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全集
樂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樂全集卷十二 宋 張方平 撰
芻蕘論
刑法論
臣聞昔在成周惟厥文王克明德慎罰武世忿生亦式
謹由獄周公制六典蓋以禮正其本刑防其末弼成五
教民協於中爰及成康乃至措而不用夫子曰齊之以
刑民免而無恥齊之以禮有耻且格又曰禮樂不興則
刑罰不中故叔向以為三辟之興皆叔世也漢自文景
之後朝廷立大制度行大誅賞輒㑹諸儒斷以經義亦
能議事以制尊君卑臣辨是與非其論優大故三王而
下漢道為粹東都之後法稍煩密南北異俗不勝其敝
噫世失其道民散久矣其本先弱勢安得長故世雖平
而易危國雖盛而易敗由乎制度不素立禮義不在人
譬諸大厦巋然而柱石不固豈支久之勢萬目參然而
綱維不緝固必紊之道為國而禮法不脩其何以致理
近在唐時禮刑煩雜禮既頻年而數革法或一代而再
脩貞觀顯慶遽立異同之制永徽開元則有前後之格
諸儒立異互出胷臆法吏迎合旋為輕重竒請它比盈
於几閣自明習者不能徧睹是以郡縣承用者駮陷愚
惷於亡辜羅元元之不逮其咎由乎格令之煩多故姦
吏得以因緣為市也我太祖皇帝既大一統恤刑辟之
多濫始制郡國立司冦之官太宗更置審刑衆職以覆
天下之獄先皇復置提㸃刑獄之任以分部四方申下
民之枉察羣吏之違是皆聖人竭情盡心哀矜軫恤之
㫖也自陛下臨御區極欽恤庶慎急深故之罪寛縱出
之罰宣室決事明過漢宣太官减膳仁勝唐文有惨怛
之愛有忠利之教其可謂盛德矣子曰如有王者必世
而後仁善人為國百年可以勝殘去殺我有宋之在宥
天下逾八十年一統無外清寧治平德教加於蒸民其
陶化益深矣然刑未能措獄繫尚蕃其故何由蓋禮失
於正本令急於防末上之籠貨物漁財利之路多筦𣙜
封占之門衆間之以權豪富人依公法為私姦侵剝黎
民吏務因循或引贓賄不能抑强扶弱獄犴不平是以
小民業蹙窮而思濫為盗賊窳偽以偷免饑寒子曰古
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矣夫
不原民之所以獲罪而賞吏之能發姦而得其情是猶
大開欄牢髙張罻羅舉鳥獸之獲而歸功於弋獵之師
者也故夫吏者舉法令而檢非違牧民而導之以善者
也而乃苛刻者巧弄而髙下其心簡放者忽畧而鄙俗
其事不才固為猾吏所賣才者或為豪人所買求進者
㣲文曲致以附㑹上意養望者宥故末减以取悦衆心
家自為評人執所見至有罪均而輕重殊罰科同而淺
深異比一切之弊皆歸乎民誠願朝廷觀法周漢之舊
深議禮刑之中損游商兼并之業益節其靡汰之費稍
寛利路以優齊民刪定律令芟其蕃異詆欺文致毛細
之法一皆蠲除務從省約使易遵守為大宋一典頒用
乎天下豈徒當世之利固亦無疆之法也臣言雖濶畧
不該時術豈不近乎清源正本之論歟其時所尤急繫
朝政之得失人倫之厚薄者畧舉於下冀以正其大紀
焉
詔獄之弊
臣聞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夫刑者治之末路也
然古帝明王所以輔德教非必刑人殺人劓刖人而後
為刑也故舜稱臯陶曰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
于予治刑期于無刑民恊于中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
時乃功懋哉而臯陶歸美於帝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
御衆以寛罰弗及嗣賞延于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
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
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此言君能以德撫民臣能將
順其美乃大明服致時雍熈故至於無為而治也三代
之王歴世治主孰不慎求理官之良以決刑法之平哉
在周文王則曰罔攸兼於庶獄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武
則蘓公式罰穆則甫侯訓刑西漢則釋之定國以寛平
名於文宣之朝東都則郭躬陳寵以矜恕稱於明章之
際凡人主存慮於欽恤則有司盡心於讞當夫刑者有
淫有濫有破家覆族人命之所繫可不重歟夫刑者有
生有殺有亂邦危國主柄之所在可不慎歟未有不由
寛慈惠和以得衆未有不由慘虐酷毒以失民立官選
才蔽要處當兩造備具五辭簡孚小大之情鰥寡無蓋
一成之法三尺具存而舞文巧詆之人曲致希合之吏
猶或髙下其手輕重在心鈎摭鍛磨罔用靈制又况多
張網穽旁開詔獄理官不得而議廷臣不聞其辨事成
近習之手法有二三之門哉是人主示天下以私而大
柄所以失於下亂所由生也漢唐之覆車軌迹猶在漢
有亂政而立黃門北寺之獄唐有亂政而起神策北軍
之獄二辟之興皆弊世也夫凡强臣擅命女君臨朝率
多作為刑獄以威制天下而官有二辟流虐尤甚濟其
賊害鴟義姦宄奪攘矯䖍誣染善良屠陷吉士邪枉熾
結寃橫棼淪惟詐惟内惟貨惟來漢自黨事之起芟夷
俊乂邦國殄瘁朝野分離泯泯板蕩而至頽亡唐自晚
節雖將相大獄亦成於閽寺更復羅滅豪人没取財貨
書云典獄非訖于威惟訖于富言當先絶乎賕賂也於
後南北乖刺民庶怨愁陵遲鬱否以成危亂故知刑罰
者人主大柄天下公器非所以假人者也法一傾而上
下危矣我國家襲仁重熙明德慎罰震曜乾斷具嚴天
威平康正直審用中典惟良折獄何擇非人慎測淺深
之量必附寛平之比忠愛恩惠在人骨髓可謂祥刑寛
法率人無濫矣然頃歳王府鞫獄或以中人臨訊有司
承㫖頗復侵急於時識者懼履霜之漸已有寒心者矣
而陛下神斷英發天德剛健威福不假雷霆自然逺暨
躬攬萬機首為辨洗斥逺招權之孽擯去隂佞之猾明
明棐常白日開照可謂立法垂制之大智聰明叡武之
英主哉臣愚伏願陛下顯示明制垂戒無窮俾刑罰之
權非有司不得專無容自外干預庶屬於五極咸中有
慶永貽百世監于我祥刑詩曰宜民宜人受祿于天書
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夫受天之休為民之福德之甚
盛其惟慎刑乎
不孝之刑
臣聞五刑之屬三千其罪莫大於不孝周官司徒以鄉
八刑糾萬民一曰不孝之刑不孝於其親有能忠於其
君者乎有能睦於族姻者乎有能義於朋友者乎夫如
是何有於民哉故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詩曰孝子
不匱永錫爾類王者張官布憲訓民作極必擇仁義之
士慈惠之師所以教育元元導之以善使民莊事而效
法之也若其身悖德禮義愆庭闈忠順兩虧何以事上
涖官行法民何則焉故漢制郡國察舉板其行狀首曰
生事愛恭䘮没如禮此漢之取士先其行之道也夫親
莫親於父母愛莫愛於妻子臣向覩邸報竊見臣寮至
有弃其母而不養聞其没而不喪或糟糠之伉儷纔仕
宦而遣之傷化敗倫豈有甚此且祿仕貴乎逮養孝思
至於終身故累茵而坐更起思親之感三年之䘮未報
免懷之重同爨有服緦之恤舊館有出涕之哀况昊天
之劬勞授我身之形氣因心所至葢自然之義慈跬步
不忘豈俟牽於禮律奚衣冠之同處曽蠻夷之不如相
彼虎狼尚知母子之愛惟是梟蝮不禀隂陽之和傷時
人倫汙我王道且律文子詈父母者罪死今夫生不養
而没不哀豈特一詈為惡之重乎况不孝之刑十惡之
首非赦宥所解臣謂必正叢棘之戮肆諸市朝投不毛
之鄉禦乎魑魅及聞乎有司議辟但止乎停官罰金臣
竊悵然惜賞刑之失也伏以天下冠裳士人鮮全孝友
之行率以宦游或緣婚媾遂營卜乎田宅輒輕去乎墳
墓苟思擇利而處罔念首丘之仁古者氏族各有流源
閭里繫乎圖版一則賓舉自乎鄉里一則忠孝考乎閥
閱轉徙僑寓盖由亂離方我治朝宜從土斷豈有無故
而去父母之國獨善而委兄弟之親臣實見之比比而
是流俗相習弗以怪時議為常不以譏節義所以陵遲
民德所以虧薄此其玷陛下之風教敗理世之體道壞
法侵紀其損至大臣伏乞應食祿之人父母在别無兄
弟迎養而不養没而匿不喪父母在或因仕宦别營田
業雖父母亡没而鄉里有宗族墳墓輒於别所立産而
居者無問貴卑並當削其官爵投弃遐徼雖經霈澤不
在原釋諸當保任者必先列此數條於舉狀同贓私法
連坐之其父母俱亡未𦵏而求官雖有明條率多冒犯
臣欲乞應居憂服闋叙官日委自本鄉及所居州郡官
吏保明委已畢𦵏即得與除叙如此則中庸之人當循
禮而後動不義之子亦畏法而知懼上敦王化下厚人
倫固治道之本也
官刑之濫
臣伏以先帝勤恤有邦明慎庶獄故内置審刑之職以
覆天下之辯外布提㸃刑獄之司受民詞牒使侵枉無
辜之人有所訴告得察舉州縣二千石以下羣吏一道
百城糾攝千里其選任甚重夫吏民之訟州縣不得其
情而能復於外臺者固鮮矣外臺不為受則已矣鄉鄙
之民有能至於肺石者乎是故天下常有寃人常有滯
訟今之有是司是為民更開取直之一門矣豈非國家
盡心于小大之獄者歟然今各所部廣者至數十郡而
按行封域不許分途故終歳巡歴不逾一再窮乏之民
投訟既不能遠就疑滯之繫有濫或不能盡聞臣愚以
為逐路可立𪠘於道里之中一人行一人處行者察郡
縣之治處者受吏民之訟使訟者有常適治者有所憚
又臣比見州縣羣吏有以剛介忤長吏及為衆所惡忌
者或以㣲犯下獄遂致非命(臣往歲風聞亳州有以職/官知衛真縣黎德潤者狷)
(介不善事上官嘗以事忤長吏遂捃摭其㣲罪攝取將/推徳潤懼不免逃逸將赴都自訴本州遣爪牙士逐至)
(襄邑縣獲之械而至州下獄捶辱備至竟無罪狀可按/諸吏懼其得出而有辭也諷獄官絶其食而死及奏按)
(法寺議辟止罰金仍復/舊任勅下而德潤死矣)臣愚以為應州縣吏抵罪而當
繫鞫者本屬州縣列其犯狀以聞提㸃刑獄司本司攝
取劾焉其應對辨者移州追遣夫官吏抵罪既非常有
處者一人可以訊之矣或就繫者積三人以上即報白
行者還同鞫焉如此則長吏雖有凶暴之人而下吏不
罹枉濫之酷夫郡政之舒惨由長吏之仁暴其有貪殘
自用蔽昏昧理倚法以削恣情無憚則是流虐被境人
孰敢遏雖有掾佐地卑而勢弱葢亦徒展螳蜋之臂雖
有介貳事同而力亞孰肯輕犯豺狼之口故多容容自
守循循引避不倡和者難矣能持執者鮮哉又况以中
人而居下位罕不迎風而迎意者也近如蘄州王䝉正
之姦暴林宗言之侵辱其可知矣且宗言朝士䝉正員外
官叙固相亞埓守宰未為逺絶以地居控轄摧屈至然
又况尊卑不侔位貌相邈者乎死為宜矣故臣請官吏
抵罪當繫者付提㸃之司劾焉則庶乎盡情之實免鍛
鍊之枉誠用刑之一益也
吏為姦贓
臣聞周典小宰以六計弊羣吏之治曰亷善亷能亷敬
亷正亷法廉辨治行雖異同主於亷惟亷而後能平平
則公矣不亷必有所私私則法廢民無所措手足矣不
才而能亷止乎聽理不能盡情枉直不能察㣲然其身
正下不容大姦為害差小才而不亷故必立威懾下貪
殘流虐舞文倚法舉枉措直其身不正其下因緣為市
困窮孤弱無告為害大矣不才而能亷雖於事不明其
自持必善有明察之上提其綱領其尤昏者抑為易去
才而不亷必顯立幹辦之效隂搆自固之術行偽而堅
順非而澤諂諛承望善事上官腹心爪牙各有施設非
貫盈天敗則國誅莫及故歴代之法吏為姦贓其罪特
重非赦宥所及無洗滌之理然諸犯者相繼有焉得非
上下相蔽匿以苟安自全為事亷刺尚因循無糾姦擿
伏之效且今保任之法贓罪同坐所以累其心使知顧
重然中人之性易以蕩遷一為利欲所移鮮全始終之
節積累年紀屢更官秩舉官坐累終不得免今其州縣
之吏地居摠攝提轉之任職在澄清而又綱目相維臂
指相用耳目相接政事相成與夫保任於累嵗之前遥
隔乎千里之外較其疎密勢不同言今夫令宰有酷黷
之迹而守倅縱不考騐守倅有貪虐之政而亷刺隱不
上聞及其事暴逺流盈貫自敗罪止不察厥罰至輕且
州縣之有惡吏為民庶之所厭苦雖謡言大播而實狀
無彰欲證其成必詢于衆故牓署集民使得告發然庸
人畏縮避其辨敵甘心侵枉猶不自明而頃年詔書復
加禁止此誠朝㫖寛大不欲操切羣下發揚隱私臣竊
有惑焉闊畧乎一人而恣之暴害乎一縣一州之衆使
鰥寡孤獨困窮寃抑者無告此臣所以惑也縣吏抵罪
而州受不察之罰州吏犯法而亷刺得不督之誅夫其
敗則有相及之譴罪有迹而不聽其糾發此臣所以惑
也而詔㫖更訓以必告乃下之言夫爵賞在前罪誅在
後而不知勸何告之從此臣所以惑也臣伏願更降明
㫖追前詔勿行使亷刺得舉其職以考羣吏之治益復
督勵務絶姦貪以清庶政以惠疲氓凡統攝之司猶保
任之法贓罪同坐以重其累以令宰及守倅以守倅及
亷刺其餘聯事之職以是為凖也夫去惡者猶農之去
草芟夷蕰崇之絶其本根所以蕃良稼也國之去惡吏
檢察棄逐之所以顯良士育良民也又臣比見敗吏率
以其惡子弟外交匪人引入賕遺夫父有爭子則身不
陷於不義父為不義子當爭之又况陷父於惡者哉父
為士棄子與士齒殆非勸勵之道也臣伏請應以贓暴
廢者其子弟初或預聞宜錮終身勿聽仕進如此則父
愛其子子諫其父其心益累所顧重矣古所謂以刑止
刑為此道也昔漢丞相邴吉恥以姦私按吏後漢司徒
袁安不以贓罪錮人夫二漢之時朝尚清議士貴名節
贓吏不錮固自淪棄故二公得以寛德自裕也今風俗
流溢共務奢汰閭巷無守志之士紳行乏循道之人不
嚴官制何以立法猶乎御駻突而不厲乎銜䇿且奔踶
而衝蹶矣故抑强扶弱自合仁義之道損上益下乃為
施生之理救時之弊安人之本其惟誅鋤惡吏也歟謹
論
樂全集卷十二