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子雲集
揚子雲集
欽定四庫全書
揚子雲集巻四
漢 揚雄 撰
明 鄭樸 編
上書
諫不受單于朝書
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
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
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夫北地之
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
不敢逺稱請引秦以來明之以秦始皇之彊䝉恬之威
帶甲四十餘萬然不敢窺西河迺築長城以界之會漢
初興以髙祖之威靈三十萬衆困於平城士或七日不
食時竒譎之士碩畫之臣甚衆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
而言也又髙皇后嘗忿匈奴羣臣廷議樊噲請以十萬
衆橫行匈奴中季布曰噲可斬也妄阿順㫖於是大臣
權書遺之然後匈奴之結解中國之憂平及孝文時匈
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
栁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
欲誘匈奴使韓安國將三十萬衆徼於便墬匈奴覺之
而去徒費財勞師一虜且不可得見况單于之面乎其
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䇿迺大興師數十萬載
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絶大幕
破窴顔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
姑衍以臨瀚海俘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
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
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以為不壹勞者
不久佚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
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
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迺發五將之師十五萬
騎獵其南而長羅侯以烏孫五萬騎震其西皆至質而
還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風雷耳雖空行
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髙枕安寢也
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内亂
五單于争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然尚羈
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彊何
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隸
以惡其彊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逺攻傾國
殫貨伏尸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
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嘗屠大宛
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藉蕩姐之場艾朝鮮之
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逺不離二時之勞固
已犁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巻後無餘菑惟
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前世重
之兹甚未易可輕也今單于歸義懐款誠之心欲離其
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䇿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
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疎以無日之期消
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
縁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絶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
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聴
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䝉恬樊噲不復施棘門細栁不
復備馬邑之䇿安所設衛霍之功何得用五將之威安
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内辯者轂擊於
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
都䕶三十六國費嵗以大萬計者豈為康居烏孫能踰
白龍堆而冦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
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國不安也惟陛下少留意於
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
答劉歆書
雄叩頭賜命謹至又告以田儀事事窮竟白案顯出甚
厚甚厚田儀與雄同鄉里幼穉為鄰長艾相愛視覬動
精采似不為非者故舉至之雄之任也不意淫迹暴於
官朝今舉者懐赧而低眉任者含聲而寃舌知人之徳
堯猶病諸雄何慙焉叩頭叩頭又敕以殊言十五巻君
何由知之謹歸誠底裏不敢違信雄少不師章句亦於
五經之訓所不解常聞先代輶軒之使奏籍之書皆蔵
於周秦之室及其破也遺棄無見之者獨蜀人有嚴君
平臨卬林閭翁孺者深好訓詁猶見輶軒之使所奉言
翁孺與雄外家牽連之親又君平過誤有以私遇少而
與雄也君平財有千言耳翁孺梗概之法略有翁孺往
數嵗死婦蜀郡掌氏子無子而去而雄始能草文先作
縣邸銘王佴頌階闥銘及成都城四堣銘蜀人有揚莊
者為郎誦之於成帝成帝好之以為似相如雄遂以此
得外見此數者皆都水君常見故不復奏雄為郎之嵗
自奏少不得學而心好沈博絶麗之文願不受三嵗之
奉且休脱直事之繇得肆心廣意以自克就有詔可不
奪奉令尚書賜筆墨錢六萬得觀書於石渠如是後一
嵗作繡補靈節龍骨之銘詩三章成帝好之遂得盡意
故天下上計孝㢘及内郡衛率會者雄常把三寸弱翰
齎油素四尺以問其異語歸即以鈆摘次之於槧二十
七嵗於今矣而語言或交錯相反覆方論思詳悉集之
燕其疑張伯松不好雄賦誦之文然亦有以竒之常為
雄道言其父及其先君喜典訓屬雄以此篇目頗示其
成者伯松曰是縣諸日月不刋之書也又言恐雄為太
𤣥經由䑕坻之與牛塲也如其用則實五稼飽邦民否
則為抵糞棄之於道矣而雄般之伯松與雄獨何徳慧
而君與雄獨何譛隙而當匿乎其不勞戎馬髙車令人
君坐幃幙之中知絶遐異俗之語典流於昆嗣言列於
漢籍誠雄心之所絶極至精之所想遘也扶聖朝逺照
之明使君求此如君之意誠雄散之會也死之日則今
之榮也不敢有貳不敢有愛少而不以行立於鄉里長
而不以功顯於縣官者訓此於帝籍但言詞情覽翰墨
為士誠欲崇而就之不可以遺不可以忘即君必欲脅
之以威陵之以武欲令入之於此此又未定未可以見
今君又終之則縊死以從命也且寛假延期必不敢有
愛雄之所為得使君輔貢於明朝則雄無恨何敢有匿
唯執事圖之長監所規繡之就死以為小雄敢行之謹
因還使雄叩頭叩頭
答茂陵郭威
爾雅孔門游夏之儔所記以解釋六藝者也記言史佚
教其子以爾雅爾雅者小學也又言孔子教魯哀公學
爾雅爾雅之出逺矣學者皆云周公所記也張仲孝友
之類後人所增耳
答桓譚
長卿賦不似從人間來其神化所至耶大諦能讀千賦
則能為之諺云伏習衆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
劇秦美新
諸吏中散大夫臣雄稽首再拜上封事皇帝陛下臣雄
經術淺薄行能無異數䝉渥恩拔擢倫比與羣賢並媿
無以稱職臣伏惟陛下以至聖之徳龍興登庸欽明尚
古作民父母為天下主執粹精之道鏡照四海聴聆風
俗博覽廣包參天貳地兼並神明配五帝冠三王開闢
以來未之聞也臣誠樂昭著新徳光之罔極往時司馬
相如作封禪一篇以彰漢氏之休臣常有顛眴病恐一
旦先犬馬填溝壑所懐不章長恨黃泉敢竭肝膽冩腹
心作劇秦美新一篇雖未究萬分之一亦臣之極思也
臣雄稽首再拜以聞曰權輿天地未袪睢睢盱盱或𤣥
而萌或黃而芽𤣥黃剖判上下相嘔爰初生民帝王始
存在乎混混茫茫之時釁聞罕漫而不昭察世莫得而
云也厥有云者上罔顯於羲皇中莫盛於唐虞邇靡著
於成周仲尼不遭用春秋因斯發言神明所祚兆民所
託罔不云道徳仁義禮智獨秦崛起西戎邠荒岐雍之
疆因襄文宣靈之僣跡立基孝公茂惠文奮昭莊至政
破縱擅衡并吞六國遂稱乎始皇盛從鞅儀韋斯之邪
政馳騖起翦恬賁之用兵剗滅古文刮語燒書弛禮崩
樂塗民耳目遂欲流唐漂虞滌殷蕩周㸐除仲尼之篇
籍自勒功業改制度軌量咸稽之於秦紀是以耆儒碩
老抱其書而逺遜禮官博士巻其舌而不談來儀之鳥
肉角之獸狙獷而不臻甘露嘉醴景曜浸潭之瑞潜大
茀經霣巨狄鬼信之妖發神歇靈繹海水羣飛二世而
亡何其劇與帝王之道兢兢乎不可離已夫能貞而明
之者窮祥瑞回而昧之者極妖愆上覽古在昔有憑應
而尚闕焉壊徹而能全故若古者稽堯舜威侮者陷桀
紂况盡汛埽前聖數千載功業専用已之私而能享祐
者哉會漢祖龍騰豐沛奮迅宛葉自武闗與項戮力咸
陽創業蜀漢發跡三秦克項山東而帝天下擿秦政慘
酷尤煩者應時而蠲如儒林刑辟厯紀圖典之用稍增
焉秦餘制度項氏爵號雖違古而猶襲之是以帝典闕
而不補王綱弛而未張道極數殫闇忽不還逮至大新
受命上帝還資后土顧懐𤣥符靈契黃瑞涌出滭浡沕
潏川流海渟雲動風偃霧集雨散誕彌八圻上陳天庭
震聲日景炎光飛響盈塞天淵之間必有不可辭譲云
爾於是乃奉若天命窮寵極崇與天剖神符地合靈契
創億兆規萬世竒偉倜儻詭譎天祭地事其異物殊恠
存乎五威將帥班乎天下者四十有八章登假皇穹鋪
衍下土非新家其疇離之卓哉煌煌真天子之表也若
夫白鳩丹烏素魚斷虵方斯蔑矣受命甚易格來甚勤
昔帝纉皇王纉帝隨前踵古或無為而治或損益而亡
豈知新室委心積意儲思垂務旁作穆穆明旦亦不寐
勤勤懇懇者非秦之為與夫不勤勤則前人不當不懇
懇則覺徳不愷是以發秘府覽書林遥集乎文雅之囿
翺翔乎禮樂之場𦙍殷周之失業紹唐虞之絶風懿律
嘉量金科玉條神卦靈兆古文畢發煥炳照耀靡不宣
臻式軨軒旂旗以示之揚和鸞肆夏以節之施黼黻衮
冕以昭之正嫁娶送終以尊之親九族淑賢以穆之夫
改定神祇上儀也欽修百祀咸秩也明堂雍臺壯觀也
九廟長夀極孝也制成六經洪業也北懐單于廣徳也
若復五爵度三壌經井田免人役方甫刑匡馬法恢崇
祗庸爍徳懿和之風廣彼縉紳講習言諫箴誦之塗振
鷺之聲充庭鴻鸞之黨漸階俾前聖之緒布濩流衍而
不韞韣郁郁乎煥哉天人之事盛矣鬼神之望允塞羣
公先正罔不夷儀姧宄冦賊罔不振威紹少典之苖著
黃虞之裔帝典闕者已補王綱弛者巳張炳炳麟麟豈
不懿哉厥被風濡化者京師沈潜甸内帀洽侯衛厲揭
要荒濯沐而術前典巡四民迄四嶽增封泰山廣禪梁
甫斯受命者之典業也盖受命日不暇給或不受命然
猶有事矣况堂堂有新正丁厥時崇嶽渟海通瀆之神
咸設壇場望受命之臻焉海外遐方信延頸企踵回面
内嚮喁喁如也帝者雖勤譲惡可以已乎宜命賢哲作
帝典一篇奮三為一襲以示來人摛之罔極令萬世常
戴巍巍履栗栗臭馨香含甘實鏡純粹之至精聆清和
之正聲則百工伊凝庶績咸熙荷天衢提地釐斯天下
之上則已庶可試哉
解
解難
客難揚子曰凡著書者為衆人之好也美味期乎合口
工聲調於比耳今吾子乃抗辭幽説閎意眇指獨馳騁
於有亡之際而陶冶大鑪旁薄羣生歴覽者兹年矣而
殊不寤亶費精神於此而煩學者於彼譬畫者畫於無
形弦者放於無聲殆不可乎揚子曰俞若夫閎言崇議
幽微之塗盖難與覽者同也昔人有觀象於天視度於
地察法於人者天麗且彌地普而深昔人之辭乃玉乃
金彼豈好為艱難哉勢不得已也獨不見翠虬絳螭之
將登乎天必聳身於蒼梧之淵不階浮雲翼疾風虚舉
而上升則不能撠膠葛騰九閎日月之經不千里則不
能燭六合燿八紘泰山之髙不嶕嶢則不能浡滃雲而
散歊烝是以宓犧氏之作易也緜絡天地經以八卦文
王附六爻孔子錯其象而彖其辭然後發天地之藏定
萬物之基典謨之篇雅頌之聲不温純深潤則不足以
揚鴻烈而章緝煕盖胥靡為宰寂寞為尸大味必淡大
音必希大語叫叫大道低回是以聲之眇者不可同於
衆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於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
可齊於庸人之聴今夫弦者髙張急徽追趨逐耆則坐
者不期而附矣試為之施咸池揄六莖發簫韶詠九成則
莫有和也是故鍾期死伯牙絶絃破琴而不肯與衆鼓
獿人亡則匠石輟斤而不敢妄斵師曠之調鍾竢知音
者之在後也孔子作春秋幾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遺
言貴知我者希此非其操與
解嘲
客嘲揚子曰吾聞上世之士人綱人紀不生則已生則
上尊人君下榮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懐人之符分
人之禄紆青拖紫朱丹其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處
不諱之朝與羣賢同行歴金門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
畫一竒出一䇿上説人主下談公卿目如耀星舌如電
光壹從壹橫論者莫當顧黙而作太𤣥五千文枝葉扶
疎獨説數十餘萬言深者入黃泉髙者出蒼天大者含
元氣纎者入無倫然而位不過侍郎擢纔給事黃門意
者𤣥得無尚白乎何為官之拓落也揚子笑而應之曰
客徒欲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網
解結羣鹿争逸離為十二合為六七四分五剖並為戰
國士無常君國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貧矯翼厲翮
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鑿坏以遁是故鄒衍以
頡頏而取世資孟軻雖連蹇猶為萬乗師今大漢左東
海右渠捜前番禺後陶塗東南一尉西北一堠徽以糾
墨製以鑕鈇散以禮樂風以詩書曠以嵗月結以倚廬
天下之士雷動雲合魚鱗雜襲咸營於八區家家自以
為稷契人人自以為臯陶戴縰垂纓而談者皆擬於阿
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嬰與夷吾當途者升青雲失路者
委溝渠旦握權則為卿相夕失勢則為匹夫譬若江湖
之崖渤澥之島乗鴈集不為之多雙鳬飛不為之少昔
三仁去而殷墟二老歸而周熾子胥死而呉亡種蠡存
而越霸五羖入而秦喜樂毅出而燕懼范睢以折摺而
危穣侯蔡澤以噤吟而笑唐舉故當其有事也非蕭曹
子房平勃樊霍則不能安當其無事也章句之徒相與
坐而守之亦無所患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足世治
則庸夫髙枕而有餘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
而傅或倚夷門而笑或橫江潭而漁或七十説而不遇
或立談間而封侯或枉千乗於陋巷或擁帚篲而先驅
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奮其筆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
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師羣卿不揖客將相不俛
眉言竒者見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談者巻舌而同聲
欲行者擬足而投迹鄉使上世之士處乎今世䇿非甲
科行非孝㢘舉非方正獨可抗疏時道是非髙得待詔
下觸聞罷又安得青紫且吾聞之炎炎者滅隆隆者絶
觀雷觀火為盈為實天收其聲地蔵其熱髙明之家鬼
瞰其室攫拏者亡黙黙者存位極者宗危自守者身全
是故知𤣥知黙守道之極爰清爰静游神之庭惟寂惟
寞守徳之宅世異事變人道不殊彼我異時未知何如
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鳯凰執蝘蜓而嘲龜龍不亦病乎
子之笑我𤣥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遇俞跗與扁
鵲也悲夫客曰然則靡𤣥無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
𤣥哉揚子曰范睢魏之亡命也折脅拉髂免於徽索翕
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萬乗之主介涇陽抵穣侯而代
之當也蔡澤山東之匹夫也顩頤折頞涕唾流沫西揖
强秦之相搤其咽而亢其氣捬其背而奪其位時也天
下已定金革已平都於洛陽婁敬委輅脱輓掉三寸之
舌建不拔之䇿舉中國徙之長安適也五帝垂典三王
傳禮百世不易叔孫通起於枹鼓之間解甲投戈遂作
君臣之儀得也吕刑靡敝秦法酷烈聖漢權制而蕭何
造律宜也故有造蕭何律於唐虞之世則誖矣有作叔
孫通儀於夏殷之時則惑矣有建婁敬之䇿於成周之
時則繆矣有談范蔡之説於金張許史之間則狂矣夫
蕭規曹隨留侯畫䇿陳平出竒功若泰山嚮若阺隤唯
其人之贍知哉亦會其時之可為也故為可為於可為
之時則從為不可為於不可為之時則凶若夫藺先生
收功於章臺四皓采榮於南山公孫創業於金馬驃騎
發迹於祁連司馬長卿竊貲於卓氏東方朔割炙於細
君僕誠不能與此數公者並故黙然獨守吾太𤣥
揚子雲集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