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川文集
樊川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樊川集巻九 唐 杜牧 撰
上周相公書
某再拜伏以大儒在位而未有不知兵者未有不能制
兵而能止暴亂者未有暴亂不止而能活生人定國家
者自生人已來可以屈指而數也今兵之下者莫若刺
伐之法詩大雅維清奏象舞之篇曰維清緝熈文王之
典迄用有成維周之禎象者象武王伐紂刺伐之法此
乃文王受命(受殷王專/征之命也)七年五伐留戰陣刺伐之法遺
之武王武王用以伐紂而有天下致之清平為周家之
禎祥周公居攝祀文武於清廟作此詩以歌舞文武之
德其次兵之先者莫若鈎援衝壁今之一卒之長不肯
親自為之詩大雅周公皇矣美周之詩曰以爾鈎援與
爾臨衝以伐崇墉臨衝閑閑崇墉言言此實文王伐崇
墉傅于其城以臨車衝鈎援其城文王親自爲之夫文
王何人也周公詩之夫子刪而取之列于大雅以美武
王之功德手絃而口歌之不知後代之人何如此三聖
人安有謀人之國有暴亂橫起戎狄乗其邊坐於廟堂
之上曰我儒者也不能知兵不知儒者竟可知兵乎竟
不可知兵乎長慶兵起自始至終廟堂之上指蹤非其
人不可一二悉數高宗朝薛仁貴攻吐蕃大敗於大非
川仁貴曰今年歲在庚午不當有事于西方此乃鍾鄧
伐蜀身誅不返昨者誅討党羌徴闗東兵用於西方是
不知天道也邊地無積粟師無見糧不先屯田隨日隨
餉是不知地利也兩漢伐虜騎兵取於山東所謂冀之
北土馬之所生馬良而多人習騎戰非山東兵不能伐
虜昨者以歩騎百不當一是謂不知人事也天時地利
人事此三者皆不先計量短長得失故困竭天下不能
滅樸樕之虜此乃不學之過也不敎人之戰是謂棄之
則謀人之國不能料敵不曰棄國可乎某所注孫武十
三篇雖不能上窮天時下極人事然上至周秦下至長
慶寳厯之兵形勢虚實隨句解析離為三編輒敢獻上
以備閱覽少希鑑悉苦心即為至幸伏増惶惕之至某
頓首再拜
上宣州高大夫書某頓首再拜自去歲前五年執事者上言云科第之選
宜與寒士凡為子弟議不可進熟於上耳固於上心上
持下執堅如金石為子弟者魚潜䑕遁無入仕路某竊
惑之科第之設聖祖神宗所以選賢才也豈計子弟與
寒士也古之急於士者取盗取讐取於夷狄豈計其所
由來况國家設取士之科而使子弟不得由之若以科
第之徒浮華輕薄不可任以為治則國朝自房梁公已
降有大功立大節率多科第人也若以子弟生於膏粱
不知理道不可與美名不令得美仕則自堯已降聖人
賢人率多子弟凡此數者進退取舍無所依據某所以
憤懣而不曉也堯天子子也禹公子也文王諸侯孫與
子也武王文王子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夫子
天子裔孫宋公六代大夫子也春秋時列國有其社稷
各數百年其良臣多出公族及卿大夫子孫也魯之季
友季文子叔孫穆子叔孫昭子孟獻子皆出於三桓也
臧文仲武仲出於公子彄柳下惠出於公子無駭(諸侯/之子)
(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之子/稱公族以王父字為氏展禽是也)宋之良臣多出於
戴桓武莊之族也舉其尤者華元子罕向戍是也衛之
良臣亦公族及卿大夫之裔也舉其尤者公子荆公叔
發公子朝皆公族也子鮮公子也史狗史魚甯武子卿
大夫之裔也齊之晏嬰晏桓子子也曹之子臧公子也
吳之季扎王子也鄭之良臣皆公孫公族也舉其尤者
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產子張子大叔是也楚之
良臣子囊子西子期皆王子也子庾王孫也其卿大夫
之裔鬭氏生令尹子文後有鬭辛鬭巢鬭懷(昭王國/皆有功)蒍
氏生蒍賈孫叔敖(蒍/文)薳啓疆薳子憑薳掩薳罷屈氏生屈蕩屈到屈建材六國時有昭奚恤公族也屈原諸屈
後也皆其祖先於武王文王時基楚國為霸者用其子
孫其社稷垂九百餘年至於晉國最為強其賢臣尤多
有趙氏魏氏韓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欒氏
郤氏祁氏其先皆武公獻公文公勤勞臣也用其子弟
召諸侯而盟之者僅三百年在六國齊之孟嘗趙之平
原魏之信陵皆王子王孫也齊復有司馬穰苴亦王族
也其在漢魏已下至於國朝公族之子弟卿大夫之胄
裔書於史氏為偉人者不可勝數不知論聖賢才能於
子弟中復何如也言科第浮華輕薄不可任用則國朝
房梁公𤣥齡進士也相太宗凡二十一年為唐宗臣比
之伊吕周召者郝公處俊亦進士也為宰相時高宗欲
遜位與武后處俊曰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
之有但可傳之子孫不可私以與后高宗因止來濟上
官儀李𤣥義皆進士也後為宰相濟助長孫太尉褚河
南共摧武后者後突厥入塞免胄戰死儀革廢武后召
𤣥義助處俊言不可以位與武后婁侍中師德亦進士
也吐蕃强盛為監察御史以紅抹額應猛士詔躬衣皮
袴率士屯田積穀八百萬石二十四年西征兵不乏食
薦狄公為相取中宗於房陵立為太子漢陽王張公柬
之亦進士也年八十為相敺致四王手提社稷上還中
宗郭代公元振亦進士也鎮凉州僅十五年北却突厥
西走吐蕃制地一萬里握兵三十萬武氏惕息不敢移
唐社稷魏公知古亦進士也為宰相發太平公主謀以
佐𤣥宗及卒也宋開府哭之曰叔向古之遺直子産古
之遺愛兼而有者其魏公乎姚梁公元崇登第下筆成
章舉首佐𤣥宗起中興業凡三十年天下幾無一人之
獄宋開府璟亦進士也與姚唱和致開元太平者劉幽
求登制䇿科與𤣥宗徒步誅韋氏立睿宗者蘇氏父子
皆進士也大許公為相於武后朝酷吏中不失其正於
中宗朝誅反賊鄭普□於韋后黨中小許公佐𤣥宗朝
號為蘇宋張燕公說登制策科排張易之兄弟賛睿宗
請𤣥宗監國竟誅太平公主招致文學士開内學館𤣥
宗好書尚古封中太山祀后土因燕公也張曲江九齡
亦進士也排李林甫牛仙客罵張守珪不斬安禄山謫
老南服年未七十張巡亦進士也凡三入判等以兵九
千守睢陽城凡周歲拒賊十三萬兵(出天寳/雜記)使賊不能
東進尺寸以全江淮元和中宰相河東司空公中書令
裴公皆進士也裴公仍再得宏辭制䇿科當貞元時河
北叛齊蔡亦叛階此蜀亦叛吳亦叛其他未叛者皆高
下其目熟視朝廷希嚮強弱而施其所為司空公始相
憲宗廢權倖之機牙令不得張收歛百職歸於有司命
節度使出朝廷不由兵士(始自撫州徐袁相為滑州滑/州凡二月無帥三軍無事憲)
(宗始信之自此不用貞元制專/以行軍副使大將軍為節度使)抜取沉滯各還其官(開/州)
(取唐會人為職方郎中知制誥饒州取李趙公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在貞元中皆十餘年遷逐其他似謫者亦)
(皆當叙/用也)然後西取蜀東取吳天下仰首始見白日裴公
撫安魏博使田氏盡忠剪蔡劇賊於洛師脅下招來常
山質其二子以累其心取十三城使不得與齊交手為
冦因誅師道河南盡平當是時天下幾至於太平凡此
十九公皆國家與之存亡安危治亂者也不知科第之
選復何如也至於智效一官忠立一節德行文學不可
悉數董生云春秋之義變古則譏之傅說命高宗曰監
于先王成憲其永無愆故殷道復興鴻鴈美周宣王
能復先王之道西漢魏相佐漢宣帝為中興但能奉行
漢家故事姚梁公佐𤣥宗亦以務舉貞觀之法制耳自
古及今未有背本棄古而能致治者昨獲覽三郎秀才
新文凡十篇數日在手讀之不倦其旨意所向皆本仁
義而歸忠信加以辭彩遒茂皎無塵土况有誠明長厚
之譽於千人中倘使前五六年得進士第今可以出入
諌官御史助明天子為治矣古人云三月不仕則相弔
安有凡五六年來選取進士施設&KR0224;罟如防盗賊言子
弟者噎啞抑鬱思一解布衣與下士齒厥路無由於古
今未前聞也某因覽三郎文章不覺發憤略言大槩干
觸尊重無任惶懼某再拜
上李中丞書
某入仕十五年間凡四年在京其間卧疾乞假復居其
半嗜酒好睡其癖已痼往往閉户便經旬日弔慶參請
多亦廢闕至於俯仰進趨隨意所在希時徇勢不能逐
人是以宦途之間比之輩流亦多困躓自顧自念守道
不病獨處思省亦不自悔然分於當路必無知已黙黙
成戚守日待月冀得一官以足衣食一自拜謁門館似
䝉奬飾敢以惡文連進几案特遇采録更不因人許可
指教實為師資接遇之禮過等詢問之辭悉纎雖三千
里僻守小郡上道之日氣色濟濟不知沉困之在已不
知昇騰之在人都門帶酒笑别親戚斯乃大君子之遇
難逢世途之不偶常事雖為逺官適足自寛某世業儒
學自高曾至于某身家風不墜少小孜孜至今不怠性
顓固不能通經于治亂興亡之跡財賦兵甲之事地形
之險易逺近古人之長短得失中丞即歸廊廟宰制在
手或因時事召置堂下坐之與語此時迴顧諸生必期
不辱恩奬今者志尚未泯齒髮猶壯敢希指顧一罄肝
膽無任感激血誠之至某恐懼再拜
與人論諌書
某疎愚放惰不識機括獨好讀書讀之多矣每見君臣
治亂之間興亡諌諍之道遐想其人䑛筆和墨則冀人
君一悟而至于治平不悟則烹身滅族唯此二者不思
中道自秦漢已來凡千百輩不可悉數然恐諌而激亂
生禍者累累皆是納諌而悔過行道者不能百一何者
皆以辭語迂險指射醜惡致使然也夫迂險之言近於
誕妄指射醜惡足以激怒夫以誕妄之説激怒之辭以
卑凌尊以下干上是以諌殺人者殺人愈多諌畋獵者
畋獵愈甚諌治宫室者宫室愈崇諌任小人者小人愈
寵觀其旨意且欲與諌者一鬭是非一决怒氣耳不論
其他是以每於本事之上尤増飾之今有兩人道未相
信甲謂乙曰汝好食某物慎勿食果食之必死乙必曰
我食之乆矣汝謂我死必倍食之甲若謂乙曰汝好食
某物第一少食苟多食必生病乙必因而謝之減食何
者迂險之言則欲反之循常之說則必信之此乃常人
之情世多然也是以因諌而生亂者累累皆是也漢成
帝欲御樓船過渭水御史大夫薛廣德諫曰宜從橋陛
下不聽臣自刎以血汚車輪陛下不廟矣(不得入/廟祠也)上不
說張猛曰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
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耶(謂諫諍之言/當如猛之詳)
(善/)乃從橋近者寳厯中敬宗皇帝欲幸驪山時諌者至
多上意不决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諌曰昔周
幽王幸驪山為犬戎所殺秦始皇葬驪山國亡𤣥宗皇
帝宫驪山而禄山亂先皇帝幸驪山而享年不長帝曰
驪山若此之凶耶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後數日自驪山
迴語親倖曰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漢文帝亦謂張釋
之曰卑之無甚髙論令可行也今人閑居無事友朋骨
肉切磋規誨之間尚宜旁引曲釋亹亹繹繹使其樂去
其不善而樂行其善况於君臣尊卑之間欲因激切之
言而望道行事治者乎故禮稱五諌而直諌為下前數披閤下諌疏錫以幣帛僻左且遠莫知其故近於逰客
處一睹閤下諌草明白辯婉出入有據吾君聖明宜為
動心數日在手味之不足且抃且喜且慰三者交并不
能自止吾君聞諌既且行之仍復寵錫誘能諌者斯乃
堯舜禹湯文武之心也聞於遠地宜為吾君抃也閤下
以忠孝文章立於朝廷勇於諌而且深於其道果能動
吾君而光世德某䝉閤下之厚愛冀於異時資閤下知
以進尺寸能不為閤下之喜復自喜也吾君今日披一
疏而行之明日聞一言而用之賢才忠良之士森列朝
廷是以奮起志慮各盡所懐則文宗武宗之業窮天盡
地日出月入皆可掃洒以復厥初某縱不得効用但於
一官一局筐篋簿書之間活妻子而老身命作為歌詩
稱道仁聖天子之所為治則為有餘能不自慰故獲閤
下之一疏抃喜慰三者交并真不虚也宜如此也無因
面讃其事書紙言誠不覺繁多某再拜
上浙西盧大夫書
某頓首再拜某年二十六由校書郎入沈公幕府自應
舉得官凡半歲間既非生知復未涉人事齒少意銳舉
止動作一無所據至於報效施展朋友與遊吏事取舍
之道未知東西南北宜所趨向此時郎中六官一顧憐
之手携指畫一一誘教丁寧纎悉兩府六年不嫌不怠
使某無大過而粗知所以為守者實由郎中之力也去
歲給乞路由漢上員外七官以某嘗獲知於郎中惠然
不疑推置於肺肝間某恃郎中之知亦敢自道其志公私
謀議各悉所懐一俯一仰如乆而深者乆欲資郎中員
外之為階級遠干尊重欲望成䘏䑛筆伸紙以復踰於
三四因曰既階級矣步欲升堂與排闗而入者事不同
日式㣲詩曰何其處也必有與也言必有仁義與我所
以處而不去也進退計忖不宜得罪今敢謹寫所為文
十四首編為一巻繼進於後愛之不倦為之不已不至
於工今以為獻無任慙惶然特為進說之端非敢因此
求知不勝攀戀惕懼之至某再拜
樊川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