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香山詩集

欽定四庫全書

　白香山詩集巻二　　　　　歙縣汪立名編

　　長慶集二(諷諭古調詩五/言凡五十八首)

　　　續古詩十首

戚戚復戚戚送君遠行役行役非中原海外黄沙磧伶

俜獨居妾迢逓長征客君望功名歸妾憂生死隔誰家

無夫婦何人不離拆所恨薄命身嫁遲别日廹妾身有

存没妾心無改易生為閨中婦死作山頭石

掩淚别鄉里飄颻將逺行茫茫綠野中春盡孤客情驅

馬上丘隴髙低路不平風吹棠梨花啼鳥時一聲古墓

何代人不知姓與名化作路傍土年年春艸生感彼忽

自悟今我何營營

朝采山上薇暮采山上薇歳晏薇亦盡飢來何所為坐

飲白石水手把青松枝擊節獨長歌其聲清且悲櫪馬

非不肥所苦常縶維豢豕非不飽所憂竟為犧行行歌

此曲以慰常苦飢

雨露長纖艸山苗髙入雲風雪折勁木澗松摧為薪風

摧此何意雨長彼何因百丈澗底死寸莖山上春可憐

苦節士感此涕盈巾

窈窕雙鬟女容德俱如玉晝居不踰閾夜行常秉燭氣

如含露蘭心如貫霜竹宜當備嬪御胡為守幽獨無媒

不得選年忽過三六歳暮望漢宫誰在黄金屋邯鄲進

娼女能唱黄花曲一曲稱君心恩榮連九族

栖栖逺方士讀書三十年業成無知已徒歩來入關長

安多王侯英俊競攀援幸隨衆賔末得厠門館間東閣

有㫖酒中堂有管絃何為向隅客對此不開顔富貴無

是非主人終日歡貧賤多悔尤客子終(一作/中)夜歎歸去

復歸去故鄉貧亦安

凉風飄嘉樹日夜減芳華下有感秋婦攀條苦悲嗟我

本幽閑女結髪事豪家豪家多婢僕門内頗驕奢良人

近封侯出入鳴玉珂自從富貴來恩薄讒言多冢婦獨

守禮羣妾互奇衺但信言有玷不察心無瑕容光未銷

歇歡愛忽蹉跎何意掌上玉化為眼中砂盈盈一尺水

浩浩千丈河勿言小大異隨分有風波閨房猶復爾邦

國當如何

心亦無所廹身亦無所拘何為腸中氣鬱鬱不得舒不

舒良有以同心乆離居五年不見面三年不得書念此

令人老抱䣛坐長吁豈無盈尊酒非君誰與娛

攬衣出門行遊觀遶林渠澹澹春水暖東風生緑蒲上

有和鳴鴈下有掉尾魚飛沉一何樂鱗羽各有徒而我

方獨處不與之子俱顧彼自傷已禽魚之不如出遊欲

遣憂孰知憂有餘

春旦日初出曈曈耀晨輝艸木照未逺浮雲已蔽之天

地黯以晦當午如昏時雖有東南風力微不能吹中園

何所有滿地青青葵陽光委雲上傾心欲何依

　　　秦中吟十首(并序/)

　貞元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

　歌其事命為秦中吟

　　　　議婚(按韋縠才調/集作貧家女)

天下無正聲恱耳即為娛人間無正色恱目即為姝顔

色非相逺貧富則有殊貧為時所棄富為時所趨紅樓

富家女金縷繡羅襦見人不歛手嬌癡二八初母兄未

開口已嫁不須臾緑窗貧家女寂寞二十餘荆釵不直

錢衣上無眞珠幾廻人欲聘臨日又踟蹰主人㑹良媒

置酒滿玉壺四座且勿飲聽我歌兩途富家女易嫁嫁

早輕其夫貧家女難嫁嫁晩孝於姑聞君欲娶婦娶婦

意何如

　　　　重賦(按才調集/作無名稅)

厚地植桑麻所用濟生民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

外充征賦上以奉君親國家定兩稅本意在愛(一作/憂)人

厥初防其淫明勅内外臣稅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論奈

何歳月乆貪吏得因循浚我以求寵歛索無冬春織絹

未成疋繅絲未盈斤里胥迫(一作/逼)我納不許蹔逡巡歳

暮天地閉隂風生破村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㓜者

形不蔽老者體無温悲喘與寒氣併入鼻中辛昨日輸

殘稅因窺官庫門繒帛如山積絲絮似雲屯號為羨餘

物隨月獻至尊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進入瓊林庫

嵗乆化為塵

　　　　傷宅(按才調集/作傷大宅)

誰家起甲第朱門大道邊豐屋中櫛比髙墻外廻環纍

纍六七堂棟宇相連延一堂費百萬鬱鬱起青煙洞房

温且清寒暑不能干髙堂虚且逈坐臥見南山繞廊紫

藤架夾砌紅藥欄攀枝摘櫻桃帶花移牡丹主人此中

坐十載為大官厨有臭敗肉庫有貫朽錢誰能將我語

問爾骨肉間豈無窮賤者忍不救飢寒如何奉一身直

欲保千年不見馬家宅今作奉誠園

　　　　傷友(又云傷苦節士按/才調集作膠漆契)

陋巷孤寒士出門苦恓恓雖云志氣髙豈免顔色低平

生同門(一作/袍)友通籍在金閨曩者膠漆契邇來雲雨暌

正逢下朝歸軒騎五門西是時天乆隂三日雨淒淒蹇

驢避路立肥馬當風嘶廻頭忘相識占道上沙堤昔年

洛陽社貧賤相提攜今日長安道對面隔雲泥近日多

如此非君獨慘悽死生不變者唯聞任與黎(任公叔/黎逢)

　　　　不致仕(按才調集/作合致仕)

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何乃貪榮者(一作/貴)斯言如不

聞可憐八九十齒墮雙眸昏朝露貪名利夕陽憂子孫

掛冠顧翠緌懸車惜朱輪金章腰不勝傴僂入君門誰

不愛富貴誰不戀君恩年髙須告老名遂合退身少時

共嗤誚晩嵗多因循賢哉漢二疏彼獨是何人寂寞東

門路無人繼去塵

　(立名按八朝偶雋元和初杜佑為司徒年過七十猶/未請老裴晉公時知制誥因髙郢致仕令詞曰以年)

　(致仕抑有前聞近代寡亷罕由斯道盖譏佑也公此/詩所指當與裴同盛為當時傳誦厥後杜牧之每于)

　(公多不足語形之詩篇至托李戡之言極口詆誚文/章家報復可畏如此宋祁不察据以論公過矣牧之)

　(佑之/孫也)

　　　　立碑(按才調集/作古碑)

勛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但見山中石立作路旁碑銘

勲悉太公叙德皆仲尼復以多為貴千言直萬貲為文

彼何人想見下筆時但欲愚者恱不思賢者嗤豈獨賢

者嗤仍傳後代疑古石蒼苔字安知是愧詞我聞望江

縣麴令撫惸嫠(麴令名/信陵)在官有仁政名不聞京師身殁

欲歸葬百姓遮路岐攀轅不得歸留葬此江湄至今道

其名男女涕皆垂無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

　(立名按麴信陵貞元元年鮑防下及第以六年作望/江令容齋五筆迹其投石祝江祈雨文云必也私欲)

　(之求行于邑里慘黷之政施於黎元令長之罪也神/得而誅之豈可移于人以害其嵗其為政盖可想見)

　(矣/)

　　　　輕肥(按才調集/作江南旱)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内臣朱

紱皆大夫紫綬或(一作/悉)將軍誇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

罇罍溢九醖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食

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是嵗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五絃(按才調集/作五絃琴)

清歌且罷(一作/停)唱紅袂亦停舞趙叟抱五絃宛轉當胷

撫大聲麤若散颯颯風和雨小聲細欲絶切切鬼神語

又如鵲報喜轉作猿啼苦十指無定音顚倒宫徴羽坐

客聞此聲形神若無主行客聞此聲駐足不能舉嗟嗟

俗人耳好今不好古所以緑窗琴日日生塵土

　　　　歌舞(按才調集作/傷閿鄉縣囚)

秦城嵗云暮大雪滿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盡公侯貴

有風雪興富無飢寒憂所營唯第宅所務在追遊朱門

車馬客紅燭歌舞樓歡酣促宻坐醉暖脫重裘秋官為

主人廷尉居上頭日中為樂飲(一作/一樂)夜半不能休豈知

閿鄉獄中有凍死囚

　　　　買花(按才調集/作牡丹)

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貴

賤無常價酬直看花數灼灼百朶紅戔戔五束素上張

幄幕庇旁織笆籬䕶水洒復泥封移來色如故家家習

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來買花處低頭獨長

歎此歎無人諭一叢深色花十户中人賦

　(立名按海虞馮班云白公諷刺詩周詳明直娓/娓動人自創一體古人無是盖出於小雅也)

　　　贈友五首(并序/)

　吾友有王佐之才者以致君濟人為已任識者深許

　之因贈是詩以廣其志云

一年十二月毎月有常令君出臣奉行謂之握金鏡由

兹六氣順以遂萬物性時令一反常生靈受其病周漢

德下衰王風始不競又從斬鼂錯諸侯益強盛百里不

同禁四時自為政盛夏興土功方春勦人命誰能救其

失待君佐邦柄峩峩象魏門懸法彞倫正

銀生楚山曲金生鄱溪濵南人棄農業求之多苦辛披

砂復鑿石矻矻無冬春手足盡皴胝愛利不愛身畬田

既慵斫稻田亦嬾耘相攜作游手皆道求金銀畢竟金

與銀何殊泥與塵且非衣食物不濟飢寒人棄本以趨

末日富而嵗貧所以先聖王棄藏不為珍誰能反古風

待君秉國鈞捐金復抵璧勿使勞生民

私家無錢鑪平地無銅山胡為秋夏稅嵗嵗輸銅錢錢

力日已重農力日已殫賤糶粟與麥賤貿絲與棉嵗暮

衣食盡焉得無飢寒吾聞國之初有制垂不刋庸必算

丁口租必計桑田不求土所無不強人所難量入以為

出上足下亦安兵興一變法兵息遂不還使我農桑人

顦顇畎畝間誰能革此弊待君秉利權復彼租庸法令

如貞觀年

京師四方則王化之本根長吏乆於政然後風敎敦如

何尹京者遷次不逡巡請君屈指數十年十五人科條

日相矯吏力亦以勤寛猛政不一民心安得淳九州雍

為首羣牧之所遵天下率如此何以安吾民誰能變此

法待君贊絲綸愼擇循良吏令其長子孫

三十男有室二十女有歸近代多離亂婚姻多過期嫁

娶既不早生育常苦遲兒女未成人父母已衰羸凡人

貴達日多在長大時欲報親不待孝心無所施哀哉三

牲養少得及庭闈惜哉萬鍾粟多用飽妻兒誰能正婚

禮待君張國維庶使孝子心皆無風樹悲

　　　寓意詩五首

豫樟生深山七年而後知挺髙二百尺本末皆十圍天

子建明堂此材獨中規匠人執斤墨采度將有期孟冬

艸木枯烈火燎山陂疾風吹猛焰從根燒到枝飬材三

十年方成棟梁姿一朝為灰燼柯葉無孑遺地雖生爾

材天不與爾時不如糞土英猶有人掇之已矣勿重陳

重陳令人悲不悲焚燒苦但悲采用遲

赫赫京内史炎炎中書郎昨傳徴拜日恩賜頗殊常貂

冠水蒼玉紫綬黄金章佩服身未暖已聞竄遐荒親戚

不得别吞聲泣路旁賔客亦已散門前雀羅張富貴來

不乆倐如瓦溝霜權勢去尤速瞥若石火光不如守貧

賤貧賤可乆長傳語宦遊者且來歸故鄉

促織不成章提壺但聞聲嗟哉蟲與鳥無實有虚名與

君定交日乆要如弟兄何以示誠信白水指為盟雲雨

一為别飛沉兩難并君為得風鵬我為失水鯨音信日

已疎恩分日已輕窮通尚如此何况死與生乃知擇交

難須有知人明莫將山上松結託水上萍

翩翩兩𤣥鳥本是同巢燕分飛來幾時秋夏炎凉變一

宿蓬蓽廬一栖明光殿偶因銜泥處復得重相見彼矜

杏梁貴此嗟茅棟賤眼看秋社至兩處俱難戀所託各

暫時胡為相歎羨

婆娑園中樹根株大合圍蠢爾樹間蟲形質一何微孰

謂蟲至微蟲(一作/蠱)蠧巳無期孰謂樹至大花葉有衰時

花衰夏未實葉病秋先萎樹心半為土觀者安得知借

問蟲何在在身不在枝借問蟲何食食心不食皮豈無

啄木鳥觜長將何為

　　　讀史五首

楚懷放靈均國政亦荒滛彷徨未忍决遶澤行悲吟漢

文疑賈生謫置湘之隂是時刑方措此去難為心士生

一代間誰不有浮沉良時真可惜亂世何足欽乃知汨

羅恨未抵長沙深

禍患如棼絲其來無端緒馬遷下蠶室嵇康就囹圄抱

寃志氣屈忍恥形神沮當彼戮辱時奮飛無翅羽商山

有黄綺潁川有巢許何不從之遊超然離網罟山林少

羈鞅世路多艱阻寄謝伐檀人愼勿嗟窮處

漢日大將軍少為乞食子秦時故列侯老作鋤𤓰士春

華何暐曄園中發桃李秋風忽蕭條堂上生荆把深谷

變為岸桑田成海水勢去未須悲時來何足喜寄言榮

枯者反復殊未已

含沙射人影雖病人不知巧言搆人罪至死人不疑掇

蜂殺愛子掩鼻戮寵姬𢎞恭陷蕭望趙髙謀李斯隂德

既必報隂禍豈虚施人事雖可罔天道終難欺明則有

刑辟幽則有神祗苟免勿私喜鬼得而誅之

季子憔悴時婦見不下機買臣負薪日妻亦棄如遺一

朝黄金多佩印衣錦歸去妻不敢視婦嫂強依依富貴

家人重貧賤妻子欺奈何貧富間可移親愛志遂使中

人心汲汲求富貴又令下人力各競錐刀利隨分歸舍

來一取妻孥意

　　　和答詩十首(并序/)

　五年春微之從東臺來不數日又左轉為江陵士曹

　掾詔下日㑹予下内直歸而微之已即路邂逅相遇

　於街衢中自永壽寺南抵新昌里北得馬上話别語

　不過相勉保方寸外形骸而已因不暇及他是夕足

　下次於山北寺僕職役不得去命季弟送行且奉新

　詩一軸致於執事凡二十章率有比興滛文豔韻無

　一字焉意者欲足下在途諷讀且以遣日時消憂懣

　又有以張直氣而扶壯心也及足下到江陵寄在路

　所為詩十七章凡五六千言言有為章有㫖迨於宫

　律體裁皆得作者風發緘開巻且喜且怪僕思牛僧

　孺戒不能示他人唯與杓直拒非及樊宗師輩三四

　人時一吟讀心甚貴重然竊思之豈僕所奉者二十

　章遽能開足下聰明使之然耶抑又不知足下是行

　也天將屈足下之道激足下之心使感時發憤而臻

　於此耶若兩不然者何立意措辭與足下前時詩如

　此之相逺也僕既羨足下詩又憐足下心盡欲引狂

　簡而和之屬直宿拘牽居無暇日故不即時如意旬

　月來多乞病假假中稍閒且摘巻中尤者繼成十章

　亦不下三千言其間所見同者固不能自異異者亦

　不能強同同者謂之和異者謂之答并别録和夢遊

　春詩一章各附於本篇之末餘未和者亦續致之頃

　者在科試間常與足下同筆硯每下筆時輒相顧共

　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則辭繁意太切則

　言激然與足下為文所長在於此所病亦在於此足

　下來序果有辭犯文繁之説今僕所和者猶前病也

　待與足下相見日各引所作稍刪其繁而晦其義焉

　餘具書白

　　　　和思歸樂

山中不栖鳥夜半聲嚶嚶似道思歸樂行人掩泣聽皆

疑此山路遷客多南征憂憤氣不散結化為精靈我謂

此山鳥本不因人生人心自懷土想作思歸鳴孟嘗平

居時娛耳琴泠泠雍門一言感未奏淚沾纓魏武銅雀

妓日與歡樂并一旦西陵望欲歌先涕零峽猿亦何意

隴水復何情為入愁人耳皆為腸斷聲請看元侍御亦

宿此郵亭因聽思歸鳥神氣獨安寧問君何以然道勝

心自平雖為南遷客如在長安城云得此道來何慮復

何營窮達有前定憂喜無交争所以事君日持憲立大

庭雖有廻天力撓之終不傾况始三十餘年少有直名

心中志氣大眼前爵祿輕君恩若雨露君威若雷霆退

不苟免難進不曲求榮在火辨玉性經霜識松貞展禽

任三黜靈均長獨醒獲戾自東洛貶官向南荆再拜辭

闕下長揖别公卿荆州又非逺驛路半月程漢水照天

碧楚山插雲青江陵橘似珠宜城酒如餳誰謂譴謫去

未妨遊賞行人生百嵗内天地暫寓形太倉一稊米大

海一浮萍身委逍遥篇心付頭陀經尚達死生觀寧為

寵辱驚中懷苟有主外物安能縈任意思歸樂聲聲啼

到明

　　　　和陽城驛

商山陽城驛中有歎者誰云是元監察江陵謫去時忽

見此驛名良乆涕欲垂何故陽道州名姓同於斯憐君

一寸心寵辱誓不移疾惡若巷伯好賢如緇衣沉吟不

能去意者欲改為改為避賢驛大署於門楣荆人愛羊

祜户曹改為辭一字不忍道况兼姓呼之因題八百言

言直文甚竒詩成寄與我鏗若金和絲上言陽公行友

悌無等夷骨肉同衾裯至死不相離次言陽公迹夏邑

始棲遲鄉人化其風少長皆孝慈次言陽公道終日對

酒巵兄弟笑相顧醉貌紅怡怡次言陽公節謇謇居諌

司誓心除國蠧决死犯天威終言陽公命左遷天一涯

道州炎瘴地身不得生歸一一皆實録事事無孑遺凡

是為善者聞之惻然悲道州既已矣往者不可追何世

無其人來者亦可思願以君子文告彼大樂師附於雅

歌末奏之白玉墀天子聞此章教化如法施直諌從如

流佞臣惡如疵宰相聞此章政柄端正持進賢不知倦

去邪勿復疑憲臣聞此章不敢懷依違諌官聞此章不

忍縱詭隨然後告史氏舊史有前規若作陽公傳欲令

後世知不勞叙世家不用費文辭但使國史上全録元

稹詩

　　　　答桐花

山木多蓊鬱兹桐獨亭亭葉重碧雲片花簇紫霞英是

時三月天春暖山雨晴夜色向月淺暗香隨風輕行者

多商賈居者悉黎氓無人解賞愛有客獨屏營手攀花

枝立足蹋花影行生憐不得所死欲揚其聲截為天子

琴刻作古人形云待我成器薦之於穆清誠是君子心

恐非草木情胡為愛其華而反傷其生老龜被刳腸不

如無神靈雄雞自斷尾不願為犧牲况此好顔色花紫

葉青青宜遂天地性忍加刀斧刑我思五丁力㧞入九

重城當君正殿栽花葉生光晶上對月中桂下覆堦前

蓂汎拂香爐煙隱映斧藻屏為君布緑隂當暑䕃軒楹

沉沉緑滿地桃李不敢爭(以上四句/今本脫落)為君發清韻風來

如叩瓊泠泠聲滿耳鄭衛不足聽受君封植力不獨吐

芬馨助君行春令開花應晴(一作/清)明受君雨露恩不獨

含芳榮戒君無戲言剪葉封弟兄受君嵗月功不獨資

生成為君長髙枝鳯凰上頭鳴一鳴君萬嵗壽如山不

傾再鳴萬人泰泰階為之平如何有此用幽滯在巖坰

嵗月不爾駐孤芳坐凋零請向桐枝上為余題姓名待

余有勢力移爾獻丹庭

　　　　和大觜烏

烏者種有二名同性不同觜小者慈孝觜大者貪庸觜

大命又長生來十餘冬物老顔色變頭毛白茸茸飛來

庭樹上初但驚兒童老巫生奸計與烏意潛通云是非

凡烏遥見起敬恭千嵗乃一出喜賀主人翁祥瑞来白

日神靈占知風隂作北斗使能為人吉凶此烏所止家

家産日夜豐上以致壽考下可宜田農主人冨家子身

老心童䝉隨巫拜復祝婦姑亦相從殺雞薦其肉敬若

禋六宗烏喜張大觜飛接在虚空烏既飽羶腥巫亦饗

甘濃烏巫互相利不復兩西東日日營巢窟稍稍近房

櫳雖生八九子誰辨其雌雄羣雛又成長衆觜騁殘兇

探巢吞鷰卵入簇啄蠶蟲豈無乗秋隼覊絆委髙墉但

食烏殘肉無施摶擊功亦有能言鸚翅碧觜距紅暫曽

説烏罪囚閉在深籠青青窗前栁鬱鬱井上桐貪烏占

栖息慈烏獨不容慈烏爾奚為來往何憧憧曉去先晨

鼓暮歸後昏鐘辛苦塵土間飛啄禾黍叢得食將母哺

飢腸不自充主人憎慈烏命子削彈弓絃續㑹稽竹丸

鑄荆山銅慈烏求母食飛下爾庭中數粒未入口一丸

已中胷仰天號一聲似欲訴蒼穹反哺日未足非是惜

微躬誰能持此寃一為問化工胡然大觜烏竟得天年

終

　　　　答四皓廟

天下有道見無道巻懷之此乃聖人語吾聞諸仲尼矯

矯四先生同禀希世資隨時有顯晦秉道無磷緇秦皇

肆暴虐二世遘亂離先生相隨去商嶺採紫芝君看秦

獄中戮辱者李斯劉項爭天下謀臣竟恱隨先生如鸞

鶴去入𠖇𠖇飛君看齊鼎中燋爛者酈其子房得沛公

自謂相遇遲八難掉舌樞三界役心機辛苦十數年晝

夜形神疲竟雜霸者道徒稱帝者師子房爾則能此非

吾所宜漢髙之季年嬖寵鍾所私冢嫡欲廢奪骨肉相

憂疑豈無子房口口舌無所施亦有陳平心心計將何

為皤皤四先生髙冠危映睂從容下南山顧眄入東闈

前瞻恵太子左右生羽儀却顧戚夫人楚舞無光輝心

不畫一計口不吐一詞暗定天下本遂安劉氏危子房

吾則能此非爾所知先生道既光太子禮甚卑安車留

不住功成棄如遺如彼旱天雲一雨百榖滋澤則在天

下雲復歸希夷勿髙巢與由勿尚吕與伊巢由往不返

伊吕去不歸豈如四先生出處兩逶迤何必長隱逸何

必長濟時由來聖人道無朕不可窺巻之不盈握舒之

亘八陲先生道甚明夫子猶或非願子辨其惑為予吟

此詩

　　　　和雉媒

吟君雉媒什一哂復一歎和之一何晩今日乃成篇豈

唯鳥有之抑亦人復然張陳刎頸交竟以勢不完至今

不平氣塞絶泜水源趙襄骨肉親亦以利相殘至今不

善名髙於磨筓山况此籠中雉志在飲啄間稻粱暫入

口性已隨人遷身苦亦自忘同族何足言但恨為媒拙

不足以自全勸君今日後養鳥養青鸞青鸞一失侣至

死守孤單勸君今日後結客結任安主人賔客去獨住

在門䦨

　　　　和松樹

亭亭山上松一一生朝陽森聳上參天柯條百尺長漠

漠塵中槐兩兩夾康莊婆娑低覆地枝幹亦尋常八月

白露降槐葉次第黄嵗暮滿山雪松色鬱青蒼彼如君

子心秉操貫冰霜此如小人面變態隨炎凉共知松勝

槐誠欲栽道傍糞土種瑶草瑶草終不芳尚可以斧斤

伐之為棟梁殺身獲其所為君構明堂不然終天年老

死在南岡不願亞枝葉低隨槐樹行

　　　　答箭鏃

矢人職司憂為箭恐不精精則利其鏃錯磨鋒鏑成挿

以青竹簳羽之赤鴈翎勿言分寸鐵為用乃長兵聞有

狗盜者晝伏夜潛行摩弓拭箭鏃夜射不待明一盜既

流血百犬同吠聲狺狺嘷不巳主人為之驚盜心憎主

人主人不知情反責鏃太利矢人獲罪名寄言控弦者

願君少留聽何不向西射西天有狼星何不向東射東

海有長鯨不然學仁貴三矢平虜廷不然學仲連一發

下燕城胡為射小盜此用無乃輕徒沾一㸃血虚汚箭

頭腥

　　　　和古社

廢村多年樹生在古社隈為作妖狐窟心空身未摧妖

狐變美女社樹成樓臺黄昏行人過見者心徘徊飢鵰

竟不捉老犬反為媒嵗媚少年客十去九不廻昨夜雲

雨合烈風驅迅雷風㧞樹根出雷劈社壇開飛電化為

火妖狐燒作灰天明至其所清曠無氛埃舊地葺村落

新田闢荒萊始知天降火不必常為災勿謂神黙黙勿

謂天恢恢勿喜犬不捕勿誇鵰不猜寄言狐媚者天火

有時來

　　　　和分水嶺

髙嶺峻稜稜細泉流亹亹勢分合不得東西隨所委悠

悠艸蔓底濺濺石罅裏分流來幾年晝夜兩如此朝宗

逺不及去海三千里浸潤小無功山苖長旱死縈紆用

無所奔迫流不巳唯作鳴咽聲夜入行人耳有源殊不

竭無坎終難止同出而異流君看何所似有似骨肉親

𣲖别從兹始又似勢利交波瀾相背起所以贈君詩將

君何所比不比山上泉比君井中水

　　　有木詩八首(并序/)

　余嘗讀漢書列傳見佞順媕娿圗身妄國如張禹輩

　者見惑上蠱下交亂君親如江充輩者見暴狠跋扈

　壅君樹黨如梁冀輩者見色仁行違先德後賊如王

　莽輩者又見外狀恢𢎞中無實用者又見附離權勢

　隨之覆亡者其初皆有動人之才足以惑衆媚主莫

　不合於始而敗於終也因引風人騷人之興賦有木

　八章不獨諷前人亦儆後代爾

有木名弱栁結根近清池風煙借顔色雨露助華滋峩

峩白雪毛(一作/花)嫋嫋青絲枝漸宻隂自庇轉髙梢四垂

截枝扶為杖軟弱不自持折條用樊圃柔脆非其宜為

樹信可翫論材何所施可惜金堤地栽之徒爾為

有木名櫻桃得地早滋茂葉宻獨承日花繁偏受露迎

風暗揺動引鳥自(一作/潛)來去鳥啄子難成風來枝莫住

低軟易攀翫佳人屢廻顧色求桃李饒心向松筠妬好

是映墻花本非當軒樹所以姓蕭人曽為伐櫻賦

有木秋不凋青青在江北謂為洞庭橘美人自移植上

受顧盻恩下勤澆溉力實成乃是枳臭苦不堪食物有

似是者眞偽何由識美人黙無言對之長歎息中含害

物意外矯凌霜色仍向枝葉間潛生刺如棘

有木名杜棃隂森覆丘壑心蠧已空朽根深尚盤薄媚

狐言語巧妖鳥聲音惡憑此為巢穴往来互棲託四傍

五六本枝葉相交錯借問因何生秋風吹子落為長社

壇下無人敢芟斫幾度埜火來風㢠廻燒不著

有木香苒苒山頭生一蕟主人不知名移種近軒闥愛

其有芳味因以調麯糵前後曽飲者十人無一活豈徒

悔封植兼亦誤采掇試問識藥人始知名野葛年深已

滋蔓刀斧不可伐何時猛風來為我連枝拔

有木名水檉逺望青童童根株非勁挺柯葉多䝉籠彩

翠色如柏鱗皴皮似松為同松柏類得列嘉樹中枝弱

不勝雪勢髙常懼風雪壓低還舉風吹西復東柔芳甚

楊栁早落先梧桐惟有一堪賞中心無蠧蟲

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標偶依一株樹遂抽百尺條託

根附樹身開花寄樹梢自謂得其勢無因有動揺一旦

樹摧倒獨立暫飄颻疾風從東起吹折不終朝朝為拂

雲花暮為委地樵寄言立身者勿學柔弱苖

有木名丹桂四時香馥馥花團夜雪明葉剪春雲緑風

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獨占小山幽不容凡鳥宿匠人

愛芳直裁截為厦屋幹細力未成用之君自速重任雖

大過直心終不曲縱非梁棟材猶勝尋常木

　(立名按韻語陽秋樂天有木八章其六章托弱栁等/以諷在位者七章諷附麗權勢者八章曰有木名丹)

　(桂盖自謂也樂天素善李紳而不入德裕黨素善牛/僧孺楊虞卿而不入宗閔之黨素善劉禹錫而不入)

　(伾文之黨中立不倚峻節凛/然自比於桂殆未為過也)

　　　歎魯二首

季桓心豈忠其富過周公陽貨道豈正其權執國命由

來富與權不繫才與賢所託得其地雖愚亦獲安彘肥

因糞壤䑕穩依社壇蟲獸尚如此豈謂無因緣

展禽胡為者直道竟三黜顔子何如人屢空聊過日皆

懷王佐道不踐陪臣秩自古無奈何命為時所屈有如

艸木分天各與其一荔枝非名花牡丹無甘實

　　　反鮑明逺白頭吟

炎炎者烈火營營者小蠅火不熱貞玉蠅不㸃清冰此

苟無所受彼莫能相仍乃知物性中各有能不能古稱

怨恨(一作/報)死則人有所懲懲淫或應可在道未為𢎞譬

如蜩鷃徒啾啾啅龍鵬宜當委之去寥廓髙飛騰豈能

泥塵下區區酬怨憎胡為坐自苦吞悲仍撫膺

　　　青冢

上有飢鷹號下有枯蓬走茫茫邊雪裏一掬沙培塿傳

是昭君墓埋閉蛾睂乆凝脂化為泥鉛黛復何有唯有

隂怨氣時生墳左右鬱鬱如苦霧不隨骨銷朽婦人無

他才榮枯繫妍否何乃明妃命獨懸画工手丹青一詿

誤白黒相紛糾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嫫母同儕傾寵幸

異類為配偶禍福安可知美顔不如醜何言一時事可

戒千年後特報後來姝不須倚睂首無辭插荆釵嫁作

貧家婦不見青冢上行人為澆酒

　　　雜感

君子防悔尤賢人戒行藏嫌疑逺𤓰李言動慎毫芒立

敎固(一作/圗)如此撫事有非常為君持所感仰面問蒼蒼

犬囓桃樹根李樹反見傷老龜烹不爛延禍及枯桑城

門自焚熱池魚罹其殃陽貨肆兇暴仲尼畏於匡魯酒

薄如水邯鄲開戰塲伯禽鞭見血過失由成王都尉身

降虜宫刑加子長吕安兄不道都市殺嵇康斯人死已

乆其事甚昭彰是非不由巳禍患安可防使我千載後

涕泗滿衣裳

　白香山詩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