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得文集
劉夢得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劉賔客文集巻二十 唐 劉禹錫 撰
傷我馬詞
馬龍類葢健而善馳君子之所宜求為嘼也故法求於
力或逸而喜駭法求於和或乾而易仆由徳稱者鮮焉
曩予知善馬之難遭也不求于肆而于其鄉一旦果得
隂山之阿蠖畧其形蕭蕭其鳴長顧逺視順而能力顧
其軀非騫然而偉也雖士得以乘之始予被皂衣于朝
朝之人多四三其牡以迭馭予無兼焉水轍之淋灕淖
途之汪洋結為确犖融為坳堂前有僨輈後有濡裳我
䇿垂空我鑣方揚振鬛軒昻矯如飛翔翹翹其雄也非
力而何烈火之具舉鈎膺之疊舞一蹊千趾駢比齟齬
㢁者斯擠悍者斯怒我鞍如山我轡如組弭毛容與宛
若孤處靡靡其柔也非彗而何前日予之獲譴于闕下
背商顔趣昭丘日中而踰舍修門之南非騎所宜夷則
沮洳髙則&KR0706;巘虎咆空林䰥鬭荒馗風雨孤征簡書之
威俾予弗顛我馬焉依屑屑其勞也非徳而何予至武
陵居沅水傍或踰月未嘗跨焉以故莫得伸其所長跼
蹐顧望兮頓其鎖韁飲齕日削兮精耗神傷寒櫪騷騷
兮瘁毛蒼涼路間躞蹀兮逸氣騰驤朔雲深兮邉草逺
意欲往兮聲不揚隤然似不得其所而死故其嗟也兼
常初𤣥宗羈大宛而盡有名馬命典牧以時起居洎西
幸蜀徃徃民間得其種而蕃焉故良毛色者率非中土
類也稽是毛物豈祖於宛歟漢之歌曰龍為友武陵有
水曰龍泉遂歸骨于是川且弔之曰生于磧礰善馳走
萬里南來困丘阜青菰寒菽非適口病聞北風猶舉首
金臺已平骨空朽投之龍淵從爾友
口兵戒
余讀䝉莊書曰兵莫慘於志莫邪為下缺然知志士之
傷夫生也它日讀逺祖中壘校尉書曰口者兵也䀌然
知言之為兵又慘乎志因博考前載極其兩端夫志兵
之薄人激烈抗憤不過無從容於世耳口兵之起其刑
渥焉繇是知吾祖之言為急作戒以書于盤盂五刃之
傷藥之可平一言成痾智不能明人或罹兵道塗奔救
投方效技思恐其後人或罹譖比肩狐疑借有解紛毁
輒隨之故曰舌端之孽慘乎楚鐵夷竈誠謀執戈以驅
掩人誠智折笄以詈賢者誨子信其有㫖發言之難伸
舌猶爾辯為詐媒黙為徳基玉櫝不啟焉能瑕疵犫麋
深居孰謂可嗤戒哉我口之啟爾心之門無為我兵當
為我藩以慎為鍵以忍為閽可以多食勿以多言
猶子蔚適越戒
猶子蔚晨跪于席端曰臣㓜承叔父訓始句萌至于扶
疎前日不自意有司以名汚賢能書又不自意被丞相
府召為從事重兢累媿懼貽叔父羞今當行乞辭以為
戒余曰若知彛器乎始乎斵輪因入規矩刳中亷外枵
然而有容者理膩質堅然後加密石焉風戾日晞不副
不聱(五交/反)然後青黄之鳥獸之飾乎瑤金貴在清廟其
用也羃以養潔其藏也櫝以養光茍措非其所一有毫
髮之傷儡然與破甑為伍矣汝之始成人猶器之作朴
是宜力學為礱斵親賢為青黄睦僚友為瑤金忠所奉
為清廟盡敬以為羃慎微以為櫝去怠以䕶傷在勤而
行之耳設有人思被重霄而挹顥氣病無階而升有力
者揭層梯而倚泰山然而一舉足而一髙非獨揭梯者
所能也凡大位未嘗曠故世多貴人唯天爵并者乃可
偉耳夫偉人之一顧踰乎華章而一非亦慘乎黥刖行
矣慎諸吾見垂天之雲在爾肩腋間矣昔吾友栁儀曹
嘗謂吾文雋而膏味無窮而炙愈出也遲汝到丞相府
居一二日褏吾文入謁以取質焉丞相吾友也汝事所
從如事諸父借有不如意推起敬之心以奉焉無忽
觀博
客有以博戲自任者速余觀焉初主人執握槊之器寘
于廡下曰主進者要約之既揖讓即次有博齒二異乎
古之齒其制用骨觚稜四均鏤以朱墨耦而合數取應
期月視其轉止依以争道是制也通行之久矣莫詳所
祖以其用必投擲故以博投詔之是日客抵骨于局且
祝之曰其來如趨其去如脱事先趦趄命中無蹉跌無
從彼呼無戾我恒分曹遒迫自朝至于日中稷(稷&KR0628;也/穀梁)
而率與所祝異焉客視骨如有情焉如或馮焉悉詈之
不泄又從而齕齧蹂躪之莫顧其十目之咍讓也乃曰
非予術之不工是朽骼者不予畀也請刷恥于奕棊主
人促命燭以續之騖神黙計巧竭智匱主進者書勝負
之數于牘視其所喪又倍前籍焉觀者曰以夫人之褊
心亦將詬棊而抵枰矣既乃恬而不恤報然有失鵠求
身之色人咸異之子劉子曰先人者制人博投是已從
人制於人枯棊是巳二者豈有數存乎其間哉但處之
勢異耳是知當局者易生嫌而退身者易為譽易生之
嫌不足貶也易為之譽不足多也在辯其所處而巳
觀市
由命士已上不入於市周禮有焉乃今觀之葢有因也
元和二年沅南不雨自季春至于六月毛澤將盡郡守
有志于民誠信而雩遂徧山川方社又不雨遂遷市于
城門之逵余得自麗譙而俯焉肇下令之日布市籍者
咸至夾軌道而分次焉其左右前後班間錯跱如在闤
之制其列題區榜揭價名物參外夷之貨馬牛有縴私
屬有閒在巾笥者織文及素焉在几閤者彫彤及質焉
在筐筥者白黒巨細焉業于&KR1776;者列&KR1776;饎陳䴵餌而苾
然業于酒者舉酒旗滌桮盂而澤然鼓刀之人設膏俎
解豕羊而赫然華實之毛畋漁之生交蜚走錯水陸羣
狀夥名入隧而分韞藏而待價者負挈而求沽者乘射
其時者竒贏以遊者坐賈顒顒行賈遑遑利心中驚貪
目不瞬於是質劑之曹較固之倫合彼此而騰躍之冒
良苦之巧言斁量衡於險手杪忽之差鼓舌傖儜詆欺
相髙詭態横出鼓囂譁坌烟埃奮羶腥疊巾屨囓而合
之異致同歸雞鳴而争赴日中而駢闐萬足一心恐人
我先交易而退陽光西徂幅員既移徑衢如初中無人焉
隙地虛如雞犬鳥烏樂得腐餘是日倚衡而閲之三感
其盈虚之相尋也速故著于篇云
論書
或問曰書足以記姓名而已工與拙何損益於數哉荅
曰此誠有之葢舉下之説爾非蹈中之説亦猶言居室
曰避燥濕而已言衣裳曰適寒燠而巳言飲食曰充腹
而巳言車馬曰代勞而巳言禄位曰代耕而巳今夫考
居室必以閌門豐屋為美笥衣裳必以文章遒澤為甲
評飲食必以精良海陸為貴第車馬必以華輈絶足為
髙干禄位必以重侯累封為意是數者皆不行舉下之
説奚獨於書也行之邪禮曰士依於徳游於藝徳者何
曰至曰敏曰孝之謂藝者何禮樂射御書數之謂是則
藝居三徳之後而士必游之也書居數之上而六藝之
一也語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奕者乎
為之猶賢乎已是則博奕不得列於藝差愈於飽食無
所用心耳吾觀今之人適有面詆之曰子書居下品矣
其人必逌爾而笑或謷然不屑詆之曰子握槊奕棊居
下品矣其人必赧然而媿或艴然而色是故敢以六藝
斥人不敢以六博斥人嗟乎衆尚之移人也問者曰然
則彼魏晉宋齊間亦嘗尚斯藝矣至有君臣争名父子
不讓何哉荅曰吾始欲求中道耳子寜以尚之之弊規
我歟且夫信者美徳也秦繆尚之而賢臣莫贖黄老者
至道也竇后尚之而儒臣見刑道徳且不可尚矧由道
徳以下者哉所謂中道而言書者何處之文學之下六
博之上材鈞而善者得以加譽遇(一作/過)鈞而善者得以
議能所加在乎譽非實也不黷于賞所議在乎過非實
也不紊于刑夫如是庶乎六書之學不堙墜而巳乎
劉氏集畧説
子劉子曰五達之井百汲而盈科未必涼而甘所處之
勢然也人之詞待扣而揚猶井之利汲耳始余為童兒
居江湖間喜與屬詞者游謬以為可教視長者所行止
必操觚從之及冠舉秀才一幸而中説有司懼不厭於
衆亟以口譽之長安中多循空言以為誠果有名字益
與曹輩畋漁于書林宵語途話琴酒調謔一出於文章
俄被召為記室參軍㑹出師淮上恒磨墨於楯鼻或寢
止羣書中居一二嵗由甸服升諸朝凡三進班而所掌
猶外府或官課或為人所倩昌言奏記移讓告諭奠神
志葬咸猥并焉及謫于沅湘間為江山風物之所蕩徃
徃指事成歌詩或讀書有所感輒立評議窮愁著書古
儒者之大同非髙冠長劒之比耳前年䝉恩澤授以郡
符居海壖多雨慝作適晴喜躬曬書于庭得已書四十
通逌爾自哂曰道不加益焉用是空文為真可供醤䝉
藥楮耳它日子壻博陵崔生闗言曰某也曏游京師偉
人多問丈人新書幾何且欲取去而某應曰無有輒媿
起於顔間今當復西期有以弭媿者繇是刪取四之一
為集畧以貽此郎非敢行乎逺也
名子説魏司空王昶名子制誼咸得立身之要前史是之然則
書紳銘器孰若發言必稱之乎今余名爾長子曰咸允
字信臣次曰同廙字敬臣欲爾於人無賢愚於事無小
大咸推以信同施以敬俾物從而衆説其庶幾乎夫忠
孝之於人如食與衣不可斯須離也豈俟余朂哉仁義
道徳非訓所及可勉而企者故存乎名夫朋友字之非
吾職也顧名㫖所在遂從而釋之孝始於親終於事君
偕曰臣知終也
奏記丞相府論學事
十一月七日使持節都督䕫州諸軍事䕫州刺史劉某
謹奏記相公閤下凡今能言者皆謂天下少士而不知
養材之道鬱堙而不揚非天不生材也亦猶不耕者不
歎廩庾之無餘非地不産百穀也伏以貞觀中増築學
舍千二百區生徒三千餘人時外夷上疏請遣子弟入
附于三雝者五國雖菁菁者莪育材之道不足比也今
之膠庠不聞弦歌而室廬圯廢生徒衰少非學官不欲
振學也病無貲財以給其用鯫生今有一見使大學立
富幸遇相公在位可以索言之禮云凡學官春釋奠于
其先師斯禮止于辟廱頖宫非及天下也今四海郡縣
咸以春秋上丁有事孔子廟其禮不應於古且非孔子
意也炎漢初定羣臣皆起屠販為公卿故孝惠髙后之
間置原廟於郡國逮孝元時韋𤣥成以碩儒為丞相遂
建議罷之夫以子孫尚不敢違禮以饗其祖況後學師
先聖之道而首違之乎祭義曰祭不欲數語云祭神如
神在與其煩於舊饗孰若行其教道今夫子之教日頽
靡而以非禮之祀媚之斯儒者所宜憤悱也竊觀歴代
無有是事皇家武徳二年詔於國學立周公孔子廟四
時致祭貞觀十一年又詔修宣尼廟於兖州至二十年
許敬宗等奏乃遣天下諸州縣置三獻官其他如方社
敬宗非通儒不能稽典禮開元中𤣥宗饗學與儒臣議
繇是發徳音其罷郡縣釋奠牲牢唯酒脯以薦後數年
定令時王孫林甫為宰相不涉學委御史中丞王敬從
刋之敬從非文儒遂以明衣牲牢編在學令是首失於
敬宗而終失於林甫習以為常罕有敢非之者謹按本
州四縣一嵗釋奠物之直緍錢十六萬有竒舉天下之
郡縣當千七百不啻羈縻者不在數中凡嵗中所出於
經費過四千萬適資三獻官飾衣裳飴妻子而巳於尚
學之道無有補焉前日詔書許列郡守臣得以上言便
事今謹條奏某乞下禮官博士詳議典制罷天下縣邑
牲牢衣幣如有生徒春秋依開元敕㫖用酒醴腶修腒
䐹榛栗示敬其事而州府許如故儀然後籍其資半附
益所𨽻州使増學校其半率歸國庠猶不下萬計築學
室具器用豐篹食増掌故以備使令凡儒官各加稍食
其紙筆鉛黄視所出州率令折入學徒既備明經日課
繕書若干紙進士命讐校亦如之則貞觀之風粲然不
殊其它郡國皆立程督投紱懐璽棫樸華華良可詠矣
伏惟相公發迹咸自諸生其尊素王之道儀刑四方宜
在今日是以小生敢沿故事以奏記于左右姑舉其大
較至於證據纎悉條奏具之章下之日乞留神省察不
勝大願惶恐拜手稽首
澤宫詩
澤宫送士嵗貢也晉昌唐如晦以信誼為良弓文學為
菆矢規爵禄猶衆禽密彀持滿遡風蜚繳者數矣有措
桮之妙而無雙鶬之獲韔弓收視歸究其術繇是跡愈
屈而名愈聞君子益多之彼不由其術一幸而中者雖
懸貊在廷君子未嘗多也嵗殫矣告予以西余為賦澤
宫一章庶見子之弓弗再張也已秩秩澤宫有的維鵠
祁祁庶士于以干禄彼鵠斯微若止若翔千里之差起
于毫芒我矢既直我弓既良依于髙墉因我不臧髙墉
伊何維器與時視之以心誰謂鵠微
魏生兵要述
余為書殿學士四年所與居皆鴻生彦士一旦詔下懐
吳郡章而東門下生咸惜是行且曰吳中富士必有知
書宜為太守所禮者及下車閲客籍森然三千有鉅鹿
魏生持所著書來謁曰不佞始讀書為文章凡二十年
在貢士中孤鳴甚哀卒無善聴者退而收視易慮伏北
窻下考前言成兵要十編度諸侯未遑是事將笈而西
求一言以生羽翼予取書觀之始自皇帝伏蚩尤至于
隋氏平江南語春秋戰國事最備磅礴下上數千年間
其攟摭評議無遺䇿用是以干握兵符貴人宜有虛巳
而樂聞者子盍行乎吾知元侯上舍不獨善鷄鳴彈長
鋏三五九九之伎顓之而已
救沈志
貞元季年夏大水熊武五溪鬬決于沅突舊防毁民家
躋髙望之溟涬葩華山腹為坻林端如莎湍道駛悍不
風而怒崱嶷前邁浸淫旁掩柔者靡之固者脱之規者
旋環之矩者倒顛之輕而泛浮者硠&KR1024;之重而髙大者
前卻之生者力音殪者弛形蔽流而東若木柹然有僧
愀焉誓於路曰浮圖之慈悲救生最大能援彼於溺我
當為魁里中兒願從三四輩皆狎川勇游者相與乘堅
舟挾善器維以修䋏杙于崇丘水當洄洑人易寘力凝
矑執用俟可而拯大凡室處之類穴居之彚在牧之羣
在豢之馴上羅黔首下逮毛物投乎洪瀾致諸生地者
數十百焉適有摯獸如鴟夷而前攫持流枿首用不陷
隅目傍睨其姿弭然甚如六擾之附人者其徒將取焉
僧趣(音/促)訶之曰第無濟是為目之可里所而不能有所
持矣舟中之人曰吾聞浮圖之數貴空空生普普生慈
不求報施之謂空不擇善惡之謂普不逆困窮之謂慈
曏也生必救而今也窮見廢無乃計善惡而忘普與慈
乎僧曰甚矣問之迷且妄也吾之教惡乎無善惡哉六
塵者在身之不善也佛以賊視之末伽聲聞者在彼之
未寤也佛以邪目之惡乎無善惡邪吾曏也所援而出
死地者衆矣形乾氣還各復本狀蹄者躑躅然羽者翹
蕭然而言者諓諓然隨其所之吾不尸其施也不徳吾
則已烏能害為彼形之乾髤髵之姿也彼氣之還暴悖
之用也心足反噬而齒甘最靈是必肉吾屬矣庸能躑
躅諓諓之比歟夫虎之不可使知恩猶人之不可使為
虎也非吾自遺患焉爾且將貽患于衆多吾罪大矣子
劉子曰余聞善人在患不救不祥惡人在位不去亦不
祥僧之言逺矣故志之
劉賔客文集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