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白氏長慶集巻三十

　　　　　　　　　　　　唐　白居易　撰

　　格詩(凡四十/七首)

　　　題裴晉公女几山刻石詩後(并序/)

裴侍中晉公出討淮西時過女几山下刻石題詩末句

云待平賊壘報天子莫指仙山示武夫果如所言剋期

平賊由是淮蔡迄今底寧殆二十年人安生業夫嗟歎

不足則詠歌之故居易作詩二百言繼題公之篇末欲

使採詩者修史者後之往來觀者知公之功德本末前

後也

何處畫功業何處題詩篇麒麟高閣上女几小山前爾

後多少時四朝二十年賊骨化為土賊壘犂為田一從

賊壘平陳蔡民晏然騾軍成牛户(蔡冦號騾子軍陳蔡/閒農驍銳者人畜牛)

(皆呼為/牛户)鬼火變人𤎆生子已嫁娶種桑亦絲綿皆云公

之德欲報無由縁公今在何處守都鎮三川舊宅留永

樂新居開集賢公今在何官被衮珥貂蟬戰袍破猶在

髀肉生欲圓襟懐轉瀟灑氣力彌精堅登山不拄杖上

馬能掉鞭利澤浸入地福降自昇天昔號天下將今稱

地上仙勿追赤松遊勿拍洪崖肩商山有遺老可以奉

周旋

　　　洛陽有愚叟

洛陽有愚叟白黑無分别浪跡雖似狂謀身亦不拙㸃

檢盤中飯非精亦非糲(郎達/切)㸃檢身上衣無餘亦無闕

天時方得所不寒復不熱體氣正調和不飢仍不渴閒

將酒壺出醉向人家歇野食或烹鮮寓眠多擁褐抱琴

榮啓樂荷鍤劉伶達放眼看青山任頭生白髮不知天

地内更得幾年活從此到終身盡為閒日月

　　　飽食閒坐

紅粒陸渾稻白鱗伊水魴庖童呼我食飯熱魚鮮香筯

筯適我口匙匙充我腸八珍與五鼎無復心思量捫腹

起盥潄下階振衣裳遶亭行數匝却上簷下床箕踞擁

裘坐半身在日暘可憐飽暖味誰肯來同嘗是嵗太和

八兵銷時漸康朝廷重經術草澤搜賢良堯舜求理切

䕫龍啓沃忙懐才抱智者無不走遑遑唯此不才叟頑

慵戀洛陽飽食不出門閒坐不下堂子弟多寂寞僮僕

少精光衣食雖充給神意不揚揚為爾謀則短為吾謀

甚長

　　　閒居自題

門前有流水牆上多髙樹竹逕遶荷池縈迴百餘步波

閒戲魚鼈風靜下鷗鷺寂無城市喧渺有江湖趣吾廬

在其上偃臥朝復暮洛下安一居山中亦慵去時逢過

客愛問是誰家住此是白家翁閉門終老處

　　　覽鏡喜老

今朝覽明鏡鬚鬢盡成絲行年六十四安得不衰羸親

屬惜我老相顧興歎咨而我獨微笑此意何人知笑罷

仍命酒掩鏡捋白髭爾輩且安坐從容聽我詞生若不

足戀老亦何足悲生若苟可戀老即生多時不老即須

夭不夭即須衰晚衰勝早夭此理決不疑古人亦有言

浮生七十稀我今欠六嵗多幸或庻幾儻得及此限何

羨榮啓期當喜不當歎更傾酒一巵

　　　風雪中作

嵗暮風動地夜寒雪連天老夫何處宿煖帳温罏前两

重褐綺衾一領花叢氊粥熟呼不起日髙安穩眠是時

心與身了無閒事牽以此度風雪閒居來六年忽思逺

遊客復想早朝士蹋凍侵夜行凌寒未明起心為身君

父身為心臣子不得身自由皆為心所使我心既知足

我身自安止方寸語形骸我應不負爾

　　　對琴酒

西忩明且暖晚坐巻書帷琴匣拂開後酒瓶添滿時角

樽白螺盞玉軫黄金徽未及彈與酌相對巳依依泠泠

秋泉韻貯在龍鳳池油油春雲心一杯可致之自古有

琴酒得此味者稀秖應康與籍及我三心知

　　　雪中晏起偶詠所懐兼呈張常侍韋庶子皇甫

　　　　郎中雜言

窮隂蒼蒼雪雰雰雪深没脛泥埋輪東家典錢歸礙夜

南家貰米出凌晨我獨何者無此弊複帳重衾暖若春

怕寒放懶不肯動日髙睡足方頻伸瓶中有酒罏有炭

甕中有飯庖有薪奴温婢飽身晏起致兹快活良有因

上無臯陶伯益廊廟材的不能匡君輔國活生民下無

巢父許由箕潁操又不能食薇飲水自苦辛君不見南

山悠悠多白雲又不見西京浩浩唯紅塵紅塵閙熱白

雲冷好於冷熱中閒安置身三年徼倖忝洛尹兩任優

穩為商賓非賢非愚非智慧不貴不富不賤貧冉冉老

去過六十騰騰閒來經七春不知張韋與皇甫私喚我

作何如人

　　　和裴侍中南園靜興見示

池館清且幽髙懐亦如此有時簾動風盡日橋照水靜

將鶴為伴閒與雲相似何必學留侯﨑嶇覓松子

　　　春寒

今朝春氣寒自問何所欲酥煖薤白酒乳和地黄粥豈

唯厭饞口亦可調病腹助酌有枯魚佐飱兼㫖蓄省躬

念前哲醉飽多慚忸君不聞靖節先生樽長空廣文先

生飯不足

　　　菩提寺上方晚望香山寺寄舒員外

晚登西寶刹晴望東精舎反照轉樓臺輝輝似圖畫冰

浮水明滅雪壓松偃亞石閣僧上來雲汀鴈飛下西京

閙於市東洛閒如社曽憶舊遊無香山明月夜

　　　二月一日作贈韋七庶子

園杏紅蕚拆庭蘭紫芽出不覺春巳深今朝二月一去

冬病瘡痏將養遵醫術今春入道塲清淨依僧律甞聞

聖賢語所慎齋與疾遂使愛酒人停盃一百日明朝二

月二疾平齋復畢應須挈一壺尋花覓韋七

　　　犬鳶

晚來天氣好散步中門前門前何所有偶覩犬與鳶鳶

飽淩風飛犬暖向日眠腹舒穩貼地翅凝(去/聲)髙摩天上

無羅弋憂下無羈鎖牽見彼物遂性我亦心適然心適

復何為一詠逍遙篇此仍著於適尚未能忘言

　　　夢劉二十八因詩問之

昨夜夢夢得初覺思踟蹰忽忘來汝郡猶疑在呉都呉

都三千里汝郡二百餘非夢亦不見近與逺何殊尚能

齊近逺焉用論榮枯但問寢與食近日兩何如病後能

吟否春來曽醉無樓臺與風景汝又何如蘇相思一相

報勿復慵為書

　　　閒吟

貧窮汲汲求衣食富貴營營役心力人生不富即貧窮

光隂易過閒難得我今幸在窮富間雖在朝廷不入山

看雪尋花翫風月洛陽城裏七年閒

　　　西行

衣裘不單薄車馬不羸弱藹藹三月天閒行亦不惡壽

安流水舘硤石青山郭官道柳隂隂行宫花漠漠常聞

俗間語有錢在處樂我雖非富人亦不苦寂寞家僮解

絃管騎從攜盃杓時向春風前歇鞍開一酌

　　　東歸

翩翩平肩輿中有醉老夫膝上展詩巻竿頭懸酒壺食

宿無定程僕馬多緩驅臨水歇半日望山傾一盂藉草

坐嵬峩(並上/聲)攀花行踟蹰風將景共暖體與心同舒始

悟有營者居家如在途方知無繫者在道如安居前夕

宿三堂(三堂/在虢)今旦游申湖(申湖/在陜)殘春三百里送我歸東

都

　　　途中作

早起上肩輿一盃平旦醉晚憇下肩舁一覺殘春睡身

不經營物心不思量事但恐綺與里只如吾氣味

　　　小臺

新樹低如帳小臺平如掌六尺白藤牀一莖青竹杖風

飄竹皮落苔印鶴迹上幽境與誰同閒人自來往

　　　睡後茶興憶楊同州

昨晚飲太多嵬峩(並上/聲)連宵醉今朝飱又飽爛熳移時

睡睡足摩挲眼眼前無一事信脚遶池行偶然得幽致

婆娑緑隂樹斑駮青苔地此處置繩牀傍邊洗茶器白

瓷甌甚潔紅罏炭方熾沫下麴塵香花浮魚眼沸盛來

有佳色嚥罷餘芳氣不見楊慕巢誰人知此味

　　　題文集櫃

破柏作書櫃櫃牢柏復堅收貯誰家集題云白樂天我

生業文字自幼及老年前後七十巻小大三千篇誠知

終散失未忍遽棄捐自開自鏁閉置在書帷前身是鄧

伯道世無王仲宣只應分付女留與外孫傳

　　　旱熱二首

彤雲散不雨赫日吁可畏端坐猶揮汗出門豈容易忽

思公府内青衫折腰吏復想驛路中紅塵走馬使征夫

更辛苦逐客彌顦顇日入尚趨程宵分不遑寐安知北

忩叟偃臥風颯(悉合切/又音立)至簟拂碧龍鱗扇搖白鶴翅豈

唯身所得兼示心無事誰言苦熱天元有清涼地

勃勃旱塵氣炎炎赤日光飛禽颭將墜行人渴欲狂壯

者不耐飢飢火燒其膓肥者不禁熱喘急汗如漿此時

方自悟老瘦亦何妨肉輕足健逸髮少頭清涼薄食不

飢渴端居省衣裳數匙粱飯冷一領綃衫香持此聊過

日焉知畏景長

　　　偶作二首

戰馬春放歸農牛冬歇息何獨徇名人終身役心力來

者殊未已去者不知還我今悟已晚六十方退閒猶勝

不悟者老死紅塵間

名無髙與卑未得多健羨事無小與大已得多厭賤如

此常自苦反此或自安此理知甚易此道行甚難勿信

人虛語君當事上看

　　　池上作(西溪南潭皆/池中勝處也)

西溪風生竹森森南潭萍開水沉沉叢翠萬竿湘岸色

空碧一泊松江心浦派縈迴誤逺近橋島向背迷窺臨

澄瀾方丈若萬頃倒影咫尺如千尋泛然獨遊邈然坐

坐念行思思古今菟裘不聞有泉沼西河亦恐無雲林

豈如白翁退老地樹髙竹密池塘深華亭雙鶴白矯矯

太湖四石青岑岑眼前盡日更無客膝上此時唯有琴

洛陽冠蓋自相索誰肯來此同抽簪

　　　何處堪避暑

何處堪避暑林間背日樓何處好追涼池上隨風舟日

髙飢始食食竟飽還遊遊罷睡一覺覺來茶一甌眼明

見青山耳醒聞碧流脱襪閒濯足解巾快搔頭如此來

幾時已過六七秋從心至百骸無一不自由拙退是其

分榮耀非所求雖被世間笑終無身外憂此語君莫怪

靜思吾亦愁如何三伏月楊尹謫䖍州

　　　詔下

昨日詔下去罪人今日詔下得賢臣進退者誰非我事

世間寵辱常紛紛我心與世兩相忘時事雖聞如不聞

但喜今年飽飯喫洛陽禾稼如秋雲更傾一樽歌一曲

不獨忘世兼忘身

　　　七月一日作

七月一日天秋生履道里閒居見清景髙興從此始林

間暑雨歇池上涼風起橋竹碧鮮鮮岸莎青靡靡蒼然

古磐石清淺平流水何言中門前便是深山裏雙僮侍

坐臥一杖扶行止飢聞麻粥香渴覺雲湯美(胡麻粥/雲母湯)平

生所好物今日多在此此外更何思市朝心已矣

　　　開襟

開襟何處好竹下池邊地餘熱體猶煩早涼風有味黄

萎槐蘂結紅破蓮芳墜無奈毎年秋先來入衰思

　　　自賓客遷太子少傅分司

頭上漸無髮耳間新有毫形容逐日老官秩隨年髙優

饒又加俸閒穩仍分曹飲食免藜藿居處非蓬蒿何言

家尚貧銀榼提緑醪勿謂身未貴金章照紫袍誠合知

止足豈宜更貪饕黙然心自問於國有何勞

　　　自在

杲杲冬日光明暖真可愛移榻向陽坐擁裘仍解帶小

奴搥我足小婢搥我背自問我為誰胡然獨安泰安泰

良有以與君論梗槩心了事未了飢寒迫於外事了心

未了念慮煎於内我今實多幸事與心和㑹内外及中

間了然無一礙所以日陽中向君言自在

　　　詠史(九年十/一月作)

秦磨利刀斬李斯齊燒沸鼎烹酈其可憐黄綺入商洛

閒臥白雲歌紫芝彼為葅醢机上盡此作鸞鳳天外飛

去者逍遙來者死乃知禍福非天為

　　　因夢有悟

交友淪殁盡悠悠勞夢思平生所厚者昨夜夢見之夢

中幾許事枕上無多時款曲數盃酒從容一局碁(碁酒/皆夢)

(中所/見事)初見韋尚書(𢎞/景)金紫何輝輝中遇李侍郎(建/)笑言

甚怡怡終為崔常侍(𤣥/亮)意色苦依依一夕三改變夢心

不驚疑此事人盡怪此理誰得知我粗知此理聞於竺

乾師識行妄分别智隱迷是非若轉識為智菩提其庻

幾

　　　春遊

上馬臨出門出門復逡巡迴頭問妻子應怪春遊頻誠

知春遊頻其奈老大身朱顔去復去白髪新更新請君

屈十指為我數交親大限年百嵗幾人及七旬我今六

十五走若下坂輪假使得七十秖有五度春逢春不遊

樂但恐是癡人

　　　題天竺南院贈閒元旻清四上人

雜芳閒草合繁緑巖樹新山深景候晚四月有餘春竹

寺過微雨石逕無纎塵白衣一居士方袍四道人地是

佛國土人非俗交親城中山下别相送亦殷勤

　　　哭師臯

南康丹旐引魂迴洛陽籃舁(雲俱/切)送葬來北邙原邊草

樹畔月苦煙愁夜過半妻孥兄弟號一聲十二人膓一

時斷往者何人送者誰樂天哭别師皋時平生分義向

人盡今日哀寃唯我知我知何益徒垂淚籃轝迴竿馬

迴轡何日重聞掃市歌誰家收得琵琶妓(師皋醉後善/歌掃市詞又)

(有小妓工琵琶不/知今落在何處)蕭蕭風樹白楊影蒼蒼露草青蒿氣

更就墳邊哭一聲與君此别終天地

　　　隱几贈客

宦情本淡薄年貌又老醜紫綬與金章於予亦何有有

時獨隱几荅(音/塔)然無所偶臥枕一巻書起甞一盃酒書

將引昏睡酒用扶哀朽客到忽已酣脱巾坐搔首疎頑

倚老病容恕慙交友忽思莊生言亦擬鞭其後

　　　夏日作

葛衣疎且單紗帽輕復寛一衣與一帽可以過炎天止

於便吾體何必被羅紈宿雨林笋嫩晨露園葵鮮烹葵

炮嫩笋可以備朝飱止於適吾口何必飫腥羶飯訖盥

潄已捫腹方果然婆娑庭前步安穩忩下眠外養物不

費内歸心不煩不費用難盡不煩神易安庶幾無夭閼

(阿葛/切)得以終天年

　　　晚涼偶詠

日下西牆西風來北忩北中有逐涼人單牀獨棲息飄

蕭過雲雨搖曳歸飛翼新葉多好隂初筠有佳色幽深

小池舘優穩閒官職不愛勿復論愛亦不易得

　　　酬牛相公宫城早秋寓言見示兼呈夢得時夢

　　　　得有疾

七月中氣後金與火交爭一聞白雪唱暑退清風生碧

樹未搖落寒蟬始悲鳴夜涼枕簟滑秋燥衣巾輕疎受

老慵出劉楨疾未平何人伴公醉新月上宫城

　　　小臺晚坐憶夢得

汲泉灑小臺臺上無纎埃解帶面西坐輕襟隨風開晚

涼閒興動憶同傾一盃月明候柴户藜杖何時來

　　　種桃歌

食桃種其核一年核生芽二年長枝葉三年桃有花憶

昨五六嵗灼灼盛芬華迨兹八九載有減而無加去春

已稀少今春漸無多明年後年後芳意當如何命酒樹

下飲停盃拾餘葩因桃忽自感悲吒成狂歌

　　　狂言示諸姪

世欺不識字我忝攻文筆世欺不得官我忝居班秩人

老多病苦我今幸無疾人老多憂累我今婚嫁畢心安

不移轉身泰無牽率所以十年來形神閒且逸況當垂

老嵗所要無多物一裘煖過冬一飯飽終日勿言舎宅

小不過寢一室何用鞍馬多不能騎兩匹如我優幸身

人中十有七如我知足心人中百無一傍觀愚亦見當

巳賢多失不敢論他人狂言示諸姪

　　　偶以拙詩數首寄呈裴少尹侍郎䝉以盛製四

　　　　篇一時酬和重投長句美而謝之

投君之文甚荒蕪數篇價直一束芻報我之章何璀璨

纍纍四貫驪龍珠毛詩三百篇後得文選六十巻中無

一麋麗龜絶報賽五鹿連柱難支梧髙興獨因秋日盡

清吟多與好風俱銀鉤金錯兩殊重宜上屏風張座隅

　白氏長慶集巻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