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東集
柳河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柳河東集巻二十七
唐 柳宗元 撰
記六首
潭州東池戴氏堂記(𢎞農公楊慿也慿刺潭州在/貞元十九年間記云刺潭三)
(年當永貞元年也是年公謫永州司馬過潭而/作據集有與楊誨之書誨之慿之子也書云及)
(至潭州乃見足下是慿永貞元年/尚在潭而公過之作是記明矣)
𢎞農公刺潭三年因東泉為池環之九里(一作/三里)丘陵林
麓距其涯坘島渚洲交其中(坘音遲水中髙/地一曰小渚)其岸之突
而出者水縈之若玦焉(玦古/穴切)池之勝於是為最公曰是
非離世樂道者不宜有此卒授賓客之選者譙國戴氏
曰簡為堂而居之堂成而勝益竒望之若連艫縻艦(戸/黯)
(切戰/船)與波上下就之顛倒萬物遼廓眇忽樹之松栢杉
櫧(音諸木名似/柃葉冬不落)被之菱芡芙蕖鬱然而隂粲然而榮凡
觀望浮游之美專於戴氏矣戴氏嘗以文行累為連率
所賓禮貢之澤宫而志不願仕與人交取其退讓受諸
侯之寵不以自大其離世歟好孔氏書旁及莊文莫不
總統以至虛為極得受益之道其樂道歟賢者之舉也
必以類當𢎞農公之選而專兹地之勝豈易而得哉地
雖勝得人焉而居之則山若增其髙水若闢而廣堂不
待飾而已奐矣戴氏以泉池為宅居以雲物為朋徒攄
幽發粹日與之娛則行宜益髙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
相賛者也既碩其内又揚于時吾懼其離世之志不果
矣君子謂𢎞農公刺潭得其政為東池得其勝授之得
其人豈非動而時中者歟於戴氏堂也見公之徳不可
以不記之
桂州訾家洲亭記(裴公行立也本傳威聲風行徙/桂管觀察使記云當天子平淮)
(夷定河朔告于諸侯據史元和十二年冬蔡州/平詔至嶺表在元和十三年矣記是時作公時)
(刺柳/州)
大凡以觀游名於代者不過視於一方其或傍達左右
則以為特異至若不騖逺(騖音務/馳也)不陵危環山洄江四
出如一夸竒競秀咸不相讓徧行天下者唯是得之桂
州多靈山發地峭竪林立四野署之左曰灕水(灕音離/灕水出)
(零/陵)水之中曰訾氏之洲(訾音紫又/即移切)凡嶠南之山川(嶠渠/廟切)
達于海上於是畢出而古今莫能知元和十二年御史
中丞裴公來蒞兹邦都督二十七州諸軍州事盗遁姦
革徳惠敷施朞年政成而當天子平淮夷定河朔告于
諸侯公既施慶于下乃合僚吏登兹以嬉觀望悠長(悠/一)
(作/攸)悼前之遺於是厚貨居甿移于閒壤伐惡木刜奥草
(刜扶/弗切)前指後畫心舒目行忽焉若飄浮上騰以臨雲氣
萬山面内重江束隘(烏懈切/亦作阨)聨嵐含輝旋視具宜常所
未覩倐然㸦見(倐音叔走也/㸦與互同)以為飛舞奔走與遊者偕
來乃經工庀材考極相方南為燕亭延宇垂阿步簷更
衣周若一舍北有崇軒以臨千里左浮飛閣右列閒館
比舟為梁與波升降苞灕山涵龍宫昔之所大蓄在亭
内(亭一/作庭)日出扶桑雲飛蒼梧海霞島霧來助游物其隙
則抗月檻於迴谿出風榭於篁中晝極其美又益以夜
列星下布顥氣迴合(顥音/浩)䆳然萬變若與安期羨門(安/期)
(羨門古/仙人也)接於物外則凡名觀游於天下者有不屈伏退
讓以推髙是亭者乎既成以燕歡極而賀咸曰昔之遺
勝槩者必於深山窮谷人罕能至而好事者後得以為
已功未有直治城挾闤闠(上音環/下音潰)車輿步騎朝過夕視
訖千百年莫或異顧一旦得之遂出於他邦雖博物辯
口莫能舉其上者然則人之心目其果有遼絶特殊而
不可至者耶葢非桂山之靈不足以環觀非是州之曠
不足以極視非公之鑒不能以獨得噫造物者之設是
久矣而盡之於今余其可以無藉乎
邕州馬退山茅亭記(邕州公名寛字存諒公嘗誌/其墓又有祭文云從事諸侯)
(假于郡藩即記所謂以方牧之命試于是邦者/也記云歲在辛卯葢元和六年而墓誌載其是)
(年八月卒豈此/記在前作歟)
冬十月作新亭于馬退山之陽因髙丘之阻以面勢無
欂櫨節梲之華(欂音薄柱也櫨音盧柱上跗也語山節/藻梲注梲音拙節者栭刻鏤為山梲者)
(梁上楹畫/為藻文)不斵椽(斵音/卓)不剪茨不列墻以白雲為藩籬
碧山為屏風昭其儉也是山崒然起於莽蒼之中(崒慈/恤切)
(突出/也)馳奔雲矗(初六/切)亘數十百里尾蟠荒陬首注大溪
諸山來朝勢若星拱蒼翠詭狀綺綰繡錯葢天鍾秀於
是不限於遐裔也然以壤接荒服俗參夷徼(音/呌)周王之
馬跡不至(謂周穆王駕八駿之乘肆意遠遊宿於崑崙/之阿賓于西王母觴于瑶池之上而不至此)
(也/)謝公之屐齒不及(謂謝安放情丘壑而不及此也謝/安傳聞謝𤣥已破苻堅不覺屐齒)
(之/折)巖徑蕭條登探者以為嘆歲在辛夘我仲兄以方牧
之命試于是邦其徳及故信孚信孚故人和人和故政
多暇由是嘗徘徊此山以寄勝槩廼塈廼塗(塈音/洎)作我
攸宇於是不崇朝而木工告成每風止雨收煙霞澄鮮
輙角巾鹿裘率昆弟友生冠者五六人步山椒而登焉
於是手揮絲桐目送還雲西山爽氣在我襟袖以極萬
類攬不盈掌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蘭亭也不遭右軍
則清湍脩竹蕪沒於空山矣(王羲之嘗與同志宴集於/㑹稽山隂之蘭亭羲之自)
(為之序有云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脩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是亭也僻
介閩嶺佳境罕到不書所作使盛跡鬱堙是貽林澗之
媿故志之
永州新堂記(公元和元年貶永州在永凡十年其/州刺史見本集者六元和元年刺史)
(韋公見賀改元表二三年刺史馮公見修浄土/院記元和五年以前刺史崔君敏見南池讌集)
(序及墓誌後又有崔簡者未上以罪去見簡墓/誌等文元和十年刺史崔能見湘源二妃廟碑)
(萬石亭此記所謂韋公者葢在七年八年者也/見集上嶺南鄭相公啓及黄溪祈雨詩記在七)
(年/作)
將為穹谷嵁巖(嵁五男五/咸二切)淵池於郊邑之中則必輦山
石溝澗壑凌絶險阻疲極人力乃可以有為也然而求
天作地生之狀咸無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
所難今於是乎在永州實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環
山為城有石焉翳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塗虵虺之所
蟠狸鼠之所游茂樹惡木嘉葩毒卉亂雜而争植號為
穢墟韋公之來既逾月理甚無事望其地且異之始命
芟其蕪行其塗積之丘如蠲之瀏如(瀏力/救切)旣焚旣釃(山/宜)
(切/)竒勢迭出清濁辨質美惡異位視其植則青秀敷舒
視其蓄則溶漾紆餘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
立或仆竅穴逶䆳堆阜突怒乃作棟宇以為觀游凡其
物類無不合形輔勢効伎於堂廡之下外之連山髙原
林麓之崖間厠隱顯邇延野緑逺混天碧咸㑹于譙門
之外(陳勝傳與守丞獨戰譙門中顔師古曰譙門於門/上為髙樓以望耳樓一名譙故謂美麗之樓為麗)
(譙譙亦呼為巢所謂巢居者亦於兵車之/上為樓以望敵也譙巢聲相近本一物也)已乃延客入
觀繼以宴娛或賛且賀曰見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
土而得勝豈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擇惡而取美豈不
欲除殘而佑仁公之蠲濁而流清豈不欲廢貪而立亷
公之居髙以望逺豈不欲家撫而户曉夫然則是堂也
豈獨草木土石水泉之適歟山原林麓之觀歟將使繼
公之理者視其細知其大也宗元請志諸石措諸屋漏
(一作/壁編)以為二千石楷法
永州萬石亭記(崔公名能新史有傳公集中湘源/二妃廟碑亦云州刺史御史中丞)
(崔公能即此也作/之年月記具載)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來蒞永州間日(一作/百日)登城北墉
臨于荒野藂翳之隙(藂與叢同/翳一計切)見怪石特出度其下必
有殊勝歩自西門以求其墟代竹披奥欹側以入緜谷跨谿
皆大石林立渙若奔雲錯若置碁怒者虎鬬企者鳥厲
抉其穴則鼻口相呀搜其根則蹄股交峙(股一/作肱)環行卒
愕(一作愕目卒倉/没切愕音諤)疑若搏噬於是刳闢朽壤翦焚榛薉
(於廢切/荒蕪也)決澮溝導伏流散為踈林洄為清池寥廓泓渟
(上烏宏切/下音亭)若造物者始判清濁効竒於兹地非人力也
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
上青壁斗絶沉于淵源若究其極自下而望則合乎攅
巒與山無窮明日州邑耋老雜然而至曰吾儕生是州
蓺是野眉尨齒齯(音/倪)未嘗知此豈天墜地出設兹神物
以彰我公之徳歟旣賀而請名公曰是石之數不可知
也以其多而命之曰萬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
亭也豈專狀物而已哉公嘗六為二千石旣盈其數然
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績未洽于人敢頌休聲祝于
明神漢之三公秩號萬石(西漢表顔師古曰漢制三公/號稱萬石其俸月各三百五)
(十斛/穀)我公之徳宜受兹錫漢有禮臣惟萬石君(萬石君/石奮也)
(孝景時以奮為諸侯相奮長子建次甲次乙次慶皆以/馴行孝謹官至二千石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
(千石人臣尊寵廼舉集/其門乃號奮為萬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閨門道合于古
祐之自天野夫獻辭公夀萬年宗元嘗以牋奏隷尚書
敢專筆削以附零陵故事時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記
零陵三亭記(零陵湘源皆永州縣也薛存義自湘/源來令零陵凡二年公集有送薛存)
(義之任序云假令零陵二年矣然/月日不可考要皆在永州時作)
邑之有觀游或者以為非政是大不然夫氣煩則慮亂
視壅則志滯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髙明之具使之清寧
平夷恒若有餘然後理達而事成零陵縣東有山麓泉
出石中沮洳汚塗(沮將豫切洳音茹陷/濕地也詩彼汾沮洳)羣畜食焉牆藩
以蔽之為縣者積數十人莫知發視河東薛存義以吏
能聞荆楚間潭部舉之假湘源令㑹零陵政尨賦擾民
訟于牧推能濟弊來蒞兹邑遁逃復還愁痛笑歌逋租
匿役朞年辯理宿蠹藏姧披露首服(首音/狩)民旣卒稅相
與歡歸道塗迎賀里閭門不施胥吏之席耳不聞鼛鼓
之召(鼛音皋/土鼓也)雞豚糗醑(上兵救切/下司吕切)得及宗族州牧尚焉
傍邑倣焉然而未嘗以劇自撓山水鳥魚之樂澹然自
若也(澹音/淡)乃發墻藩驅羣畜決䟽沮洳搜剔山麓萬石
如林積坳為池(坳居/爻切)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峯瓏&KR0785;蕭
條(瓏音籠/&KR0785;音零)清風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魚樂廣閒鳥
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嘯萃不畜而富伐木墜江流于
邑門陶土以埴亦在署側人無勞力工得以利乃作三
亭陟降晦明髙者冠山巔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於恭/切熟)
(食/也)列置備具賔以燕好旅以館舍髙明遊息之道具於
是邑由薛為首在昔禆諶謀野而獲(禆諶鄭大夫也謀/於野則獲於國則)
(否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則必使乗/車以適野謀作盟㑹之辭諶音忱)宓子彈琴而理(宓子/賤為)
(單父宰鳴琴不下堂而單父治巫馬期為單父戴星而/入以身親之單父亦治子賤曰彼任力我任人任力者)
(勞任人者/逸宓音伏)亂慮滯志無所容入則夫觀游者果為政之
具歟薛之志其果出於是歟及其弊也則以玩替政以
荒去理使繼是者咸有薛之志則邑民之福其可旣乎
余愛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書于石薛拜首曰
吾志也遂刻之
柳河東集巻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