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太史集
范太史集
欽定四庫全書
范太史集巻二十 宋 范祖禹 撰
奏議
論立后上太皇太后疏(元祐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臣伏奉詔㫖皇帝納后六禮令翰林學士御史中丞兩
省給舍與禮部太常寺官同共詳議臣竊伏思此國家
大事萬世之始福祚所係風化所先自古聖王重之今
陛下宜先知者有四不可不慎也臣謹稽之上古參之
後世為陛下悉數而詳言之一曰族姓二曰女徳三曰
隆禮四曰博議所謂族姓者臣聞古之帝王所與為昏
姻者必大國諸侯先聖王之後勲賢之裔不然則甥舅
之國也不以微賤上敵至尊故其福祚盛大子孫蕃昌
昔者黄帝娶扵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嫘祖為黄帝正妃
其子孫皆有天下五帝三王皆黄帝之後也髙辛娶陳
鋒氏之女是生帝堯虞舜娶帝堯之二女釐降扵媯汭
遂有天下大禹娶扵塗山是生夏啟天下歸之子孫享
國四百七十餘年成湯娶扵有莘氏子孫有天下六百
餘年周之先祖后稷生扵姜嫄世有賢妃太王娶太姜
是生王季王季娶太任是生文王文王娶太姒其禮尤
盛大雅歌之曰文王初載天作之合言文王之初有識
天已生賢女為之配也又曰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
厥祥親迎扵渭造舟為梁不顯其光自古昏禮未有如
文王之盛也太姜炎帝之後也太任太昊之後也太姒
大禹之後也太姒生十子武王周公皆聖人也其餘皆
為顯諸矦周之子孫徧扵天下太姒之徳也詩人美文
王之聖本由太任其詩曰思齊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
姜京室之婦太姒嗣徽音則百斯男又曰刑于寡妻至
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文王之化自家及國以正天下
也周南關雎后妃之徳人倫之始風化天下皆美太任
太姒也武王亦娶扵姜是生成王周有天下三十餘世
八百餘年其基本葢由此也故族姓不可不貴所謂女
徳者臣聞禮本夫婦詩始后妃治亂因之興亡繫焉三
代之興皆有賢妃其亡也皆有孽女夏之興也以塗山
其亡也以末喜商之興也以有娀其亡也以妲已周之
興也以姜嫄其亡也以褒姒此皆聖賢所紀詩書所載
垂之後世以為永鍳者也秦漢以後昏姻多不正無足
取法惟後漢顯宗明徳馬后唐太宗文徳長孫后憲宗
懿安郭后皆有后徳出扵勲賢之家其餘敗亂足以為
戒而已恭惟本朝太祖皇帝以來家道正而人倫明歴
世皆有聖后内徳之助自三代以來未有如本朝家法
也皇帝聖徳明茂睿質純粹天監在下必生聖女以佑
皇家惟陛下逺觀上古近監後世上思天地宗廟之奉
下為萬世子孫之計選卜窈窕以母儀萬國表正六宫
非有徳孰可以當之然閨門之徳不可著見必視其世
族觀其祖考察其家風參以庶事亦可知也昔漢之初
大臣議欲立髙帝子齊王皆曰王母家駟鈞惡戾虎而
冠者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長者乃立代王是為文帝
文帝為漢之賢主亦由其母家仁善也故女徳不可不
先所謂隆禮者臣聞天子之與后猶天之與地日之與
月隂之與陽相須而後成者也禮曰天子聽男教后聽
女順天子理陽道后治隂徳教順成俗内外和順國家
理治此之謂盛徳又曰天子修男教父道也后修女順
母道也孔子對魯哀公曰古之為政愛人為大所以治
愛人禮為大所以治禮敬為大敬之至矣大昏為大大
昏至矣大昏既至冕而親迎親之也是故君子興敬為
親捨敬是遺也弗愛不親弗敬不正愛與敬其政之本
與哀公曰寡人願有言然冕而親迎不已重乎孔子愀
然作色而對曰合二姓之好以繼先聖之後以為天地
宗廟社稷之主君何謂已重乎又曰天地不合萬物不
生大昏萬世之嗣也君何謂巳重焉葢深非之也孔子
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
親之主也敢不敬與禮又曰元冕齋戒鬼神隂陽也將
以為社稷主為先祖後其可以不致敬乎又曰敬而親
之先王之所以得天下也今臣與衆官討論講議皆約
先王之禮參酌其宜不為過隆願陛下勿以為疑進言
者必曰天子至尊無敵扵天下不當行夫婦之禮而荀
卿有言天子無妻告人無匹也如此則是周公之典孔
子之言皆不可信而荀卿之言可信也臣謹案禮冠昏
唯有士禮而無天子諸侯之禮故三代以來准以士禮
推而上之為天子諸侯之禮葢以成人之與夫婦自天
子至扵士則一也臣竊聞親王宗室之間娶妻殊無齊
體之禮敬而親之之義天下豈有獨尊而無偶配者哉
至扵鄙慝之禮或雜苖獠之俗或習委巷之風下自士
族上流宫禁有渉扵此者願陛下一切屏絶之以正基
本以先天下故禮不可不隆所謂博議者臣聞古者天
子聘后上公逆之諸侯主之故春秋書祭公來遂逆王
后于紀夫國有大事大臣不容不預聞也昔慈聖光獻
之立也吕夷簡定其議故其詔曰覽上宰之敷言其册
曰宗公鼎臣誦言扵朝先是茶商陳氏女亦預選擇王
曾宋綬皆以為言大臣繼有言者遂罷陳氏仁宗所以
為聖者能從衆也進言者必曰此陛下家事非外人所能
預自古誤人主者多由此言也天子以四海為家中外
之事孰非陛下家事大臣無不可預之事亦無不當預
之人且陛下用一執政進一近臣必欲協天下人望况
立皇后以母天下乎臣恐陛下一日降詔云立某氏為
皇后則大臣雖有所見亦難乎論議矣今陛下之所選
擇莫若出其姓氏宣問大臣若聖志既定而衆議僉同
則卜筮協從鬼神其依天人之意無不同矣故議不可
不博臣幸備勸講其職在以帝王之事禆益聖徳故敢
獻其所聞臣之愚誠惟中宫正位之後四海之内室家
相慶則宗社之福也狂瞽之言惟陛下留聽干冒宸嚴
臣無任惶懼俟罪之至
封還觧鹽専置使狀(六年七月十三日/)
準中書省録黄尚書省送到白劄子勘㑹陜西制
置觧鹽司元専設官總領後來方令轉運使一員
兼管是致職務不専有害鈔法契勘茶事司河北
糴便司巳罷轉運司兼領七月八日得畫三省同
奉聖㫖依舊差官専充制置觧鹽使更不令轉運
使副兼領者
右臣伏見仁宗慶歴中以范宗傑為制置觧鹽使行禁
㩁法公私大受其弊扵是范祥請變鹽法至八年乃以
祥為陜西提㸃刑獄兼制置觧鹽事盡革宗傑之弊課
入亦増祥初建議當時論者争以為非而韓琦包拯等
皆以祥法為便請乆任祥以専其事乃擢祥為陜西轉
運使及李三代祥官課遂損嘉祐中張方平包拯請復
用祥祥之鹽法至今稱之及祥卒薛向繼其後祥與向
皆號為能言利豐財之臣然皆以提轉兼領祥之再使
雖嘗専領後卒歸之轉運司由此觀之鹽事修舉在扵
得人不在置使也今誠得如祥向者而主之亦何必専
若不得人雖専無益自仁宗嘉祐以來不置此使已數
十年今一旦復之設官置吏别為一司公私先有勞費
權輕則不足以動州縣重則是又増一監司州縣承禀
不無煩擾又提轉之外别置使者以主財利無不好相
侵奪各求自便此人情之常也神宗熈寧中留意馬政
置監牧使數年而罷又置提舉常平司官陛下即位而
罷蓋監司之外又置使則為冗長事理不安故不能乆
且治道貴扵簡便綱領尤不欲衆多也東南海鹽不為
不多然提刑司亦兼鹽事觧池鹽在陜西轉運司止一
事爾若須置使則東南鹽亦當設官矣若每事専設官
則轉運司遂無所用尚何以主錢穀為職哉茶事司本
起扵李杞劉佐陸師閔之徒征利而為之議者皆以為
非朝廷以熈河邉用不得巳而存之此不足為法也夫
觧鹽利害非臣所知止以祖宗之舊及事理言之恐不
必専設官今陜西有都轉運使轉運使副判官提㸃刑
獄皆可以隨資序用人若選擇知鹽事者一人為監司
使之兼領亦豈敢不舉職若任轉運司扵鈔法有害則
提刑司兼領亦范祥故事理増監司一員猶愈扵别置
使之煩也古者利不百不變常朝廷方欲省官惜費茍
無大利害則不若且如其故便臣愚竊謂作事謀始所
宜慎重故未敢行下伏望聖慈更與大臣詳酌所有録
黄謹具封還伏候勅㫖
封還臣寮論浙西賑濟事狀(二十四日/)
準中書省録黄臣僚上言竊聞浙西州軍近以災
傷朝廷選差轉運副使岑象求運判楊瓌寳仍賜
米百萬斛錢二十餘萬緡俾救其患州縣自亦依
條發倉廩作粥飯救濟行將少蘇矣細民習為驕
虚以少為多其弊已乆欲乞明詔本路監司并州
縣詳具災傷貧分數賑貸行遣次第各行申奏徐
考其虚實而懲責其尤甚者候勅㫖又臣僚上言
訪聞兩浙水災惟蘇湖秀三州為甚外常杭二郡
絶為輕小其三州之地亦有髙下不等今傳言者
或謂水災至大無可種之田或謂髙田無水下田
水退有可種之處以謂本因風駕海水江湖壅遏
加之雨多遂有漲涌之患風退水落此患自弭可
以種作人言異同如此誠不可以不察乞下本路
鈐轄轉運提刑及蘇湖等五州令各開具逐州水
災所及凡幾縣幾村有無漂蕩廬舍溺死人口及
髙田無水與水退可耕之地各約若干並令指實
申奏不得相關稍渉謬妄即乞重行降黜兼朝廷
近日别遣使者支撥斛㪷一百萬見錢度牒約計
二十萬貫不為不多若見今未種今秋無穫則向
去乏食賑濟之期甚為長逺所差去官當相度事
體措置凡此皆繫官吏能否而一有失當其害非
輕乞令賑濟官司凡措置稍大事件並申取朝廷
指揮其急切不可待報者雖許一靣施行亦須便
具畫一奏知所貴朝廷察其中否緩急未便可以
救止候勅㫖七月二十二日三省同奉聖㫖並依
奏者
右臣謹案唐代宗大歴中霜雨損稼渭南縣令獨稱縣
境不損遣御史案實損三千餘頃帝嘆息乆之曰縣令
字人之官不損猶應言損何不仁如是乎貶渭南令為
南浦尉徳宗正元中江淮大水宰相陸贄請遣使賑恤
帝曰聞所損殊少即議優恤恐生姦欺䞇上奏曰流俗
之弊多徇諂諛揣所悦意即侈其言度所惡聞則小其
事制備失所常病扵斯又曰所費者財用所收者人心
茍不失人何憂乏用乃遣使宣撫水灾憲宗元和中南
方旱饑遣使賑卹將行帝戒之曰朕宫中用帛一匹皆
籍其數唯賙救百姓則不計費卿輩當體此意七年又
謂宰相曰卿輩屢言淮浙去歲水旱近有御史自彼還
言不至為灾事竟如何李絳對曰臣按淮南浙東奏狀
皆云水旱人多流亡求設法招撫其意似恐朝廷罪之
者豈肯無灾而妄言有灾邪此蓋御史欲為奸諛以悦
上意耳願得其主名案致扵法帝曰卿言是也國以人
為本聞其有灾當亟救之豈可尚復疑之邪朕適者不
思而言耳命速蠲其租賦古之人君聞有灾害唯責人
不言其救灾唯恐人惜費又恐不及扵事陸贄李絳賢
相也亦専信守臣奏報惡言者之小其事以緩君心之
憂也今國家建都扵汴實就漕挽東南之利京師億萬
之口所食贍軍養民皆出扵二浙此乃國之根本豈可
不思其所從來今陛下一方之赤子嗷嗷然有倒垂之
急如嬰兒之絶乳其死可立而待也方呼天赴訴開口
待哺以延朝夕之命為之父母者忍惜力而不救乎臣
竊詳臣僚所言朝廷巳賜米百萬錢二十餘萬州縣亦
自依條發倉廩作粥飯救濟人行將少蘇矣臣竊以作
粥救饑最出下䇿夫民已至相聚食粥則疾疫將起饑
困已甚死者必衆此乃災傷之極正當憂慮豈得便為
少蘇又言細民習為驕虚以少為多其弊已乆臣竊謂
常年小有旱澇披訴災傷僥倖之民或容有此今浙西
災害甚大民已流散乞食廹扵死亡方且疑其習為驕
虚而不之信何其忍哉又言乞詔監司州縣詳具災傷
分數賑貸行遣次第各行申奏而懲責其尤甚者臣竊
謂朝廷以侍從之臣為一路鈐轄又選差監司以往行
未及境未及設施朝廷既不憑信鈐轄司之言又戒約
監司州縣如此臣恐官吏束手不能有所施為上下觀
望各求茍免夫奏災傷分數過實賑濟用物稍廣此乃
過之小者正當濶畧不問以救人命若因此懲責一人
則自今官司必以為戒將坐視百姓之死而不救矣又
臣僚言人言異同不可不察乞下鈐轄提轉及蘇湖等
五州各令開具逐州水災所及凡幾縣幾村有無漂蕩
廬舍溺死人口及髙田無水與水退可耕之地各約若
干並令指實申奏不得相關稍渉謬妄乞重行降黜臣
伏見近日浙西申奏自今年正月大雨至六月太湖泛
溢蘇湖秀等州城市並遭水浸田不布種廬舍漂蕩民
棄田賣牛散走乞食臣謂朝廷聞此當令官司如救焚
拯溺猶恐不及今若降此指揮逐縣逐村須遣人抄劄
廬舍人口田土數目饑荒之際此等行遣必為煩擾一
事不實即憂及罰闔境皆死未必獲罪如此則賑濟却
為閒慢百姓愈無救矣又言近日别遣使者支撥斛斗
百萬見錢度牒約二十萬不為不多若見今未種今秋
無穫則向去賑濟之期甚逺所差去官當相度事體措
置一有失當其害非輕今所差去官與時蹔遣使不同
若向去賑濟期日長逺此乃本司職事在彼自當任責
當且委以措置不須約束免有疑惑觀望臣竊以今水
潦方降秋田殊未有望審如臣僚所言今秋無穫本路
必更奏請朝廷亦當接續應副則前日所賜未足為多
况斛斗止令出糶官不損直常平倉本無給散之法唯
廣惠倉許賑濟不足方許通支常平放税及五分處仍
不得過所限之數兩倍浙西鈐轄司近方奏乞不限石
斗尚未降朝㫖又奏夏田原未放税以此觀之官司守
法止有賑救不及之事必無過當之理臣僚又言乞令
賑濟官司措置稍大事件並申取朝廷指揮其急切不
可待報者雖許一靣施行亦須便具畫一奏知所貴朝
廷察其中否緩急未便可以救止臣伏見英宗時臣叔
祖鎮出知陳州辭日英宗宣諭陳州累年災傷卿到彼
悉心賑撫臣鎮至州方值春種即發常平倉貸民種粮
提刑司奏劾官吏詔釋不問陳州至京不數日可以往
返然猶不先奏而行恐不及扵事也神宗時西京大水
遣郎官一人御藥院内侍一人賑恤多方救濟北京亦
然朝廷未嘗先為條約以防之也今兩浙在二千里外
事稍大者若須申奏比及得報即已後時雖急切許一
靣施行若官司畏避事無大小一皆奏請不敢専行則
此法豈不為害臣伏覩浙西鈐轄轉運司前後申奏累
年災傷今歲大水以至結罪保明奏乞斛斗度牒又云
父老言四十年無此水災近奏蘇州饑民死者日有五
七百人饑疫更甚扵熈寧時又湖州奏貧人入城死者
相繼遺棄男女官為收養據此則災傷輕重亦可知矣
今詳臣僚所言大意唯以朝廷所賜錢斛不少恐災傷
不至如所奏故欲考察虚實懲責謬妄然臣之愚慮竊
謂朝廷已賜錢斛百二十萬徳深澤厚又選監司以往
免更臨遣専使今監司方出國門錢斛纔至本路即降
此指揮約束百姓必謂朝廷重惜錢斛輕棄人命百二
十萬已厭其多將來乏食日逺復何所望所吝者財物
所失者人心況本路有鈐轄司轉運提刑司發運司互
相監臨而轉運司主財不欲多費故祖宗以來賑濟委
提刑司葢恐轉運司惜物也監司州縣有凶年饑饉皆
不得巳而上聞亦豈肯扵無災之地賑不饑之民耗散
倉廩坐失租税以取不辦之責哉今唯當戒飭官司多
為方畧存活人命寛其約束責以成效庶幾餘民早獲
安堵唯是給散無法枉耗官廩賑救不及貧弱出糶反
利兼并措置乖方所宜約束然此乃監司使者之事朝
廷亦難遥為處畫也若監司得人此弊自少誠使有之
則人言相傳亦豈可揜臺諌足以風聞彈奏朝廷足以
考察案劾未為晚也今先降此指揮徒能牽制撓亂其
所為耳伏望聖慈以逺方生靈性命為念無以官司賑
濟過甚為憂其臣僚所言伏乞更不施行所有錄黄謹
具封還伏候勅㫖
范太史集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