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川文集
樊川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樊川集巻七 唐 杜牧 撰
李賀集序
太和五年十月中半夜時舍外有疾呼傳緘書者某曰
必有異亟取火來及發之果集賢學士沈公子明書一
通曰吾亡友李賀元和中義愛甚厚日夕相與起居飲
食賀且死嘗授我平生所著詩歌雜為四編凡千首數
年來東西南北良為巳失去今夕醉解不復得寐即閱
理篋帙忽得賀詩前所授我者思理往事凡與賀話言嬉遊一處所一物候一日夕一觴一飯顯顯焉無有忘
棄者不覺出涕賀復無家產子弟得以給養䘏問常恨
想其人詠其言止矣子厚於我與我為賀集序盡道其
所來由亦少解我意某其夕不果以書道不可明日就
公謝且曰世為賀才絶出前讓居數日某深惟公曰公
於詩為深妙奇慱且復盡知賀之得失短長今寶叙賀
不讓必不能當君意如何復就謝極道所不敢叙賀公
曰子固若是是當慢我某因不敢辭勉為賀序然某甚
慙皇諸孫賀字長吉元和中韓吏部亦頗道其歌詩雲
煙綿聨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清也春之
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
馬不足為其勇也瓦官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
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殿梗莾丘壠不足為其恨怨悲
愁也鯨呿鼇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虚荒誕幻也葢騷
之苖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騷有感怨刺懟言及君臣
理亂時有以激發人意乃賀所為得無有是賀能探尋
前事所以深嘆恨今古未嘗經道者如金銅仙人辭漢
歌補梁庾肩吾宫體謡求取情狀離絶遠去筆墨畦逕
間亦殊不能知之賀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賀且
未死少加以理僕奴命騷可也賀死後凡十某年京兆
杜牧為其序
注孫子序
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為夫子之徒實仲由冉有之事
也今者據案聽訟械繋罪人笞死于市者吏之所為也
驅兵數萬蹶其城郭係累其妻子斬其罪人亦吏之所
為也木索兵刃無異意也笞之與斬無異刑也小而易
制用力少者木索笞也大而難制用力多者兵刃斬也
俱期於除去惡民安活善人為國家者使教化通流無
敢輒有不由我而自恣者其取吏無他術也無異道也
俱止於仁義忠信智勇嚴明也苟得其道一二者可以
使之為小吏盡得其道者可以使之為大吏故用力少
者其吏易得也功易見也用力多者其吏難得也功難
就也止此而已無他術也無異道也自三代已降皆由
斯也子貢誦夫子之德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
者識其大者逺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近者季孫問冉有
曰子於戰學之乎性達之也對曰學之季孫曰事孔子
惡乎學冉有曰即學之於孔子者大聖兼該文武並用
適聞其戰法猶未之詳也復不知自何代何人分為二
道曰文曰武離而俱行因使搢紳之士不敢言兵或恥
言之苟有言者世以為麄暴異人人不比數嗚呼亡失
根本斯最為甚周公相成王制禮作樂尊大儒術有淮
夷叛則出征之夫子相魯公會于夾谷曰有文事者必
有武備叱辱齊侯服不敢動是一大聖人豈不知兵乎
周有齊太公秦有王翦兩漢有韓信趙充國耿弇虞詡
段熲魏有司馬懿吳有周瑜蜀有諸葛武侯晉有羊祜
杜公元凱梁有韋叡元魏有崔浩周有韋孝寛隋有楊
素國朝李靖李勣裴行儉郭元振如此人者當其一時
其所出計畫皆考古校今奇秘長遠策先定於内功後
成於外彼壯健輕死善擊刺者供其呼召指使耳豈可
知其由來哉某幼讀禮至于四郊多壘卿大夫辱也謂
其書真不虛說年十六時見盗起圜二三千里係戮將
相族誅刺史及其官屬屍塞城郭山東崩壊殷殷焉聲震朝廷當其時使將兵行誅者則必壯健善擊刺者卿
大夫行列進退一如常時笑歌嬉遊輒不為辱非當辱
不辱以為山東亂事非我輩所宜當知某自此謂幼所
讀禮真妄人之言不足取信不足為教及年二十始讀
尚書毛詩左傳國語十三代史書見其樹立其國滅亡
其國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聖賢材能多聞愽識之士
則必樹立其國也壯健擊刺不學之徒則必敗亡其國
也然後信知為國家者兵最為大非賢卿大夫不可堪
任其事苟有敗滅真卿大夫之辱信不虚也因求自古
以兵著書列於後世可以教於後生者凡十數家且數
萬言其孫武子著十三篇自武死後凡千歳將兵者有
成者有敗者勘其事跡皆與武所著書一一相扺當猶
印圈模刻一不差跌武之所論大約用仁義使機權也
武所著書凡十數萬言曹魏武帝削其繁剰筆其精切
凡十三篇成為一編曹自為序因注解之曰吾讀兵書
戰策多矣孫武深矣然其所為注解十不釋一此者葢
非曹不能盡注解也予尋魏志見曹自作兵書十餘萬
言諸將征伐皆以新書從事從令者尅㨗違教者負敗
意曹自以新書中馳驟其說自成一家事業不欲隨孫
武後盡解其書不然者曹豈不能耶今新書已亡不可
復知予因取孫武書備其注曹之所注亦盡存之分為
上中下三巻後之人有讀武書予解者因而學之猶盤
中走丸丸之走盤橫斜圓直計於臨時不可盡知其必
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於盤也議於廊廟之上兵形已
成然後付之於將漢祖言指蹤者人也獲兎者犬也此
其是也彼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君子曰叨居
其位可也
送薛處士序
處士之名何哉潜山隱市皆處士也在山也且非頑如
木石也在市也亦非愚如市人也葢有大智不得大用
故羞恥不出寧反與市人木石為伍也國有大智之人
不能大用是國病也故處士之名自負也謗國也非大
君子其孰能當之薛君之處葢自負也果能窺測堯舜
孔子之道使指制有方弛張不窮則上之命一日來子
之廬子之身一日立上之朝使我輩居則來問學仕則
來問政千辯萬索滔滔而得若如此則善苟未至是而
遽名曰處士雖吾子自負其不為矯歟某敢用此贈行
送盧秀才赴舉序
治心治身治友三者治矣有求名而名不隨者未之聞
也治心莫若和平治身莫若兢謹治友莫若誠信友治
矣非身治而不能得之身治矣非心治而不能致之三
者治矣推而廣之可以治天下惡其求成進士名者而
不得也况有千人皆以聖人為師眠而食一無其他唯
議論是司三人有私十人公私半百人無有不公者况
千人哉古之聖賢業大事鉅道行則不肖懼道不行則
不肖喜故有不公今進士者業微事細如成其名不肖
未所喜懼寧不公邪故取之甚易耳盧生客居於饒年
十七八即主一家骨肉之饑寒常與一僕東泛滄海北
至單于府丐得百錢尺帛囊而聚之使其僕負之以歸
饒之士皆憐之能辭明敏而知所去就年未三十嘗三
舉進士以業丐資家近中輟之去歲九月余自池改睦
凡同舟三千里使為余留睦七十日今之去余知其成
名而不一有復丐矣
杭州新造南亭子記
佛著經曰生人既死隂府收其精神校平生行事罪福
之坐罪者刑獄皆怪險非人世所為凡人平生一失舉
止皆落其間其尤怪者獄廣大千百萬億里積火燒之
一日凡千萬生死窮億萬世無有間斷名為無間夾殿
宏廊悉圖其狀人未熟見者莫不毛立神駭佛經曰我
國有阿闍世王殺父主簒其位法當入所謂獄無間者
昔能求事佛後生為天人况其他罪事佛固無恙梁武
帝明智勇武創為梁國者捨身為僧奴至國滅餓死不
聞悟况下輩固惑之為工商者雜良以苦偽内而華外
納以大秤斛以小出之欺奪村間戅民銖積粒聚以至
于富利法錢穀小胥出入人性命顛倒埋没使簿書條
令不可究知得財買大第豪奴如公侯家大吏有權力
能開庫取公錢縁意恣為人不敢言是此數者心自知
其罪皆捐已奉佛以求救月日積乆曰我罪如是貴富
如所求是佛能滅吾罪復能以福與吾也有罪罪滅無
福福至生人唯罪福耳雖田婦稚子知所趨避今權歸
於佛買福賣罪如持左契交手相付至有窮民啼一稚
子無以與哺得百錢必召一僧飯之冀佛之助一日獲
福若如此雖舉寰海内盡為寺與僧不足怪也屋壁繡
紋可矣為金枝扶踈擎千萬佛僧為具味飯之可矣飯
訖持錢與之不大不壯不高不多不珍奇瓌怪為憂無
有人力可及而不為者晉霸主也一銅鞮宮之衰弱諸
侯不肯來盟今天下能如㡬晉凡幾千銅鞮人得不困
哉文宗皇帝嘗語宰相曰古者三人共食一農人今加
兵佛一農人乃為五人所食其間吾民尤困於佛帝念
其本牢根大不能果去之武宗皇帝始即位獨奮怒曰
窮吾天下佛也始去其山臺野邑四萬所冠其人幾至
十萬人後至會昌五年始命西京留佛寺四僧唯十人
東京二寺天下所謂節度觀察同華汝三十四治所得
留一寺僧准西京數其他刺史州不得有寺出四御史
縷行天下以督之御史乘驛未出關天下寺至於屋基
耕而刓之凡除寺四千六百僧尼笄冠二十六萬五百
其奴婢十五萬良人枝附使令者倍笄冠之數良田數
千萬頃奴婢口率與百畝編入農籍其餘錢取民直歸
于有司材州縣得以恣新其公署傳舍今天子即位詔
曰佛尚不殺而仁且來中國乆亦可助以為治天下州
率與二寺用齒衰男女為其徒各止三十人兩京數倍
其四五焉著為定令以徇其習且使後世不得復加也
趙郡李子烈播立朝名人也自尚書比部郎中出于錢
塘錢塘于江南繁大雅亞吳郡子烈少遊其地委曲知
其俗蠧人者剔削其根節斷其脉絡不數月人隨化之三牋干丞相云濤壞人居不一銲錮敗侵不休詔與錢
二千萬築長堤少為數十年計人益安喜子烈曰吳越
古今多文士來吾郡游登樓倚軒莫不飄然而増思吾
郡之江山甲於天下信然也佛熾害中國六百歲生見
聖人一揮而幾夷之今不取其寺材立亭勝地以彰聖
人之功使文士歌詩之後必有指吾而罵者乃作南亭
在城東南隅宏大煥顯工施手目髮勻肉均牙滑而無
遺功者江平入天越峯如髻越樹如髮孤㠶白鳥㸃盡
疑在半夜酒餘倚老松坐怪石殷殷潮聲起於月外東
閩兩越官遊善地天下名士多往之予知百數十年後
登南亭者念仁聖天子之神功美子烈之旨迹睹南亭
千萬狀吟不能已四時千萬狀吟不能去作為歌詩次
之於後不知幾千百人
池州造刻漏記
百刻短長取於日不取於數天下多是也牧太和三年
佐沈吏部江西府暇日公與賔吏環城見銅壺銀箭律
如古法建中時嗣曹王臯命處士王易簡為之公曰湖
南府亦曹王命處士之所為也後二年公移鎮宣城王
處士尚存因命工就京師授其術創置於城府某為童
時王處士年七十常來某家精大演數與雜機巧識地
有泉鑿必湧出韓文公多與之遊太和四年某自宣城
使于京師處士年餘九十精神不衰某拜于牀下言及
刻漏因圖授之會昌五年嵗次乙丑夏四月始造于城
南門樓京兆杜某記
池州重起蕭丞相樓記
蕭丞相為刺史時樹樓于大㕔西北隅上藏九經書下
為刺史便㕔事大厯十年乙夘建會昌四年甲子摧木
悉朽壞無一可取者刺史李方𤣥具材刺史杜牧命工
南北霤相距五十六尺東西四十五尺十六柱三百七
十六椽上下凡十二間上有其三焉皆仍舊制以會昌
五年五月畢自初至再凡七十一年丞相諱復實相德
宗皇帝焉京兆杜某記
同州澄城縣户工倉尉㕔壁記
縣之所重其舉秀貢賢也今之自外諸侯之儒者曠不
能升一人况尉乎次乃户稅而已史記河渠書曰自徴
引洛水至商顏下鑿井深者四十餘丈即此地也徴者
俗訛為澄耳其地西北山環之縣境籠其趾沙石相礴
歲雨如注他皆淫灧不測徴之土適潤苖則大穫天或
旬而不雨民則蒿然四望失矣是以年多薄復絶絲麻
藍菓之饒固無豪族富室大扺民户高下相差埒然歲
入官賦未嘗期表鞭一人因徴其來由耆老咸曰西四
十里即畿郊也主如禁司東西軍禽坊龍廐彩工梓匠
善聲巧手之徒第畨上下𤣥來進取挾公為首縁以一
栝十民之晨炊夜舂歲時不敢嘗悉以仰奉父伏子走
尚不能當其意往往擊辱而去長吏固不敢援復况其
養秩安禄者邪加以御女官多盤穴其間逓相占附比
急熱如手足自丞相御史咸不能與之角逐縣令固無
有為也非豪吏真工聨紐相姻戚者率率解去是以縣
賦益逋徴民幸脫此苦者葢以西有通澗巨壑义牙交
吞小山峭徑馳鞍馬張機置者不便於此是以絶跡不
到兼之土田枯鹵樹植不茂無秀潤氣象咸惡之而不
家焉民所以安安活輸賦者殆由此儻使徴亦中其苦
則墟矣尚安敢比之於他邑乎嗟乎國家設法禁百官
持而行之有尺寸害民者率有尺寸之刑今此咸墮地
不起反使民以山之澗壑自為防限可不悲哉使民恃
險而不恃法則劃土者宜乎牆山壍河而自守矣燕趙
之盗復何可多怪乎書其西壁俟得言者覽焉
宋州寧陵縣記
建中初年李希烈自蔡陷汴驅兵東下將收江淮寧陵
守將劉昌以兵二千拒之希烈衆且十倍攻之三月韓
晉公以三千強弩渉水夜入寧陵弩矢至希烈帳前希
烈曰復益吳弩寧陵不可取也解圍歸汴後數月希烈
驍將翟輝以銳兵大敗於淮陽城下希烈且蹙棄汴歸
蔡後司徒劉公𤣥佐見昌問曰爾以孤城用一當十凡
百日間何以能守昌泣曰以負心能守之耳昌令陴者
曰内顧者斬昌孤甥張俊守西北隅未嘗内顧捽下斬
之軍士有死志故能堅守因伏地流涕司徒劉公亦泣
撫昌背曰國家必以富貴爾天寳末淮陽太守薛愿睢
陽太守許遠真源縣令張巡等兵守二城其於窮蹙事
相差埓睢陽䧟賊淮陽能守故巡遠名懸而愿事不傳
昌之守寧陵近比之於睢陽故良臣之名不如忠臣孫
武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斯是也大中二年十一月
十八日將仕郎守尚書司勲員外郎史館修撰杜某題
淮南監軍使院㕔壁記
淮南軍西蔽蔡壁壽春有團練使北蔽齊壁山陽有團
練使節度使為軍三萬五千人居中統制二處一千里
三十八城䕶天下餉道為諸道府軍事最重然倚海壍
江淮深津横崗偹守堅險自艱難已來未嘗受兵故命
節度使皆以道德儒學來罷宰相去登宰相命監軍使
皆以賢良勤勞一外有功來自禁軍中尉樞宻使去為
禁軍中尉樞宻使自貞元元和已來大抵多如此今上
即位六年命内侍宋公出監淮南諸開府將軍皆以内
侍賢良有材不宜使居外上以為内侍自元和已來誅
齊誅蔡再伐趙前年誅滄旁擊趙魏且徴師且撫師且
誥且諭勤勞危險終日馬上往監青州新附卧未嘗安
復監滑州邊魏窮狹多事今監淮南是且休之休息亦
不乆之故内侍至焉監軍四年如始至日簡約寛泰明
白清潔恕悉軍吏禮愛賔客舉止作動無非典故暇日
唯召儒生講書道士治藥而已内侍舊部將校多禁兵
子弟京師少俠出入閭里間俛首唯唯受吏約束故上
至相國竒章公下至于百姓無不道說内侍稱為賢人
此不虚也宜其侍衛六朝聲光富貴某謬為相國竒章
公幕府掌書記内侍命為㕔壁記某再謝不才不足記
序内侍曰掌書記為監軍使㕔壁記宜也某慙惶而書
時太和八年十月二十一日記
樊川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