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參軍集
穆參軍集
欽定四庫全書
穆參軍集巻下
宋 穆修 撰
記
任氏家祠堂記
今上之元年尚書康懿公由參知政事出領太平郡居
一年以齊國太夫人春秋益高至陳懇言以求本州以
便其養詔尋從之於是復自鄆而即曹既至未期嵗屬
齊國艱憂公遂去位而以私館居則盡斥絶糧肉弗視
惟菜茹食以終日公魁碩人也至是頓被瘠毁體軀不
支家人憂其憊甚爭諫止之乞稍進葷茹以是持助公
曰吾頃服從王事有家靡居左右承顔情至闕違今日
得請以終養尚敢不率盡子道耶皆不聴越三月竟以
毁瘠而不起嗚呼公其可謂孝徳有聞也矣將終顧謂
其子都官員外郎中師曰吾年踰六十壽不為少官至
開府位不為輕今得收其躬以獲没於先人之廬亦幸
矣然獨所恨者不克及吾之存畢先塋事耳吾俸賜之
餘力足以舉爾其勉之惟速無緩都官念康懿戒付刻
切時雖齊國在殯求欲苫廬守禮斯亦不得即以縗服
畫而從事於外始卜其阡於曹之南近郭未及葬也日
往自視樹墓柏或數千疲心瘁躬事以遽立既而治其
第之側隅起作新堂者敞三室而鬭五位前後左右皆
有宇以引掖之華以丹刻之飾六年春某東行見同年
都官兄於曹一日目是宇而言顧我無以致孝愛於先
親先兄將以是升畫像而薦嵗時焉苟無述也其何以
貽厥聞請以是屬諸子某辱兄之命不敢讓乃言曰兹
宇之設其近於家廟者邪惟家廟事自唐人修尚舊禮
粗復其製時衣冠家襲行之始著唐徳而既往旋又廢
於五代之兵興自是以來將相文武之家無復有言之
者增築第産之盛則始患其不崇且廣終莫患其先廟
之闕而不立古君子不敢以私䙝交於神明故制器服
立宗廟以祀其先示誠潔也今人既用常所器服而又
祭之於寢蓋亦不知事神之道使士君子之祭疑於匹
庶人之祭久矣倘非世蹈名矩率禮敦教(一作/孝)之族其
孰克思之其族維何其在康懿公之門乎康懿公姓任
氏自唐後五代晉漢周傳官不息以入國朝是興贈開
府儀同三司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諱載儀同高才偉
識籍聞當世徳豐以約委羨厥後實有賢子五人皆齊
國太夫人白氏之出兵部尚書贈左僕射諡康懿諱中
正其長子次中孚西頭供奉官閤門祗侯次中行尚書
兵部員外郎次今都官郎中也最季中立左侍禁閤門
祗侯供奉逮兵部皆先康懿並終今從享於儀同齊國
左右儀同特立於中室以東室為齊國之坐康懿位西
室而清河郡夫人張氏陪焉兵部供奉各處二側位其
嚴慈之尊長幼之序煌煌遺像堂堂如生宗屬以之視
瞻精爽以之馮附烝祀有所不潰其䖍斯肅其神斯饗
孝之至也禮稱有其財有其禮無其時君子不為也廟
祀之事不作已久求矯行之必取世讓時所牽制禮不
獨伸則家廟之名既罔得而有其昭穆之位固無因而
列是以顯考主父神人不敢盡陟而時享合敘抑有常
焉矧案前代私廟並置京師今本不從廟稱而復設於
居里敢請號曰家祠堂者信適事中而允時義矣噫家
廟者豈可不復矣乎苟復之則已如未之復則斯堂也
於奉先之道得一時之禮矣
蔡州開元寺佛塔記
西佛氏法唱中夏為寺宇於中夏先王之遺民樂聞其
法尊雄一旦從而和之棄世守常義弗顧而為其徒者
靡然傾天下西人之業胡其如是之盛耶豈佛氏之法
為能本生人惡欲之情而導之耶不然何以能鼔動羣
俗之心如趨號令之齊一也夫生民之情大矣聖人知
其不可先也為之著禮明義以節養之使不流不窘安
其分盡其常以生死焉而不及他道者三代之民也今
佛氏之法後三代而作極其說於聖人之外因斯民所
惡欲而喻以死生禍福之事謂人享有於其身者皆由
死生往復而取之方於植物者根夫善善以之而生於
今種夫惡惡以之而出於後其為貴為富為壽為康寧
皆根夫善者也而統謂之福為賤為貧為疾為夭皆種
夫惡者也而統謂之禍福禍之報不移也世聞其說甚
懼謂死且復生則孰不欲其富貴康壽而惡其賤貧疾
夭雖君子小人一其情也然何如即可以違所惡而獲
所欲曰非去而為佛之徒讀佛之書則不可人所以悦
其法而歸其門者為能得已欲惡之心乎佛亦安能強
使人附之哉如死生禍福之說使禹湯文武周公孔子
亦嘗言之則人亦必從此六聖人而求之如其聖人所
不及惟佛氏明言之則人焉得不從佛氏而求之也予
謂世有佛氏以來人不待聞禮義而後入於善者亦多
矣佛氏其亦善導於人者矣嗚呼禮義則不競宜吾民
之皆奉於佛也宜其佛之獨盛於時也佛日益盛徒日
益繁則當其異行之士奮臂而出力樹塔廟誠佛事之
末苟以時觀之能恢赫顯灼使人見之(一作/目之)起恭生信
則無如塔廟助佛之大故雖窮逺僻阻川塗所在必有
佛之塔廟以瞻嚮於俗也矧中州近壤之衝㑹乎然而
佛塔與廟抑有其說中藏像事而旁栖徒衆者實為廟
惟佛塔之說當必得親佛所遺爪髪齒骨一種或積精
力所成如珠璣類者釋氏皆所謂舍利是也然後函以
金石竁地而蔵焉因起浮圖於上以表識之是曰佛塔
耳諸所立者靡不然蔡州開元佛寺其踊甓成七級浮
屠者是謂葬佛項骨舍利焉其始自雍熈四年故相太
子太師吕公為郡日其佛骨自京師降吕公尋而去郡
以屬僧志者俾後興塔於寺以葬奉之後志方肇心㑹
卒曰僧榮者復上承之自是迄大中祥符初榮始再議
所舉得喬張二豪吏歸入資用僅獲就事於時浮屠纔
基一級而已榮終度力難以竟即又罷去於是州耆釋
叟衆惜其迹已植而止相與謀其可以終事於塔者復
得寺僧海微而請之微(一本無/四字)起應請實堪其任今塔
之所以獲立自海微力塔既立未致備飾而微殁時天
禧二年也付其事於門人永昌纂之永昌紹成師志罔
有暫懈悉心募力未幾而闕飾云具其範鐵塗銀頴然
而擢立其端者是曰相輪其棟石甍瓦翼然而周蔽其
址者是曰散水計二事役費於浮屠亦三之一焉皆永
之為也永其可謂善繼師之勤矣較三四釋之功是則
肇於志而基於榮克成於微而大備於永雖經始營為
殊先後鉅細其因作之蹟則皆有力於塔者其所謂異
行之士歟塔始於大中祥符初訖於天聖之六年出入
二十年之際厥有成績其糜用財力積劇亦至矣永師
列其本末來請得以著成於記
養正堂記
韓君堯言登進士第九年始再任為泗州録事參軍到
官之五月以廨舍促狹由視事㕔(一本有/則字)達乎寢地矣
晏休之地俯㕔西北隅先有屋數楹已故敗就摧因令
堂而新之以備其所為晏休於時河南穆修訪君淮上
目其始立君曰為我命以名而記之即從而言曰堯言
少年以文辭上第其視富貴為朝夕事今十年間乃猶
盤回效州縣職屑屑以斗石禄為急著公衫把手板旅
進退郡庭下瞻望上官顔色非為計之得矣不獨如是
復為讒狡小輩走謗議其間諠譊不已所以古人憤悒
脱官委印綬不顧而去蓋此也堯言曾不以是動其心
汩汩隨波上下無所可否獨何歟將有其說人抱蓄才
識凡得以施用者不有高位當遇知已去是則才之與
識或不可使以外發發輒受攻於物知乎此者近易之
蒙蒙以養正之謂焉非變通之才孰取之今堯言居是
職其有以幾乎予與堯言交舊而復同年登科不謂不
知其平昔放逸豪偉真無顧避坐有論說不輕以氣語
抵人至是乃能刓鋒稜藏戢崖岸約束若纎謹男子為
者終日挈挈守其曹事不少為俛眉動容起倦怠意真
可尚也堯言既為斯堂將施名而屬予予悦堯言所守
從而得堂之名即命其堂曰養正既命之沿其名以為
記
亳州法相禪院鐘記
古之為鐘其用大矣樂記稱黃鐘大吕又春秋傳稱師
有鐘鼓曰伐則是鐘為禮樂之備又為征伐之具其用
之大樂可以調陰陽感人神導天地之和用之軍旅可
以讋不軌懼不庭振邦國之和考是二者則鐘為禮樂
之器久矣三代之際以及秦漢皆不變其用今是鐘也
專為釋氏之器亦從可知也東漢之運將季西域之法
聿來流晉宋而益崇涉齊梁而大盛率天下而從其教
擬王者而闢其居無王公無士民無高卑貴賤豈不從
而信奉之不從而依皈之以求其福報乎如是則盛矣
大矣佛之為法也既與中國聖人之道並行於時則所
謂禮樂征伐之器安得不入於佛之宫哉佛之宫其徒
羣栖而旅集多者數百人而居之其朋既繁不常厥處
將齊彼衆非言得道則必聲物以齊之求物聲宏達而
及逺者莫踰於鐘是知鐘為佛宫之用其在兹乎亳州
法相禪院有主院僧海宣者謹行之僧乃勤以募衆崇
掲土木門堂殿廡總百餘間多宣師所及也聚徒侁侁
資膳悉備警旦暮者其闕惟鐘州人時氏豐財好佛之
士也一日詣宣而謀曰一鐘之費其用幾何願輸其貲
獨營斯善師即計其用度告之遂以銅若干斤師復謂
曰鐘之成也匪高弗居則并請為居鐘之樓以此土不
産美材因命僧海真南扺於舒鞭其材木匠為成器而
離之自舒及譙使以舟力雖皆出時氏然能減費便事
者蓋二師心計運度之謀也天聖元年春始召鐘人興
其鼓鑄液彼金錫一冶而成鐘事既立樓材亦至建於
殿南東偏居鐘於上層甍翬飛雙欒鯨震嶷嶷崇構上凌
烟空琅琅洪音逺落霄外於以壯觀精宇於以號令羣
緇且叩焉使思所以息晦明風雨不迷厥時據釋氏言
鐘之聲扣之可以上極天界下洞幽泉導死者㝠昧之
魂出地獄沈淪之苦故死者之家嘗賂金帛衣物求擊
其響若如其說則非獨用之節昏曉戒食寢而已又復
能售極苦之資助釋氏之費焉鐘不可闕於佛亦明矣
靜勝亭記
州郡有兵馬監押職設今代專督州中姦事火盜洎軍
籍庫兵商征酒𣙜之事則皆與守同管署自政賦財幣
刑罰獄訟之煩則一不(一本有/用字)及其職位優其務守簡
蓋士之階武而升者非力勞久十餘年不被兹命凡尸
之者能持謹常不失局事鉅細筆不闕可否歸之州足
為稱任雖材且無所施顧或每每好用自擾以昭權樹
威而病其職者多矣潁川陳君永錫始以公侯裔縻迹
落武一再遷為右侍禁蓋漢之郎將類也來監蔡之羣
戎為人力文服古而雅任闊達樂所守無事惟比旦一
過㕔還則擁書自娛常言吾職甚逸吾性加疎思得洒
然空曠一宇為寄適之地盡糞除耳目俗譁而休吾心
焉廨中舊有亭其制卑而久為之易去故材俾豐宏之
前數十步間夾樹畹蔬蹊果之外先峙射堋堋豈徒趣
中宜有哉然於亭甚逺不大與亭害故亦不廢姑存之
亭成陳君謀予以名予請以靜勝命亭陳君之飾是亭
豈志於靜者邪夫靜之閫仁人之所以居心焉在心而
靜則可以勝視聴思慮之邪邪斯勝心乃誠心誠性明
而君子之道畢矣惟陳君能有是道故有是亭人苟不
果其道名無益也是無實而守空器也不與夫盜名而
居者比歟後之縻斯職據斯亭者亦復能悦靜而思勝
乎苟能善矣無為自擾而病其職以守亭之名為亭之
媿也
明因院羅漢像新殿記
去縣治之東南越三十里有浮屠居曰明因本淳化中
之錫名也浮屠師業者紹居之能勤飭其軀靡懈以裒
力於民之里召塑工為五百像釋謂之羅漢者加新其
殿構而納之辛亥嵗夏五月告畢工師求記之以文予
儒者稱浮屠之法懼非所能請以目所嘗覩浮屠者並
縁土木佛事終依之為姦以幸其身而敗汙其類者言
之亦足以昭師之善矣予行天下往見山墟林野間有
級磚以為佛塔者其址之豐若將為百尋之高或不數
尋而罷有植木以為佛廟者其基之博若將為百楹之
廣或不數楹而止其委甓餘材猶棄積於下訪之其側
則曰始佛之徒也將欲有為於是張其勢甚盛苦其行
甚篤至能黜衣退食盡用於佛初人大為傾信而悦助
之貲斯萃欲斯至自是每十其獲不一入於佛常私其
九以自取人復覺之信遂以衰以故卒無有立而亡去
之予謂此無他也由始信而終欺也宜其無成效焉凡
倡事之道已必先信猶懼人之莫應矧已為不信而欲
人之應世未之聞又獨釋氏哉今師營是像作是殿必
有得於信之術矣不然何能遽有就之如是也嘗聞東
南人尤嗜於佛至有傾貲舉産以為奉而無愛者師向
後能益謹其術而待之庸知里人之有力者不盡為師
之奉也
墓誌銘 祭文
東海徐君墓誌銘
進士徐君孝山喪其父執喪之三日得友張生道卿所
録文事拜且泣復授之張生并繼以語俾來請曰孝山
未即殞生尚惟喪事不可緩將卜葬以某日期日且迫
敢迹其日托銘於先生用刻而納之以光永幽穸予既
受而閱其始卒乃謂曰是葬也蓋得其禮矣比今貴家
富族將葬其先必惑葬師說拘以嵗月畏忌大至違禮
過時久而不克葬者多矣生能葬以其道至合士禮逾
月之制此獨可尚又安得拒請而勿銘也按君諱文質
字處中其先祖父嘗寓籍并土之文水逮君之考猶為
晉人考生未齔而孤見教育於季父氏既而復㑹朝廷
以兵取太原大徙并民入處之京輔考於時與其族來
京師遂家焉自是得遊太學為生徒治春秋經傳前後
四舉有司竟不及禄而終考始娶潁川陳氏女亡再娶
清河張氏生男子二人女子二人次子曰文蔚少卒獨
君為前陳氏所生二女今皆適京師良族由君而下始
為京師里人凡并人其俗剛厚而勤嗇能自節損以立
衣食諸來徙之戶初雖貧劇者居久而皆為富屋矧其
宿有齎者益可知故考亦用是而殖其家考之殁貽其
規法於君君於此益為之善守者也君常念陳氏早世
又傷父之不逮故事後親彌盡其力無何數年張氏又
終初君亦嘗受經於儒官馬龜符有慕仕進心至悼親
之繼喪顧門中時無强子弟可任惟懼覆先人遺業則
為不肖子因刻力事生於家非時節慶弔不出門如此
蓋有年天聖八年適五十忽得疾醫累月弗愈以是年
七月十七日卒於居君凡四娶室輒先喪有三男五女
初室季氏無子長子孝山實出次室李氏次景山徳山
皆未及娶五女子亦幼在室孝山及諸弟妹合族謀葬
得其年八月之二十一日藏君於東京之祥符縣開封
鄉西韓村先墓之次以次室李氏為合初季氏次苗氏
李氏三室皆同穴而異棺斯實禮也銘曰
惟古之葬等殺異宜日月有數無越厥期末代不然惑
於葬師陰陽拘忌率常過時其孰警此伊徐氏子以時
而葬順禮之軌既合既祔有銘有紀如君之藏民亦鮮
矣
祭第二子文
月日阿爹以果子飲食弄具祭於第二男道子之靈嗚
呼汝生而慧嶷體質粹竒舉家愛憐保養甚厚始三嵗
則微有知見見詩書能舉能視吾與汝母其喜可勝謂
汝他日必大吾門如何不永四嵗而夭嗚呼哀哉汝殁
之辰我客京師家避吾驚不以時告我之既還聞於中
途延道哀呼知無及矣但與家僕相持殞絶嗚呼生人
之理有幸不幸惟彼頑塞輒踐遐年念汝豐完反成殤
子嗟乎天道既使之育育而不長孰如勿生免此大痛
嗚呼汝舍我去無期復還我思汝悲何時而已汝王父
王妣旅櫬未葬俟畢先壠以歸汝骨草瘞郊次祖母俯
近此魂有依無至驚怖父臨祭汝汝其享之號厥終天
相期泉壤尚饗
穆參軍集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