
部符在此汝何為者囘顧坐右書案間文帖叢沓果得
符即出以示皂衣悚謝而退明日以告同舎生皆莫曉
江隂何滚適在學為釋之曰科舉屬禮部銓選屬吏部
今云户部而轉運司實隸之得非諷吾人營漕䑓牒試
乎金欣然經營半嵗餘既而謀不諧只就鄉舉牓未掲
數日前又夢到一都㑹過大石橋前有甲第一區垂楊
夾道門觀華赫頗似政府正行橋上遇報牓四輩踉蹌
而來曰金堪得夢中應之曰我自名谷今既以堪名漢
有張堪吾當改字為張仲矣遂寢及牓出乃不利念二
夢俱不然殆進取未如意為鬼神所戯罔至於癸夘復
赴舉沉思故夢往來厥心將更名又未决往禱祠山廟
乞籖籖曰因借吹嘘送上天縻官榮爵騐前縁音書千
里無邀阻那更相逢八月邉遂以堪名納卷得預計籍
甲辰省試以正月九日與諸人詣貢院觀宣押考試官
而王宣子以户部尚書知貢舉躍如有㑹於衷料四年
前部符之兆其應不疑果登第再調為復州推官
余程守婚約
余元量初妻張氏既沒一年淳熈甲午之春再議同縣
何衝程氏女既問名結約擇日納采而為䜛口所間罷
不成數月之後兩家皆息意矣余别有所議未堅定也
夜夢舊先生董守約來持白狀紙一通示之問何書曰
此命月日也遽展視見當中大書一程字其傍小字數
千如蠅頭未暇閱讀而董掣去之曰所欲報汝只此無
用盡觀遂寤明日詣董言夢董於是事初無所預又平
生未嘗與人作媒妁指為荒忽杳茫之談但相對一笑
而已既而成姻復尋盟始悟守約者若令守舊約也神
假其名以曉人云小字者疑紀其一生休咎故不使得
見耳
程氏買冠
浮梁臧灣士人臧慶祖娶妻程氏恩義甚篤程年不及
三十而亡臧念之弗替每日上膳靈几必自設匕箸於
側與相對飲饌夜則寢其幄室雖葬畢亦然嘗往田舎
収租祝之曰我今出西莊暫捨汝去勢須留一月已戒
某妾謹潔供羞矣無用戚戚遂行有商客從臨川來尋
常以箆領釵珥就灣中販鬻者是時到其家程在簾下
呼問有何物具以名色對取而視之擇買魚枕冠一頂
曰要錢幾何曰千五百程曰每年買爾物物有所直何
必索價償七百可乎客初未肯為市徐念往來此地嵗
乆人情習誼不應校即留冠受直暮還旅店就主人語
歎幹運之難曰今日趨走營營只是臧孺人宅賣得一
冠耳交易費力消折本錢去住無門将若何而可主人
言爾且慢說本利爾定見鬼彼家孺人已沒人口至少
那得更有婦女尚買冠子客意貌惶擾拊腰間布囊摸
所貯頓覺怯薄出而觀之錢形固在而絶輕投諸溝水
無聲且浮而不沉極驚異亟再至臧宅審正晝語言處
儼然如初一妾出扣所以至客以事告妾曰吾娘子下
世只我與兩箇小兒共處誰買汝冠豈誤邪客猶不深
信請入堂訪索見元冠在靈席上悚愕而退汗下如雨
返視水中錢成爛楮矣
囘香院雞
景徳鎮管下有小刹名為囘香院紹熈中山主育一黄
牝雞不蓄雄僧老而饞但兾日得一卵以供饌耳天將
曉必躬持米一勺水一器飼諸栅中始從之出幾兩嵗
乆益以肥澤當秋夕僧夢婦人着黄衫泣拜床下斂袂
請曰老新婦欠院家錢逐日漸還了餘欠只七錢乞放
此身去於慈悲寛捨之恩不可勝言矣覺而忘之至曉
如常時以水米至栅則雞已僵死僧咨惜不已令童奴
攜置後墻上擬俟晨餐罷燖煮以備不時之客若無客
不妨飽飫俄二丐者來覓飯僧曰恰淘米欲炊恐難以
待丐指雞欲買僧靳之未遽從丐曰此雞或是喫毒蟲
得病既已暴死不宜留幸有見錢七文願付我使暫一
知肉味亦師之賜也乃許之度其必無所酬丐探&KR1237;中
唯存七錢自見尤責曰早來方収拾得七十錢穿得一
串藏䕶甚謹此外又求化得此七錢不在數内今而失
之真不可曉僧猛省夕夢命取雞去而用所償七錢付
小僕使為撞鐘㧞度予謂雞化為媪婦見夢乞命或稱
别去者多矣諸志亦屢有之此段乃有丐者一節映帶
為助特覺新竒也
蕪湖王氏癡女
臨川王氏支派有散居蕪湖者生計贍足其一無嗣而
亡有女及嫁而心識不慧不可外適訪得族姑嫁劉知
縣者嫠寓鄱陽子未娶年時相侔且故為中表其母遣
媒幣往來平章之既成婚贅劉子於家所挾奩具甚厚
姑挈累繼往王氏月給錢米以奉之女雖不諳曉人事
而憑仗婢媵晨昏定省亦於禮無違居之三年劉之家
貲在饒者為惡壻所蕩至售其妻為人侍妾劉母因求
還整葺生涯且營錢贖厥女劉子留連浸乆不復有東
下意王女信趣之似嫌其癡積嵗託故王無以為依怏
怏而死劉遂别娶婦而中心常若有負者慶元二年忽
生疽於背始猶飲酒食肉自若瘡日劇母年將九十涖
守其傍劉略不顧接亦不與他人語但時時悲叫曰姐
姐少緩我容我相隨去莫苦我醫巫在前莫知為何等
祟孽唯母憂之病逾月竟不起王順伯視其母為姑為
區處其後事且捐俸濟之僅茍且而已
梁執中
鄂州將官梁執中不知何許人紹熈元年六月在公廨
晝寢夢故人崔子明者來相見雖夢寐恍惚而知其已
死凡語言應酬間以謔笑只如生時乆之乃問曰君今
應在冥間不審作何執事曰吾之所掌世人生死文簿
也梁曰然則我之脩短君必知之曰固然曰試為吾檢
看庶可一觀獲知前程所届崔曰無傷也命吏即檢索
俄持簿至崔繙閱再三且注目細誦不以示梁亟掩之
問其故曰不須得看祈扣備至始言曰君之夀纔得五
十四嵗零十三箇月半耳以其不甚永逺故不欲奉告遂
揖而别梁覺而省憶宻書於策其生也嵗在己未二月
三日是嵗庚戌五十二年矣以來日苦無多頗不樂然
亦不以為異後三年二月得疾殊不佳告家人曰病勢
如此料必如昔夢是月十六日果卒盖已挂五十五嵗
比冥數衍其一又閱正月并二月之半所謂十三箇月
半者此焉
朱南功
朱南功字元勣湖州安吉人自幼嗜書博覽强記目之
所厯意之所㑹皆手自抄冩諸子百家之書摘竒㑹粹
名曰筆耕曰諸子粹言紹興丙子嵗始預州貢既而退
黜不偶常客於諸公貴人之門趙公碩彦膚與為友朋
既持閩使節招致於館舎論心莫逆淳熈甲辰三月就
舉試先兩月方從閩歸平生所作文多不涉舉業畦徑
正月至臨安寓修文巷邸道陌過枉不與流輩往還滿
意焚舟一戰以償夙志省試罷一夕夢大神金甲煌煌
儀矩甚偉持黑牌入室其上惟大書福字挂於壁初時
絶明白須臾更隱滅與牌俱黑遂寤意以神告福字為
嘉祥稍語所善者或疑字滅於黑當不得大佳已而下
第勉應特恩又入第五等授福州助教時已六十三嵗
不可納敇乃拜命未幾而卒
李汪二公卜相
李仲永赴致和戊戌廷對罷卜者某人云君必居魁甲
全與黄裳狀元等既而曰恰所言小誤黄公入乾元祖
土格君乃坤元祖土差不及之然故不失十名前也及
唱第名在第七紹興乙夘臨安有相士曳一牌長三尺
題云尋今年狀元汪聖錫省試罷與同輩十餘在茶肆
士熟睨户外趨而入注視汪不瞬目起執其手曰吾求
大魁乆矣乃在此邪訪館寓所在隨以往丐一紙書其
事且曰吾言不妄當與我五萬錢汪弗許同舍勸勉於
是為之書士置其牌於汪館曰吾從今不復出指日俟
㨗耳汪是嵗省闈第九繼冠多士如其言
胡畫工
浮梁畫工胡一居於縣市其技素平平邑人葺城隍祠
付以錢使繪門衛二神胡生嫌所得之㣲視其直斟酌
但作水墨而已衣冠畧不設夜夢二巨人長七尺儀貌
雄偉而衣裝極敝惡謂曰我二人蒙君力獲所依憑霑
受香火獨恨被服不如法式不為人所禮願君復加藻
飾必有以報使技日進而名益彰夢中恍惚許之矣覺
而未暇研究經旬日因過彼處遥望兩像宛如故知瞿
然悚悟即日買金箔五采自施工藝繪黄金甲執金鉞
冠帶整嚴見者悉加瞻敬而不以夢告人復夢其來威
容凜凜服與貌稱感謝至再三自是胡日以稱遂求者
接踵至於嫁女文繡只以畫代之里巷遭疫癘無一家
不病胡氏獨免或疑為挾他術始道所遇紹興中事胡
氏已死神像尚存
凌二賭博
浮梁西村民凌二世世農業翁之次子小二者獨嗜賭
博雖日撻不悛遇一客言能卜筮以一神像畫卷并一香
爐自隨毎事必祝凌子往扣某日勝負客曰今夕勝五
百錢盈數即止不可過也已而詣山寺從其徒夜賭博
果得錢如數黙念此戯不可不求援於神即再謁客致
謝而舉所贏買酒縱飲伺客醉卧負其兩物客歸不敢
訪尋狼狽而去凌敬其所奉動輙如意因設誓俟滿五
百千當整治生涯不復仍舊習凡數年貯儲過半而二
親繼亡殯葬之費於是乎出為之蕩然又積之四百千
而一子與人鬭人自戕厥母以為此子殺之拘鞫囹圄
盡耗其資乃獲明白迄於三既及四十八萬矣一夕遭
火悉為煨燼是時凌年過五十無復可營既死其别子
差能自立嘗為毒蛇齧右手自斷其臂得不死今猶在
云
夷堅志戊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