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東集
柳河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柳河東集巻二十九
唐 柳宗元 撰
記山水十一首
游黄溪記(作之年月具於記漢書王莽傳自謂黄/虞之後姚媯陳田王氏凡五姓者皆黄)
(虞苗裔其令天下尚此五姓名籍於秩宗/以為宗室記所言黄神王姓葢取諸此)
北之晉西適豳東極吳南至楚越之交其間名山水而
州者以百數永最善環永之治百里北至於浯溪(浯音吾/水名)
西至於湘之源南至於瀧泉(瀧閭江/切水名)東至於黄溪東屯
其間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數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
十里由東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或無/神祠)兩山
牆立如丹碧之華葉駢植與山升降其缺者為崖峭巖
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掲水八十步(掲音憇/一丘列)
(切論語深則厲淺則掲注/以衣涉水為厲掲掲衣也)至初潭最竒麗殆不可狀其
略若剖大甕側立千尺溪水積焉(積一/作即)黛蓄膏渟來若
白虹沉沉無聲有魚數百尾方來㑹石下(楚越之人數/魚以尾不以)
(頭/)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臨浚流若頦頷
斷齶(頦胡來切頥下也頷户感切莊子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㫁魚斤切齒根肉齶三各)
(切/)其下大石雜列可坐飲食有鳥赤首烏翼大如鵠方
東向立自是南數里地皆一狀樹益壯石益瘦水鳴皆
鏘然(鏘七/羊切)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緩有土田始
黄神為人時居其地傳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
死神更號黄氏逃來擇其深峭者潛焉始莽嘗曰余黄
虞之後也故號其女曰黄皇室主黄與王聲相近而又
有本其所以傳言者益騐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為有
道死乃俎豆之為立祠後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隂溪
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歸為記以啓後之好游
者
始得西山宴游記(自游黄溪至小石城山為記凡/九皆永州山水之勝年月或記)
(或不記然皆次第而作此/作於元和四年記所載也)
自余為僇人(僇音/戮)居是州恒惴慄其隙也則施施而行
漫漫而游日與其徒上髙山入深林窮迴溪幽泉怪石
無逺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卧
卧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
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抵異之
(抵一/作指)遂命僕人過湘江縁染溪(染一/作冉)斫榛莽焚茅茷窮
山之髙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
在衽席之下其髙下之勢岈然洼然(岈火加切㟏岈山/深之貎洼烏𤓰切)
(水也/汙也)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攅蹙累積莫得遯隱縈青繚
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山之特出不與培塿為
類(培薄囘切又薄口切方言冡或謂之/培塿力狗切自關而東小冡謂之塿)悠悠乎與顥氣
俱(顥音/浩)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
窮引觴滿酌頺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逺而
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㝠合然後
知吾嚮之未始游游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
和四年也
鈷鉧潭記(據潭西小丘記云得西山後八日又得/鈷鉧潭則此記在前記後作亦元和四)
(年文云下二/記當繼此也)
鈷鉧潭在西山西(鈷音古鉧字諸韻皆無從母字唐韻/作䥈下注云鈷䥈也鉧疑是䥈莫浦)
(切又莫朗切并注云/鈷䥈也鈷䥈乃鼎具)其始葢冉水自南奔注抵小石屈
折東流其顛委勢峻盪擊益暴齧其涯故旁廣而中深
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沬莫貝/切水名)然後徐行其清而平者
且十畆餘有樹環焉有泉懸焉其下有居者以予之亟
游也一旦欵門來告曰不勝官租私劵之委積既芟山
而更居願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貿音/茂)予樂而如其言
則崇其臺延其檻行其泉於髙者而墜之潭有聲潨然
(潨在公切/水㑹也)尤與中秋觀月為宜於以見天之髙氣之迥
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歟
鈷鉧潭西小丘記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西
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
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争為竒狀者殆不可數其
嶔然相累而下者(嶔音/欽)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
而上者若熊羆之登於山丘之小不能一畆可以籠而
有之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
百余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已時同游皆大喜出自意
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剷音/産)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
嘉木立美竹露竒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髙雲之浮
溪之流鳥獸之遨遊舉熈熈然迴巧獻技以効兹丘之
下枕席而卧則清泠之狀與目謀瀯瀯之聲與耳謀(瀯/音)
(營水/囘也)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静者與心謀不匝旬
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丘
之勝致之灃鎬鄠杜(灃音豐鎬下/老切鄠音户)則貴游之士(一無/之士)争
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
而陋之賈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已獨喜得
之是其果有遭乎書於石所以賀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石潭記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心樂
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金石以為底近岸巻
石厎以出為坻為嶼為堪為巖(嵁五男苦男/五感三切)青樹翠蔓
䝉絡揺綴參差披拂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
依(一云披拂潭中俯/視游魚類若乘空)日光下澈(音/徹)影布石上怡然不動
俶爾逺逝(俶昌/六切)往來翕忽似與遊者相樂潭西南而望
斗折虵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
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䆳以
其境過清不可乆居乃記之而去同遊者吳武陵龔古
(龔一/作襲)余弟宗𤣥欵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已曰奉壹
(崔氏二小生/即簡之子也)
袁家渇記(自袁家渴至石渠石澗小石城山四記/皆同時作石渠記所謂惜其未始有傳)
(焉故累記其所屬遺之其人者也石渠記云元/和七年十月十九日云云則四記可以類推矣)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鉧潭
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陽巖東
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渇皆永中幽麗竒
處也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支流者為渇音若衣褐之褐
渴上與南館髙嶂合下與百家瀨合(嶂音障/瀨音賴)其中重洲
小溪澄潭淺渚間厠曲折平者深黒峻者沸白舟行若
窮忽又無際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叢冬
夏常蔚然其旁多巖洞其下多白礫(音/歴)其樹多楓枿石
楠楩櫧樟柚(余救/切)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
轇轕水石(轇音膠/轕音葛)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水掩苒衆
草紛紅駭緑蓊葧香氣(蓊烏孔切/葧音勃)衝濤旋瀨退貯溪谷
揺颺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余無以窮其狀永之
人未嘗遊焉余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世主
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記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橋其上有泉幽幽然
其泉乍大乍細渠之廣或咫尺或倍尺其長可十許步
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上踰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
鮮環周又折西行旁陷巖石下北墮小潭潭幅員減百
尺清深多鯈魚(鯈徒堯切白鯈魚也似雞/赤尾六足四目又直流切)又北曲行紆
餘睨若無窮然卒入於渴其側皆詭石怪木竒卉美箭
可列坐而庥焉風揺其巔韻動崖谷視之既静其聽始
逺予從州牧得之攬去翳朽決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釃
而盈(釃山/宜切)惜其未始有傳焉者故累記其所屬遺之其
人書之其陽俾後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
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踰石得石泓小潭渠之
美於是始窮也
石澗記
石渠之事既窮上由橋西北下土山之隂民又橋焉其
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石為厎達於兩涯若牀若堂若
陳筵席若限閫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織文響若撡琴掲
跣而往折竹箭掃陳葉排腐木可羅胡牀十八九居之
交絡之流觸激之音皆在牀下翠羽之木龍鱗之石均
䕃其上古之人其有樂乎此耶後之來者其能追余之
踐履耶得意之日(一無/意字)與石渠同由渇而來者先石渠
後石澗由百家瀬而來者先石澗後石渠澗之可窮
者皆出石城村東南其間可樂者數焉其上深山幽林
逾峭險道狹不可窮也
小石城山記
自西山道口徑北踰黄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
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
積石横當其垠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欐力計切/梁棟名)其旁
出堡塢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
響之激越良乆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逺無土壤而生嘉
樹美箭益竒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設施也噫吾
疑造物者之有無乆矣及是愈以為誠有又怪其不為
之於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
勞而無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
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為偉人而獨為是物故
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柳州東亭記(公以元和十年正月自永州召至京/師是年三月復出刺柳州故記云元)
(和十二年十/月某日記)
出州南譙門左行二十六步有棄地在道南南值江西
際垂楊傳置東曰東館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傾亞缺
圯(部鄙/切)豕得以為囿蛇得以為藪人莫能居至是始命
披刜蠲疏(刜扶弗切/疏音踈)樹以竹箭松檉桂檜栢杉(檉丑/成切)易
為堂亭(易以/是切)峭為杠梁(杠音江說文林前/横木一云旌旗竿)下上徊翔前
出兩翼慿空拒江江化為湖衆山横環嶛濶瀴灣(嶛音/聊亦)
(作崦瀴伊盈/切灣烏還切)當邑居之劇而忘乎人間斯亦竒矣乃取
館之北宇右闢之以為夕室取傳置之東宇左闢之以
為朝室又北闢之以為隂室作屋於北牖下以為陽室
作斯亭於中以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
中室日中而居之隂室以違温風焉陽室以違淒風焉
若無寒暑也則朝夕復其號既成作石於中室書以告
後之人庶勿壊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記
柳州山水近治可遊者記(記不書其年月然當與/前記先後作公刺柳凡)
(五年卒於元和十/四年之十月云)
古之州治在潯水南山石間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
南北東西皆水滙(户對胡/對二切)北有雙山夾道嶄然(嶄顛咸/切髙貎)
曰背石山有支川東流入於潯水潯水因是北而東盡
大壁下其壁曰龍壁其下多秀石可硯南絶水有山無
麓廣百尋髙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甑子/孕切)山之南皆大
山多竒又南且西曰駕鶴山壯聳環立古州治負焉有
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類屏者曰屏
山其西曰四姥山(姥莫/古切)皆獨立不倚北沉潯水瀨下又
西曰仙奕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
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茹房(一作/茄房)或積於下
如人如禽如器物甚衆東西九十尺南北少半東登入
小穴常有四尺則廓然甚大無竅正黑燭之髙僅見其
宇皆流石怪狀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
而大明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臨大野飛
鳥皆視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於上(枰蒲明/切博局)黑肌而赤
脉十有八道可奕故以云其山多檉多櫧多篔簹之竹
(篔音員簹/音當竹名)多櫜吾其鳥多秭歸(秭咨/李切)石魚之山全石無
大草木山小而髙其形如立魚在多秭歸西有穴類仙
人奕入其穴東出其西北靈泉在東趾下有麓環之泉
大類轂雷鳴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澗因伏無所見多
緑青之魚多石鯽多鯈雷山兩崖皆東西雷水出焉蓄
崖中曰雷塘能出雲氣作雷雨變見有光禱用俎魚豆
彘脩形糈&KR0008;(糈音所又音胥&KR0008;諸韻皆從/禾徒土切沛國呼稻為稌)隂酒䖍則應
(公嘗有雷塘禱雨文有云維神之居為坎為雷又云欽/兹有靈爰以廟享是必有神以司其風雷而禱無不應)
(矣/)在立魚南其間多美山無名而深峨山在野中無麓
峨水出焉東流入於潯水
柳河東集巻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