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里集
甫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甫里集巻十六
唐 陸龜䝉 撰
雜著
叢書序
叢書者叢脞之書也叢脞猶細碎也細而不遺大可知
其所容矣自乾符六年春卧病于笠澤之濵敗屋數間
蓋蠧書十餘篋伯男兒纔三尺許長䃣(音/毁)齒猶未徧教
以藥劑象梧子大小外研墨泚筆供紙札而巳體中不
堪羸耗時亦隠几强坐内壹鬱則外揚為聲音歌詩頌
賦銘記傳序往往雜發不類不次混而載之得稱為叢
書自當(去/聲)緩憂之一物非敢露世家耳目故凡所諱中
略無避焉笠澤松江之名
送小雞山樵人序
小雞山在震澤西出呉胥門背朝日行四十里得野步
市曰光福光福西五里得土山山土多石寡無大林木
率生小櫟樸樕皆薪材直呉之爨此為助焉連延廣袤
不一其主為言畫疆界以相授自家至麓凡二百弓東
北倍高而加半焉余所置多少如此予家大小之口二
十月費米十斛飯成理魚蔌輩十解薪然後巳四時賔
客沐浴澣濯疾病湯藥糜粥在外嵗入五千束足矣其
掌而供事曰顧及小雞之樵甿也乾符六年春弗雨夏
支流將絶八月暴雨而巨艑可實而行之矣九月朔方
置薪二百五十于門召而責之曰吾一夏來撤敗屋拔
庭草以炊雨之明日望爾來矣何數亷而至晩得非赭
吾山而為汝之利耶吾而欺如名惡何及笑曰吾年餘
八十矣元和中嘗從計部遊京師人言國家用兵帑金
窖粟不足用當時江南之賦巳重矣迨今盈六十年賦
數倍于前不足之聲聞于天下得非專地者之欺甚乎
吾有丈夫子五人諸孫亦有丁壯者自盜興巳來百役
皆在亡無所容又水旱更害吾稼未即死不忍見兒孫
寒餒之色雖盡售小雞之木不足以濡吾家矧一二買
名為偷乎今子一煬竈不給而責吾之深吾將欲移其
責于天下之守則吾死不恨矣予歎之曰汝之言信也
然不當發于予汝姑歸與之酒繼之以歌云長其船兮
利其斧輸予薪兮勿予侮田予登兮穀予庾突晨煙兮
蓬縷縷窓有明兮編有古飽而安兮惟編是伍時不用
兮吾無汝撫
送豆盧處士謁宋丞相序
龜䝉讀揚雄所為書知太𤣥準易法言準論語晩得文
中子王先生中説又知其書與法言相類道之始塞而
終通子雲軋軋不足當也何者子雲仕于西漢末屬莽
賢用事時皆進符命取寵雄獨黙黙以窮愁著書病不
得免人希至其門止一侯巴從之受太𤣥法言而巳文
中子生于隋代知聖人之道不行歸河汾間脩先王之
業九年而功就謂之王氏六經門徒弟子有若鉅鹿魏
公清河房公京兆杜公代郡李公咸北面稱師受王佐
之道隋亡文中子沒門人歸于唐盡發文中子所授之
道左右其治太宗每歎曰魏徵教吾功業如此恨不使
封德彞見之逮今十八聖舉其君必曰太宗舉其相必
曰房魏上下之心恥不及貞觀則生人受賜足矣豈非
文中子之道始塞而終通乎丈人文中子外諸孫也誦
文中子書不絶于口率兄弟耕稼以自給一旦訪龜䝉
曰吳中兵荒來人不足犬豕之食安能遂退藏耶吾從
子相天下矣吾西而見之龜䝉曰丈人外族之門人實
作良輔今復家有丞相必以房魏之道致君中興是内
外有德于四海也此行徒東歸乎昔丞相未升甲科時
年纔弱冠龜䝉幸得參游中以兄事之許與膠固形于
歌詠及丞相為朝鉅儒居侍從之列龜䝉江湖邊病不
能起一耒而耕一船而漁有文三十編有書數千幖未
嘗干求諸侯故得沒沒無一人道著名字今丞相方築
太平之基架群材立清廟丈人承閒宴語幽仄試丞相
意復念以小謝城北秋霖聲高中夜對榻有苦吟生耶
因丈人之行叙房魏得王佐之道丞相追貞觀之風小
子復言曩日之分雜而書之用以為送
送侯道士還太白山序
侯生嘗應舉名彤作七言詩甚有態度不見十年自云
載質于有司藝不中度輒得黜齟齬不與世合去入老
子法中作道士更名雲多居太白山在雍西南梁州之
地苦寒霜雪常積雖夏五六月赫日在上群峯若焚我
獨皓然玉聳岩壁澗壑之木不數百年不能為材及其
堅良不與他等民乘是氣皆壽而不衰況養生者耶吾
南遊天台既將復而老焉予曰夫物命乎天者人不能
有存乎人者天不能奪推其氣則謂之一考其命則有
懸絶不類者焉居恒寒之地而不夭者吾不信也處恒
燠之地而不壽者吾不信也信其命乎天者人不能有
而巳矣傳曰仁者壽則恒寒之地不仁者夭而死矣恒
燠之地仁者壽而生矣苟恒寒之地壽其不仁者恒燠
之地夭其仁者是寒燠為不祥之氣夫何以佐天地生
植乎哉如此則居寒而壽居燠而夭吾益不信也信乎
存乎人者天不能奪而巳矣或曰仁者壽不仁者亦壽
不仁者夭仁者亦夭吾又不知命乎天存乎人果可信
乎未也無乃自壽自夭自仁自不仁耶天不能與之又
安能奪耶信矣姑務乎仁無以山寒自欺吾亦信子之
壽矣
江湖散人傳
散人者散誕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無羈限為
時之怪民束于禮樂者外之曰此散人也散人不知恥
乃從而稱之人或笑曰彼病子之散而目之子反以為
其號何也散人曰天地大者也在太虚中一物耳勞乎
覆載勞乎運行差之晷度寒暑錯亂望斯須之散其可
得耶水土之散皆有用乎水之散為雨為露為霜雪水
之局為瀦為洳為潢汙土之散封之可崇穴之可深生
可以藝死可以入土之局塤不可以為埏甓不可以為
盂得非散能通于變化局不能耶退若不散守名之筌
進若不散執時之權筌可守耶權可執耶遂為散歌散
傳以志其散
甫里先生傳
甫里先生者不知何許人也人見其耕于甫里故云(甫/里)
(松江上/村墟名)先生性野逸無羈檢好讀古聖人書探六籍識
大義就中樂春秋抉擿微㫖見文中子王仲淹所為書
云三傳作而春秋散深以為然貞元中韓晉公嘗著春
秋通例刻之于石(今在潤州/文宣王廟)意以是學為巳任而顛倒
漫漶(胡館/切)翳塞無一通者殆將百年人不敢指斥疵纇
先生恐疑誤後學乃著書摭而辯之先生平居以文章自
怡雖幽憂疾病中落然無旬日生計未嘗暫輟㸃竄塗
抹者紙札相壓投于筐箱中歴年不能淨寫一本或好
事者取去後于他人家見亦不復謂巳作矣少攻謌詩
欲與造物者爭柄遇事輒變化不一其體裁始則輘轢
波濤穿穴險固囚鎖怪異破碎陣敵卒造平澹而後巳
好潔几格(音/各)窓户硯席剪然無塵埃得一書詳熟然後
寘于方冊值本即校不以再三為限朱黄二毫未嘗一
日去手所藏雖少咸精實正定可傳借人書有編簡斷
壞者緝之文字謬誤者刋之樂聞人為學講評通借不
倦有無賴者毁坼揉汙或藏去不返先生戚然自咎先
生貧而不言利問之對曰利者商也今既士矣奈何亂
四人之業乎且仲尼孟軻氏所不許先生之居有池數
畝有屋三十楹有田竒十萬步(呉田一畝當/二百五十步)有牛不減
四十蹄有耕夫百餘指而田汙下暑雨一晝夜則與江
通無别巳田他田也先生由是苦飢困倉無斗升蓄積
乃躬負畚鍤率耕夫以為具(具區/之具)且每嵗波雖狂不能
跳吾防溺吾稼也或譏刺之先生曰堯舜黴(明飢/切)瘠大
禹胼胝彼非聖人耶吾一布衣耳不勤劬何以為妻子
之天乎且與蚤虱名器雀鼠倉庾者何如哉先生嗜荈
置園於顧渚山下嵗入(山在呉興郡/嵗貢茶之所)茶租十許薄為甌
檥之實自為品第書一篇繼茶經茶訣之後(茶經陸羽/撰茶訣皎)
(然/撰)南陽張又新嘗為水説凡七等其二曰惠山寺石泉
(無錫/縣)其三曰虎丘寺石井其六曰呉松江是三水距先
生逺不百里高僧逸人時致之以助其好先生始以喜
酒得疾血敗氣索者二年而後能起有客至亦潔罇置
觶但不復引滿向口爾性不喜與俗人交雖詣門不得
見也不置車馬不務慶弔内外姻黨伏臘喪祭未嘗及
時徃或寒暑得中體性無事時乘小舟設篷席賫一束
書茶竈筆牀釣具櫂船郎而巳所詣小不㑹意徑還不
留雖水禽戛起山鹿駭走之不若也人謂之江湖散人
先生乃著江湖散人傳而歌詠之由是混毁譽不能入
利口者亦不復致意先生性悁急遇事發作輒不含忍
尋復悔之屢改不能矣先生無大過亦無出入事不傳
姓名無有得之者豈涪翁漁父江上丈人之流者乎
戰秋辭
八月空堂前臨隙荒抽關散扇晨烏未光左右物態森
疎强梁天隨子爽騀(五可/切)恂慄恍軍庸之我當濠然而
溝壘然而牆纛然而桂隊然而篁杉巉攢矛蕉標建常
槁艾矢束矯蔓絃張鼃合助吹鳥分啓行若革進而金
止固違隂而就陽無何雲顔師風㫖伯蒼茫慘澹隳危
摵劃煙䝉上焚雨陣下棘如濠者注如壘者闢如纛者
亞如隊者析如矛者折如常者拆如矢者仆如弦者磔
如吹者瘖如行者惕石有髪兮盡纍木有耳兮咸馘雲
風雨煙乘勝之勢驕杉篁蕉蔓敗北(踣/)之氣摵天隨子
曰吁秋無神則巳如其有神吾為爾羞之南北畿圻盜
興五朞方州大都虎節龍旗瓦解冰碎𤓰分豆離斧抵
耋老干穿乳兒昨宇今燼朝人暮尸萬犢一啗千倉一
炊擾踐邊朔殱傷蜑夷制質守帥披攘城池弓弮不刓
甲綴不離兇渠歌笑裂地無疑天有四序秋為司刑少
昊負扆親朝百靈蓐收相臣太白將星可霾可電可風
可霆可壍溺顛陷可夭札迷㝠曽忘鏖剪自意澄寧苟
蜡禮之云責觸天怒而誰丁奈何欺荒庭凌壞砌摋崇
茝批宿蕙掲編茅而逞力斷緯蕭而作勢不過約弱欹
垂戕殘廢替可謂棄其本而趨其末捨其大而從其細
也辭猶未巳色若愧恥于是墮者止偃者起
祝牛宫辭(并序/)
冬十月耕牛為寒築宫納而皁之建之前日老農請
乞靈于土官以從鄉教予勉之而為之辭
四牸三牯中一去乳天霜降寒納此室處老農拘拘度
地不畝東西幾何七舉其武南北幾何丈二加五偶楹
當閒載尺入土太嵗在亥餘不足數上締蓬茅下逺官
府耕耨以時飲食得所或寢或卧免風免雨宜爾子孫
實我倉庾
迎潮送潮辭(并序/)
余耕稼所在松江南旁田廬門外有溝通浦溆而朝
夕之潮至焉天弗雨則軋而留之用以滌濯灌溉及
物之功甚鉅其羸壯遲速繫望晦盈虛也用之則順 而進捨之則黜而退有類乎君子之道翫而感之作
迎潮送潮二辭聊寄聲于騷人之末云
迎潮
江霜嚴兮楓葉丹潮聲高兮墟落寒鷗巢卑兮漁箱短
逺岸沒兮光爛爛潮之德兮無際既充其大兮又充其
細密幽人兮欵柴門寂寞流連兮依稀舊痕濡腴澤槁
兮潮之恩不尸其功兮歸于混元
送潮
潮西來兮又東下日染中流兮紅灑灑汀葭蒼兮嶼蓼
枯風騷牢兮愁煙孤大幾望兮微將晦翳睨瀛溶兮斂
然而退愛長波兮數數一幅巾兮無纓可濯帆生塵兮
檝有衣悵潮之還兮吾猶未歸
問呉宫辭(并序/) 甫里之鄉曰呉宫在長洲苑東南五十里非夫差所
幸之别館耶披圖籍不見其説詢故老不得其地其
名存其跡滅悵然興懷古之思作問呉宫辭云
彼呉之宫兮江之郍涯複道盤兮當高且斜波搖疏兮
霧濛箔菡萏國兮鴛鴦家鸞之簫兮蛟之瑟駢筠參差
兮界絲密讌曲房兮上初日月落星稀兮歌酣未畢越
山叢叢兮越溪疾美人雄劒兮相先後出火姑蘇兮沼
長洲此宫之麗人兮留乎不留霜氛重兮孤榜曉逺樹
扶蘇兮愁煙悄眇欲摭愁煙兮問故基又恐愁煙兮推
白鳥
甫里集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