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正公集
范文正公集
欽定四庫全書
范文正集巻十一
宋 范仲淹 撰
碑銘
唐狄梁公碑
天地閉孰將闢焉日月蝕孰將廓焉大廈仆孰将起焉
神器墜孰将舉焉巖巖乎克當其任者惟梁公之偉歟
公諱仁傑字懐英太原人也祖宗髙烈本傳在矣公為
子極於孝為臣極于忠忠孝之外掲如日月者敢歌於
廟中公嘗赴幷州掾過太行山反瞻河陽見白雲孤飛
曰吾親在其下久而不能去左右為之感動詩有陟岵
陟屺傷君子于役弗忘其親之深于嗟乎孝之至也忠
之所由生乎公嘗以同府掾當使絶域其母老疾公謂
之曰奈何重太夫人萬里之憂詣長史府請代行時長
史司馬方睚眦不協感公之義歡如平生于嗟乎與人交而先其憂况君臣之際乎公為大理寺丞決諸道滯
獄萬七千人天下服其平武衛將軍權善才坐伐昭陵
柏髙宗命戮之公抗奏不却上怒曰彼致我不孝左右
䇿公令出公前曰陛下以一樹而殺一將軍張釋之所
謂假有盜長陵一坏土則將何法以加之臣豈敢奉詔
諂陛下於不道帝意解善才得恕死于嗟乎執法之官
患在少恩公獨愛君以仁何所存之逺乎髙宗幸汾陽
宫道出妒女祠下彼俗謂盛服過者必有風雷之災幷
州發數萬人别開御道公為知頓使曰天子之行風伯
清塵雨師灑道彼何害哉遽命罷其役又公為江南廵
檢使奏毁淫祠千七百所所存惟夏禹太伯季子伍員
四廟曰安使無功血食以亂明哲之祠乎于嗟乎神猶正之而况於人乎公為寧州刺史能撫戎夏郡人紀之
碑及遷豫州㑹越王亂後縁坐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
有使促行刑公緩之密表以聞曰臣言似理逆人不言
則辜陛下好生之意表成復毁意不能定彼咸非本心
唯陛下矜焉勅貸之流於九原郡道出寧州舊治父老
迎而勞之曰我狄使君活汝輩耶相攜哭于碑下齋三
日而去于嗟乎古謂民之父母如公則過焉斯人也死
而生之豈父母之能乎時宰相張光輔率師平越王之
亂将士貪暴公拒之不應光輔怒曰州将忽元帥耶對
曰公以三十萬衆除一亂臣彼脅從輩聞王師來乗城
而降者萬計公縱暴兵殺降以為功使無辜之人肝腦
塗地如得尚方斬馬劍加於君頸雖死無恨光輔不能屈奏公不遜左遷復州刺史于嗟乎孟軻有言威武不
能挫是為大丈夫其公之謂乎為地官侍郎同鳳閣鸞
臺平章事為來俊臣誣搆下獄公曰大周革命萬物惟
新唐朝舊臣甘從誅戮因家臣告變得免死貶彭澤令
獄吏嘗抑公誣引楊執柔公曰天乎吾何能為以首觸
柱流血被靣彼懼而謝焉于嗟乎陷穽之中不義不為
况廟堂之上乎契丹陷冀州起公為魏州刺史以禦焉
時河朔震動咸驅民保郛郭公至下令曰百姓復爾業
寇来吾自當之狄聞風而退魏人為之立碑未幾入相
請罷戍疏勒等四鎮以肥中國又請罷安東以息江南
之饋輸識者韙之突厥再寇趙定間出公為河北道元
帥狄退就命公為安撫大使前為突厥所脅從者咸
逃散山谷公請曲赦河北諸州以安反側朝廷從之于
嗟乎四方之事知無不為豈虛尚清談而巳乎公在相
日中宗幽房陵則天欲立武三思為儲嗣一日問羣臣
可否衆皆稱賀公退而不荅則天曰無乃有異議乎對
曰有之一昨陛下命三思募武士嵗時之間數百人及
命廬陵王代之數日之間應者十倍臣知人心未厭唐
徳則天怒令䇿出又一日則天謂公曰我夢雙陸不勝
者何對曰雙陸不勝宫中無子也復命䇿出人一日則
天有疾公入問閣中則天曰我夢鸚鵡雙翅折者何對
曰武者陛下之姓相王廬陵王則陛下之羽翼也是可
折乎時三思在側怒發赤色則天以公屢言不奪一旦
感悟遣中使密召廬陵王矯衣而入人無知者乃召公
坐于簾外而問曰我欲立三思羣臣無不可者惟俟公
一言從之則與卿長保富貴不從則無復得與卿相見
矣公從容對曰太子天下之本本一搖而天下動陛下
以一心之欲輕天下之動哉太宗百戰取天下授之子孫
三思何與焉昔髙宗寢疾令陛下權親軍國陛下奄有
神器數十年又將以三思為後如天下何且姑與母孰
親子與姪孰近立廬陵王則陛下萬嵗後享唐之血
食立三思則宗廟無祔姑之禮臣不敢愛死以奉制陛
下其圗焉則天感泣命褰簾使廬陵王拜公曰今日國
老與汝天子公哭扵地則天命左右起之拊公背曰豈
朕之臣社稷之臣耶巳而奏曰還宫無儀孰為太子復
置廬陵王於龍門備禮以迎中外大恱于嗟乎定天下之業㫁天下之疑其至誠如神雷霆之威不得而變乎則
天嘗命公擇人公曰欲何為曰可将相者公曰如求文
章則今宰相李嶠蘇味道足矣豈文士齷齪思得竒才
以成天下之務乎荆州長史張柬之真宰相才誠老矣
一朝用之尚能竭其心乃召拜洛州司馬他日又問
人於公對曰臣前言張柬之雖遷洛州猶未用焉改秋
官侍郎及召為相果能誅張易之輩返正中宗復則天
為皇太后于嗟乎薄文華重才實其知人之深乎公之
勲徳不可殫言有論議數十萬言李邕載之别傳論者
謂松柏不夭金石不柔受於天焉公為大理丞抗天子
而不屈在豫州日拒元帥而不下及居相位而能復廢
主以正天下之本豈非剛正之氣出乎誠性見於事業
當時優游薦紳之中顛而不扶危而不持者亦何以哉
某貶守鄱陽移丹徒郡道過彭澤謁公之祠而述焉又
系之云商有三仁弗救其滅漢有四皓正於未奪嗚呼
武暴如火李寒如灰何心不隨何力可回我公哀傷拯
天之亡逆長風而孤騫愬大川以獨航金可革公不可
革孰為乎剛地可動公不可動孰為乎方一朝感通羣
陰披攘天子既臣而皇天下既周而唐七世發靈萬年
垂光噫非天下之至誠其孰能當
宋故乾州刺史張公神道碑銘
舜天下知其徳也惟歴試諸難禹天下知其功也惟盡
力溝洫聖人率天下以勤故能成其務逮夫王道缺漓
坐飾話言六代之風亡實而落君子弗觀也我朝用舜禹之道平成萬邦風化天下於諸使莫敢不勞而有清
河張公之最焉天貽厥心則眀則粹拳拳四方老於王
盬為舜禹之臣至矣公諱綸字昌言其先因職命氏源
流蓋逺孝友之基自仲而大五世食韓並為正卿厥生
帝師首造大漢唐失公謹文皇以慟暨安史亂華衣冠
喪緒降及五代不可以禄幽芳密照需于逺郊今為汝
陰人也皇考諱震王考諱元皆含仁竦義映於一鄉考
諱煦累贈尚書都官郎中太夫人翟氏累封髙平縣太
君都官端脩有大識謂時否之傾家可起也與夫人諄
諄蚤暮篤子以文公刻景鍛志鏗然有就既而慷慨與
人語方畧郡國異之以造秀再送於春官所尚弗合退
居于易時太祖既定大業太宗乃輯羣瑞經營天下使旌交路復署士三班以走命於四方公曰抱闗蹶張昔
賢或為之部以名聞首充其選自兹周旋至於光大其
進秩也四命至東頭供奉官閤門袛候歴崇班承制于
内殿改禮賓六宅副使遷文思使昭州刺史薦拜西上
東上閤門使除乾州刺史其更任也淳化中主𣙜酤于
大名之屬邑及王鈞亂蜀方行天討公使于軍中賊平
監慶州兵馬西戎方豪我摧其鋒遷益簡路都廵檢使
真宗皇帝思清天下之刑命按荆湖諸州獄還乃刺舉
畿赤制權右振綱目也俄以邉畧典辰溪郡又平凉鎮
戎二城西陲之機鍵公歴専之南𡗝再亂持節安撫辰
鼎澧三州溪洞事定朝廷以東南諸路鹽鐵饋運之重
命使孔艱及公而諧六年有大績遷領天水郡實提重兵以壓庶羌蓋西諸侯之長焉及朝廷有均勞之議徙
横海軍又徙瀛州髙陽闗兵馬鈐轄重北門也嵗餘請
老不獲命復涖清池郡已而露章至于再三今上念功
不廢詔以本郡寵之爵命如故時景祐紀號之二載也
明年孟春庚寅啟手足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五上聞而
悼之舉延世之典命二子進級即以仲月庚申葬扵汝
陰縣之懐音鄉從先域也公初娶富春孫氏再娶彭城
劉氏生子曰孝竭與夫人皆亡今夫人江夏黄氏出大
夫之宗能循法度封本邑君生子曰孝標孝孫皆早世
曰紹宗今為侍禁曰紹先為殿直並幼公位登二千石
權嘗亞大總管階至光祿爵為郡公考終于鄉邦國人
榮之君子謂不充其器初蜀師之役中軍雲侯有終辟公以行如左右手平定坤維公有力焉時降寇八百人
叛據巖險中軍督公追斬戒無遺類公往視之曰此窮
寇也急之生患乃諭其向背寇莫不誠聽束手歸公以
見中軍而全活焉詩云正直是與神之聽之而况於人
乎公再至益簡屬寇戎之後民求息肩新軍復驕且敢
肆暴公曰兵猶火也將不可嚮邇磔數輩麾下其衆乃
戢蜀人頼之詩云民亦勞止汔可小休式遏寇虐無俾
民憂公之典辰溪也彼𡗝人中彭姓一族稱其彊黠溪
洞數州署兄弟以為守國家因其請焉後乃驕叛邊鄙
既襲城邑朝廷患之公至築蓬山館理新興柵以要其
𡗝道且省戍兵條舉十事不及四五而有平凉之行𡗝
又侵我帝復召公曰僉謂彼可殱焉朕惟弗忍汝往圗之公再拜稽首曰惡草雖㣲天地不能絶其類先王敺
之無猾夏爾帝曰俞惟康厥民居公馳傳以臨謂彼𡗝
者不威不懲不見利不勸迺以諜夫駭其族曰天家使
且至方檄兵四道焚若山林毁若巢穴弗滅弗已𡗝乃
大懼請命公曰納爾爵秩歸我老孺天子聖且仁吾為
君請𡗝如其教乃疾置以聞詔原之後其命數貢賜如
平日生齒之還者對以刀布作石柱刻𡗝人之誓掲于
疆首自兹威懐迄今将二十年蔑復為患詩云式固爾
猷淮夷卒獲翩彼飛鴞集扵泮林食我桑黮懐我好音
謂夷如惡禽亦感而化然公之使東南也鹺利方剥議
者咸峻文重禁以籠其民公曰天與之我取之又可戕
乎奏通泰楚三州亭民除其宿逋佑以熬波之具貨入于縣官而増與之直民力遂振復創杭秀海三郡鹽亭
自是鹽算大充于諸路信乎百姓足君孰與不足時江
東大水民胥艱食公請治五渠以洩于海議者謂澤國
下流江海與平彼潮者通夜不息沙從而塞欲導焉而
何極公曰不然江海善下故能為百谷王彼日之潮有
損與盈三分其時損居二焉衆川乘其損而趨之曾莫
禦哉彼沙者嵗月而積闢以農隙豈安于災而恡乎力
僉從我謀而蘇秀蒙其利又淮南漕河界湖之東偏嵗
時決溢汩我農畞涸我糧道公請增長隄二百里旁錮
巨石為十闥以疏其橫流舍役伍于堤上不力一民而
日廣月高復樹以美木今山陽郡東歴高郵抵廣陵塗
無畏日南北人歌焉詩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謂思其人愛其樹也又海陵郡有古堰亘百有五十
里厥廢曠久秋濤為患公請脩復議者難之謂將有蓄
潦之憂公曰濤之患嵗十而九潦之災嵗十而一䕶九
而亡一不亦可乎且請自為郡而圖焉詔以本使兼領
之堰成復逋户二千有六百郡民建生祠以報公于今
祠之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徳音不已謂
利及生民則樹無窮之名焉公嘗使于夏臺時納欵惟
初見公之儀知朝廷禮樂始盡其心焉復三使于北疆
聽公之言知天子神聖永懷其好焉詩云四國于蕃四
方于宣謂𡗝狄為患則往蕃屏之恩澤弗暨則往宣暢
之其公之謂乎逮于貳膳之年聖倚彌重歴雄武河間
横海三大鎮時天下無事公謹其法制安以清淨如叔子之在襄陽仁信著于疆外公長七尺氣勇過人昔在
西北歴戰十二大弓長甲操擐自若諸將伏其彊力公
性剛不逺仁故無暴明不深物故無怨孝親之心皓首
如孤時言必涕下感動左右復常好施與宗族同其有
亡中外孤藐一養于家雖享祿不薄屢膺蕃庶之賞徹
樂之日門中索然舊淮汴間運卒凍殍嵗常比比及公
為使毎冬以俸泉市絮襦千數衣其不自存者且飼而
休之使得卒嵗曰此有司之過那使僵仆道途以累上
仁其愛君勤人如此而深也今文武班有考績之制率
當自表公曰國家㢘讓之風未衰則吾豈敢終身不為
言其階于通顯並天子疇其勲異不得而謝焉公祇事
三朝㡬五十年無一銖之罰又景徳而降權寄不絶保任官材僅三百人一無累者其明哲於人如此而博也
公發身如班定逺事邊如馬伏波脩水利如邵南陽議
食貨如耿大農有一于兹名聳後世公實兼之宜其被
金石而不朽矣將終召掾曹沛國朱宷草理命於牀下
且謂某嘗從事于使部僅知所存在甲令五品而上立
神道碑如不得已宜為我請孝子致其詞某不敢讓惟
公雄謀偉行布于四方非耳目可涯又多隂徳於人無
能名焉敢言其畧以顯我國家君子之休其銘曰
天生張侯維潁之濱星萃于上炳為哲人儀兹聖辰維
侯之徳柔文剛武弗無矜寡弗有彊禦猶仲山甫維侯
之言迺宣聖謨于彼西北西北有孚邦家之樞維侯之
功克顯克大攘彼戎寇禦彼災害吾民是賴我生既勤我年斯臻迺懷故園迺謀嘉賓鼓缶而嬉以休厥身帝
錫我侯歸牧于鄉錦裘煌煌鸞衡鏘鏘故老飲歌吾閭
之光我侯為何四方是力誠加于物心竭于國始終一
徳侯斯往也帝用惻然遺烈在人史其舍旃埀千萬年
宋故衛尉少卿分司西京胡公神道碑銘
公諱令儀字某開封陳留人也曾祖瑜祖紹屬唐季五
代之否嘉遁不顯父弼累贈尚書刑部侍郎妣某氏贈
滎陽縣太君初侍郎覯皇家之興乃以儒行教子曰可
仕矣公夙夜簡編絶而復續雍熙中以明經中第解褐
涇州長原尉丁太夫人憂服除補潁川郡法掾又居侍
郎之喪皆哀毁過人鄉閭志之既練朝廷以前公在潁
川辨析寃獄嘗活人於死特令陛見拜大理評事知泰州海陵縣時江淮内屬未久吏姦民嚚陵弱暴寡視宰
政如兒戲公至則先令後刑必行無囘人皆凜然憚之
始服事于官上蓋有西門豹之風焉遷光禄丞充刑部
詳覆官閲天下案牘駮議無隠一切以正真宗嗣位改
大理丞㑹三門發運判官以不職聞朝廷銓其材以公
代之秩滿守巴漢郡賜五品服天子升岱宗慶均内外
遷太子贊善大夫歸朝進殿中丞領高密郡徙治定襄
遷國子博士拜虞部員外郎典歴城郡郡數萬户多用
豪力二千石鮮不受侮公正色直心視之無難㑹河決
白馬為朝廷憂詔發數十州兵民塞之科賦暴急後期
者官吏有不測之咎諸道皆奔走民負敲扑公於部中
擇其挾貴人勢力州縣不敢動者一二家薄責于庭衆皆大懼曰是家不可緩况吾屬耶咸輦其薪晝夜以西
北諸州率先以濟由是民不被楚吏不坐責其幹力如
此徙隴城郡歴比駕二部外郎在郡未㡬破姦發伏有
神明之號朝廷諒其公命提㸃河北諸州刑獄事諸州
望風以畏莫有寃者拜主客郎中充淮南轉運使賜服
三品改陜西轉運使且許入覲進金部郎中西陲宿兵
食貨為大公視民豐儉斂收以時邊廩始充焉除河北
轉運使未踰月朝廷以河東方窘財用改河東轉運使
公請借民飛輓以實邊郡人或媒孽以為非便朝廷惑
其説徙守囘中郡既而代公者復行前議公得辯改知
鳳翔府且有錫勞部中毎嵗造舟六百艘供大河饋運
必借民操篙沿渭而下以達于河凡有覆溺破產而償吏私諸豪専擾下户公重為立法使得均一于今民道
之明道初旱蝗西飛闗中被其害獨不入岐下人咸異
之寮屬請以上聞公曰昔劉昆為郡而虎渡河及帝問
之昆曰偶然爾此劉公所不敢當於吾何有聞者謂公
質厚有古人之心焉遷司勳郎中亟召還臺公歎曰吾
年七十有五精力猶彊恩奬未衰豈不自知其止耶遂
告老于朝有詔嘉之拜衛尉少卿分司西京公既退即
家于長安聚書數千巻教子孫樂林泉毎誦白傅歌詩
以怡性情凡十二年而終實某年某月也享年八十有
七以某年某月歸葬于開封之某鄉某里附先侍郎之
塋公少尚嚴毅老益精明斥惡與善始終一節古所謂
老成人者歟夫人張氏封内鄉縣君先公而亡有三子長曰逺大理寺丞次曰規耀州三原主簿次曰拱辰成
州團練推官女七人長適進士蘇贄次早亡次適閤門
祇候陳惟一次適臨濮主簿劉淑次適太子中舍邢保
雍次適大理評事韓仁哲次適將作監主簿趙士安孫
男七人並登仕籍初天聖中余掌泰州西溪之鹽局日
秋潮之患浸淫于海陵興化二邑間五穀不能生百姓
餒而逋者三千餘户舊有大防廢而不治余乃白制置
發運使張侯綸張侯表余知興化縣以復厥防㑹雨雪
大至潮洶洶驚人而兵夫散走旋濘而死者百餘人道
路飛語謂死者數千而防不可復朝廷遣中使按視將
有中罷之議遽命公為淮南轉運使以究其可否公急
馳而至觀厥民相厥地歎曰昔余為海陵宰知兹邑之田特為膏腴春耕秋穫笑歌滿野民多富實往往重門
擊柝擬扵公府今葭葦蒼茫無復遺民良可哀耶乃抗
章請必行前議張侯亦請兼領海陵郡朝廷從之仍與
張侯共董其役始成大防亘一百五十里潮不能害而
二邑逋民悉復其業余始謀之以母憂去職二公實成
之今二十餘載防果不壞非公之同心豈及於民哉其
子以余知公所存懇請為銘而不讓辭曰
胡公之生皇朝之始覯文斯興執經以起自邇而遐幹
于王家法以持姦政以塞邪七守列藩四當外計曰勤
曰恭克威克惠告老于君以休吾身鼔缶而歌十有二
春子子孫孫詵詵濟濟九十其㡬手足云啓福歟夀歟
有終有初豐碑巖巖我得而書 宋故太子賓客分司西京謝公神道碑銘
皇家起五代之季破大昏削羣雄廓視四表周被萬國
乃建禮立法與天下畫一而億兆之心帖然承之弗暴
弗悖無復鬭兵于中原者登九十載蓋祖宗逺算善樹
於前累聖求賢多得循良㢘讓之士布于中外而致兹
善俗歟如陳留謝公可謂循良㢘讓之君子矣公諱濤
字濟之幼而奇敏十四嵗講左氏春秋先生咸器之及
冠居姑蘇郡時翰林王公禹偁拾遺羅君處約並宰蘇
之屬邑二人相謂曰與濟之揚𣙜天人蓋吾曹敵也自
兹名重於時淳化三年春擢進士第除梓州𣙜鹽院判
官會盜據成都發其徒攻郡縣公白二千石曰梓大而
近彼畏我梗必先圖得我則小於梓者可傳呼而下願急為之防近郊多林木可先伐之以置樓櫓且備樵㸑
為久守之具二千石從之寇果圍我我備既堅十旬弗
破賊沮而留勢未大克以及王師之來遂用撲滅事平
就遷梓州觀察推官賜器幣外臺遣權知益之華陽縣
時寇亂之餘民多散亡未復厥居上言者請募人占田
可倍其租朝廷從之於是有力者得并其田公曰奪民
世產以資富人復將召其怨辭豈朝廷之意耶乃盡取
其田以歸于民還拜著作佐郎太宗面詔通判大藩得
夀春郡後移高安郡改知興國軍就除太常博士真宗
即位鋭意任人一日中出朝士姓名有治狀者凡二十
四人付中書門下令驛召至闕公在召中得對于長春
殿上悦賜五品服即呼通事舍人送試學士院明日邊有急奏上議北征又京東有彊寇驚郡縣而曹南闕守
朝廷慮之遂命公往改屯田員外郎至郡稱治寇不敢
犯有兇人趙諫者冒鄉薦名與諸弟出入都下交權勢
結豪俠務乘人之弊用以告訐或任威詐而大致富彊
人畏如豹虎公即圖之患僚佐不一其力俄㑹故御史
中丞李公及始來倅曹李公時之端人也與公協心發
其家盡得兇狀奏之朝廷命御史府案覆諫之兄弟皆
斬于都市乃下詔曰凡民非干已事無得告言遂著于
令自是天下訟息而刑清矣朝廷以西蜀僅寧細民猶
或搖之俾公安撫兩川用天子恩意諭其父老皆從而
按堵復命之日舉兩川能吏三十餘人執政疑其多公
請連坐事遂行後皆至臺省又别詔委公與益牧張公詠議造大鐵錢乃窮其利害使盜鑄息而物估平蜀人
于今便之歴三司度支判官出守海陵新安二郡就遷
度支司封員外郎公在三司日嘗舉𣙜茶官至是坐所
舉不職免尋以度支員外郎起倅河南府馮魏公薦公
文行真宗簡在既久即命召試除兵部員外郎直史館
判三司理欠憑由司出為兩浙轉運使公大雅之器恥
尚文法雖任在按察而誠意坦然且曰吾欲吏樂其職
民安其俗爾士人黑白豈不明乎安用伺於毫髮使惴
惴如虺蜴然取詩人之譏耶還臺進禮部郎中判司農
寺拜以本官兼侍御史知雜事清靜端介百辟望其風
采乾興初進户部郎中先帝大行有司治靈駕象物其
制高大請自京至陵凡郭門民舍有妨其往者毁之公上言曰先帝封泰山祀汾脽儀衛至盛不聞有所毁去
今遺詔丁寧正如漢文帝専務儉薄豈以攸司奪先帝
意願陛下裁損搢紳韙之俄求東歸除吏部郎中直昭
文館知㑹稽郡還拜太常少卿判登聞檢院又得請權
西京留守司御史臺就拜祕書監遂分務洛下朝廷嘉
其恬退遷太子賓客嗣子迎侍于京師以景祐元年十
月三十日薨享年七十有五以明年八月二十一日歸
葬于富陽寳元元年贈禮部尚書謝氏之先出黃帝後
始為十姓謝居一焉三代以還不顯其大至晉宋乃為
盛族公之七世祖汾居河南之緱氏五世祖希圖卒於
衢州刺史時唐季喪亂乃葬于江東嘉興郡子孫三世
祿于吳越曾祖諱廷徽處州麗水縣主簿祖諱懿文杭州鹽官縣令葬于富陽遂為富陽人父諱崇禮從錢氏
歸朝為泰寧軍節度掌書記檢校左散騎常侍累贈尚
書户部侍郎母崔氏贈博陵縣太君公之弟四人曰炎
有文於時與盧稹齊名時人謂之盧謝國史有傳終于
公安令鎬為某官果從方外學號安隐師坦為某官公
娶夫人許氏先公而終生男三人長曰絳至兵部員外
郎知制誥後公㡬年而亡次曰約將作監主簿以敏才
稱次曰綺太廟齋郎俱早世女四人長適前進士周盤
次適殿中丞梅堯臣次適太常博士傅瑩次適大理寺
丞楊士彥孫四人景初大理評事宰越之餘姚縣景溫
太常寺太祝宰越之㑹稽縣景平將作監主簿景囘尚
幼公姿格竦異不事脩飾天然有雅逺之範未嘗阿於貴勢見賤士必溫禮接之知人之善稱道弗舍聞人之
過懼弗克掩故終身不聞怨言公始以文學中進士上
第而長子長孫世踐其科又父子更直館殿出處僅二
十年皆衣冠之盛事厥孫以公善狀請文于碑某於公
有家世之舊又與舍人為同年交愛公治有循良之狀
退得㢘讓之體足以佑風化而厚禮俗敢拳拳以銘云
巍巍我宋宅天而君恢逺以威革暴以文濟濟吾儒多
良大夫中外共治休寧八區猗哉謝公周旋其中在梓
禦寇至曹除兇天子念蜀猖狂始復命公撫之鼓歌其
俗偃仰藩屏雅和其政徊翔臺閣清脩其行人尚刻明
我質而平厥民以寧人必夸競我休而靜其道乃勝于
嗟乎壽以仁至名由徳全有子與孫相繼而賢誠乎誠乎聖人積善之誨不吾欺焉
宋故同州觀察使李公神道碑銘
聖王之教萬民也資天地之生以為食籍山海之出以
為貨食均于上下貨通于逺邇則可以供郊廟廩卿士
聚兵以征伐振民於災害然非得絶代能臣持變通之
數於天下則孰與成當世之務哉故𡗝吾作輕重之權
以霸齊桑羊行均輸之法以助漢近則隋有高熲唐有
劉晏皇朝有左丞陳公恕是皆善天下之計者也爾後
朝廷雖重此任而常難其才天禧三年七月甲戌制曰
樞密直學士刑部侍郎士衡可三司使告謝之日天子
面褒其能屬以大計賜内帑錢二百萬緡以助經費復
親製寛財利論以賜之公當職五年間天子有事于南郊又御端門既今上即位並大賚天下至于真宗山陵
再塞大河之決其供億不可勝紀公皆優游以辦霈然
有餘力蓋周知天下之利使流而不竭中外服其通焉
公字天均隴西成紀人也曾祖渙贈尚書屯田郎中祖
徹贈左諫議大夫父益贈吏部尚書尚書娶惠氏贈扶
風郡太君生子五人公居其仲幼負氣節從鄉先生學
即有聲于西州太平興國八年春天子親䇿天下士第
釋褐為京兆鄠縣主簿府知其才俾權領獄掾咸陽縣
有民殺人具辭以送府父子五人皆伏加功之坐公告
于尹曰嘗試辨之蓋殺人者一餘四人掩其骸爾安可
盡辟乎尹覆之卒從公議即謂公曰是四人者非子之
明則寃于地下矣子有隂施後當貴乎移知眉州彭山縣就除大理評事以父憂去職服除由寇萊公薦領京
兆渭橋輦運改司農丞除著作佐郎通判邠州真宗即
位遷秘書丞知劍州咸平三年春益州兵亂推王均為
首既破漢州急來趨劍欲絶王師之路公告于衆曰賊
來方鋭孰可與鬭吾城無守具而有芻糧之積使賊能
得之非徒肉吾一州必據險以阻大兵則兩川諸城無
援以守盡下於賊矣不如焚其儲蓄擁州民輦庫帛退
守劍門與劍門之兵合以拒戰賊可圖焉衆從之既而
賊至得吾空壘無資與糧險不可據遂大沮其謀公知
其窮手署牓以示寇曰爾等得無父母妻子之愛蓋脅
從而來何不歸我復為王人得降卒千有九百乃與劍
門鈐轄裴臻併力擊賊斬首數千級敗走保成都公即馳驛入奏自引棄城守關之咎且言平賊利害帝深加
奬歎擢拜度支員外郎賜五品服俄而大兵得出劍門
兩川諸城聞王師來無復搖動均賊遂平如公始謀焉
㑹帥臣言公不當棄城朝廷方任帥不得已謫監䖍州
關征尋召還判三司鹽鐵勾院時度支使梁鼎上言陜
西舊制許人入粟塞下率高其估以池鹽償之人得賈
于邊市今請借民力轉粟以備塞復轉鹽于邊官自鬻
之嵗得緡錢三十萬以給西兵朝廷可其奏命鼎為陜
西制置使公上言非便復與執政諍於帝前曰邊路阻
險舟車不能通每嵗轉粟與鹽民力可支乎徒能奪農
時沮商利異日農商失業財力俱屈後復變法人將安
信又官自鬻鹽則價重價重則邊人市虜中青鹽食之虜為利矣臣請通鹽商如前使人入粟塞下則農不奪
時商不易業外不為虜利苟能寛民力沮虜計雖緡錢
不足陛下以諸路之羡助之有何不可帝然之公謝以
忠憤而言不覺切直帝曰為臣當如此宜無改焉鼎至
陜西果無效而罷卒如公言領荆湖北路轉運使嵗餘
徙陜西進司封員外郎賜金紫即保任能吏數十分掌
𣙜酤獲遺利蓋億計乃奏朝廷助邊錢帛嵗三十萬天
子朝陵幸西洛進兵糧五十萬石京西路乏粟又進三
十萬石助之入拜祠部郎中度支副使朝廷以兩河屯
兵之計擇使為難輟公以司封郎中領河北轉運使建
言民乏泉貨毎春取絹直於豪力其息必倍本道嵗給
諸軍帛七十萬疋不足則市於民請使民預受其直則公私交濟制從之今行于諸道天子東封詔公駐澶州
同幹供億事慶成擢拜右諫議大夫領使如故及祀汾
隂又以公提舉京西陜西轉運使司事車駕既行以長
安為闗輔之要命公鎮安之祀事畢召還進給事中朝
廷謂坤維之奥宜得巨人拜樞密直學士知益州朞月
詔還有圖任意㑹河朔闕須帝曰河朔未可無卿除都
轉運使恩數廩祿加常制一等公再至兩河夙夜共職
積穀郡邑率如京坁議者謂所積太廣必將腐敗朝廷
遣使視之公奏曰豈不為九年之意耶帝悟遽命罷其
使明年大蝗民多阻飢公悉發倉廪以賑之仍輦濟京
西路君子謂公知政矣大河決于無棣將圮其城時以
數州丁力晝夜營䕶役死者相枕藉而水不降公奏曰是不可以州矣請亟遷以避患朝廷從之後數月大水
出舊城丈餘民不為魚公之力也就遷工部侍郎相州
繫囚十四人盜瓜傷其主吏以極法論公曰餓夫何至
此皆貸死以聞朝廷閲其奏即日下密詔民有嵗凶為
盜長吏得屈法以全之公兩使河朔凡數年天子封泰
山祀汾隂幸亳社進緡錢繒纊糧芻鉅萬數又請罷内
帑錢帛嵗百萬屢詔褒之魏人飢命公知天雄軍又東
齊大歉盜寇充斥進刑部侍郎知青州盗有聚山林出
為郡邑之患者先是係其妻子棘環于通衢公至遽出
之戒曰虐爾何贖爾惟從賊所之俟其自新則復爾閭
井賊聞之少懈又下教曰賊輩為魁所制爾能伺而梟
之吾將以功論旬浹間盜有梟二魁之首獻者餘皆散亡或來請命公録之如教齊人遂安天子遣中使奬勞
之及為三司使陜西舊科吏人采木送京師度三門之
險破散者大半又毎嵗市羊亦遣吏送而羊多斃于道
二者吏皆破產以償西人苦兹五十年矣公請募商旅
送木于京師如入粟法售以池鹽又請許其吏私市羊
以副之免闗征算得補其亡失自是西人鮮復破產視
天下之弊如此比者日更月除不可殫書矣遷吏部侍
郎以足疾求罷優詔不允而許五日一至便殿奏事拜
則以通事舍人掖之今上即位拜尚書左丞復求解職
朝廷優寵老成遂得請除同州觀察使知陳州時大水
侵城人有言水入城以誑衆者公命立斬之人心始寧
乃築大防以完其州改潁州復莅陳州㑹曹襄悼公得罪公以親累授左龍武軍大將軍分司西京未㡬進左
衛大將軍還長安故居後二年遘疾以天聖十年五月
二十六日薨享年七十四以其年八月二十七日葬于
京兆萬年縣白鹿鄉之原景祐元年其子詣闕理公有
勞於國非意左遷天子憫然降制追復同州觀察使娶
太原王氏封平晉縣君早亡又娶馮翊雷氏封延安郡
君後公十六年而終男六人丕顯不仕丕績同學究出
身並早世丕諒太常博士集賢校理由方畧改崇儀使
邠寧環慶路兵馬鈐轄後公十一年而亡丕緒尚書水
部郎中丕逺殿中丞丕旦國子博士女三人長適益州
郫縣主簿宋肩逺次適曹襄悼公利用次適定國軍節
度觀察留後曹琮孫男若干人公性慷慨善辯論明於知人凡保任才吏數百員嘗力薦吕文靖公陳文惠公
又嘗薦太傅張鄧公公服官五十二載専尚寛恕政刑
之下活人多矣自古能臣言邦國之利鮮不斂怨於下
而傷其手者公則疏通利源取而不奪允所謂善天下
之計者也銘曰
舜歌南風兮阜時之財何以聚人兮易不云哉富國彊
兵兮孰謂霸才弗富弗彊兮正基其摧巍巍先帝兮法
道法天大烹之盛兮包羅俊賢拔公之才兮屬諸利權
公之感遇兮惟力是宣封乎泰山兮祀于汾脽千乘萬
騎兮雲駕波馳公常景從兮朝詢夕咨供億何算兮無
一不宜入司邦賦兮帝曰汝通屢行大賚兮如泉不窮
太上繼明兮遇之愈隆公則請老兮命以觀風久於貨政兮人將無徒公嘗寛之兮民易以趨曾不加賦兮抑
有羡餘全歸故廬兮其樂只且安安而壽兮高枕以終
門閥不圮兮表於關中峩峩之碑兮章章厥功映于國
史兮千古不空
范文正集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