鐔津集
鐔津集
欽定四庫全書
鐔津集巻八 宋 釋契嵩 撰
雜著
紀復古
章君表民以官來錢塘居未幾出歐陽永叔蔡君謨尹
師魯文示予學者且曰今四方之士以古文進于京師
嶄然出頭角争與三君子相髙下者不可勝數視其文
仁義之言炳如也予前相與表民賀曰本朝用文已來
孰有如今日之盛者也此聖君之徳而天下之幸也退
且思之原古文之作也所以發仁義而辨政教也堯舜
文武其仁義至其政教正孔子以其文奮而揚之後世
得其法焉故為君臣者有禮為國家者不亂方周道衰
諸侯強暴相欺上下失理孔子無位於時不得行事故
以之用褒貶正賞罰故後世雖有姦臣賊子懼而不敢
輙作及戰國時合從連衡之説以傾天下獨孟軻荀况
以文持仁義而辨政教當時雖不甚振而學者仰而知
有所趨漢興賈誼董仲舒司馬遷揚雄輩以其文倡之
而天下和者響應故漢徳所以大而其世所以久也隋
世王通亦以其文繼孔子之作唐興太宗取其徒發而
試之故唐有天下大治而韓愈柳宗元復以其文從而
廣之故聖人之道益尊今諸儒争以其文奮則我宋祖
宗之盛徳鴻業益揚天子之仁義益著朝廷之政教益
辨然而卿士大夫内觀其文知所以脩仁義而奉上正
政教而涖百姓萬邦百姓外觀其文知所以懐仁義而
附國家聽教令而罔敢不從四夷八蠻觀其文以信我
祖宗之徳業知可大而可久也使其望而畏之曰宋多
君子用其文以行古道中國之禮樂將大脩理不可不
服也易曰文明以正人文也又曰觀乎人文以化成天
下彼戎狄叛命兇慝之邊鄙今朝廷當行征伐以誅其
不廷而文之興也郁郁乎如此是亦止亂不專在於威
武明文徳而懐之也君子觀之謂其化成天下也宜與
堯舜文武較其道徳也哉夫社稷之靈長久厯數之無
窮雖漢唐之盛美而奚足以比並
文說
章表民始至自京師謂京師士人髙歐陽永叔之文翕
然皆慕而為之坐客恱聴客有一生遽曰文興則天下
治也潜子謂客曰歐陽氏之文言文耳天下治在乎人
文之興人文資言文發揮而言文藉人文為其根本仁
義禮智信人文也章句文字言文也文章得本則其所
出自正猶孟子曰取之左右逢其原歐陽氏之文大率
在仁信禮義之本也諸子當慕永叔之根本可也胡屑
屑徒模擬詞章體勢而已矣周末列國嬴秦時孰不工
文而聖人之道廢人文不足觀也盖其文不敦本乃爾
孔子無位其道不行病此不得已徒以六經春秋之文
(或云春/秋六經)載之以遺後世故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扵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聖人豈特事其空文乎君臣父子
師徒朋友其文詞有本仁義禮信藹然天下不治未之
有也易曰觀乎人文則天下化成豈不然哉坐客聞吾
說皆愕然不辯(本或/從辨)
議旱對
歲旱論者有來訪予曰今兹五月不雨及餘七月吴疆
赤地千里稼穡槁矣農夫忙忙無所奈何百穀湧貴乃
倍其價道路餓莩相望為政者禱于山川趨其急猶捄
之水火而雨終不至民未免皇皇如也請於吾子則曰
何如為之所耶余時應曰此官人者謀之非吾野人之
事也無已則與子竊語之吾甞聞諸長者當荒旱時謂
之凶年為國憂民者莫如發倉廪以救其饑而後教之
惜井泉謹隄防命吏與之相水道引民并力擁江河注
之陂池以洽灌溉察市道平物價乘時射利欺于貧弱
者以法誅之勸有餘者貸不足約不足者以樂歲酬之
闗譏無重征以通商旅細民鬻販者容之察刑獄明民
之寃枉斯則亦救旱之一道問者復曰禱於山川之神
宜之乎曰於禮亦有之然有水旱疫癘之災以禜山川
之神者舉古法以順民心耳(或作/人心)如風雨時至水旱不
為沴非由乎山川也問者憮然曰我鄙人也未識乎旱
潦之所由子復為我言之曰極陽之謂旱洪範咎徴曰
僣恒暘若又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嵗月日
時無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嵗
時既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㣲家用不寧
説者云夫僣也者何過且差也曰政之差而民無教也
民無教則肆暴刑也肆暴刑則罰不當也罰不當則民
怨之與肆暴所感故旱順之夫嵗月日時無易百穀用
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也者何王由王道而不
任喜怒妄黜陟卿士師尹卿士師尹守厥職無僣妄以
侮王權也如此則國事脩國事脩則其氣和洽氣和洽
故百穀成而治道明也俊良得志以行其道是上有仁
義而下無怨咨故國家安也夫日月嵗時既易百穀用
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㣲家用不寧也者何君奪臣
職而臣冒君政也如此則國事不脩國事不脩則人不
和人不和故百穀不成而治道昧也俊良之道不顯是
上非仁義而下民胥怨故國家不安也今天子聖明而
俊傑在位所謂刑政禮樂豈聞過差也然宋有天下鷄
鳴犬吠徹于四海其為廣且逺矣殊方逺俗政教豈悉
至而刑罰能無誤也惟刑政禮樂正則風雨以時來旱
潦無由作也惡用禱邪問者韙之再拜而去
夷恵辨(或從/辯)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恵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又
曰伯夷聖之清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又曰聖人
百世之師伯夷柳下恵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㢘
懦夫有立志聞栁下恵之風者鄙夫寛薄夫敦始曰君
子不由也者孟子拒之之詞也次曰清與和也者稱之
之詞也又次曰聖人百世之師也者慕之之詞也既拒
而又稱慕之學者多惑有以其言為不詳吾故不然謂
孟子之說厥㫖逺乎夫君子與人適義而已矣故其去
就無固無必如其人始惡而一日翻然以道求我君子
必接之接之得其誠則就之如其人始不惡而一日翻
然以無道從我君子必直之直之不得已則去之君子
就之非苟從也義可從也君子去之非苟去也義可去
也故君子之去就非苟也專在其義也彼伯夷者恥立
惡人之朝恥與惡人言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衣
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凂焉以諸侯為不㓗雖有善
其辭命而不受也以其終為不㓗果不就已彼柳下恵
者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祼䄇於我側爾焉能凂我哉
但其自治不顧治人混然苟與之處果不去已柳下恵
與不脩之人處而不能正之既不能正之又不能去之
是侮人者也伯夷得人善辭命以至誠相求而不肯酌
其誠既不能恤其誠又不能就之是棄人者也棄人也
者是不與人為善也侮人也者是與人無禮也與人無
禮孰為恭乎不與人為善孰為容乎以君子之道較之
則二子之去就不亦非義而宜乎孟子曰君子不由也
若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聴惡聲横政之所之不忍居
也清㢘其身更治亂而不渝非得聖人之清者孰能守
之如柳下恵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
不憫非得聖人之和者孰能忍乎孟子當戰國時無道
也而姦臣賊子眦睚恣作頑懦鄙薄争勢冒利雖死不
顧其有節義孟子以羞堯舜之道不行思以清㢘寛和
之風矯激其時故必尊伯夷柳下恵為百世之師者也
其始曰隘與不恭者辨其不以義而為人也盖欲使人
慎去就故有拒之之辭也又曰清與和者是明其各有
聖人之一徳也欲人知賢其人故有稱之之辭也又曰
聖人百世之師者有以警於世也欲人聞其風而自化
故有慕之之辭也伯夷柳下惠特立自任者也不顧教
人故其所為亦不顧世之是非也孟子行道者也其務
教人故指其所為是者取之非者正之所以夷恵之事
雖得失而兩存於其書
唐太宗述
太宗始視文静於繫獄何憂天下之急也(隋大業間劉/文静坐與李)
(宻連姻繫獄太宗入視乃謂曰今/看卿非兒女情與卿圖大事也)諫班師於霍邑號哭
以感何忠孝之義合也(髙祖初起義師西圖中國隋將/宋老生據霍邑以拒義師㑹久)
(雨糧盡髙祖議還太原太宗欲須/入咸陽髙祖不納號泣聲聞帳中)誅建成元吉何循大
義也(武徳九年建成元吉謀害太宗事泄太宗将/尉遲敬徳等九人入𤣥武門誅於臨朝殿前)與可
汗刑白馬而盟之何信行於戎狄也(太宗登極初可汗/寇涇州總兵百萬)
(至渭水便橋太宗獨上以輕曜軍容可汗/見懼而請和故刑白馬盟於便橋上而去)拒徳彛之謟
何沮天下之佞人也(貞觀初奏秦王破陣樂曲封徳彛/對曰陛下以聖武戡亂𤣥極奏樂)
(象徳定文容以為比上曰朕雖以武功定天下終以文/徳綏海内文武之道各隨其時公謂文容不如蹈厲斯)
(言過/矣)突厥胥亂以其無罪於我不乘便而討之何賞罰
之有禮也(貞顴初突厥諸部叛討之而兵叛羣臣請乘/便討之上曰豈有新與之和乘其亂而滅之)
(邪縱部落盡叛六畜皆死朕/終不討待其有罪而後擒取)議不屢赦何賞罰之正也
(太宗謂羣臣曰赦有罪乃不軌輩古語一歲再/赦好人喑啞故朕不頻赦庶得四海安泰也)與杜淹
論樂何知政也(太宗初奏新樂謂侍臣曰禮樂之作聖/人緣物設教以為撙節治之隆替皆由)
(於此御史大夫杜淹曰前代存亡實由於樂故陳之亡/為玉樹後庭齊之亡為伴侣行路聞之莫不悲泣上曰)
(不然夫音樂之感人心歡者聞之則恱憂者聴之則悲/將亡之國其民心苦苦心所感聞樂則悲何有樂聲使)
(人恱者悲乎今玉樹伴侣其音/具在今公奏之公則不悲耳)與孔頴達論籍田何知
經也(貞觀初籍田方田給侍中孔頴達曰按禮天子於/南郊諸侯於東郊晉武於東南今於城東不合古)
(禮上口禮緣人情亦何有定虞書云平秩東作朕今見/少陽之地田扵東郊葢其儀也亦何不合於古禮者哉)
罷營閣之議何惜民力也(羣臣以宫中卑濕請營一閣/以居上曰朕徳慚漢文豈可)
(過勞民力/竟不許)幾致刑厝何天下之有教也居不閉户行不
賫糧何天下之㢘讓也(貞觀四年冬斷刑四十九人幾/致刑厝嶺外之户不閉行旅不)
(賫粮/也)赴刑者應期而畢至何天下之無欺負也(貞顴七/年冬親)
(録囚死者三百九十人令明年秋/來就刑至是畢集而詔以原之)納魏徴之言何與人
為善也(太宗納魏徴諫争/見扵本傳甚衆)自古稱禹湯文武所以為禹
湯文武者正以其由仁義之道而王天下也如後世以
仁義而為王者猶禹湯文武也吾讀唐書得太宗之事
如所述者不可勝舉原其所歸皆趨仁義要其與禹湯
異者亡也當時論者謂太宗大度類漢髙神武同魏武
夫漢髙寡文徳而魏武不及霸道惡可與太宗擬論乎
惜哉欲用周禮治而房魏輩不能賛成之如使王通未
䘮唐得用之(太宗文中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則抱周禮以從之)則卜年卜世何
翅乎三百一十六也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
必有名世者太宗之作真王者也而不但文中子可歎
也哉
易術解
子郝子治易平生得聖人作易之大法乃解易以自發
其法謂聖人所以作易在治道治道在君臣君臣法隂
陽以成爻列爻以成卦立卦以成易是故求治道者必
觀乎易求易象者必觀乎卦求卦體者必觀乎爻求爻
變者必原乎隂陽隂陽也者作易之本也治道之大範
也隂爻者(爻或/作義)臣道也陽爻者君道也隂陽之爻升降
得其所則卦吉隂陽之爻失其所則其卦凶是故君臣
之道正則其政治也君臣之道繆則政亂也治則三綱
五常修也三才順也萬物遂也亂則彛倫萬物斁也夫
天下萬世治亂規誡之道易其備矣方絶筆乃出其書
示於潜子欲吾亂而明之潜子稽其説條其緒雖累百
而無不與聖人之法合者掲然而自立義列精而且至
大畧如乾坤小畜大畜卦之類雖古之善治易者不過
是也潜子因語其人曰子之書是也然易之始固出於
河圖河圖所見唯隂陽之數最為其本也而君臣之法
與其神物偕出矣雖然而其吉凶治亂之效未著乃資
乎聖人者君天下而發之故包犧氏出焉示與神道適
會遂卦之而又爻之(爻或/作義)用其法以王天下然其法非
聖人作君不能張之聖人非以是不能王之故易與聖
人而相須也孔子聖人也雖知其法而無位歎不得如
虙犧行其道於當世徒文而傳之其故曰鳳鳥不至河
不出圖吾已矣夫然其傳自孔子之商瞿更九世至漢
人楊何而所傳遂絶其後諸儒用已見各為其家紛然
騁其異説師弟子相承相勝不復守聖人之道真易之
道遂㣲而子當易道支離紛錯漫漶難審之時乃毅然
獨推聖人之軌法解其書以遺學者其於聖人之道亦
有力焉子郝子益謂潜子曰吾考雜卦其説煩且重殆
非聖人之意是盖後世學者括衆卦而歌之之言也預
之十翼不亦沗乎吾嘗削之乃離序卦為之上下篇而
以禆夫十翼可乎潜子曰揚子雲謂學者審其是而已
矣仰聖人而知衆說之小也子非之果是而排其瀆聖
人之言者宜之何必疑之
逍遥篇
天地均乎功萬物均乎生日月均乎明四時均乎行生
生之道同然而所以為生奚一謂功不殊謂生不異謂
明不兩謂行不各使皆任其自然而然者人其適扵虎
狼蛟龍也虎狼蛟龍𢤱悷矯軋乎性又奚全於天淳乎
故曰道亦自然非道亦自然道亦自得非道亦自得昔
夫黄帝也髙辛也唐堯也虞舜也夏禹也西伯也后稷
也孔子也曽參也子路也伯夷也展禽也桀紂也幽厲
也惡來也盜跖也是此者不亦生乎而所以為生曷嘗
齊邪食息與人同而動静與人别若所謂者繄何以明
之黄帝之為生也脩徳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民而
安乎天下往而登乎雲天髙辛之為生也順天之義知
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其色郁郁其徳嶷嶷其動也時
共服也士既執厥中而徧天下帝堯之為生也其仁如
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
平章百姓恊和萬國帝舜之為生也父頑母嚚順適而
不失子道二十而孝聞終踐帝位而明徳於天下夏禹
之為生也其徳不違其仁可親亹亹穆穆為綱為紀以
治洪水故功至天下西伯之為生也篤仁敬老慈少禮
下革苛虐之政斷虞芮之訟禀天明命乃君萬國棄之
為生也相地之宜乃為農師天下得其利焉丘之為生
也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禮樂由之成仁義由之明參之
為生也孝道昭由之為生也至義明伯夷之為生也激
大㢘柳下惠之為生也懐至和桀之為生也務之㐫徳
殘傷百姓特身不保遂放而死紂之為生也拒乎諫飾
乎非好酒淫樂嬖於婦人而殫殘無辜至於身厄火死
為極大醜幽厲之為生也接慝桀紂惡來之為生也間
亂君臣盗跖之為生也眦睚肆賊夫道亦自然者黄帝
堯舜之謂也非道亦自然者桀紂幽厲之謂也道亦自
得者參由夷惠之謂也非道亦自得者惡來盗跖之謂
也刀與劒同銕以謂自然乎劒自得乎利水所以截蛟
犀陸所以斷虎兕縱而試之恢恢乎是安知金之性也
耗于是哉是故聖人任乎自然之道不任乎自然之生
得乎自然之正不得乎自然之邪故静與天地合動與
禽獸别喜怒不得攻貪殘不得容離諸有而立于妙故
君子不可不知道道也者大妙之謂也至寂也而通乎
羣動至無也而含乎萬有舂容在聲而聰者不可以盡
其音暐曄在色而明者不可以究其景謂之不可得終
天地而未喪謂之可得彌天地而未有有有于無無無
于有有無偕遺而返乎不可状故曰非天下之至神孰
能與於此乎所以能挈天地運乎日月天地日月雖為
巨焉曷嘗不為道之用乎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
母此之謂也有人于此弗原乎道被髮狂行謂我自然
天倪紛于内視聴馳于外物將樊籠其性也又奚得適
乎生夫人有二大性大也情大也性大故能神萬物之
生情大故能蔽聖人之心金與木相摩則然木不勝固
焚矣情與性相制則亂性不勝固滅矣孰知夫性全也
輿人不為聖乎情全也聖不為輿人乎或曰明堂辟雍
髙門峻宇長者之所慕趨而鳥過之疾飛獸過之急馳
小人過之追風而去然則鳥獸生乎林薄小人成乎闒
茸其分定而其性不可移此三者相與而去不其然乎
於此乃曰性全也輿人可為聖情全也聖可為輿人是
世所未有也逍遥曰不待黄帝而論大智者大匠屈於
雕蟲之子不須彭祖而言大年者大椿屈於舜英之草
必矣夫測孟津者安可以錐視雲天者安可以管觀大
道者安可以形骸故神照而心不滯者可與言道也夫
干越夷谿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昔者太甲肆暴不
道湯法而伊尹教之三年則遷善脩徳卒朝諸侯周宣
王厲王之子而周公召公輔之脩政故能振成康之遺
風齊桓公之滛樂非禮由管仲隰朋也故能一正天下
而作長五伯由竪刁易牙也故父子疑忌其國大亂子
路彼之勇人也化扵仲尼故能以義揚名䕫之典樂也
擊石撫石而百獸率舞狙公之賦芧也朝三暮四而衆
狙怒瓠巴鼓瑟而逰魚出聼伯牙絃琴而六馬仰秣太
甲齊桓遊方之内者也目視耳聆未必出乎事物之表
心情相戰營營不間一旦為人所化禮義勝之猶能舍
不肖而庶幾乎賢者其若是焉彼禽獸也由人情動以
欲逐物猶能感樂而順養此九者豈異生而别造化乎
何則始此而終彼獸居而人隨况大通乎况大全乎漠
然唯神死生不化者也又奚人而不為聖乎故荀卿曰
神莫大乎化道福莫大乎無禍但適異國者必知途適
萬里者必積行往而不知胡越之路則沒身不覿異國
去而不動跬歩之舉則終生不離國門故君子患不知
理不患其名之不美患不行道不患其心之不神嘗試
論曰聖愚者堯桀者其氣有殊而其性常一性非氣而
不有氣非性而不生故氣也者待乎性性也者假乎氣
氣與性未嘗相違古者既得其母已知其子既知其子
復守其母沒身不殆故夫隂陽之交是生五行性乗乎
隂陽而遇其交也故為聖人為賢人為仁人為義人為
小人為愚人猶禮運曰人者其天地之徳隂陽之交鬼
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夫聖人者得全乎隂陽也賢人
者得乎隂陽之㣲五行之先也仁人義人者得乎五行
之一也小人愚人者得乎五行之㣲也禽獸又得乎㣲
乎㣲者也夫性之與氣猶火之於薪焉火之性其輝一
也洎焚於草木則其明未嘗同矣是故古之得道者不
以心役氣不以氣擾心心之不動也則人正性命故老
耼曰歸根曰静静曰復命復命則妙觀乎色而循至乎
非空非空也者常無有也唯色也者有非常也知色雖
妄而空未始為空惑者皆為色而格于空也而色也者
不亦為可資乎萬物紛異而此何不同然雖知未及聖
而所以為聖又奚缺如謂之唯色萬物大域謂之非空
萬物太宗所以三乗等觀心空而入道若然者歴大亂
而不瀆履至危而不岌不為而自化不操而自正天地
有殞而此未始患其有終日月有息而此未始患其有
窮此或真道逍遥㳺者之所趣乎
西山移文
自然子西山之有道者也處仄陋間三十年雜老農老
圃以㳺未嘗一日以語&KR1541;物康定初朝廷求儒於草澤
知己者将以道進扵天子自然子引去不顧余於自然
子有故也聞且惑之謂自然子賢者不宜不見幾念方
當逺别不得與語故文以諭之曰子自然子讀書探堯
舜之道豈宜自私得志推諸天下與人共之不得已山
林而已昔曽㸃顔淵樂道終扵隱約而不改彼以時命
大繆而然也今天下一國君人者有道自然子之時固
異矣安得與彼二子同年而語哉吾嘗謂隱者之道有
三焉有天隱有名隱有形隱形隱也者宻藏深伏往而
不返非世傲人者之所好也長沮桀溺者其人也名隱
也者不觀治亂與時浮沈循祿全生者之所好也東方
曼倩揚子雲者其人也天隱也者心不凝滯拘絶於事
無固無必可行即行可止即止通其變者之所好也太
公望孔子顔淵者其人也子自然子志在孔子而所守
與長沮桀溺輩類彼長沮桀溺者規規剪剪獨善自養
無有憂天下之心未足與也自然子固宜思之與具道
在於山林曷若道在於天下與其樂與猿猱麋鹿曷若
樂與君臣父子其志逺而其節且大為之名也赫赫掀
天地照萬世不亦盛矣哉自然子思之行矣無且容與
知言者豈以我為狂言乎
哀屠龍文
屠龍古有朱評漫者以學所悮而窮於當時評漫不知
何許人也其性剛徤以割鷄解牛不足以盡其勇思託
非常之屠以適乎智故殫千金資學於師三年學成(或/作)
(技/成)而無所用其巧骯髒于世無所信適刲羊屠狗者陽
陽其前市井之人見則指笑嗚呼評漫往矣曠千萬年
有聞其風而自感且為文以發其事龍也者純陽之精
靈於鱗蟲非有定形馮神雲氣而變化不測故於人世
罕得而窺焉彼欲絶其精恠祛人江海之暴泯其形生
夷其族類非能游刃於無間智與神遇而龍可屠乎嘗
聞海中之國其人如雲乗風騎日出入於天地之外而
往來無迹彼則䏑龍肉而資所贍是屠龍者彼人之事
也然屠龍之事在古則用扵其國今也(評漫/之時)或亡幾乎
息矣評漫身世則與彼人異而為屠龍豈其宜乎然評
漫者非不知其非己任邪盖性與其道合而形迹外忘
又何暇計乎世俗之用不用哉夫龍之為物也其亦神
矣為屠之術人之難能評漫於此則毅然作之窮且不
止(止或/作沮)是評漫之性也神武妙得於聖人之勇者也嗚
呼屠龍聞之于古今幾世而不有一見於評漫之性所謂
聖賢人者故能盡人之性盡萬物之性聖賢也尚未聞
異評漫之心而正其所託况區區之俗其能識評漫乎
屠龍之道不為窮乎悠悠六合之間古兮復今往者其
可哀來者其可憫
記龍鳴
吾年十九時往吾邑之寧風鄉至于姚道姑之舎道姑
異婦人也其舎在山中留且數日遂聞其舎之山脅有
聲發于陂池之間舂然若振大鐘如此數聲吾初恠之
顧此非有鐘可聲頃之遂以問道姑道姑肅然作而曰
異乎此龍吟也聞此者大瑞子後必好道姑處子時嘗
取水溪中身感龍漦及人禮之夕龍光發于房女子即
亡亡而還不復樂其家居鄉人神之遂為結精廬處之
山中然姚女自少獨守精潔齋戒初頗逆道人間吉凶
其事輙驗及吾見時已老年六十餘氣貎泠然不復道
人吉凶楮冠布服栖髙樓專誦佛經雖數萬言日夜必
數帙(妙法/華經)遇物慈善故其鄉人靡然相化吾嘗問其何
所以授經曰嫗少時每有神僧乗虗而來教嫗耳吾故
以其所謂龍吟者不妄也吾讀書視古人如是者多矣
有若房琯薛令之賤時栖山皆謂曽聞龍吟其後房果
為宰相薛至太子侍讀此其所聞之驗也嗟乎余雖不
埓於二公然而遵道行已豈負於聖賢而卒以𢎞法為
庸人誣䧟遂示醜於天下何其所聞末異而所驗不同
邪姚氏之謂可疑也吾意夫龍者君之象也豈今天下
治平盛乎聲明文物以遭其時得以而歌之此其驗也
不然神龍亦有妄以聞乎(有本云龍亦/有妄鳴乎)
寂子解(盖師少時所稱/而後更號寂子)
寂子者學佛者也以其所得之道寂静奥妙故命曰寂
子寂子既治其學又喜習儒習儒之書甚而樂為文詞
故為學者所辯學佛者謂寂子固多心耶不能專純其
道何為之駮也學儒者謂寂子非實為佛者也彼寄迹
於釋氏法中耳寂子竊謂此二者不知言者也不可不
告之也因謂二客曰吾之喜儒也盖取其於吾道有所
合而為之耳儒所謂仁義禮智信者與吾佛曰慈悲曰
布施曰恭敬曰無我慢曰智慧曰不妄言綺語其為目
雖不同而其所以立誠脩行善世教人豈異乎哉聖人
之為心者欲人皆善使其必去罪惡也苟同有以其道
致人為善豈曰彼雖善非由我教而所以為善吾不善
之也如此焉得謂聖人耶故吾喜儒亦欲晞聖人之志
而與人為善也又吾佛有以萬行而為人也今儒之仁
義禮智信豈非吾佛所施之萬行乎為吾萬行又何駁
哉又謂之曰客無以吾喜儒為寄迹苟容於佛氏法中
耳寂子雖無大過人豈不能為抱關擊柝魚鹽版築之
事以苟容其身耶甘落髮忍所愛口不敢嘗於葷血以
奉佛者誠以其教廣大其道真奥以之脩身則清浄齋
戒以之脩心則正静無妄以之推於人則悛惡為善善
者為誠以之死生終始則通於鬼神變化雖飢羸枯槁
委扵草莽而不忍移者正以其所存如此也夫市井小
人以市道相師有一言利其所為尚能終身戴其師之
徳寂子雖陋寧不賢於市井輩邪得人之道而僥倖以
負其教而奴𨽻之人不忍為也寂子豈為乎仰天俯地
吾不欺於聖人也客幸無以此為説也二客者嘗以其
教相辯寂子亦從而諭之曰客無諍也儒佛者聖人之
教也其所出雖不同而同歸乎治儒者聖人之大有為
者也佛者聖人之大無為者也有為者以治世無為者
以治心治心者不接於事不接於事則善善惡惡之志
不可得而用也治世者宜接於事宜接於事則賞善罰
惡之禮不可不舉也其心既治謂之情性真正情性真
正則與夫禮義所導而至之者不亦會乎儒者欲人因
教以正其生佛者欲人由教以正其心(或云欲人正/心以行其教)心
也者徹乎神明神明也者世不得聞見故語神明者必
諭以出世今牽扵世而議其出世也是亦不思之甚也
故治世者非儒不可也治出世非佛亦不可也二客復
相辯其教之末者云云寂子又諭之曰君子扵事宜揣
其本以齊其末則志常得而言不失也今也各不詳其
所以為教而辯其所奉教吾未見其得之者也苟辯其
末孰不可辯也二客且止然寂子與人㳺也不接其勢
不奉其豪不要其譽唯其達道與已合者與之視其嘐
嘐相訾者悠然不樂從之或問寂子子似善於佛曷掲
子之道以示於世寂子曰吾道難言也言乎邇則常不
可極言乎逺則常自得存乎人通乎神達乎聖厯乎死
生變化而不失未易一一與俗人語也誠欲求之當探
寂子所著之内書
寂子解傲
寂子為郝氏之隱者也其性簡静不齷齪事苛禮故為
俗所謗憎終以傲誕譏之寂子初以流俗之説宜不足
顧雖朋儕規之亦未始奉教及壮道業且脩而其謗益
甚來相規者愈勤寂子憮然歎曰世真無知我者也乃
坐規者與之語曰俗謂我傲豈非以吾特立獨行與世
不相雜乎又豈非以吾不能甘言柔顔而與世順俯仰
乎規者曰不出是也寂子曰言道徳禮樂者大要在誠
非直飾容貌而事俯仰言語也吾惡世俗之為禮者但
貌恭而身僶俛考其誠則萬一無有内則自欺外實欺
人故吾扵人欲其誠信不專在言語容貌俯仰耳所謂
人者孰不可以誠信接之誠信之通雖容貌揖讓不亦
末乎昔嚴子陵扵漢乃卧見盧鴻扵唐輙不拜正謂以
誠信待天下也子謂二子其非乎是耶必以為傲則吾
無如之何也今俗謂之恭敬而不問仁鄙義與不義權
利所存則籧篨僶俛馳走於其下甘役身而不殆苟為
權與利不在雖賢與義與坐必倨與視必瞪施施然驕
氣凌人書曰傲狠明徳正此之謂也嗚呼俗之所為如
是且不自引其過而反譏我亦猶䝉塗汙而笑不㓗子
往矣無更規我
鐔津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