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國文正公文集
傳家集
欽定四庫全書
傳家集巻
七十六 宋 司馬光 撰
誌一
太子太保龐公墓誌銘(嘉祐八/年作)
公諱某字醇之其先出於周之畢公因邑命氏近世自
鄆徙居單之成武曽祖考諱某贈太師中書令妣何氏
封越國太夫人祖考諱某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封
秦國公妣陳氏封楚國太夫人考諱某贈太師中書令
兼尚書令封魏國公妣邢氏封燕國太夫人自秦公以
往仍世不仕魏公始以通春秋仕至國子博士公幼敏
達工文辭書無不觀舉進士上第釋褐黄州司理參軍
秩滿居魏公憂服除調江州判官未之官用舉者除開
封府兵曹參軍諸兄欲分魏公遺産公曰吾幸有禄盡
以讓二兄一錢不取知府事薛公奎素名威嚴少許可
獨見公而器之待遇甚厚謂曰君他日必至公輔余不
及也仍舉為法曹頃之改大理寺丞知襄邑縣召還編
天聖勅授刑部詳覆官㑹群牧判官缺是時章獻太后
臨朝用中㫖求之者以十數執政患之謀曰得孤寒中
有聲望才節可以服人者與之則中㫖可塞矣乃以公
名進太后果從之仍改服銀緋久之出知秀州事明道
中召入為殿中侍御史章獻太后崩章惠太后欲踵
之臨朝公奏燔閤門所掌垂簾儀制以沮其謀當時服
其敢言先帝始専萬機富於春秋左右欲以奇巧自媚
後苑珠玉之工頗盛於前日公上言今螽螟為災民憂
轉死北有耶律西有拓跋陛下安得不以儉約為師奢
靡為戒重惜國用以徇民之急上深納其言中丞孔公
道輔嘗謂人曰今之御史多承望要人風指隂為之用
獨龐君天子御史耳尋授開封府判官尚美人方有寵
遣宦者稱教㫖免工人市繇公上言祖宗以來未有美
人敢稱教㫖干撓府政者上怒抶宦者切責美人仍詔
諸官府自今有傳宫中之命皆毋得施行龍圖閣學士
范諷喜放曠不遵禮法士大夫多慕效之又為姦利事
公屢奏其狀不報㑹除祠部員外郎廣南東路轉運使
將之官復奏言之且曰苟不懲治則敗亂風俗將如西
晉之季不可不察有詔置獄以覆其實獄成諷坐貶鄂
州行軍司馬仍下詔戒天下風俗上欲還公御史既而
以貶逐大臣之故亦以公為太常博士知臨江軍至官
未百日復授祠部員外郎福建路轉運使景祐三年以
侍御史召還執政奏擬戸部判官上曰龐某止可三司
判官邪後九日除刑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改服
金紫尋判大理寺糾察在京刑獄知審官院在臺中二
年執政奏擬戸部副使上曰龐某豈得以常塗進之遂
擢為天章閣待制拓跋元昊僭亂陜右騷動公奉使體
量安撫還未㡬出知汝州事數月徙知同州事尋授陜
西都轉運使慶厯元年延安缺帥以公為龍圖閣直學
士知延州事尋加鄜延路馬步軍都部署經略安撫緣
邊招討等使明年除延州觀察使五辭不受復遷諫議
大夫職任如故延安自龍州之敗戎落民居焚掠㡬盡
距郭無㡬悉為冦境人心危懼公至補綻茹漏聚用増
備撫民以仁馭軍以嚴戍兵近十萬未有壁壘多寄止
民家無秋毫敢犯民者諸將欲出兵公必召問方畧取
其所長而誨其所短告以賞罰巳而必行由是諸將莫
敢不盡力出輒有功是時元昊數犯邊覆軍殺將而獨
不近鄜延間或小入輒以敗去故地為虜所據者公悉
逐之築十一城於險要其腹中可食之田盡募民耕之
延安遂為樂土㑹朝廷益厭兵欲赦元昊之罪以詔書
命公招懐之公曰虜驟勝方驕若中國自遣人說之彼
益偃蹇不可與言先是元昊用事之臣野利旺榮遣其
牙校李文貴來公留之於邊至是召之自從公所諭以
逆順禍福遣還文貴尋以旺榮曹偶四人書來用敵國
修好之禮公以其不遜未敢復書請於朝朝廷急於息
民命公復之書開延而勿拒稱旺榮等為太尉且曰元
昊果肯稱臣雖仍其僭名可也公上言僭名理不可容
臣不敢奉詔太尉天子上公非陪臣所得稱今方抑止
其僭而稱其臣為上公恐虜滋驕不可得臣旺榮等與
臣書自稱寧令謨寧令此虜中之官中國不能知其義
可以無嫌臣輒從而稱之朝廷善之旺榮等又請用小國事大之禮公曰此非邊帥所敢知也而主若遣使者
奉表以來乃敢導致於朝廷耳是時朝廷方修復涇原
公恐虜猝犯之敗其功乃留連其使數與之講議雖抑
止其僭亦不決然絶也如是踰年元昊乃遣其伊州刺
史賀從勗來自稱男邦面令國兀卒郎霄上書父大宋
皇帝公使謂之曰天子至尊荆王叔父也猶奉表稱臣
今名體未正不敢以聞從勗曰子事父猶臣事君也使
從勗得至京師而天子不許請更歸議之公上言虜自
背誕以來雖屢戰得氣然喪私市之利民甚愁困今其
辭禮寢順必誠有改事中國之心願聽從勗詣闕更選
使者往至其國以詔㫖抑之彼必稱臣凡名稱禮數及
求匄之物當力加裁損必不得巳乃少許之若所求不
違恐豺狼之心未易盈厭也朝廷皆從其䇿元昊果稱
臣冊命為夏國主上以西鄙之寧皆公之功乃宻詔諭
以兩府有缺當補之四年遂入為樞宻副使公在延州
治州城及諸寨皆募禁軍為之軍行出塞則使因糧於
敵馬芻皆自刈之還畀其直民無飛輓之勞及去民遮
道泣曰公用兵數年未嘗以一事煩民雖以一子為香
焚之猶不足報也追送數驛乃去公至樞府上言陜西
用兵以來用度太廣請遣使者減省邊費上從之所省
逾半八年參知政事皇祐元年以工部侍郎為樞宻使
公以近世養兵之弊在於多而不精故國用困竭與丞
相合議大加簡閲於是中外言者鼎沸以為必生大變
上亦疑焉公曰萬一有一夫狂謼二臣請以百口償之
卒行其䇿是嵗凡省八萬餘人三司糧賜皆有餘矣三
年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昭文館大學士公為相専以
公忠便國家為事不以官爵養私交取聲譽端明殿學
士程公戡知益州將行上俾公諭之曰戡還當處以兩
府公曰兹事出於上恩臣不敢與聞卒不與程言廣源
蠻儂智高反毒徧嶺南王師數不利詔以樞宻副使狄
青為宣撫使以討之言事者以青武人不足専任固請
以侍從文臣為之副上以訪公公曰屬者王師所以屢
敗皆由大將權輕偏裨人人自用遇敵或進或退力
不能制故也今青起於行伍若以侍從之臣副之彼視
青無如也青之號令復不可得行是循覆車之軌也青
素名善戰今以二府將大兵討賊若又不勝不惟嶺南
非陛下之有荆湖江南皆可憂矣禍難之興未見其涯
不可不慎青昔在鄜延居臣麾下沈勇有智略若専
以智高委之使青先以威齊衆而後用之必能辦賊幸
陛下勿以為憂也上曰善於是詔嶺南用兵皆受青節
制處置民事則與樞宻直學士孫沔等議之青至嶺下
斬敗軍將校數人進擊智高於邕州大破之智高奔大
理捷書至上喜謂公曰嶺南非卿執議之堅不能平今
日皆卿功也青還上欲以為樞宻使同平章事公曰昔
曹彬平江南太祖謂之曰朕欲以卿為使相然今外敵
尚多卿為使相安肯為朕盡死力邪賜錢二億而巳今
青雖有功未若彬之大若賞以此官則富貴極矣異日
復有寇盜青更立功將以何官賞之且青起軍中致位
二府衆論紛然以為國朝未有此比今幸而立功論者
方息若又賞之太過是復使青得罪於衆人也臣所言
非徒便於國體亦為青謀也爭之累日上乃許之加青
檢校官遷䕶國軍節度使河中尹仍賜其諸子官既而
内外訟青功以為賞薄者多上重於違衆復以青為樞
宻使其後青卒以官盛為世所疑近世臺官進用太速
公舉舊制御史秩滿以大藩處之内侍省都知王守忠
侍上久求領節度使上以問公公曰自宋興以來未有
内臣為節度使者陛下至孝凡祭祀文物事有毫髮關
於宗廟者未嘗不兢兢畏慎況祖宗典法又可隳邪上
乃止由是内外怨疾頗多㑹道士趙清貺與公有瓜葛
親與堂吏通謀受人賂詐許為之求官公聞之奏捕清
貺及堂吏繫獄窮治其姦杖而流之清貺行數日而斃
於是言事者乗此爭詆毁公協力排之始以為公私於
清貺末言殺以滅口上雖知公無罪欲厭言者之心五
年命公以戸部侍郎知鄆州事兼京東西路安撫使既
而深悔之是嵗上親祠南郊前月餘謂執政曰龐某可
就加觀文殿大學士速行之若過大禮是與有罪者無
以異也及詔出仍厚加賜賚契丹來求上御容及例外
事數條上以問執政皆相視莫能對上悵然久之曰前
者出龐某太怱怱蓋以公習知夷狄情能㫁大事故也
至和二年除昭徳軍節度使永興軍路安撫使知永興
軍事未行又改河東路經畧安撫使知并州事嘉祐元
年上得疾久未瘳中外憂懼公上言比者陛下皇子繼
夭宫坊虛位立嗣之義禮有明文願陛下深思祖宗統
緒之重厯選宗室宜為嗣者速決聖志制命一出則群
心大安奉承宗廟之孝無大於此臣以寒儒荷陛下大
恩位至將相是以冒重禍而不疑不悔年垂七十逼於
休退固無他望唯陛下保萬世之業懐生䝉無窮之幸
乃老臣之大願後數年上遂定大筞如公議麟州屈野
水西有田與夏虜相接疆場不明數十年來虜盜耕之
麟人不能正也至是詔邊吏禁止之邊吏頗暴掠其民
公曰拓跋氏稱臣奉貢未失臣禮今不先以文告而遽
暴掠之使歸曲而責直非中國所以御夷狄也乃戒邊
吏謹斥候毋得輒犯虜徐以義理曉之虜不去召使更
定疆場又不至公曰虜仰吾私市如嬰兒之待乳若絶
之虜必自來乃禁邊毋與虜為市虜大窮移書於邊請
遣使更議疆場使者至有日㑹管勾麟府軍馬事郭恩
恃其勇果與知麟州事武戡走馬承受公事黄道元率
兵不滿千人涉屈野之西至忽里堆不為戰備虜怨邊
吏之暴其民每聚兵萬餘於境上以待邊吏至而擊之
以復其仇邊吏守公約束虜以饑疲罷去者數矣至是
或告虜在水西恩等不信虜遂發伏兵以擊恩等恩道
元皆没於虜戡脫走得歸然虜以私市故猶遣使者來
請退水西之田二十里公不許先是公命通判并州事
司馬光之麟州與戡議邊事戡請乗虜罷兵之時築二
堡於屈野之西以禁耕者且為州耳目光還以告公從
之比往而虜兵巳復聚戡不敢興役及敗乃言其日行
視堡地為虜所掩以至失亡㑹虜遣道元歸朝廷命御
史按之御史新拜官欲排擊大臣以為名移幕府取文
書公以築堡之議光實與焉恐并獲罪乃留徼光之書
以其餘與之御史遂劾奏公擅築堡於邊以敗師徒又
匿制獄所取文書坐是解節鉞復以觀文殿大學士戸
部侍郎知青州事兼京東東路安撫使光慙怍守闕上
書具言其狀自請斧鉞之誅朝廷不許公又上奏引咎
自歸乞矜免光罪光卒不坐他日光見公無所自容而
公待之如故終身不復言始公在并州年甫七十亟欲
告老㑹左遷不敢至青半嵗乃上表自陳朝廷不許遷
尚書左丞徙知定州事本路安撫使公過京師入見上
面陳至誠上曰新進之臣畏怯避事定州兵驕日久藉
卿威名以鎮之卿勉為朝廷行也公不得巳請讓還左
丞及至定一年而歸老上許之如期復請詔召還京師
公陳請不巳或謂公今精力克壯年少所不及主上注
意方厚何遽引去若此之堅公曰必待筋力不支明主
厭棄然後乃去是不得巳豈止足之謂邪凡上表者九
手疏二十餘通朝廷不能奪五年聴以太子太保致仕
公好學出於天性雖耋老家居常讀書賦詩未嘗閒用
此自娛至忘饑渴寒暑子弟雖愛之甚常莊色以誨之
閨門燕居人不見其有惰容其為治以愛民為主明練
法令以平心處之常曰凡為大臣尤宜祗畏繩墨豈得
自恃貴重亂天子法邪唯治軍差嚴有犯輒以便宜從
事或㫁斬刳磔或累笞取斃軍中股栗然能察知其勞
苦至於廬舍飲食無不盡心為之區處使皆完美故所
至士卒望風聳畏而終無怨心遇僚屬謙恭和易有所
開白苟可取雖文書巳行立為更易無愛吝心八年三
月丙午以疾薨于第年七十六時上巳不豫聞之震悼
不能臨奠遣中使弔賻其家未踰月宫車晏駕今上在
亮隂故未及贈諡公先娶夫人邊氏故樞宻直學士肅
之女封嘉興縣君再娶劉氏供備庫使永崇之女封彭
國夫人男五人長曰元魯登進士第官至大理寺丞早
終次元英太常博士次元常内殿崇班次元中大理寺
丞次元直大理評事女七人長適冀州支使陳琪封南
安縣君次適都官員外郎宋充國封徳安縣君早終次
適屯田員外郎程嗣隆封仁夀縣君次繼適宋充國封
永康縣君次適大理評事趙彦若封榮徳縣君次及幼
女皆未嫁孤元英將以其年六月壬申葬公于雍邱之
東山乃謂光曰公平生知愛莫子如也子當銘公墓光
自知不文不敢辭噫光受公恩如此其大滅身不足以
報然公之徳烈載天下之耳目光不敢以一言私焉銘
曰顯允公徳柔嘉維則敏而好謀果而不惑函谷以西幼
艾嬉遊邊鄙不聳荷公之休五嶺以南復為王土制勝
廟堂承公之祜文服武取動皆有成誰克知之維天子
明天子爵禄天子法度怨憎孔多公忠乃著膂力未愆
辭榮以年子衆而賢受福之全天之生公以佐先帝綴
衣在庭公適辭世迹實為文欵石幽泉身毁名傳垂之
億年
禮部尚書張公墓誌銘(熙寧四年/三月作)
熙寧四年三月癸巳禮部尚書致仕張公年八十八薨
於冀州私第其孤保孫狀公之功行遣使者走洛陽謂
光曰公將以八月壬申葬子為我銘公之墓光既哭自
惟文辭鄙惡不足發明公事業然婚媾累世庶知公之
志於他人為詳用不敢辭公諱某字誠之其先家於深
州曽祖諱侑祖諱光偉贈太子中允父諱文質贈尚書
左僕射母太原郡太君王氏自僕射以上皆不仕而家
饒於財太平興國中契丹屢入塞僕射以深州城惡始
徙居冀州明年深州陷公以景徳二年登進士第厯蜀
州趙州司理遷安肅軍判官天禧末詔詮司以身言書
判取士應詔者五十餘人唯二人中選而公與其一由
是除著作佐郎知朝城縣寇忠愍公尹大名於僚吏中
待公獨異曰觀君器業他日必當逺到秩滿為開封府
司録出知將陵縣通判雄州王文康公為御史中丞薦
公自屯田員外郎改殿中侍御史遷侍御史彈劾不避
貴戚遷兵部員外郎封鹽鐵勾院明道二年京東大饑
選公為轉運使賑救有方優詔褒美就賜紫衣金魚間
一嵗徙陜西又徙河北舉按貪横風迹益顯景祐四年
入為戸部副使寶元元年遷度支副使尋元昊僭亂西
鄙騷動詔以公為天章閣待制陜西都轉運使諸將爭
進攻取之筞公上言戎狄狂僭自古有之今大兵出征
臣恐生民徧受其弊若元昊果有悛悔懐服之心無他
邀求雖名號未正臣謂亦可闊略與其責虛名於戎狄
曷若拯實弊於生民也朝廷雖不即從其後綏撫元昊
亦略如公筞康定元年遷龍圖閣直學士知延州是時
太夫人高年被疾公難於逺離而不敢辭朝廷責公不
即之官復以待制知澤州明年徙知成徳軍遭太夫人
憂有詔起令視事俄還學士職公上言契丹與元昊為
婚恐隂謀相首尾河北城久不治宜留意㑹契丹聚兵
塞上求關南地慶厯二年詔以公為河北都轉運使悉
城河北諸州契丹講解復知成徳軍明年自兵部郎中
遷右諫議大夫充河北都轉運使公辭以河北幸無事
願以故官留成徳詔從之明年徙知青州間一嵗入知
審官院改知開封府明年出知成徳軍未行改河北都
轉運使公上言恩州守臣非其人州兵驕悍恐有意外
之變不報俄徙陜西都轉運使恩州兵王則果作亂公
坐失覺察明年左遷知汀州先是冀州男子李教醉酒
妄言涉妖逆事覺自經死教兄敭為公壻其怨家告敭
父母因敭私屬公得免緣坐事下御史府案驗皆無實
公猶以婚家落學士自給事中降授左諫議大夫初貶
江南尋徙知彬州皇祐元年復以給事中知洪州明年
復為學士在洪三年入判流内銓知審官院出知澶州
明年徙河北都轉運使至和元年徙知相州明年復知
審官院嘉祐元年知邢州明年告老以吏部侍郎致仕
家居凡十五年遇英宗今上即位及郊禮恩就遷三官
為禮部尚書公性孝友始罷蜀州歸得蜀中奇繒物入
門不以適私室悉布之堂上請太夫人及昆弟姊妹恣
擇取之常曰兄弟天之所生譬如手足不可離絶妻妾
乃外舍之人奈何用外人而㫁手足乎宗族雖甚疎逺
其貧窶者無不收恤男女孤嫠者皆為之婚嫁無一人
失所者然為人莊重雖家居常自整飭衣冠不具不以
見子孫與語或至夜分不命之坐閨門之内肅然如官
府事小大皆有條理自始仕至終老凡與賔友相接常
垂足危坐或燕飲終日逮夜未嘗稍傾倚有倦怠之色
他人莫能為也其在官以精敏廉直為朝廷所知故每
有邊警及災害處多以公當之事無不集識量高逺能
甄別人物前後薦舉僚吏數百人訖無一人敗官為累
者翰林鄭學士獬屢舉進士不中見公於洪州公曰君
科名當為天下第一得自有時勿以為憂巳而果然家
本河北不習舟楫及謫官南方極江湖之險每值風濤
家人不勝愁恐公曰吾自省平生處心無可愧者神明
必將衞我豈沈溺於此哉怡然不以屑意在南方累年
夫人及子孫相繼物故者數人知冀州蔣偕嘗有憾於
公乗公之謫以事殘破公家至伐墓中柏以治道路他
人謂公罹此憂患必不能濟公以道自寛卒無恙而返
及偕為儂蠻所殺家人或有快之者公輒怒責公既納
政還鄉里熙寧初河北地大震往往壞官府民居公方
食案上器皆傾墜左右奔散公安坐自如徐曰地震常
理何至驚遽如此時河決棗彊勢逼州城或勸公徙家
邢州公曰吾家衆所望也苟輕為舉動使一州吏民何
以自安卒不徙朝廷優禮舊徳五授其子保孫以冀州
官保孫欲順適公意凡居處出入及燕待賔客奉養供
張之具皆不減為二千石時故公雖退居不自覺異於
昔日也年逾八十耳目手足猶聰明輕利飲食起居壯
者或不能及嗜讀書老而不衰臨終前一日呼門生問
西邊用兵今何如朝廷法令無復變更否其忠愛之心
蓋出天性非有為而為之也訃聞太常諡曰恭安夫人
永嘉郡君劉氏先公亡二男長曰貽孫大理評事次曰
保孫殿中丞五女長適前進士李敭次適供備庫副使
賈世永次適端明殿學士司馬光次適供備庫使任永
次適厯城主簿劉忠輔貽孫及適賈氏劉氏女皆早卒
公久在貴位宗族用公䕃補官者凡三十餘人銘曰
福善之道世或疑之以公而觀決無可疑仁不遺親忠
不忘君立身謹嚴當官恪勤入踐臺閣出臨藩服自少
通顯逮于納禄體强無疾資用常充年垂九十榮樂而
終章綬纍纍延于九族歸從祖考是謂全福
右諫議大夫吕府君墓誌銘(熙寧四/年作)
府君諱誨字獻可其先幽州安次人曽祖父諱琦晉兵
部侍郎贈太師中書令尚書令祖諱端相太宗真宗以
太子太保薨諡正惠贈太師中書令伯祖諱餘慶太祖
時參知政事贈鎮南軍節度使各有功烈記於史官父
諱荀國子博士贈兵部侍郎母張氏追封清河郡太君
獻可幼孤自力為學家于洛陽性沈厚不妄交游洛陽
士人往往不之識登進士第調浮梁尉不之官厯旌徳
扶風主簿遷雲陽令改著作佐郎知翼城縣徙簽書定
國軍節度判官通判梓州事未至官遭母喪服除知大
通監兼交城縣召入為殿中侍御史彈劾無所避兖國
公主仁宗之愛女下嫁李瑋薄其夫家嘗因忿恚夜開
禁門入訴於上獻可奏宿衞不可不嚴公主夜叩禁門
門者不當聴入并劾奏公主閤宦者梁懐古梁全一竄
逐之㑹有新除樞宻副使者當時人有疑論獻可與其
僚直以衆言陳上前謂必不可留章十七上卒與之俱
罷獻可得知江州久之復召還臺英宗即位改起居舍
人同知諫院時上有疾太后權同聴政内侍都都知任
守忠久用事於中上之立非守忠意乗此與其間
間搆兩宫造播惡言中外恟懼獻可連上兩宫書開
陳大義情辭切至由是慈孝益篤讒言不得行上疾久
未平獻可請早建東宫以安人心既而上小瘳謙黙未
可否事獻可屢乞親萬機攬威福延近臣通下情又請
太后間數日一御東殿漸逺庶務自謀安佚㑹小旱因
請上親出禱雨使外疑釋然太后既歸政獻可復言於
上今雖専聴㫁太后輔佐先帝久多閱天下事事之大
者猶宜關白咨訪然後行示不敢専以報盛徳任守忠
謀不售而懼乃更巧為諂諛求自入於上獻可曰是不
可使久處左右亟言上數其前後巨惡并其黨史昭錫
竄於南方因上言大姦巳去其餘嚮日憑恃無禮者宜
一切縱捨勿念以安反側頃之以兵部員外郎兼侍御
史知雜事執政建言欲如漢氏故事推尊濮安懿王獻
可率僚屬極陳其不可且請治執政之罪積十餘章不
聴仍求自貶又十餘章懐知雜御史勅告納上前曰臣
言不效不敢居其位上重違大臣又嘉臺官敢直言章
留中不下還其勅告屢詔令就職獻可與僚屬具録所
上奏草納中書稱不敢奉詔固請即罪上不得巳聴以
本官出知蘄州巳而徙知晉州今上即位加集賢殿修
撰知河中府未㡬召為刑部郎中充鹽鐵副使上素聞
其彊直擢為天章閣待制復知諫院遷諫議大夫權御
史中丞是時有侍臣棄官家居者朝野稱其材以為古
今少倫天子引參大政衆皆喜於得人獻可獨以為不
然衆莫不怪之居無何新為政者恃其材棄衆任巳厭
常為奇多變更祖宗法専汲汲斂民財所愛信引拔時
或非其人天下大失望獻可屢爭不能得乃抗章悉條
其過失且曰誤天下蒼生必此人如久居廟堂必無安
靜之理又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上遣使諭解獻
可執之愈堅乃罷中丞出知鄧州獻可雖在外遇朝廷
有大得失猶言之不置㑹有疾奏乞閒官歸鄉里朝㫖
未許乃乞致仕詔提舉西京崇福宫到官又乞致仕許
之以熙寧四年五月甲午終於家年五十有八初正惠
公薨其家日益貧獻可既仕常分俸之半以給宗族之
孤嫠者室無餘貲所以自奉養至儉薄其治民主於惠
利而疾姦暴大抵樂以公平故所至人安之屢為言職
其奏草存可見者凡二百八十有九厯觀古人有能得
一二已可載之列傳垂示後世在獻可曽何足道今特
舉共事繫安危者書之至於進對口陳之語不可得而
聞也前後三逐皆以迕犯大臣所與敵者莫非秉大權
天子所信嚮氣勢軋天下獻可視之若無所睹正色直
辭指數其非不去不巳旁側為之股栗而獻可處之自
如平居容貌語言恂恂和易使之不得位於朝人不過
以謹厚長者名之而巳矣及遇事苟義所當為疾趨徑
前如救焚溺所不當為畏避逺去如顧陷穽惟恐墜焉
晩年病卧洛陽猶旦夕憤嘆以天下事為憂過於在位
任其責者曽不念其身之病子孫之貧也嗚呼今之世
愛君憂民發於誠心無所為而為之可巳而不巳始終
不變有如獻可者能㡬人邪故其没之日天下識不識
皆咨嗟痛惜彼其心豈獨私於獻可哉獻可始娶張氏
故丞相鄧公之孫後娶時氏故侍御史旦之孫封同安
縣君四男長曰由庚金水主簿次曰由聖將作監主簿
次曰由禮由誠皆未仕六女長適羅山令鞠承之次適
光禄寺丞吳安詩次適進士姚輝次蚤卒處者二人以
其年八月某日葬伊闕先塋獻可病亟為手書命光為
埋文光往省之至則目且瞑光伏呼曰更有以見屬乎
張目强視曰無光出門而獻可没噫如光者烏足以副
獻可之所待邪顧義不得辭哭而為銘銘曰
有宋名臣吕正惠公之孫以忠直敢言克紹其門位則
不究道則不負年則不壽名則不朽嗚呼為人臣為人
嗣始終無愧能底于是可謂備矣
傳家集巻七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