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拾遺集
陳拾遺集
附録
唐書列傳 宋祁撰
陳子昻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其先居新城六世祖太樂
當齊時兄弟競豪傑梁武帝命為郡司馬父元敬世高
貲嵗饑出粟萬石賑鄉里舉明經調文林郎子昻十八
未知書以富家子尚氣俠弋博自如它日入鄉校感悔
即痛修飭文明初舉進士時高宗崩將遷梓宫長安於
時闗中無嵗子昻盛言東都勝塏可營山陵上書曰臣
聞秦據咸陽漢都長安山河為固而天下服者以北假
胡宛之利南資巴蜀之饒轉闗東之粟而收山西之寳
長羈利䇿横制宇宙今則不然燕代逼匈奴巴隴嬰吐
蕃西老千里贏糧北丁十五乘塞嵗月奔命秦之首尾
不完所餘獨三輔間耳頃遭荒饉百姓薦饑薄河而右
惟有赤地循隴以北不逢青草父兄轉徙妻子流離頼
天悔禍去年薄稔羸耗之餘幾不沈命然流亡未還白
骨縱横阡陌無主至於蓄積尤可哀傷陛下以先帝遺
意方大駕長驅按節西京千乘萬騎何從仰給山陵穿
復必資徒役率癯弊之衆興數萬之軍調發近畿督扶
稚老鏟山輦石驅以就功春作無時何望有秋彫甿遺
噍再罹艱苦有不堪其困則逸為盗賊揭挺叫嘑可不
深圖哉且天子以四海為家舜葬蒼梧禹葬㑹稽豈愛
夷裔而鄙中國耶示無外也周平王漢光武都洛而山
陵寢廟並在西土者實以時有不可故遺小存大去禍
取福也今景山崇秀北對嵩邙右眄汝海祝融太昊之
故墟在焉園陵之美復何以加且太原廥鉅萬之倉洛
口儲天下之粟乃欲捨而不顧儻䑕竊狗盗西入陜郊
東犯虎牢取敖倉一杯粟陛下何與遏之武后奇其才
召見金華殿子昻貌柔野少威儀而占對慷慨擢麟臺
正字埀拱初詔問羣臣調元氣當以何道子昻因是勸
后興明堂太學即上言臣聞之於師曰元氣天地之始
萬物之祖王政之大端也天地莫大於隂陽萬物莫靈
於人王政莫先於安人故人安則隂陽和隂陽和則天
地平天地平則元氣正先王以人之通於天也於是養
成羣生順天徳使人樂其業甘其食美其服然後天瑞
降地符升風雨時草木茂遂故顓頊唐虞不敢荒寜其
書曰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廼命羲和欽
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和之得也夏商之衰
桀紂昏暴隂陽乖行天地震怒山川神鬼發妖見災疾
疫大興終以滅亡和之失也迨周文武創業誠信忠厚
加于百姓故成康刑措四十餘年天人方和而幽厲亂
常苛慝暴虐詬黷天地川冢沸崩人用咨怨其詩曰昊
天不恵降此大戾不先不後為虐為瘵顧不哀哉近隋
煬帝恃四海之富鑿渠决河自伊洛屬之揚州疲生人
之力洩天地之藏中國之難起故身死人手宗廟為墟
逆元氣之理也臣觀禍亂之動天人之際先師之説昭
然著明不可欺也陛下合天地之徳日月之明𦕈然逺
思欲求太和此伏羲氏所以為三皇首也昔者天皇大
帝攬元符東封太山然未建明堂享上帝使萬世鴻業
闕而不昭殆留此盛徳以發揮陛下哉臣謂和元氣睦
人倫捨此則無以為也昔黄帝合宫有虞總章堯衢室
夏世室皆所以調元氣治隂陽也臣聞明堂有天地之
制隂陽之統二十四氣八風十二月四時五行二十八
宿莫不率備王者政失則災政順則祥臣願陛下為唐
恢萬世之業相國南郊建明堂與天下更始按周禮月
令而成之廼月孟春乘鸞輅駕蒼龍朝三公九卿大夫
于青陽左个負斧扆憑玉几聴天下之政躬籍田親蠶
以勸農桑養三更五老以教孝悌明訟恤獄以息淫刑
修文徳以止干戈察孝廉以除貪吏後宫非妃嬪御女
者出之珠玉錦繡雕琢伎巧無益者棄之巫鬼淫祀熒
惑於人者禁之臣謂不數朞且見太平云又言陛下方
興大化而太學久廢堂皇埃蕪詩書不聞明詔尚未及
之愚臣所以私恨也太學者政教之地也君臣上下之
取則也俎豆揖讓之所興也天子于此得賢臣焉今委
而不論雖欲睦人倫興治綱失之本而求之末不可得
也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奈何
為天下而輕禮樂哉願引胄子使歸太學國家之大務
不可廢巳后召見賜筆札中書省令條上利害子昻對
三事其一言九道出大使巡按天下申黜陟求民瘼臣
謂計有未盡也且九道發使必欲使百姓知天子夙夜
憂勤之也羣臣知考績而任之也姦暴不逞知將除之
也則莫如擇仁可以恤孤明可以振滯剛不避彊禦智
足以照姦者然後以為使故輶軒未動而天下翹然待
之矣今使且未出道路之人皆巳指笑欲望進賢下不
肖豈可得邪宰相奉詔書有遣使之名無任使之實使
愈出天下愈弊徒令百姓治道路送徃迎來不見其益
也臣願陛下更選有威重風槩為衆推者因御前殿以
使者之禮禮之諄諄戒敕所以出使之意乃授以節自
京師及州縣登㧞才良求民瘼宣布上意令若家見而
户曉昔堯舜不下席而化天下蓋黜陟幽明能折𠂻者
陛下知難得人則不如少出使彼煩數而無益於化是
烹小鮮而數撓之矣其二言刺史縣令政教之首陛下
布徳澤下詔書必待刺史縣令謹宣而奉行之不得其
人則委棄有司掛牆屋耳百姓安得知之一州得才刺
史十萬户頼其福得不才刺史十萬户受其困國家興
衰在此軄也今吏部調縣令如補一尉但計資考不求
賢良有如不次用之則天下囂然相謗矣狃于常而不
變也故庸人皆任縣令教化之陵遲顧不甚哉其三言
天下有危機禍福因之而生機靜則有福動則有禍百
姓安則樂生不安則輕生者是也今軍旅之弊夫妻不
得安父子不相養五六年矣自劔南盡河隴山東由青
徐曹汴河北舉滄瀛趙鄚或困水旱或頓兵疫死亡流
離略盡尚頼陛下憫其失軄凡兵戍調發一切罷之使
人得妻子相見父兄相保可謂能靜其機也然臣恐將
相有貪夷狄利以廣地彊武説陛下者欲動其機機動
則禍搆宜修文徳去刑罰勸農桑以息疲民蠻夷知中
國有聖王必累譯至矣于時吐蕃九姓叛詔田揚名發
金山道十姓兵討之十姓君長以三萬騎戰有功遂請
入朝后責其嘗不奉命擅破回紇不聽子昻上疏曰國
家能制十姓者繇九姓彊大臣服中國故勢㣲弱委命
下吏今九姓叛亡北蕃喪亂君長無主回紇殘破磧北
諸姓已非國有欲犄角亡叛唯金山諸蕃共為形勢有
司乃以揚名擅破回紇歸十姓之罪拒而遣還不使入
朝恐非羈戎之長䇿也夫戎有鳥獸心親之則順疑之
則亂今阻其善意則十姓内無國家親信之恩外有回
紇報讐之患懐不自安鳥駭狼顧則河西諸蕃自此拒
命矣且夷狄相攻中國之福今回紇巳破既無可言十
姓非罪又不當絶罪止揚名足以慰其酋領矣近詔同
城權置安北府其地當磧南口制匈奴之衝常為劇鎮
臣頃聞磧北突厥之歸者已千餘帳來者未止甘州降
户四千帳亦置同城今磧北喪亂荒饉之餘無所存仰
陛下開府招納誠覆全戎狄之仁也然同城本無儲峙
而降附蕃落不免寒饑更相劫掠今安北有官牛羊六
千粟麥萬斛城孤兵少降者日衆不加救卹盜刼日多
夫人情以求生為急今有粟麥牛羊為之餌而不救其
死安得不為盜乎盜興則安北不全甘涼以徃蹻以待
陷後為邊患禍未可量是則誘使亂誨之盜也且夷狄
代有雄傑與中國抗有如勃起招合遺散衆將繁興此
國家大機不可失也又謂河西諸州軍興以來公私儲
蓄尤可嗟痛涼州嵗食六萬斛屯田所收不能償墾陛
下欲制河西定亂戎此州空虛未可動也甘州所積四
十萬斛觀其山川誠河西喉咽地北當九姓南逼吐蕃
姦回不測伺我邊罅故甘州地廣粟多左右受敵門户
止三千勝兵者少屯田廣夷倉庾豐衍𤓰肅以西皆仰
其餫一旬不徃士巳枵饑是河西之命係于甘州矣且
其四十餘屯水泉良沃不待天時嵗取二十萬斛但人
力寡乏未盡墾發異時吐蕃不敢來侵者繇甘涼士馬
彊盛以抗其入今甘州積粟萬計兵少不足以制賊若
吐蕃敢大入燔蓄穀蹂諸屯則河西諸州我何以守宜
益屯兵外得以防盜内得以營農取數年之收可飽七
百萬則天兵所臨何求不得哉其後吐蕃果入冦終后
世為邊患最甚后方謀開蜀山由雅州道翦生羌因以
襲吐蕃子昻上書以七驗諫止之曰臣聞亂生必由於
怨雅州羌未嘗一日為盜今無罪蒙戮怨必甚怨甚則
蜂駭且亡而邊邑連兵守備不解蜀之禍搆矣東漢喪
敗亂始諸羌一驗也吐蕃黠獪抗天誅者二十餘年前
日薛仁貴郭待封以十萬衆敗大井川一甲不返李敬
𤣥劉審禮舉十八萬衆困青海身執賊廷關隴為空今
廼欲建李處一為上將驅疲兵襲不可幸之吐蕃舉為
賊笑二驗也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昔蜀與中國不通
秦以金牛美女啖蜀侯侯使五丁力士棧褒斜鑿通谷
迎秦之饋秦隨以兵而地入中州三驗也吐蕃愛蜀富
思盜之矣徒以障隧隘絶頓餓喙不得噬今撤山羌開
阪險使賊得收奔亡以攻邊是除道待賊舉蜀以遺之
四驗也蜀為西南一都㑹國之寳府又人富粟多浮江
而下可濟中國今圖僥倖之利以事西羌得羌地不足
耕得羌財不足富是過殺無辜之衆以傷陛下之仁五
驗也蜀所恃有險也蜀所安無役也今開蜀險役蜀人
險開則便冦人役則傷財臣恐未及見羌而姦盜在其
中矣異時益州長史李崇真託言吐蕃冦松州天子為
盛軍師趣轉餉以備之不三年巴蜀大困不見一賊而
崇真姦贓已鉅萬今得非有姦臣圖利復以生羌為資
六驗也蜀士尫孱不知兵一敵持矛百人不敢當若西
戎不即破滅臣見蜀之邊陲且不守而為羌夷所暴七
驗也國家近廢安北拔單于棄龜茲䟽勒天下以為務
仁不務廣務養不務殺行太古三皇事今徇貪夫之議
誅無罪之羌遺全蜀患此臣所未喻方山東饑闗隴敝
生人流亡誠陛下寜靜思和天人之時安可動甲兵興
大役以自生亂又西軍失守北屯不利邊人駭情今復
舉輿師投不測小人徒知議夷狄之利非帝王至徳也
善為天下者計大而不計小務徳而不務刑據安念危
值利思害願陛下審計之后復召見使論為政之要適
時不便者毋援上古角空言子昻乃奏八科一措刑二
官人三知賢四去疑五招諫六勸賞七息兵八安宗子
其大𣙜謂今百度巳備但刑急網密非為政之要凡大
人初制天下必有凶亂叛逆之人為我驅除以明天誅
凶叛已滅則順人情赦過宥罪蓋刑以禁亂亂靜而刑
息不為承平設也太平之人樂徳而惡刑刑之所加人
必慘怛故聖人貴措刑也比大赦澡蕩羣罪天下䝉慶
咸得自新近日詔獄稍滋鈎捕支黨株蔓推窮蓋獄吏
不識天意以抵慘刻誠宜廣愷悌之道敕法慎罰省白
誣寃此太平安人之務也官人惟賢政所以治也然君
子小人各尚其類若陛下好賢而不任任而不能信信
而不能終終而不賞雖有賢人終不肯至又不肯勸反
是則天下之賢集矣議者乃云賢不可知人不易識臣
以為固易知固易識夫尚徳行者無凶險務公正者無
邪朋廉者憎貪信者疾偽智不為愚者謀勇不為怯者
死猶鸞隼不接翼薰蕕不共器其理自然何者以徳並
凶勢不相入以正攻佞勢不相利以廉勸貪勢不相售
以信質偽勢不相和智者尚謀愚者所不聴勇者殉死
怯者所不從此趣向之反也賢人未嘗不思効用顧無
其類則難進是以湮汩于時誠能信任俊良知左右有
灼然賢行者賜之尊爵厚禄使以類相舉則天下之理
得矣陛下知得賢須任今未能者蓋以常信任者不效
如裴炎劉禕之周思茂騫味道固蒙用矣皆孤恩前死
以是陛下疑於信賢臣固不然昔人有以噎得病乃欲
絶食不知食絶而身殞賢人於國猶食在人人不可以
一噎而止餐國不可以謬一賢而逺正士此神鑒所知
也聖人大徳在能納諫太宗徳參三王而能容魏徴之
直今誠有敢諫骨鯁之臣陛下廣延順納以新盛徳則
萬世有述臣聞勞臣不賞不可勸功死士不賞不可勸
勇今或勤勞死難名爵不及偷榮尸禄寵秩妄加非所
以表庸勵行者也願表顯殉節勵勉百僚古之賞一人
千萬人悦者蓋云當也今事之最大者患兵甲嵗興賦
役不省興師十萬則百萬之家不得安業自有事北狄
于今十年不聞中國之勝以庸將御冗兵徭役日廣兵
甲日敝願審量損益計利害勢有不可毋虚出兵則人
安矣虺賊干紀自取屠滅罪止魁逆無復縁坐宗室子
弟皆得更生然臣願陛下重曉慰之使明知天子慈仁
下得自安臣聞人情不能自明則疑疑則懼懼則罪生
惟賜愷悌之徳使居無過之地俄遷右衛胄曹參軍后
既稱皇帝改號周子昻上周受命頌以媚悦后雖數召
見問政事論亦詳切故奏聞輙罷以母喪去官服終擢
右拾遺子昻多病居軄不樂㑹武攸宜討契丹高置幕
府表子昻參謀次漁陽前軍敗舉軍震恐攸宜輕易無
將略子昻諫曰陛下發天下兵以屬大王安危成敗在
此舉安可忽哉今大王法制不立如小兒戯願審智愚
量勇怯度衆寡以長攻短此刷耻之道也夫按軍尚威
嚴擇親信以虞不測大王提重兵精甲頓之境上朱亥
竊發之變良可懼也王能聴愚計分麾下萬人為前驅
契丹小醜指日可擒攸宜以其儒者謝不納居數日復
進計攸宜怒徙署軍曹子昻知不合不復言聖厯初以
父老表解官歸侍詔以官供養㑹父喪廬塜次每哀慟
聞者流涕縣令段簡貪暴聞其富欲害子昻家人納錢
二十萬緡簡薄其賂捕送獄中子昻之見捕自筮卦成
驚曰天命不祐吾殆死乎果死獄中年四十三子昻資
&KR0310;躁然輕財好施篤朋友與陸餘慶王無競房融崔泰
之盧藏用趙元最厚唐興文章承徐庾餘風天下祖尚
子昻始變雅正初為感遇詩三十八章王適曰是必為
海内文宗乃請交子昻所論著當世以為法大厯中東
川節度使李叔明為立旌徳碑於梓州而學堂至今猶
存子光復與趙元子少微相善俱以文稱光終商州刺
史子易甫簡甫皆位御史
贊曰子昻説武后興明堂太學其言甚高殊可怪笑后
竊威柄誅大臣宗室脅逼長君而奪之權子昻乃以王
者之術勉之卒為婦人訕侮不用可謂薦圭璧於房闥
以脂澤汙漫之也瞽者不見泰山聾者不聞震霆子昻
之于言其聾瞽歟
陳氏别傳
陳子昻字伯玉梓州射洪縣人也本居潁川四世祖方
慶得墨翟祕書隠於武東山子孫家焉世為豪族父元
敬瑰偉倜儻年二十以豪俠聞屬鄉人阻饑一朝散萬
鍾之粟而不求報於是逺近歸之若龜魚之赴淵也以
明經擢第受文林郎因究覽墳籍居家園以求其志餌
地骨鍊雲膏四十餘年嗣子子昻奇傑過人姿狀嶽立
始以豪子馳俠使氣至年十七八未知書嘗從愽徒入
鄉學慨然立志因謝絶門客專精墳典數年之間經史
百家罔不該覽尤善屬文雅有相如子雲之風骨初為
詩幽人王適見而驚曰此子必為文宗矣年二十一始
東入咸京遊太學歴抵羣公都邑靡然屬目矣由是為
逺近所稱籍甚以進士對䇿高第屬唐高宗太帝崩于
洛陽宫靈駕將西歸子昻乃獻書闕下時皇上以太后
居攝覽其書而壯之召見問狀子昻貌寢寡援然言王
霸大畧君臣之際甚慷慨焉上壯其言而未深知也乃
勑曰梓州人陳子昻地籍英靈文稱偉曄拜麟臺正字
時洛中傳寫其書市肆閭巷吟諷相屬乃至轉相貨鬻
飛馳逺邇秩滿隨常牒補右衛曹上數召問政事言多
切直書奏輙罷之以繼母憂解官服闋拜右拾遺子昻
晩愛黄老言尤躭味易象徃徃精詣在職黙然不樂私
有掛冠之意屬契丹以營州叛建安郡王攸宜親總戎
律臺閣英妙皆置在軍麾時勑子昻㕘謀帷幕軍次漁
陽前軍王孝傑等相次陷没三軍震慴子昻進諫曰主
上應天順人百蠻向化契丹小醜敢謀亂常天意將空
東北之隅以資中國也大王以元老懿親威略邁世受
律廟堂弔人問罪具精甲百萬以臨薊門運海陵之倉
馳隴山之馬積南方之甲發西山之雄傾天下以事一
隅此由舉太山而壓卵建瓴破竹之勢也然而張𤣥遇
王孝傑等不謹師律授首虜庭由此長冦威而殆戰士
夫冦威長則難以争鋒戰士殆則無以制變今敗軍之
後天下側耳草野傾聽國政今大王冲謙退讓法制不
申每事同前何以統衆前如兒戯後如兒戯豈徒為賊
所輕亦生天下奸雄之心聖人威制六合故用聲爾非
能家至户到然後可服況兵貴先聲今發半天下兵以
屬王安危成敗在百日之内何可輕以為尋常大王若
聽愚計即可行若不聽必無功矣須期成功報國可欲
送身誤國耶伏乞審聴請盡至忠之言凡事須先比量
智愚衆寡勇怯强弱部校將帥之勢然後可合戰求利
以長攻短今皆同前不量力又不簡練暗驅烏合敗後
怯兵欲討賊何由取勝僕一愚夫猶言不可況奸賊勝
氣十倍未可當也且統衆禦奸須有法制親信若單獨
一身則朱亥金鎚有竊發之勢不可不畏人有負琬琰
之寶行於途必被刼賊何者為寶重人愛之今大王位
衆人上總半天下兵豈直琬琰而已天下利器不可一
失失即後有聖智之力難為功也故願大王於此决䇿
非小讓兒戯可了若此不用忠言則至時機已失機與
時一失不可再得願大王熟察大王誠能聴愚計乞分
麾下萬人以為前驅則王之功可立也建安方求鬬士
以子昻素是書生謝而不納子昻體弱多疾感激忠義
常欲奮身以荅國士自以官在近侍又㕘預軍謀不可
見危而惜身茍容他日又進諫言甚切至建安謝絶之
乃署以軍曹子昻知不合因緘黙下列但兼掌書記而
巳因登薊北樓感昔樂生燕昭之事賦詩數首乃泫然
流涕歌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
愴然而涕下時人莫之知也及軍罷以父老表乞罷職
歸侍天子優之聴帶官取給而歸遂於射洪西山構茅
宇數十間種樹採藥以為養恨國史蕪雜乃自漢孝武
之後以迄於唐為後史記綱紀粗立筆削未終丁文林
府君憂其書中廢子昻性至孝哀號柴毁氣息不逮屬
本縣令段簡貪暴殘忍聞其家有財乃附㑹文法將欲
害之子昻慌懼使家人納錢二十萬而簡意未已數輿
曵就吏子昻素羸疾又哀毁杖不能起外廹苛政自度
氣力恐不全因命蓍自筮卦成仰而號曰天命不祐吾
其死矣於是遂絶年四十三子昻有天下大名而不以
矜人剛果强毅而未嘗忤物好施輕財而不求報性不
飲酒至於契情㑹理兀然而醉工為文而不好作其立
言措意在王霸大略而巳時人不知之也尤重交友之
分意氣一合雖白刃不可奪也友人趙貞固鳳閣舍人
陸餘慶殿中侍御史王無競亳州長史房融右史崔泰
之處士太原郭襲徴道人史懐一皆篤嵗寒之交與藏
用遊㝡久飽于其論故其事可得而述也其文章散落
多得之於人口今所存者十巻嘗著江上文人論將磅
礴機化而與造物者遊遭家難亡之荆州倉曹槐里馬
擇曰擇昔從父友王適獲陳君欣然忘我㓜齡矣榆闗
之役君籌其謀戎安累年不接晤語聖厯初君歸寜舊
山有掛冠之志予懷役南遊遘兹歡甚幽林清泉醉歌
絃詠周覽所計倐徧岷峨予旋未幾陳君將化悲夫言
絶道𡨕杳然若喪之幾延陵心許而彼已亡天喪斯文
我恨何及君故人范陽盧藏用集其遺文為序傳識者
稱其實録嗚呼陳君為不亡矣遂為贊曰
岷山導江回薄萬里浩瀚鴻溶東注滄海靈光氛氲上
薄紫雲其瑰寶所育則生異人於戯才可兼濟屈而不
伸行通神明困於庸塵子曰道之將喪也命矣夫
大唐劍南東州節度觀察處置等使户部尚書兼
梓州刺史兼御史大夫鮮于公為故右拾遺陳公
建旌徳之碑
前監察御史趙儋撰
公諱子昻字伯玉梓州射洪縣人也其先居於潁川五
世祖方慶好道得墨子五行秘書白虎七變隠於郡武
東山子孫因家焉生高祖湯湯為郡主簿湯生曽祖通
通早卒生祖辯為郡豪傑辯生元敬瑰偉倜儻弱冠以
豪俠聞屬鄉人阻饑一朝散粟萬斛以賑貧者而不求
報年二十二鄉貢明經擢第拜文林郎屬青龍末天后
居攝遂山棲餌术殆十八年𤣥圖大象無不逹嘗擬張
平子風鑒比郭林宗公即文林元子也英傑過人彊學
冠世詩可以諷筆可以削人罕雙全我能兼有年二十
四文明元年進士射䇿高第其年高宗崩于洛陽宫靈
駕將西歸于乾陵公乃獻書闕下天后覽其書而壯之
召見金華殿因言王霸大畧君臣明道拜麟臺正字由
是海内詞人靡然向風乃謂司馬相如揚子雲復起於
岷峨之間矣秩滿補右衛曹每上疏言政事詞㫖切直
因而觧罷稍遷右拾遺屬契丹以營州叛建安郡王武
攸宜親總戎律特詔左補闕屬之迨及公㕘謀幃幕軍
次漁陽前軍王孝傑等相次陷没三軍震慴公乃進諫
感激忠義料敵决䇿請分麾下萬人以為前驅奮不顧
身上報於建安建安愎諫禮謝絶之但署以軍曹掌記
而已公知不合因登薊北樓感昔樂生燕昭之事賦詩
而流涕及軍罷以父年老表乞歸侍至數月文林卒公
至性純孝遂廬墓側杖而後起柴毁滅性天下之人莫
不傷歎年四十有三葬於射洪獨坐山有詩若干入正
聲集十巻著於代友人黄門侍郎范陽盧藏用為之序
以為文章道喪五百年得陳君焉由是大中之詞紙貴
天下矣有子二人並進士及第長曰光官至膳部郎中
商州刺史仲曰斐歴河東藍田長安三尉卒官光有二
子其長曰易甫監察御史次曰簡甫殿中侍御史斐生
三子長曰靈甫次曰兢甫衆甫皆守緒業有名於代劍
南東川節度使兼御史大夫梓州刺史鮮于公自受分
閫之政也初年謀始立法二年人富知教三年魯變於
道乃謂幕賓曰陳文林散粟萬斛以賑鄉人得非司城
子罕貸而不書乎拾遺之文四海之内家藏一本得非
臧文仲立言殁而不朽乎於戲陳君道可以濟天下而命
不通於天下才可以致堯舜而運不合於堯舜悲夫昔
孔文舉為鄭𤣥署通徳門蔡伯喈為陳實立太丘頌異代
思賢之意也況陳君顔閔之行管樂之材而守牧之臣
久闕旌表何哉爰命不學第叙豐碑表厥後來是則是
效其頌曰
有媯之後封於陳國根深苖長世載明徳文林大器質
匪雕刻學術鈎深風鑒詣極代公耿光喬𤣥藻識施不
求報退身自黙岷峨降靈拾遺挺生氣總三象秀發五
行才同入室學匪獵精明明天后羣龍効庭矯矯長離
軒飛梁益封章屢抗矢陳刑辟匪君伊順惟鱗是逆九
徳未行三命惟錫帝命建安逺征不服咨公幕畫騁此
驥足惟王玩兵愎諫違卜忠言不納前軍欲覆遂登薊
樓兾寫我憂大運茫茫天地悠悠沙麓氣衝大隂光流
義士食薇人誰造周嗟乎道不可合運不可諧遂放言
於感遇亦阮公之詠懐巳而已而陳公之微意在斯表
辭右省來歸温凊如何風樹不寜不令廬墓之側柴毁
滅性管輅之才管輅之命惟國不幸非君之病我鮮于
公中肅恭懿光明不融為君頌徳穆如清風日月運安
江漢流東不閉其文永昭文雄大厯六年嵗次辛亥十
月癸丑朔日建
應天廣運聖文神武明道至徳仁孝皇帝陛下闢統之
九載威加政和風淳俗厚冬十月詔天下牧守修前代
聖帝功臣賢士陵墓之毁圯者斯以崇至仁而修闕典
也化為異物者尚藻飾之縻之好爵者則亭毒之恩可
見矣延謂權典是州亦奉斯命由是不俟駕而按其部
至獨坐山前過有唐故右拾遺陳公之墳嘻文集之巾
嘗飽其詞學志氣矣下馬一奠能不悽然因賦惡詩一
章以弔之(畧曰魂逐東流水晝夜獨坐山時/同官皆郵寄工文者甚有繼和)封樹茂不
勞増築而加植也故節度使鮮于公所立旌徳之碑苔
蘚侵剥文字磨滅因徴舊本命良工重勒于石豈祗顯
此公之懿行且欲副吾君褒賢之意云爾開寳戊辰嵗
十二月十五日推誠保節翊戴功臣靜江軍節度觀察
留後光禄大夫檢校太傅知梓州軍州事兼御史大夫
上柱國太原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三百戸郭延謂
祭陳公文
黄門侍郎盧藏用撰
子之生也珠圓流兮玉方潔子之没也太山頽兮梁木
折士林闃寂兮人物疎門館蕭條兮賔侣絶嘆佳城之
不返辭玉階而長别嗚呼置酒祭子子不顧沉聲哭子
子不迴唯天道而無託但撫心而已摧尚饗
陳拾遺集附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